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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英】Where We Belong/那方 【再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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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得对……」英国人咬咬嘴唇,「那么……你曾经有过‘希望时间能停留在此刻’的想法吗?」话一说出口他就陷入了后悔,这种发言简直太幼稚,现在即便被年轻恋人调侃,他也放弃争辩了。\r

阿尔弗雷德却收敛起笑容:「我很喜欢现在,但更期待能够跟你一起继续走向未来哦。」他侧着头凝视亚瑟。\r

英国人能读懂那视线的含义,那是「希望那是有你在的未来」。\r

亚瑟觉得自己的眼泪又快来了,他只好赶紧用掌心胡乱地抹过眼角。\r

「你真是个爱哭鬼,亚瑟。」\r

「……哼。」\r

「这样吧,如果你今天愿意给我做水果松糕,而不是那些难吃司康饼的话,我会全部都吃掉的!」\r

「……不许说难吃,笨蛋!」\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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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在寒风中打着旋,冬天很快便会到来。相爱的时光从身边一点点流逝,缓慢又柔情。\r

「有些变冷了,我们快回去吧。」\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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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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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位置可以吗?」有着飘逸棕色长发的年轻女性站在梯子上,拿着彩灯的手臂来回比划。\r

「再稍微左边一点吧……」亚瑟脸上显出担忧的神情,「伊丽莎白,还是让我来挂灯饰吧?」\r

「哼哼,别说笑了。」伊丽莎白脸上扬起神气的笑容,「只要帮弗朗西斯把这些灯饰弄好,就可以抵今年圣诞派对的酒水钱,我可不会放过这种好机会。」\r

「喂喂,去年你也是这么干的吧?差点把哥哥我喝到亏本哦!」站在柜台后的弗朗西斯正给他的两位恶友递上餐点,顺势抱怨起来。\r

「好了!谢啦!」伊丽莎白把灯饰固定好,身姿矫健地跳下梯子,然后拍拍亚瑟肩膀,「接下来换手!」她搬起地上装满小饰品的箱子放进亚瑟怀里,「装饰圣诞树的工作就交给你啦。」她指指大门口,阿尔弗雷德已经把体积巨大的松树扛进咖啡屋的中央,正在调整位置。\r

「你们都不来帮忙?」亚瑟回头望着旁边游手好闲的恶友三人组。\r

「我反正会给你们酒水的折扣。」\r

「我们去年够忙的了,今年就把机会让给你们啰。」\r

「再说,谁要凑过去看你跟美国小子腻歪的样子。」亚瑟朝热衷嘲讽他的西班牙人翻了个白眼,抬着并不重的箱子朝美国青年走去。\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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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已经用绳子把松树的底部和树干固定好,他站起身朝英国人笑:「亚瑟。」\r

「距离圣诞节还有三个星期,现在准备未免太早。」亚瑟从箱子里拿出几个金丝绣线球和小星星,仔细地拴在树上。\r

「这是镇上的大家最重视的节日嘛。」阿尔弗雷德也跟着从箱子里挑装饰,挂到更高的树枝上。\r

亚瑟向来不是热衷节日和聚会的类型,像是定期跑来法国人这家热闹的咖啡屋这种事,也是跟阿尔弗雷德正式在一起后才逐渐适应的。\r

「说起来,你以前在英国都怎么过圣诞节?」\r

「我……」亚瑟一时语塞。\r

他对圣诞节没有太深刻的回忆。努力回想,似乎也只能想起些零碎片段,古老的庄园别墅、冷清的花园,他孤零零地坐在餐桌前似乎在等待谁的到来。\r

然而事实是他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需要等待的家人,他警员档案上的家属栏一直是空白。\r

他偶尔会觉得自己本性大概还是冷漠的。对于童年过往总是印象模糊,也不甚在意,连在警校的人和事都很少想起。至于弗朗西斯曾提过的中学时代,他也只隐隐记得自己那时脾气不太好,人缘近乎惨淡。\r

