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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凛花project vol.3】落花微尘(前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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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Stage 1.梦现]

也许一开始就该觉得,眼前这些并不是真实。

少年的视线里出现的是无比熟悉的景象,时节应该是开春不久,可以感受到有暖风顺着四周的山峰飘下,温柔地安抚山下桃源一般宁静的小村庄。天空清澈如洗,和横穿村庄的河流映衬。

有点滴的白色和粉色,点染着缓缓的流水和漫长的河堤,仔细一看,那是被风带来的,棠棣的花瓣。

那年的花,开得比以往都要灿烂,满山都是极目的晚霞。试着用手往空中接住那活泼的精灵,带着水珠的湿润触感是那样真实,恍然觉得自己走进了熟悉的画卷之中。

接下来,闯进视线的是无忧无虑的少年们,他们踏上村外漫长的山道,追逐欢笑。那更加熟悉的身影更是让自己触目惊心。

前面的少年有着和这满山的花朵一样鲜艳的红发,短短刺刺的似乎很是干练,但配上的却是温和恬静的笑容,有种说不出的反差之美。久病初愈,肤色还带点没有恢复的惨白。米黄色的长袖毛衣领子遮住了脖颈,他还是畏惧早春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忽然降临的寒冷,放不开手脚。

尽管和病魔搏斗了一整个冬天,幼小的生命依旧有生病前那样无比旺盛的精力,向往着温暖的日子。从床上挣扎起来,瞒过了弟弟和母亲,找到自己的挚友,一起要去村边的山上散步。被“禁锢”多时的红发少年如同出笼的鸟儿,试着一马当先冲在前面,尽管他的脚步已经摇晃不定。深浅不一的脚步撞起小小的扬尘,卷进了后面的黑发少年的眼睛,黑发的少年用手揉着眼,甩起身后的辫子,担心地紧跟在后面。

“不要勉强了,我带你回去。”

“少担心啦,我没问题的。出来走走也好得比较快。等我的病好过来,咱们再一起比试吧!还要叫上小佑,还有...”

红发男孩没有血色的脸上,浮现着的是对过去的向往。一场恶疾过去以后,还有可能像从前那样追逐梦想吗?

果然啊...是发生悲剧的那一天...

尽管自己就站在画面之中,却无法阻止一切滑向那个灾难的终点。

也许这一辈子,都会这么歉疚下去。

小辰惊醒的时候,已经是夜尽天明时分。刚从记忆的回溯中浮出来,神智还有些许模糊。额头刺痛得如同炸开一般,仿佛梦境的碎片还狠狠扎在上面,鲜血淋漓的却是内心。

如果不是噩梦,对于十二岁的李晓辰来说这只会是个普通的清晨。自己应该会按时起来,把隔壁房间的师弟狄飞鸿从床上拍醒,然后两个孩子会踏着熹微的晨光跑去公园里练拳,之后赶着开店的时间回来,帮着姐姐招待来李家的“凤朝轩”喝早茶的客人们。不上学的日子里,可能接下来的一整天都要帮忙。虽然饭馆有另外招帮工,但小辰依旧喜欢这样协助着姐姐,分担家里随着生意日渐红火而越来越繁忙的工作。

今天自己突然坠入了很多年都没有再出现过的梦魇,那大概是两年以前发生的一个不幸的意外,最好的挚友失踪了,都是自己没有看护好他的过失。他内疚又痛苦,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慢慢淡忘掉这件事,怎料会毫无预兆的出现在自己的梦里。

已经过了有一段时日了吧,和姐姐一起进城来。走的时候,也有点想彻底忘掉这些不愉快的记忆的打算。自幼习武的男孩从来没有心虚害怕过,唯独只有这件事情,是自己一直逃避的。

“哥,你醒了呢。”

小辰惊觉敞开的房门外面站着的娇小身影,穿了围裙的小女孩笑容甜美,望向窘迫的哥哥。

“小凤...”

那是李家的小女儿,平时和父母一起住在省城。只有八岁,颇有凤桥童年的感觉,虽然也和大姐二哥一样习武,却是最被父母怜爱着的,并不像她的姊兄一样被严格教导。这次凤桥去看望父母,顺便把妹妹接来店里小住,前天才到。

“小凤,为什么这么早起来啊?”小辰挠了挠发辫,赶紧掀掉枕巾披起上衣。自己的窘相全被妹妹给看光了,何况夏天的时候自己总是习惯只穿个小褂睡觉的,这还真是有点羞惭。

“我也要帮店里做些事情,一会儿来的人多了,姐姐来不及招待的。”颇有活力的小凤蹦到了哥哥身边,“醒来了的话,我就去叫那个懒虫了。你们晨练完以后就赶紧回来帮忙哦!”

“诶,等等!”女孩子随后又跑了出去,双腕上的铃铛一路脆响着,小辰想止住她的脚步都没能做到,只好叹一口气。飞鸿那家伙的起床气可真的很难对付,仅凭小妹一个人怎么可能搞定嘛。

不过这么一来,噩梦的遗留下来的糟糕情绪,一下子被妹妹那天真的笑颜给淡开了。

“哇!好疼!”

隔壁居然传来了飞鸿的惨叫,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好啦!男子汉才不跟女孩子作对,咱起来就是啦!”

一边耳朵红肿起来的飞鸿抓着上衣和头巾,蹿逃到小辰的房间,眼泪汪汪,带着求救的眼神看着师兄。小辰一怔,然后不禁苦笑着摇头,小妹居然有点姐姐的风范,一点都不怕他那个顽劣的师弟。

“小凤她为什么比师傅还可怕啊...刚才拖咱起床的样子,好可怕...”橙发的孩子对着师兄嘀咕着。

“你在说什么啊?再说一遍好不好?”

“呜哇!”

小辰看着师弟和后面追过来的小妹打闹成一团,不知道该劝谁好。

狄家和李家是世交,飞鸿满月的时候小凤也刚刚出生不久。父亲那时候对着狄家的主人开玩笑,说李家的雏凤日后能否配上狄家的虎子,年纪还小的小辰,看见狄世伯拊掌大笑不回答。

可惜,只是过了三年,狄家就惨遭灭门之祸。最后的血脉狄飞鸿被姐姐的青梅竹马拼死救出,从此飞鸿成为了自己的师弟。

“把他看成你的亲生弟弟,既要保护他,和他一起成长,也要好好管束他,不要让他走歪路。这是爹和娘的意思。”

姐姐交待过好几次这一类的话。因为两家的特殊情谊,所以现在李家必须照顾好狄家最后的遗孤,小辰就要负起责任当飞鸿的兄长。

可是,小辰觉得难过的是,自己似乎从来就是当不好照顾别人的角色。不管是把谁交给自己照顾。

去年秋天一个下大雨的夜晚,飞鸿和师傅赌气离家出走,自己没能调解。结果飞鸿在外面乱跑,误打误撞帮别人逃命。虽然最后自己跟夏家的兄弟俩一起找到了飞鸿,却来得太晚。飞鸿早被恶徒打得遍体鳞伤。

就在那个师徒温存,兄弟和解的夜晚,小辰没有去和他们一起喝姜汤,借着给夏家兄弟拿睡衣的机会,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无力保护别人的自责和内疚填满还尚显幼稚的心房,少年捶打着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闷在那里发泄不出来。

果然,对于一个身怀武艺的少年来说,保护不了别人的感觉是最痛苦的。

无论是飞鸿,还是那个人……

“哥哥?”

