第1章 九条一家（2/2）
“至于您，九条先生…”马腾的声音忽然变得疏离而冰冷，“地下室还有个杂物间，还没来得及清理，就请九条先生抽空收拾吧，九条先生不嫌弃吧。”
“不嫌弃，不嫌弃，已经很好了。”九条依旧谄媚，完全没有因为被安排在地下室感到愤怒，甚至主动提出去厨房帮忙，毕竟多了三口人吃饭，藤原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厨房里很快传出了叮叮当当的声响。
九条正辉笨拙地在灶台前忙碌，不时向藤原请教。
这位昔日西装革履的商人，此刻正系着围裙，一脸讨好地跟在藤原身后。
马腾独自上了楼，站在张宁的房门前。
门钥匙在他口袋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这是藤原特意准备的。
床铺整齐，窗帘半掩，一切都井井有条。
张宁跟在后面进来，环顾四周，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张全家福照片上，上面还是十八年前年前的画面。
她轻轻抚摸着光滑的桌面，喉头微微发紧。
昏暗的房间里，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马腾站在那里，军装笔挺，整个人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他凝视着张宁，目光中有说不出的意味：“我是该叫你妈妈呢，还是该叫你九条夫人？”
张宁浑身一颤，双腿不听使唤地软了下来。
她跌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
十五年来积攒的愧疚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她抱住马腾的腿，声音颤抖：“腾儿…妈妈知道错了…妈妈当年不该丢下你…妈妈后悔了…你原谅妈妈好不好…美月还小，不能像我一样吃苦…”
张宁的哭声中夹杂着祈求，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她的身子微微发抖，眼泪浸湿了马腾的裤脚。她能感觉到儿子的体温，却又不敢奢望更多。
马腾俯下身，温柔地扶起母亲。
他的动作轻柔，却又不容抗拒：“妈，你放心，我不会赶你们走的。”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说实话，我一直都很期待这一天。”
他收紧了环抱的力道，将母亲拥入怀中。
张宁的身体柔软温热，带着淡淡的体香。
那一瞬间，所有的怨恨都化作了释然。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心跳不知不觉间加快了几分。
房间里静默无声，只有张宁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气中飘散。
她的泪水打湿了马腾的衣襟，温热的液体顺着布料缓缓流淌。
这些年在异国他乡漂泊的痛苦，在难民营里的屈辱生活，还有对亲生儿子的思念与愧疚，全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马腾的动作轻柔而克制，他的大掌在母亲的后背缓慢移动，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鸟。
他能感受到母亲身体的每一次颤抖，也能听见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这个曾经高傲的女人，此刻在他怀里脆弱得像个孩子。
“主人，晚餐准备好了。”藤原爱莉轻声敲门，她的语气依然恭敬，却又不失体贴。
马腾点点头，轻轻推开张宁。
他替母亲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珍宝。
“我们先下去吃饭吧。”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量。
张宁抬头看他，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泪痕。那里面盛满了感激与歉疚，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爱意。她顺从地点点头，任由马腾牵着她走出房间。
餐厅的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晕，映照着一张足够容纳八人的欧式餐桌。
美月规规矩矩地坐着，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菜肴。
红烧肘子、酱猪蹄、东坡肉，这些都是战争时期难得一见的美味佳肴。
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几声咕响，惹得她害羞地低下头，脸颊泛起红晕。
九条正辉站在角落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像是随时准备献媚。
看到马腾出现，他立刻换上了一副夸张的笑容：“马腾君，您来得正好！您实在是太客气了，准备了这么多好吃的。”他贪婪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继续说道：“您真是太厉害了，现在整个日本的物资都被严格管控，您不仅能搞到这么多肉，还能做得这么香。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平时连一块肥皂都要省着用，更别说这些奢侈的东西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脸上堆满了讨好，丝毫不在意自己说的都是些毫无意义的话。
每当马腾不经意地看他一眼，他就激动得全身发抖，恨不得立刻跪下来表达感激之情。
餐桌上的热气腾腾升起，混合着香料的气息弥漫在整个餐厅。
美月偷偷咽了口唾沫，小心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母亲和张腾，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贪吃。
她的指甲死死扣进掌心，努力维持着体面的姿态，却在心里幻想着这些美食的味道。
“为什么不让孩子吃饭？”马腾望着九条正辉，声音里带着几分责备，“美月，想吃什么就吃吧。”
美月抬起头，目光在母亲和张腾之间来回游移。
得到张宁肯定的眼神后，她这才如获大赦般欢呼了一声，抓起筷子就开始扒饭。
筷子碰到盘子的声音急促而清脆，她一边吃一边小声嘟囔着“好好吃”，像只饿坏了的小动物。
马腾自然地坐上主位，顺势邀请张宁坐在自己身旁。“藤原小姐，你也坐吧。”他对侍立一旁的藤原爱莉说道，“我想我们需要聊聊。”
藤原爱莉起初还想推辞，但在马腾坚持的目光下，只好在张宁身边坐下。她端庄地拢了拢裙摆，动作优雅而谨慎。
九条正辉见状连忙道：“我…我就坐这儿就行。”说着匆匆钻进了最远的座位，脸上还挂着讨好的笑容。
即便是坐到了末席，他也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像捡到了什么宝贝似的，不停地对着饭菜鞠躬致谢。
餐桌上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红烧肉、东坡肘子、糖醋排骨，还有一煲老鸭汤，光是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张宁和九条正辉早已按捺不住，筷子此起彼伏，夹菜的速度快得惊人。
张宁更是顾不上形象，筷子挥舞的飞快。
“美月就麻烦你了。”马腾慢条斯理地对藤原爱莉说道，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的，马腾大人。”藤原爱莉欠身应答，“我会照顾好美月小姐的。”
马腾若有所思地喝了口汤，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最近要小心点。名古屋里出了些日本小偷，专门偷中国人的东西。”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九条正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溜进来，趁人不注意就拿东西。”
九条正辉顿时义愤填膺，放下筷子拍案而起：“这些人真是不要脸！”他唾沫横飞地咒骂起来，“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这些贱民，就该全部抓起来枪毙！”他越说越激动，好像忘了自己就是日本人。
还不等九条继续表忠心，美月突然看着九条正辉说：“爸爸不是说，日本人都是高贵的民族，中国人很下贱吗？”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投入平静的湖面。张宁脸色骤变，筷子啪的一声掉在桌上。九条正辉慌乱地站起来，脸上血色尽失。
“你胡说什么！”不等任何人反应，九条正辉抬手就是一个耳光甩在美月脸上。美月捂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九条正辉转身跑到马腾身边，连连鞠躬：“马腾君，我从来没教过这种话！一定是她在学校里学到的！那些军国主义的老师，天天讲这些东西…”他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声音越来越小。
马腾神色自若，甚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童言无忌。”他说着起身走向美月，“我吃饱了，你们慢慢用。”他蹲下身，轻抚着美月的头顶，动作温柔得不像个军人。
美月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好好吃饭。”马腾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餐厅。他的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回响，像是敲在所有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