「……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他这样回答,手上的动作慢下来,「但我以前……不太喜欢参加派对。」他很谨慎地使用了过去式。\r

「我猜也是。」美国人会心一笑,压低声音反问,「现在呢?」\r

亚瑟飞快地瞥了眼身后,谁也没有在留意他们。他于是低声回答:「如果是和你一起……就很好。」\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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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出咖啡屋,玻璃门把喧嚣的人群隔离在身后。细碎的冰凉落在亚瑟的鼻尖,他抬头看向昏暗的天空,此时正飘起若有似无的小雪花,在路灯下闪着微弱的光。\r

「竟然下雪了,」亚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圣诞节确实快到了啊。」\r

明天开始该把警服大衣也拿出来穿上了,他心里琢磨着,衣着添上几分笨重,今后的巡逻大概会有点麻烦。他无奈地叹口气,呼吸在冷空气中已经清晰可见。\r

「会冷吗?」阿尔弗雷德拉起亚瑟的手,往他的指尖哈气。\r

英国人反手勾住美国人的手,然后拉住他往前走:「回去帮我冲杯热可可吧。」他的眼角和鼻尖在雪光的映衬下是一片粉红。\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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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夜晚,暖炉把室内烘得暖洋洋,和喜欢的人在同个空间里做各自的事,只偶尔对话也不觉得尴尬。大概没有比这更惬意的场景了,亚瑟这么想着。\r

他缩着膝盖坐在床前的软垫上,手捏刺绣针,引着蓝色丝线在白色丝绢布上穿梭,那上面的图形暂时还无从辨认。\r

阿尔弗雷德正趴在床上赶作业,把堆了半头高的教材翻完后,他支起手臂饶有兴致地观看英国人的手工活:「亚瑟,我有时觉得你的业余兴趣真的很特别。」\r

「哦……跟你那些技能比起来差远了。」亚瑟随口回答,想起阿尔弗雷德扛树、修车和做模型时的模样,他浅笑起来,「我倒是想问,你还有什么不会做的事情吗?」\r

「当然有啊,」阿尔弗雷德对这句赞美很是受用,他一脸得意,「我种不出好看的玫瑰,不会读诗,唱歌也不好听……哦,还有不会给男朋友绣手帕——」他故意拉长了发音。\r

那调侃的成分让英国人害羞起来,他脸红着撇撇嘴:「谁、谁说这手帕是要给你的,我自己用不行吗?」\r

阿尔弗雷德索性伸出手臂去圈住亚瑟的肩膀,脑袋蹭过来:「那——你打算给男朋友送点什么呢?」\r

眼镜的冰凉触感和温热的呼吸同时贴住亚瑟的脖颈,眼镜主人的嘴唇开始不安分地在他皮肤上来回游走。\r

英国人感觉体温又比刚才升高了些。他把手中的针线收纳好,然后转身,嘴唇迎上美国人的亲吻:「……那得看我的心情了。」\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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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了,亚瑟先生。」马修脱下反光背心。亚瑟笑笑,也把制服大衣脱下,用干燥的布擦了擦,然后在储物柜里挂起。\r

冬季的巡逻比预想中更容易适应,四人座的常规警用车取代了原先的单人机车,只要没有碰上雪天或雾天,巡逻的效率就能提高不少。\r

小镇一如既往地良善有序,他们的工作在这沉静的冬天里更显平和。\r

亚瑟把放在储物柜里的派对用物品拿出来,朝加拿大人点点头,然后他们一起走出警局。\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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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圣诞前夕的夜晚没有雪的陪衬,但两边的街灯和热闹装饰丝毫没有隐藏人们对节日的期盼。\r