“师兄?”

小辰惊觉自己沉浸在记忆的乱流中好久了,连师弟和小妹的声音都差点没听见。两个孩子依偎在小辰的身侧,飞鸿在左,小凤在右,都担心地看着他们的兄长。

“哥哥是还没睡醒吗...为什么老是发呆呢?”

飞鸿更直接拉起师兄,凑到师兄耳边悄声说:“快带咱出去吧,不然小师妹要是生气了,师傅又要说咱们啦。而且今天还要上课,咱要去叫一下阿青。”

“嗯,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黑发的少年敷衍应着,站起来带着飞鸿一起走出去,心里却还是一片茫然。

“师兄,上次你教的那部分咱已经会了哦!等会来试一试!”

飞鸿和小妹不太一样,他那无忧无虑的笑颜,非但没让自己平静,反而更内疚了。噩梦里的那个伙伴笑容也一点都不输给飞鸿,即使是大病一场以后也是那样。身为同伴和兄弟,应该好好守护这些人的笑容,可为什么自己的表现却总是那么令人失望呢?

“重要的人都保护不好,我真是差劲啊……”

心里重重一叹,但是自己除了淡忘以外,还可能做些什么呢?

要么从现在起,把从前的事情当作教训,尽力去守护身边的人。

要么,和从前的事情来个一刀两断吧。

但是黑发的少年并没有想到,自己虽然想做到前者,后者却来的那么快。

这个夏天,一场危机将要降临在他和他想守护的人们身上。

“那我先走咯!”

还没能帮店里做多少事,上学的时间就要到了。飞鸿斜挎背包,远远把凤朝轩给甩在了后面。

李家的“凤朝轩”是远近闻名的饭馆。凤桥、晓辰、晓凤三姐弟,以及被李家收养的男孩狄飞鸿,个个都是龙凤一样出众的孩子。凤桥带着小辰与飞鸿一起经营“凤朝轩”,生意红火,渐渐能配得上这百鸟朝凤寓意的店名。

橙色马尾一甩一甩,小飞鸿在早晨的阳光中跑过街道。

这座城市算得上是中庸了,不大不小,安详平静,生活的节奏不紧不慢。也就有足够的时间,留给每个普通人来记录生活的点滴。

当然我们的视线就放在这一些人身上时,他们普通的日常也就变得不平凡起来。

古街尽头有一家茶楼,那是凤桥的恋人金延龄的店面。

这个时间,如同飞鸿所想,青龄早就已经醒来,扎好头巾,穿上那件异于常人的大袖衣,洗漱之后去厨房。不出意料之外,异母兄长延龄已经在做早饭了。青龄会抱怨哥哥每次都能做到起得比自己早,然后不由分说帮着一起忙碌起来。年龄差距甚大的兄弟俩不经常互相说话,稍微忙活一阵就能做出一顿清淡可口的早餐。然后坐在一起,安然享受这一天幸福的开始。

兄弟俩看上去都是沉默不语的,但是青龄那总是看不清的脸庞上,总会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这样互相扶持的日子,才是最幸福的。

曾经徘徊在危险处境的孩子,现在已经和过着和普通孩子一样的生活,有亲人,有整天打闹在一起的挚友。孩子的性格虽然还是冷冷的,却不像以前那样孤僻。他不是煞星,而是可以和别人一起分享快乐的人。

“阿青,吃饱了么?”

水蓝色头发的孩子轻轻点头,回头收拾课本文具。和其他孩子不一样的是,青龄喜欢把书本用一块花布包成包袱,捧在手上去上学。

“阿~青~!一起去上学吧!啊,延龄大哥!早上好!”

楼下传来熟悉的声音,延龄走到窗边,视线里是橙色头发的小家伙,活力十足,正冲着窗边的年轻人挥手。

“飞鸿来了哟,快下去吧。”

“嗯...”孩子的脸悄悄红了。

青龄抱起小包袱开门下楼,延龄目送着弟弟和飞鸿一起出发,眼里是满满的欣慰。

兄弟俩茶店楼上的出租屋,住着刚成为凌翔学园二年级教师不久的甄云君。

房间狭窄,饭桌就摆在客厅里。年轻人扒拉着稀饭,一只手也能很快地敲击键盘。

“好久没有联系了,看样子这次你真的很忙。那我就给你这么给你发过去了,反正也不知道你哪天会看到。”

“从前你每次都要问我小武的事情。放心啦,我经常去帮你问的,四年级的那个老师说你弟弟现在表现很好,学习和身体都不错。过不久就是全市小学足球联赛,他是守门员,如果我们进决赛了,你有空能回来看看吗?”

“至于我么,现在还算顺利,那老头子也没有来麻烦我,我是真的不想跟他回去。因为来这里之后,我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孩子,就是跟你说过那个咬了我一口的小家伙。我很想留下来看他成长,就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

想着老朋友肯定最担心的还是小武,他便想找一张照片当附件,却习惯性地开到了别的地方。是橙色头发的小鬼的照片。

“啊,糟糕,怎么是飞鸿的。”

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飞鸿的照片,捣蛋的样子,迷迷糊糊睡着的样子,因为遇到难题抓耳挠腮的样子,都被老师悄然记录了下来。

“天呐,我在干什么。再磨蹭要赶不上第一节了。”

凌翔学园的见习教师,甄云君,收拾着一桌的教案和书本,间或情不自禁地望向那个孩子的照片。去年初秋,他开始真正深入那个名叫狄飞鸿的孩子的世界里,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橙色的精灵那样顽皮可爱,却有着一般孩子都无法比拟的豪勇。

因为飞鸿,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有发自内心想要保护的孩子,从此不会再畏惧危险。也因为飞鸿,去年秋天的那件事过去以后,楼下那个名叫青龄的孩子摆脱了噩梦一般的生活,自己一直以来的心结少了一个。

能够见证着这些孩子成长的日子,有一天就是一天吧。

“阿青,下次到店里来玩,咱师妹来了哦。”

斜挎着布包的橙发孩子精力充沛,冲在前面,偶尔才转过身来,大声和后面喘气的青龄说话。

“师妹?小辰哥哥的妹妹吧。”

“嗯,还是第一次见,跟师傅一样可怕哟。今天一早起来就把咱拉起来。”

“还不是因为你喜欢懒床,小辰哥哥又宠你。”青龄淡然笑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今天怎么没和你一起来?以前他都会一起的。”

“师兄呀?”挠着头的橙发少年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练完拳回去以后,咱还等他一起走呢,突然说今天要自己一个人走,不知道为啥。”

青龄并没有对此感到很奇怪,反正谁都有不顺心的时候吧。虽然在大家的印象里,那个黑发梳成长辫的少年身怀绝技,随和稳重,脸上总是带着笑容,对任何人都温和友善。而且,也是个保护着飞鸿的好哥哥。

小辰应该少有难过的时候吧,可是谁都不可能没有迷茫的时刻。短暂的平静日子过后,谁都不知道会不会有再起波澜的时候。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

青龄望着冲在前面像个小马驹一样的孩子微笑,晨光中飞鸿充满活力的模样真的很让人着迷。

“飞鸿!”