一阵强冷风迎面吹来,加拿大青年下意识往前迈出一步,挡在亚瑟的侧前方。对马修这种近乎习惯的温柔,亚瑟也已学会坦然接受。\r

「亚瑟先生为派对准备了什么?」\r

「嗯……没什么特别的。节日的头饰,还有一些以前做的花卉书签。」\r

「真不错呢。」马修突然站定,转身望着亚瑟,「我带的是橘皮果酱和枫糖浆。亚瑟先生很喜欢的吧?」加拿大青年的脸上似笑非笑,紫色双眼在眼镜片后略显深邃。\r

英国人略为迷惑:「确实不讨厌,不过你怎么知道……」\r

「该说是直觉吧。」马修眯着眼睛笑起来,他伸手接过亚瑟手上的袋子,便转身继续朝前走去。\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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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人的咖啡屋彻底裹上节日盛装,隔着落地窗能清晰看到屋里的温暖光线和热闹人群,立在正中央的那棵挂满彩灯和挂饰的圣诞树尤其壮观。吧台和餐桌上已经摆上姜饼、水果布丁蛋糕和蛋奶酒,扎着红色丝带的迷迭香植株被装饰成圣诞树形状,环绕在旁。\r

这些可都是阿尔弗雷德和他亲手装饰起来的,站在屋外的英国警察忍不住得意起来。他从袋子里翻出驯鹿的头饰戴上,又踮脚帮马修戴上圣诞帽和白胡子。完全卸下工作姿态的两位警员看着彼此的模样相视而笑,他们推开玻璃门,立刻被温暖和人声包裹住:\r

「圣诞快乐!」\r

亚瑟算是彻底感受到「大家最重视的节日」的定位了,他熟悉的大多数面孔都出现在这派对上:主办的弗朗西斯和基尔伯特一如既往站在吧台闲聊。\r

路德维希和费里西安诺正把刚出炉的烤火鸡摆上左边的自助餐桌。罗维诺忙着给客人的意大利面和通心粉淋上特制的番茄肉酱,正好轮到安东尼奥的那份,西班牙人满脸幸福洋溢,他伸手去揉罗维诺的脑袋,让脾气不佳的意大利厨师涨红了脸。\r

在邮局工作的芬兰人抱着毛茸茸的宠物狗,在屋子另一头朝亚瑟挥手打招呼。英国人总算有机会一睹他那位瑞典同性恋人的尊容,并在对方严肃的面容下选择了保持距离。\r

亚瑟在人群中扫了一眼,便看到阿尔弗雷德拨开人群朝他们走来。高大的美国青年一身圣诞老人的全红色装扮,肩上还扛着硕大的白色口袋。\r

然后他在亚瑟面前站定,摘下圣诞老人的装饰胡子,满脸笑意地在英国人脸上亲了亲。\r

亚瑟看着他这身装扮,只觉得有种奇特的熟悉,又无从解释。他只好反手去捏美国人的脸:「总觉得好奇妙,好像不是第一次跟你过圣诞似的……连你这副傻乎乎的圣诞老人扮相,都不像是第一次看见。」\r

「哦——那大概是我帅气的模样早就深入你的心房了。」美国人比了个射击的动作,逗得亚瑟笑出来。英国人用手指刮过大男孩的脸颊:「脸皮可真厚。」\r

阿尔弗雷德显然对亚瑟这亲昵的小动作很受用:「我可是拿事实说话。再说,你评论别人傻乎乎,你戴着驯鹿角的样子也不逊色嘛。」在亚瑟鼓着脸颊反驳前,他又飞快补上一句,「不过很可爱!」\r

「咳。」瓦修轻咳一声朝他们走来,伊丽莎白就跟在他身旁。阿尔弗雷德识趣地后退半步,把跟亚瑟的距离拉开了些。\r

向来严肃的瑞士人身上依旧穿着警服,眉头轻皱。伊丽莎白把手中的铃铛摇响,周围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瓦修往前踏出几步,举起酒杯朝向众人,语气比起以往温和不少:「各位居民,各位同事,圣诞快乐。」\r