从街对面穿过车流走过来的一对金发孪生兄弟和抱着足球的少年,发现了显眼的飞鸿,马上跑过来和他们会合在了一起。

“哇,是你们!小迪哥,小海哥,还有小武哥哥。”

青龄也聚拢袖子,向这些比自己年长的朋友们行礼。

在这座小城西边,有一户人家,女主人独自照顾着去世的姐姐留下的双胞胎。名叫夏海和夏迪的兄弟俩,是一对血脉交缠的双生花,两个相似的孩子之间经常发生着一般人难以理解的奇妙情感,总有很多来不及书写的隐秘故事。他们和隔壁邻居家的孩子尚武是同伴,都在东边的凌翔学园读书。

“好巧啊,平时不容易碰到你们。”

夏迪很有礼貌地向他们打招呼,哥哥夏海则是扭头看着四周,似乎在寻找其他身影。

“小辰呢?”半晌,绿眸的少年也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师兄啊,他今天没跟咱们一起。喂,小海哥,今天再来比试啊?”

“哪有空理你。”一咬嘴唇,小海紧皱眉头往前走,小迪和小武看着他忍不住笑。

“大家一起走吧,时候不早了。”

繁华的商业区再往东边走,就是少年们的目的地。闹中取静的角落,有一条树荫茂密的大街,一贯制的凌翔学园冲着对面的另外一所小学敞开。结伴同行的孩子们都是在凌翔小学部就读的学生,只是年级不同。凌翔是全城最有名的私立校,容纳着这群性格各异,兴趣也各不相同的孩子。

凌翔的对面,却是一座名叫“城东男子高中附小”的奇妙学校,因为与城东男高的关系,成为全城唯一的男子小学,所有学生都是男孩子。

虽然很多因缘巧合都发生在这些人身上,他们的命运线在这些地方交汇。可是,这个夏天即将发生的跌宕起伏,却是以另外的人忽然闯入这其中而开始的,无数条命运线也随之伸展开来。

命运究竟会去向何方呢?编织成坚固的网,还是成为难解的乱麻?此刻谁都还不知道。

尤其是远远走在所有人后面,不让大家知道,默默看着他们的李晓辰。

手里攥着那个刚刚收到的信封,牛皮纸已经被汗水浸透。远望欢声笑语的伙伴们,却无法迈开沉重的双腿追上去。

“对不起,这件事,只有我能扛了。”

[newpage][chapter:Stage 2.铩羽]

终于到了放学时分,夏海无力地趴在课桌上,金发耷拉下来,绿色的眸子里也写满了疲惫。看上去好像饱受了一番煎熬似的。

“明天跟对面踢初赛,我要去练球,还要去买东西。晚饭你就自己解决吧。”

看到这样的小海,一旁穿红色短袖,相貌和小海几乎相同的少年一边收拾书包,一边不高兴地望向懒散的哥哥。孪生子面容相近,性格言行相异是经常的事情。只是这对兄弟比起常人有着更多无法言说的隐秘经历。

“知道了...没想到还要留下来订正呢。”小海嘟囔着。

“还不是因为你不复习,昨天又玩游戏弄那么晚,差点弄得我都睡不好!”

双生弟弟夏迪把自己记得满满当当的英语笔记朝哥哥扔过去,随后抱起足球跑出了教室,“拿去啦,下次我才不帮你!”

“痛!”那软皮本的笔记直直拍在哥哥鼻梁上,等小海把笔记从脸上拿下来后,发现弟弟早就跑没影了。

这么急着走干什么呀,夏海心中直犯嘀咕。

虽然兄弟俩老是为了一点点小事就嘴上闹别扭,但两个人的感情其实并不会受很大的影响。

毕竟从前连更大的风波都经历过了。

作为兄长的他为了保护小迪而走上了学习搏击的道路,而且小海看不惯欺凌弱小的行为,总是奋不顾身去救。这些事情过后总是弄得浑身是伤,让小迪难过。

自从去年经历一番波折,两个人终于挑明心中所想以后,小海为了弟弟收敛了许多,而小迪也不再反对哥哥的选择。

小海摊开笔记本,看着弟弟那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工整字迹,摘抄起来。

“生日又快要到了,我还想问你要什么礼物呢。”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一脸疲相的小海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对着夏日傍晚依然灿烂的夕阳伸了个懒腰,慢慢向家的方向走去。

对面这时候也没人了的样子。小海瞥向街对面,和私立凌翔学园相对的,是一个简单却显得硬气的灰色大门,旁边的校牌上写着“城东男子高中附属小学”。

一街之隔的城东,是这个城市唯一的男子小学,里面清一色的男孩。那是城东男高搬走以后利用空出来的校舍办起来的,名义上是男高附属的公立校。

而凌翔则是自始至终屹立在这条街的一贯制学园,两个学校贴得实在太近,这对两边来说自然都不是很自在。从城东建立的第一天开始,面对面的两校关系就一直不是很融洽。半年以前,两边的学生还经常发生摩擦。

小海不喜欢对面学校的人,因为城东曾经有个外号是“灰鲨”的家伙专门找兄弟俩的麻烦,最后被小海和好朋友小辰狠狠教训了一次,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小迪走得早,应该不会遇到麻烦。反正也很久没看见灰鲨了。”

过去的半年,欺凌和敲诈的事情一下子减少了。一开始小海以为是错觉,可是这么久不见灰鲨,实在不像那混蛋的作风。

拐过街角就可以离开这条街了,小海小步跑了起来,刚在拐角转了个弯,就迎面撞上了什么。

“啧。”

小海被撞在了地上,习惯单肩背着的书包自然也掉了,书和笔记都从没拉紧的拉链滑了出来。小海抬起头看看什么状况,眼前是五六个同龄人,不怀好意看着自己,都穿着城东的高年级制服,胸前那些像展翅欲飞的凤凰一样的红色校标十分刺眼。

“喂!没长眼睛吗?”

“不好意思,没看到你们。”

小海道了歉,慢慢收拾着书包,毕竟是自己冒失在先,加上自从自己收敛了以后,也习惯尽量避免被卷入事端了。

“你这是道歉的口气吗?撞疼了我还想走?来都来了,我们正愁没猎物呢。”

因为早就答应过小迪不会轻易再打架了,小海脑中想尽各种脱身的方式,可不知不觉间已经被逼到了墙边。

“拿点钱来呗?”

为首的那个黄毛皮笑肉不笑的把手搭在了小海的肩膀上。

“不好意思,我可一分钱都没有。”小海一滑肩顺势一推,不收力道,震得那个黄毛退了几步。刚想夸几句对面已经收敛,怎么一转眼就碰上来找茬的。看来不知道自己的厉害,他们是不会退的了。

这种程度,解决完了大概连手都不会酸吧。

少年悄悄一捏拳头,把书包扔到一边,摆开了架势。对于那些不值得一顾还非要跟你认真的家伙,不教训一下真是不行了。

“居然还敢出来丢脸啊,你们几个。”

忽然有个嚣张散漫的声音从胡同深处传来,让巷子外面摆开架势的几人停滞住了。尤其是那几个城东的小混混,顿时失去了跋扈的气势,呆立在原地不寒而栗。小海皱紧了眉头,连他也感觉到一种压迫的气息从那里面传出来。

“仙贝,你说这种家伙要怎么处理呢?”

“让他们尝尝老大的厉害呗!”

深巷之中走出两个少年,赫然都穿着和这帮家伙一样的城东校服,有着极短黑发的寸头少年一脸阳光,恭谨地跟在被他呼为老大的另一个高年级学生身边。而真正释放出压迫感的,就是他跟着的那位红头发的少年。

红头发的少年看上去漫不经心,校服半搭开,袖子也挽到手肘,里面衬着的黑色背心露了出来。身材挺拔的他看上去比小海还要大一些,淡红色的头发昂扬上翘,露出了额头上的一个小小的十字伤疤,血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凌厉的目光,喜欢睨视或者瞥着面前的人。笑容冰冷,带着点藏不住的杀气。

“张...张佳佑!”

“诶?那是谁?”

“笨蛋!我们再不走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就是这家伙,把以前那个灰鲨给打到跪...”

为首的黄毛的孩子冷汗涔涔,连忙捂住身边一个伙伴的嘴,拖着他在红发少年的逼视之下赶紧一溜烟逃走,不忘对着他们敲诈未成的小海抛下一句话。

“今天算你运气好!赶紧走吧,不然你要被这个怪物给吃掉了。”

“原来是狗咬狗,争地盘啊。”小海心里悄悄揪紧,虽然这个意外的来人替自己解了围,却不见得是什么善茬。他当然没有听漏了,最近灰鲨失去了踪影,可能是因为这个红发少年的出现。比灰鲨还厉害的人物,究竟是有多强大。

“运气好的人明明是咱。都没故意去找,就碰上了想找的人。那些垃圾不认得你,我倒是知道你是谁。”

红发的少年颇有侵略性的目光接着盯向小海。他的右手拿着红色的饮料罐,一仰脖子,朝喉咙里咕咚一下灌进去。小海感到有一阵寒冷袭上背脊,却依旧挺直身体。面前的这个家伙,根本不是和同校的混混争地盘,而是直接冲着自己来的。

虽然心里对红毛少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但来者不善,自己没必要多纠缠。

“呀,老大,那家伙走了!诶?”

看着小海冷漠离开的轨迹,红发的男孩不紧不慢,冷笑着一张开嘴角,先前咬住的易拉罐自由落下,还未落地,孩子就迅速抬起一脚,罐子一个诡异的回旋,往小海的侧面袭去。

“啧!”

小海一侧身闪过,可还是被铝制的罐子擦过去,脸上留下一道刮红了的痕迹。

真是个难缠的家伙,小海停下了脚步转身回来,手触碰着脸上那道痕迹,眼神变得无比严峻。

“你一定要我认真起来吗?”

“夏海。”红发少年开口了,依旧是懒散的声音,“你和那个叫李晓辰的家伙有关系,告诉我那个家伙现在在哪里!”

听见友人的名字,小海一惊,但随即腰板挺得直直的。

“你是什么人?”

“先回答我的问题!”

“凭什么?”小海面对神秘少年的脸庞上浮出一个傲气的弧度,“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有意思,要想打倒李晓辰的话,先要打败你才行。来吧,尽管出招,本大爷会一个个给你破掉!”

红发的少年把外套脱下来往后面一甩,刚才那个小跟班连忙上来接住。眼里满是戾气的少年狞笑着捏着拳头,发出咔咔的声响。小海注意到这个红毛的拳头缠了绷带,看样子是一直有在练习格斗的样子,露出来的健壮的左臂上竟然有个爪痕。

小海想不起来自己从前是不是有见过这号人物,但一点都不害怕,对手愈强,内心里的战意就被渐渐撩拨出来。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和另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在街心公园的角落里切磋。那个人,就是自己现在的同学和挚友,凤朝轩的二当家,也是面前这个红毛不知为何嘴边一直念叨的家伙。

李晓辰。

既然是冲着小辰来的,就没有理由不好好迎战了。虽然对弟弟做出了不再惹祸受伤的承诺,可是自己的朋友是和弟弟一样重要的。

“来吧!我就让你看看守护朋友的决心有多强大!”

天色还未黯淡,商业街已经人头攒动。金发蓝眸的少年刚结束训练,换了新的红色短袖,把足球装在袋子里,就这样挤在人流之中向前走去。

“笨蛋哥哥,又被留在学校了。”小迪想起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哥哥,还是有些生气,忍不住嘟起嘴抱怨。

明明叫他去复习,不要趁阿姨值夜班没回来就彻夜打游戏,结果一点反应都没有,顶多嘴上哼哼应着,手上的活计还不停。小迪只能把毛巾牙刷热牛奶往哥哥身边一放,就回床上躺着了。要命的是,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哥哥不在身边,居然在客厅里玩着玩着就睡过去了。无奈,只好拿了一条薄毯子给躺在沙发上的哥哥盖上,免得着凉。看着哥哥沉睡的样子,小迪十分烦恼,因为这样子哥哥早上又要起不来了。

自从收敛以后,哥哥不像以前那样受伤,但是不去打架,他整个人的精力好像无处可以发泄,只好去打游戏转移注意力。不爱和小迪说话,整个人总是很没有精神。

最过分的是再也不来看自己比赛了,也不问自己训练的怎么样...拜托,这个月就是全市小学足球赛了,时间紧迫,现在自己和小武都是没日没夜的练,就等着一举收获奖杯。私心里还想着到时候,夺下奖杯庆祝自己和哥哥的生日呢。结果,那家伙一点都不在乎。