「圣诞快乐!」人群纷纷举杯,祝福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r

「警局那边暂时有萨迪克在,我半小时后也会回去。」瓦修恢复以往的音调,向下属们传达命令。\r

见亚瑟面带疑惑,马修在一旁补充:「因为宗教信仰不同,他没有过圣诞节的习惯。」\r

「你们就好好过节吧。」瓦修理了理衣领,亚瑟看到那制服里侧露出了枪支的手柄,「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我们立即赶过去就可以了。」\r

瑞士青年说完便转身朝咖啡屋另一边走去,亚瑟发现那位在商场开着花店的女孩就坐在角落的座位上,此时正朝他们温和地点头致意。\r

伊丽莎白朝那女孩挥手,回头对亚瑟解说:「那是队长的妹妹哦。」看着瑞士青年那柔和的侧脸和眼神,亚瑟瞬间明白过来。\r

那大概是每个人心中都有的温柔归处吧。瑞士人是如此,他也是如此。\r

亚瑟抬眼去看侧后方的阿尔弗雷德,美国人也在看他。他们的眼神在温暖的空气中交融,英国人的心柔软得彷彿被羽毛拂过。\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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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美国人给餐盘添上食物,不时和熟人们交谈,说些没营养的笑话。在美国人横扫几轮食物填饱肚子后,他们各自取了一杯香槟,然后躲到远离圣诞树的咖啡屋后门,和人群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r

后门板上只简单地装饰着一圈槲寄生,白色小浆果和羽毛似的叶子下方挂着小铃铛,倒是简洁可爱。亚瑟睁大眼睛打量墙上的小植物,阿尔弗雷德伸手把他的酒杯水平挪开,在英国人还来不及反应时,俯身亲吻他的嘴唇。\r

缓缓地辗转,如同他们在海边的第一次亲吻,温柔又认真。\r

亚瑟下意识地捏紧酒杯,他半眯着眼睛回应美国人,身心都有些飘飘然。直到人群的又一波喧闹传来,他们才微喘着气分开。\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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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从满溢的酒杯痛饮,谁就会常常打翻坛坛罐罐——」\r

一向神情严肃的德国人似乎喝醉了,竟站在板凳上大声朗诵诗歌。基尔伯特拍着弟弟的肩膀大笑起来,费里西安诺趁机把所有人的酒杯再度添满。\r

「所以我才说,这是大家都很重视的节日。你看,能看到很多好玩的画面吧?」阿尔弗雷德的手指抚着亚瑟的脸颊,笑嘻嘻地说。\r

「感受到了。」亚瑟小声笑着,重新端起酒杯。金色液体里的气泡轻轻翻腾,他小口啜饮,仿佛在品尝星星。\r

一杯酒下肚,他清清嗓子,从口袋里拿出薄薄的礼物盒递给阿尔弗雷德:「圣诞快乐。」\r

美国人眼睛里闪出的星星不比香槟酒少,他三两下拆开礼物。那是一条角落绣着字母的白色手帕,「 A.F.J」——美国人名字的缩写,蓝色丝线勾出的线条优雅流畅。\r

「咦——」美国青年假装惊讶地吹起口哨,嘴角高高扬起。把手帕折叠起来收进口袋,他双手捧住亚瑟的脸颊:「之前不是说这手帕不是绣给我的吗?」\r

那眼神灼灼地固定在亚瑟的脸上,认真得让人招架不住:「……笨蛋。」英国人咕哝着的声音毫无底气。\r

「你真是太可爱了,亚瑟。」\r

英国人「哼」了一声,正打算扭开脸反驳几句,被阿尔弗雷德拉住。美国人把他的礼物塞进英国人手里:「来!」脸上写满「快拆开」的期待神情。\r

简单的包装盒,打开后是一个小小的水晶球:透明球体里是街灯和红色邮筒,一只浅棕色的垂耳兔半低着头,神态落寞,像在等待信件的模样。亚瑟晃了晃水晶球,晶莹的小碎片纷纷扬扬地飘动起来,球状的白色小世界里如同下雪。\r