明天是东区的第一场初赛,凌翔小学部的第一个对手就是对面的城东。城东是令人感到棘手的强队,往年都和凌翔战到难解难分,已经创造了连续五年平局的记录,今年是否能决一胜负,还真的不好说。

孤寂着走在人群之中的小迪,眉头皱得更紧了。强迫自己不分心去想这些,走过斑马线,街角的一家店面进入了视线。

“啊,就是这里。”小迪一路小跑穿过车流,迫不及待的贴到店的橱窗边上。他的视线落在中空的货架上的一件小玩意儿上。

“这个啊,上次就看中了,准备买来送给哥哥,攒够了钱就来吧。”

少年离开了橱窗,不料一个急匆匆的身影从自动门里面跑出来,小迪反应虽快,却也没来得及闪开,直接撞了个满怀,手中的袋子掉在了地上,足球也向马路滚了出去。

“糟...糟糕!”小迪顾不上疼,在原地没站多久就发现自己的球掉了出去。

“抱歉!”冒失的男孩随即跑过去,一个漂亮的回勾,把溜出去的球给定住,抱了回来。

纯黑的短袖,蓝色夹克衫半开,淡黑色的短发乱翘着,脸上还贴着创可贴,是个很活泼的同龄少年。

“抱歉,失礼了。”对着夏迪鞠了一个大躬,随后把足球交还给了他。看样子虽然很毛躁,却是个也很注意礼节的家伙。了。

黑发少年的目光忽然集中到小迪短袖胸前的校标和手臂的袖标上。

“诶,这是...对面的队服,还有队长的袖标...这么说,你就是凌翔的队长夏迪咯?我们队长经常提起你呢。”

“对面?你是,城东的?”

其实小迪印象里的城东附小学生都是人高马大,举止有点粗鲁的类型。去年自己和城东第一次交手,也碰上了身强体壮的敌人。除了城东的队长,那个外号叫小狼的,他的大将风范倒是真的让自己非常钦佩。

不过面前这个偶然遇到的家伙也很特别,很礼貌,不输给城东队长。

“今年刚转学来城东,我是后卫,也是队医。明天我们不打算输,你们也要加油啊!”城东的孩子对着小迪竖起了拇指,攥起手机一边跑开了。

“谢谢你了...呃,你叫?”

“小生的名字是白耀涯,叫我小牙就好,后会有期啦!”

“小牙,帮我向小狼问好,你们明天也要加油。”

“好的!”

金发蓝眸的少年目送着陌生男孩子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有些在意。小生是什么奇怪的自称啊,真别扭。

城东的足球队,今年也与往年一样强吧。

黑发的男孩在人行道上奔跑,渐渐慢了下来,找到一个角落回望四周,再三确认安全以后才翻开了手机用手捂着看。

“小牙,老大遇到目标了,过来,以防万一。”

简短的讯息有点不祥,黑发的少年皱紧了眉头。本来只是想采购足球赛的用品,结果被麻烦的事情打断了。

“真是的,又要替那家伙收拾后续了。六点之前再不回家,就要被爷爷给骂了啊。”

小海坐在地上艰难喘息着,好像有巨石坠落在自己身上,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招架了。

“好强,不能用普通的办法对付这家伙!”

面前的红发少年却完全没有压力,气定神闲,比划着招式,挑衅地看着小海。

鏖战没有几回合,胜负却好像快分出来了。小海不明白明明都是综合格斗的套路,为什么这个家伙的拳劲要远超自己,守备的架势也非常稳当,几乎没有破绽。只要被格挡住,就随即很快打出出色的反击,把小海狠狠压制住。

“真弱啊,你还是认输,乖乖告诉本大爷吧。”

他说自己,弱?

不要开玩笑了,自己可是跟着焰哥特训至今,飞快地进步,被焰哥赞叹,连城东最嚣张的校霸灰鲨都被自己打败过。如果这也算弱的话,那面前这个红色头发的家伙,到底是有多强呢?

“最多再陪你玩一个回合,如果还不能让本大爷满意的话,就不跟你多废话了。”

“少得意!”

仔细回想焰哥给自己讲解对付这种与自己相似的家伙应该怎么办,金发的少年一个打挺跳起来,把卫衣的兜帽戴上,松紧带用力向下一扯。这是苍狼般的少年认真起来的习惯,小海集中精力的目的是要猜对手的下一步动作,对手的攻击能力太强,只能规避为主,找到偷袭机会也要用最快的速度出招。

那么,既然要上就要迅速,拿下这个难缠的家伙!

小海朝站在那里稳如泰山的红发少年发出新一波的攻势,迅速接近面前这防御坚固的装甲车,短兵相接,筋骨绞缠碰撞铮铮有声。对方的防御很少有破绽,基本上对于自己的下一步动作都有本能的回应。

对,就是要利用这个本能。老练的搏击手容易仰赖瞬间的反应,也会有类似的行动模式,所以可以迫使对方采取如自己所想的行动。

小海的嘴角露出一点冷笑,左手如同利爪突然刺向红发少年的面部,却很快收回,对方果然做出了向上格挡的本能动作,慢了一拍。

这时小海的右手却捏紧成刚拳,朝对方暂时缺少防备的腹部狠狠一抽。

“嘭!”

小海成功了,这一击正中对方少年的肚子,但他却没有感到一点决胜的喜悦,他的拳像是击打在极其厚重的沙袋上,指骨都微微感到了疼痛。这家伙的弱点不是这里,腰腹力量不是一般的强大!

啪的一声,小海还没回过神来,先前的左手就被红发少年牢牢制住了。少年微微皱眉,稍显忍耐,脸上却是相当不屑的笑容。

“就这点能耐啊,你给老子看好了,这招是这么玩的。”

小海内心大喊一声不好,对方少年的拳就狠狠砸了过来,正中小腹,霎时间有一股烈火从自己的肚子灌进来似的,剧痛立即蔓延了整个身体,意识几乎是瞬间绷断,无法思考怎么应对,酸涩的液体一下子涌到喉咙。太狠了,这个可怕的家伙,即使自己做好了防备,直接打中自己的要害的后果还是如此惨烈。

“咳!呜!”

捂着肚子强撑的小海几乎只能任人鱼肉,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家伙不是现在的他能够战胜的对手。昏乱中,小海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粗暴的力道扯拽衣襟,整个人也被提了起来,被一拳又一拳狠狠抽打,疼得一贯坚强的少年都忍不住惨嚎。

“快说!李晓辰在什么地方?”

不行,这个家伙太强了,绝对不能让他再去伤害小辰。

“唔...唔哼!不…不知道!”

“够倔,你真的不肯说?”

“啧!你休想!”

金发男孩忍耐着腹部的疼痛,双腿突然猛然踹向红发少年的腰。对方被这奋力的反抗激怒了,拖起小海的一只胳膊,顺势接上一个猛力的过肩摔,小海整个人都被翻了过来,后背重重摔在了地上。

自己为了弟弟而一直努力的成果,被强敌无情粉碎。

那个瞬间,小海失去了意识。

“真弱,也难怪,这才只是第一个呢。”

跟门口熟悉的年轻保安说一声再见,甄云君才觉得忙了一天到这一刻才算是真的下班了。只是今天有些特别,他带着身边水蓝色头发的小孩子一起走出凌翔的校门。这个孩子就住在他的出租屋楼下,老师特意等他一起回家。

“听说今天你又闹别扭不上体育课了,体检的时候医生也没说你不能运动吧。”

“我不喜欢跟那些家伙玩。”孩子垂下来的刘海盖住眼睛,什么表情都看不清,语气也冷冰冰的。不知为何青龄一向就是如此,只要不在飞鸿身边就缺乏活力。

“那跟狄飞鸿玩就可以了?”

老师除了担心小闹包飞鸿,最在意的就是他,因为他总是融不进集体里去,打扮奇怪,不爱说话,身体差,如果不是有飞鸿,他应该是集体最边缘的孩子了。这么小就经历过这么多事情,难免变成这样孤僻的性格。

而且今天只有他留下来打扫卫生了。

“他不一样。”唯有说起飞鸿的时候,会有一点笑意。

“老师知道飞鸿是你的朋友,飞鸿也有其他好多朋友,你也可以跟他们一起玩。”

“你小时候,朋友一定很多吧?”

“嗯...算是吧...”

直戳软肋,老师有些颓然,为了教导孩子,就要维持自己作为老师的伟大形象,撒谎根本免不了。园丁也是人,没那么完美的。

小时候,爷爷执意要让自己接替早逝的父亲成为家族的继承人。所以对他的培养永远是那么严格。读古文诗书,学习鉴定字画,再长大一些就接触金石之类。自己对文物一点兴趣都没有,却不能出去玩。因此,运动很差的他在学校里也被欺负得很惨。家族对自己的烙印太深,即使到了长大,已经当了老师,也无法摆脱那沉重的诅咒。事到如今,老人家仍然不肯让自己自由选择道路,只好逃离。

所以不想让阿青也变成自己的样子,只要朋友多了,一个人也不会害怕。

“这样吧,明天我要批评那些偷跑的。下次活动课,我带你们所有人一起玩。阿青,认识更多的人也是很有意思的事...”

青龄突然停下来仰望老师,微风无形,吹动丝质的头巾。

“如果认识无聊的人,一样无聊的话题就要重复无数次。人活着就一眨眼的事,讨厌我的人没必要认识。可是喜欢的人啊,不管怎么喜欢,都会眼睁睁失去的。”

甄云君最害怕看见这样的青龄,因为总是看不清他的眼睛,所以他的笑究竟要表达什么谁也不知道。因为总是听不懂他的话,所以他的心里到底埋着什么谁也不知道。看不见眼睛也无法理解有时候他超出孩子范围的话语,这种感觉是极其令人恐惧的。老师上一次看见这样的青龄,是去年在凤朝轩的门口。这个孩子在那样冷的雨中一个人淋着,却如妖精一般起舞,似乎在纪念劫后余生。

“阿青,对不起,但老师一直很想问,你究竟是...?”

话音未落,青龄突然向前跑去,起初老师以为青龄是回避问题才想跑开的,却发现原来前面接近拐弯的地方有谁倒在那里。

“...小海哥哥!”

走近一看才大吃一惊,是倒在地上的夏海。金发男孩满身尘土,双眼紧闭,身体蜷缩捂着腹部不停闷哼,后背抵靠在一边的墙上,样子十分痛苦。

“这是谁干的!”

青龄从前额的发丛中露出了一边敏锐的眼眸,远远望见了还没走远的两个少年的背影,其中那个身穿背心把校服搭在肩上的红发身影让青龄瞬间面色凝重。提起两边长长的水袖,小小的身体蹦起来,一下子向离开的人方向冲过去。

“喂!”这孩子不是明明不喜欢运动的么,怎么跑起来直接就没了影的那种。

追到巷尾,已经到了另一端的大街,在那里红毛的少年终于注意到了身后传过来的脚步声。

体弱的幼童大口喘息着,对上了红发少年居高临下的目光。刚刚击败小海的桀骜少年此刻居然有些小小的吃惊,盯着流满汗水的白皙小脸半晌说不出话。

“帮我给延龄大哥问个好,还有,对不起。”

锋锐的剑眉紧紧拧起来,少年转过身去不看青龄,水蓝色头发的幼童正要追上去,突然喇叭响起,加长的黑色豪华轿车径直横在了人行道旁,远远等候着红发少年。

“切!”少年捋了捋毛躁的红色刺发,发出不耐烦的声音,“又是小修那家伙!反正不去白不去。”

“诶,老大,等等我啦!”

那个亦步亦趋的小跟班在后面追着,前面的红发少年拉开车门,突然闪身,将从后面飞奔过来的小跟班一把推进了车里,接着才粗暴地带上了车门。

青龄呆立在那里,看着轿车远远开走,右手紧紧攥着左臂,身体震颤了起来。

[newpage][chapter:Stage 3.急袭]

“止痛片和活血的药你自己记得吃,给你倒了热水,别放凉了还不记得喝。还有,这药膏也很重要,我帮你涂。”

对于夏海来说,因为搏斗输给别人而昏倒,然后在别的地方重新醒过来,已经是很习惯的事情了,说不上难堪。

果不其然,这一回坐在熟悉床沿的自己又成了绷带的宠儿,只是这次用的并不多。但比起身体上的受创,让他失落的是又让小迪担心了。

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弟弟一起来就忙进忙出的,瞥见外面的沙发上还铺着弟弟的被褥,而自己身下是弟弟的床,能闻到弟弟爱用的柠檬洗发水的香味。内疚如同爬藤一样紧紧抓住了小海的心房。如果自己选择逃避,绝对不会因为输给突然出现的强敌而受伤。但自己当然不可能逃避,会变成这样还是因为太弱了,面对那种敌人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这场飞来横祸足够把好不容易才培养的自尊都打得粉碎。

“如果疼的话,忍着。”

夏迪灵巧的小手解开哥哥的睡衣扣子,把那蓝色花纹的睡衣全部褪下来。与将近一年前相比,夏海小小的身体变得更加厚实有力,也许因为充分磨练过,这次虽然遇上更强的敌人,受的伤反而比以前轻很多。小迪一边从软管中挤出药膏,一边在哥哥的身体上涂抹游曳着。