「不觉得很像你吗?」\r

「……哪里像了。」\r

「在我的眼里像啊。又可爱,又……寂寞。」阿尔弗雷德眨眨眼,握住亚瑟的手。\r

亚瑟的心中泛起一阵无以名状的酸楚——又是那种无从解释的心痛,刺得他眼睛发烫。他用力回握住美国人的手,另一手继续轻轻晃动着水晶球。\r

「你应该把它摆到办公室,反正不占多少空间。然后呢,一看到它就会想到我。」\r

「阿尔弗雷德.F.琼斯,你真够自以为是的。」亚瑟努了努嘴,口不对心地回答。\r

「亚瑟.柯克兰,你真够别扭的。」阿尔弗雷德用手指刮了下亚瑟的鼻尖,英国人佯装生气拧起眉毛,没绷住,还是笑了。\r

「我们悄悄溜走吧。」\r

「其他人呢?就这样不管了?」\r

「对,不用管他们。」\r

阿尔弗雷德飞快地穿过人群,取回他们的外套后,他拉开咖啡屋的后门,领着亚瑟离开。\r

英国人回头瞄了眼身后的人群,视线正好和站在角落默默注视人群的本田对上。日本人朝亚瑟友好地微笑,然后便低下头,像陷入漫长的沉思。\r

亚瑟看不清本田的表情,只觉得圣诞派对上的东方人比往常还沉默,也许是对待节日的文化差异吧。他心想,跟着美国人的脚步把那整片热闹甩在了身后。\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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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飘起了薄薄的雪花,然而空气却不大寒冷。\r

阿尔弗雷德拉着他一路大笑一路奔跑,等跑回公寓时,英国人的额头甚至沁出汗珠。\r

用备份的钥匙打开英国人的公寓正门,他们一前一后踩进屋里。阿尔弗雷德帮亚瑟扫去外套上不显眼的雪渣,亚瑟的呼吸也逐渐平复下来。\r

这个晚上他只慢悠悠地喝完一杯香槟,少量酒精加上刚才的剧烈奔跑,他整个人既觉得暖和,又有轻飘飘的愉悦。\r

阿尔弗雷德大概比他多喝了两、三杯酒,但依旧神采奕奕。亚瑟的手臂攀上美国人的肩膀时,他一抬手,轻松地托起英国人的臀部,把灼热的下半身紧贴过来。\r

亚瑟帮阿尔弗雷德摘下眼镜,他们的眼神缠绕在彼此的眉梢眼角,然后他们热烈地接吻,唇舌相互舔舐。阿尔弗雷德吸吮他的耳垂,手指温柔地碰触他身上每个敏感的部位。\r

上身的衣物被完全脱掉时,亚瑟的手臂条件反射地起了鸡皮疙瘩,但阿尔弗雷德的灼热手心很快就覆盖上他的皮肤,温暖得让他几乎落下眼泪。\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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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快乐,亲爱的亚瑟。」美国人俯身看他,声音里是笑意。\r

这爱情,像穿透成片幽深树林的那一缕亮光;又仿如魔法,带着轻盈和温暖光芒的神奇魔法,抚平他的淡漠和不安和孤独。\r

在故乡的时候,到底是如何度过圣诞的呢。在那名为「英国」的国度,曾经度过什么样的童年呢。在他还不算漫长的人生里的这些片段,亚瑟几乎想不起来——但在此刻,都已经不重要了。\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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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快乐——」\r

有小片浮动的光亮穿透那片昏暗的海洋,轻盈地在他的脸颊附近浮动。它们的声音是那样的轻盈:「圣诞快乐哟——可怜的英……」\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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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阿尔弗雷德的臂弯里沉沉睡去。\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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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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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演出?」\r