每次面对这样的时刻,不知如何表达感情的当然不只是小海,小迪也是一样的。

“昨晚是阿青和他老师送你回来的,你有伤不方便,躺我床上就好。”

一身灰尘的哥哥被送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小迪非常害怕,他不想回到几个月前担惊受怕的状态,那时候哥哥总是因为管闲事被卷入打斗,带着伤回家。

虽然心乱如麻,小迪也有感到欣慰的事,哥哥到底是被送回来了。身上的伤口都被消毒清创,该包扎的地方也都包好,是像阿姨这样手法相当熟练的医生所做,当然除了绷带的切口比较糙以外。

送走了好心的甄老师和青龄,小迪照顾着半昏半醒的哥哥,一晚上都没睡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小迪也丝毫没有头绪。

但他感到自责的事只有一件,最近都没有和以前一样跟哥哥一起回家,两个人的话也许就不怕了。

哥哥忍耐着上药疼痛的表情,小迪几乎不忍心再看下去,一切处理完毕以后,才转到哥哥面前,轻轻抱住了哥哥各种淤青的臂膀。

“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放心一点呢?哥哥。”

“小迪...”

“不过这次我也有错,放学比你先走,才会出这种事。”

“怎么能这样说,你那是要去准备比赛啊。嗯,对不起,今天不能去看你比赛了。”小海诧异了,难得有一次兄弟俩都感到互相歉疚的事情,顾不上疼,也立即环抱住小迪的后背。

“平时你就不来看好吗?非要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表现一下。要知道你又会出这种事,早把你栓在我身边了...”

话已脱口而出,空气骤然升温,脸色变红的小迪轻轻挣脱开哥哥,把旁边开着的药箱重重一合,小海也低着头不多说话。

“咳,行了,也不勉强你。哥哥你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记得按时吃药。”

“对了,你今天...是要和对面比赛?”

“对呀,昨天就跟你说过的,你忘记了?”

“唔!”红发恶煞的身影在脑海闪现,小海的膈膜一阵剧痛,手心紧紧抓住身边的床单。看得小迪又是一阵揪心。

“哥,难道说,又是灰鲨...?”

脸色相当不好的夏海强行忍住身体里涌出来的疼痛,对弟弟摇头。

“那到底是谁?伤到了哥哥就等于是伤了我,绝对可以不原谅。”

“也是对面的,那个人...比灰鲨还危险。今天你一定要小心对面的家伙,尤其是红色头发的。”

“今天是我们主场,对面只会有球队的人过来。他们队的人我都见过,除了昨天买东西刚遇到的转校生,真的没有红头发的人。”

“转校!那肯定就是了...唔嗯!”

“不对不对,我都忘了跟你说。听青龄讲他们发现你以后,有个城东的孩子过来帮忙给你包扎,叫白小牙,就是我说的转学生。”

弟弟说的话并不能让夏海宽心,他在昏迷过去最后一刻听到了那个恶魔的低声私语。

这才只是第一个。

也就是说,自己倒下以后,接下来还有人可能会被卷进来的意思。

“如果他要伤害我周围的人,我本来就没什么朋友,你就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一定要你安全才会放心。听我的,小迪,比赛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嗯,那我听哥哥的,只要待在学校里,你说的红头发坏蛋就不可能进门。但哥哥也别说什么最亲的人只剩我了,你要把小辰他们往哪里搁哦。”

小迪的脸色有些害羞,毕竟哥哥说的每一个词都不会漏过他的耳朵。

“那我走了,记得按时吃药。”

“小心一点,还有,要加油!”

小海勉强站起了身子走到窗台旁,听到庭院大门撞击门框的声音,然后听到弟弟在楼下和邻居小武打招呼的声音。目光才从窗口移开,忍着疼从书桌抽屉里取出写满电话号码的那一页纸,阿姨把全家所有电话本的内容全抄到这里来给兄弟俩用。这个状况,这星期肯定又去不了焰哥那里了,得去打个电话请假。到现在他都不敢在小迪面前联络自己的师傅,害怕小迪又想多了。

“焰哥...名字是元焰,应该会被抄在后面几页吧...诶,这是。”

正搜寻焰哥的号码,小海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一个名字上,条件反射一样颤抖。

蓝彦辉。

这便是那个销声匿迹的“灰鲨”的本名。当初灰鲨给夏海留联系电话,是因为方便威胁夏海。

小辉他究竟去了哪里呢?可笑的是,自己竟然会有些怀念这个曾经把自己逼到绝境的灰毛校霸。灰鲨虽然坏得透顶,但他因为欺负兄弟的事传得到处都是而被城东留校察看以后,真的再也没出来过,倒比这次横空出世的红毛还可爱个几分。

打听城东的事情,把灰鲨找出来问也算是一种办法。但现在小辉一定恨自己恨得来不及吧。

算了,还是先不要找这种麻烦人物。

“咦,还有凤朝轩的外卖电话啊...”

记这个干什么呀,虽然自己和小辰飞鸿都是朋友,也不好意思让人家送餐过来吧。

对了,那个红头发的家伙...

夏海努力回想这次铩羽之战的每个细节,那个红发少年一上来问的就是小辰的事情,说小海是他要找的“第一个”,拦住小海的方式是一脚把落下的易拉罐往自己这里踢。

易拉罐...用踢的...

“糟了!”仿佛被昨天那个回旋的饮料罐再次击中了心房,夏海急忙丢下了联系师傅的事情,拽上床头的衣服就要冲出房间,不料这一用力立即牵扯到受伤的肚腹,可怜的孩子一下子就痛到蹲下。

“小迪...小辰...呜!可恶...你们一定要小心那个混蛋啊!”

“小海又被城东的人袭击了?”

听闻小迪口中不幸的消息,女孩的音量一下子提高了许多,旁边课桌上一下有好多人凑过来听。

“我已经跟老师请过假了,这边跟你也说一声,因为他今天不能来看比赛了。”

“我知道了,他人没事吧!”

“放心啦,虽然有淤伤,但情况不重,这些天注意休养就好。”

“这叫什么事...对面也欺人太甚了吧,又是那个灰鲨干的?”

罗茜茜的双手咚的一声捶在桌上,距离当初的骚动已经过去将近一年,她又一次听到在意的那个少年受伤的消息,跟当初如出一辙。女班长更加生气了,她想起了当初害得兄弟俩那么惨的元凶,不禁感到一阵窝火。

“不,听哥哥说的,可能不是灰鲨,好像是另外的人,就记得是个红头发的。”

“一定是城东那些家伙不想看我们赢,才挑比赛前一天做这种事,你是队长呀,只有做这样的事才能让你没有办法专心比赛呀。”

夏迪的面色有些迟疑,班长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是没证据,而且城东球队在队长小狼的带领下,去年的作风还是很正派的,这种事不应该是他们做的,也没必要。

比起瞎猜城东做出这样肮脏事情的动机,眼前比赛的事显然更加要紧。

“走吧小迪,教练找我们呢。”

“总之,叫大家也小心。”听见门口小武的喊声,小迪赶忙跟着要走。

“我知道了,加油啊,今年踢赢他们,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班长跟小迪说着,却看到与此同时一个人从后门急着跑出了教室。

“他也要跟小迪去吗?不可能的吧。”

“阿青,下次直接进来找我,不要这样乱丢东西进来。”

“就这一次,很重要。”

恬静男孩坐在花坛上,来回摆动着白皙的小腿,扎了大头巾的水蓝色的头发垂下来看不见眼睛,任谁都看不穿他的表情。

“小海的事我听说了,我会带些吃的去看望他,你和飞鸿也会去的吧?”

李晓辰摆弄青龄在教室门外扔进来的纸团,那里面写着要他悄悄下楼来这里的请求。阿青是飞鸿最好的朋友,大家又来自一个村子,所以都非常熟络。但那个孩子似乎一直很害羞,不敢直接进门找小辰,只能用这种笨办法。

“听说了?那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你想说什么?”小辰的表情十分局促。

“我看到了哦,是斗犬家的孩子。这下你该怎么办?”

褐色的眸子骤然圆睁。

“是...是吗?”

“看那个家伙的样子,应该进城有一段日子了,觉得是时候来找你了吧。”

李晓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都几乎空白。终究到了这样的一天,仿佛当年埋下的所有种子如今正在开花。

“至少,现在他还不敢直接找你,袭击和你关系好的夏海,是要逼你去找他。阿青现在最怕的,就是这还不算完呢,也许今天他还打算出现。”

龙之少年面色痛苦,甩起发辫转过头去:“那阿青你也要小心。”

“他从前跟我哥哥学的武术,不会对我下手。不过你放心,外校的过来参加活动都要检查学生卡。我已经把那家伙的名字和特征都告诉那边的保安哥哥了,绝对不让他进学校一步。”

两人的位置可以看到凌翔小学部的校门,对着城东敞开。这个时候,正有一群排队接受检查的少年,在凌翔校门口列队,他们都穿着黑红二色的足球衣,个个都精神饱满,毫无拘束地谈笑。远远可以看见戴着红色队长袖标的小狼队长,扛着药箱的白小牙,望着阳光炽烈的天空擦汗的仙贝,在他们后面还有城东过来的拉拉队。小辰极力往那个方向看,希望能找到一个桀骜的身影,却一无所获。也对,那个人实在和这群踢球的人格格不入,站在他们之间也一定是破坏气氛,一眼就会被看出来。

只开了一角的拉链门突然慢慢向一边滑开,城东的孩子们也让出一条道,一辆古朴的老爷车开了进来,装饰典雅,一点也不因为是旧式的设计而显得寒碜。

“哦,赞助商?”

“那是谁?”小辰也对那车里的人产生了好奇。

“办比赛是要花钱的呀,足球赛八成是那车里面的人出钱办的,学校出人出场地吧。那种老车现在已经不多了,里面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

行驶在凌翔宽阔林荫道的老爷车,后座窗户慢慢摇下来,脖颈挂着蓝色念珠的老人手撑拐杖,悠闲环顾着这充满活力的校园。

“走吧,不用怕。一起去给球队加油。我先回去叫飞鸿,你直接去球场吧。至少今天没问题,以后怎么面对那个家伙也是以后的事。小辰哥哥是给这一天做好准备的,即使真的对上那家伙,也绝对不会输。”

青龄看不见眼睛的脸庞上露出微笑。

“嗯,谢谢。”

两人分别向自己的目的地走去,可他们的身后,拉链门并没有合上,接着又进来了一部加长型的黑色豪华轿车,因为太长差点被拉链门的轨道卡住,无法通过深茶色的车窗玻璃看清里面。一进凌翔的校门,便往里快速冲进来。

背对校门的青龄吃惊得捂紧嘴,这引擎声太熟悉了,是昨天他在巷尾看到的轿车,那个红发少年最后上的车。

呵,竟然疏忽了啊,那家伙还有一种出现在凌翔的可能性。

盛夏的骄阳虽然还没直射到头顶,但所散发出来的炽热已经够人们受的了。

更衣室旁边有临时的会议室,大家都在听教练做最后的战术布置,坐在最后的小迪和小武却在说悄悄话。

“怎么?还担心小海呢?”

门将尚武不愧是兄弟俩的知心人,一下子就能从小迪担忧的神色里就看出来小迪在想什么。

“嗯,怕他跑来看比赛。出门的时候我就觉得他还是不放心。”

“我知道你很难过,但如果你分心,进攻节奏就会乱。不管发生什么,都记得你可是我们的队长哟。”

听到这里,小迪抚摸着那块绿色的袖标,身为队长的责任相当沉重。

然而,队长这个称号本来应该是小武有的荣誉才对。小武入学就是全校年纪最小的正选队员,自己则是三年级才进的首发。然而去年当教练决定让小武担任队长的时候,小武却推荐了自己。

“我啊,还是想当好一个门将,当你们最强的盾牌呀!”

而且小武真的是兄弟俩都心存感激的好伙伴,每次在兄弟误解对方的时候,都会站出来帮忙调解。他的阳光仿佛可以消除一切灰暗,让人感到无比温暖。小迪深知自己还从来没有好好感谢过这位好邻居,现在唯一能回报他的,就是并肩一起拿下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了。

“今年城东的阵容变化很大,有故意布置你们不熟悉的二队成员,盯防不能只限于他们队长了。另外城东16号的白耀涯,17号的贝嘉新,都是之前热身赛没有见过的新人,不能大意。还有,尚武和夏迪,你俩别开小差了,今天你们负担最重,要放松的话等今天赢了他们再说好吗?”

闲谈的两人马上被教练给发现了,不过大战在即,教练不责怪他们,不能给他们制造太多紧张的情绪。小迪和小武立即噤声,小武还不好意思地吐了一下舌头。

“对不起,教练。”

“尤其是门将,你知道自己今天会比较辛苦吧,城东的攻击频率很强,上一任的门将就受过伤。你今天尽力而为,不输掉我们的风采就好。”

“放心吧,交给我了。”

客队的更衣室在走廊的另一端,此时的气氛却和凌翔一侧完全不一样,是一片噤若寒蝉的死寂。

“没听到吗?本大爷这一次要加入你们!”

除了这个暴戾无比的声音以外。

“佳佑同学,我已经说了,队员名单已经报上去,私自替换的话是会被组委会处罚的。”城东的队长,五年级的萧琅紧张得眯起眼睛,已经连续三年担任城东足球队队长的他,面对突然闯入的红发少年的胁迫,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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