「是的,这是镇上每年的固定节目,是我们邮局赞助的哦。而且免费。」芬兰人热心地介绍,他把亚瑟的工资用油纸包好,推到柜台前。\r

亚瑟把钱塞进大衣口袋,礼貌地笑笑:「谢谢你特地告诉我。」\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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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人解下脖子上的围巾,进屋对公寓的主人提起烟火演出的事。\r

阿尔弗雷德正在工作台前画他的飞机舱改造图:「确实每年都会有烟火演出,学校也贴通告了。本来还想问你,一时匆忙就忘记了。」他转过头来,脸上流露歉意,「你想去看吗?」\r

亚瑟不太喜欢冬天,每天的巡逻已经没少受罪,大半夜外出看烟火想必也会挨冻。然而新一年的到来终究有着特殊意义,如果能跟喜欢的人一起观看烟火的话……\r

他伸手去扯美国人的厚毛衣一角:「……我想看。」\r

「那我来安排吧!」阿尔弗雷德先是一愣,旋即大笑起来。他把英国人拉到怀里,手指在他脸上轻捏了捏,「难得你有撒娇的时候。」\r

「谁在撒娇了……笨蛋。」亚瑟把头埋在阿尔弗雷德温暖的毛衣里,口是心非地小声回答。\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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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秋天,继而是冬天;很快便是新一年的到来。\r

相爱如此美妙,连时光的流动都彷佛持续加速。与阿尔弗雷德.F.琼斯相识不过半年,他的世界却如同经历了一次变迁。\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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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就说警察局顶楼是个好地方嘛。」美国人用肩膀顶开天台的铁门。他穿着厚重的羽绒服,肩上扛着防水隔热的帆布,手臂上挂着热水壶和食品箱,另一手拉着英国人的手往里走。\r

亚瑟身上披着御寒用的毛毯,紧跟在阿尔弗雷德身后。冷空气迎面袭来,他打了个寒颤,只觉得鼻水都快流出来了,于是便小声抱怨:「笨蛋,你就不担心我被投诉公器私用吗?」\r

「放心吧,我夏天的时候还跟马修他们跑上来这边烧烤呢。」\r

「你们这些家伙……」几乎能想象出这些人闹腾的画面,英国人已经懒得批判,干脆不说话。\r

阿尔弗雷德在顶楼正中央铺开防水帆布,放下身上的物品,立刻拉着亚瑟坐下:「很快就开始了。」亚瑟从热水瓶里倒出半杯热水递给美国人,等对方喝完,再续上半杯捧在手里。\r

阿尔弗雷德拉开亚瑟的毛毯一侧,飞速挤到英国人身旁,侧头笑嘻嘻地问:「趁现在接个吻?」\r

真是太厚脸皮了,可是我却……喜欢这个人。英国人心中难免腹诽,但还是在美国人嘴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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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r

一小片烟火在他们头顶绽放,他们用几乎一致的角度仰望天空。\r

烟火在夜空升起、落下,深沉夜幕被撒上大片灿烂的斑驳,那光辉熄灭后,是淡色的残影和弥漫在空气中的硝烟气味。\r

空气很冷,亚瑟的鼻子甚至冻得发疼。\r

这景象落在眼里却浪漫又温暖,又让人怀念。这真是一种奇特的感觉。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夜空。\r

仿佛什么时候、也曾经在哪里、和谁,一同观赏过这样壮丽的光斑,持续绽放又随之消逝。\r

遥远的记忆里,那似乎是更绚烂、更辉煌,几乎覆盖半片天空的光芒。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他的心中溢起一阵伤感。\r

那应该是一场盛大的宴会,仿佛在为那站在巨大金属钟下的青年献上祝福,那个青年——\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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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兀自走神,手上突然一紧,是阿尔弗雷德更用力地裹住他的手指。\r

他抬眼看阿尔弗雷德,对方也在看他。烟火在阿尔弗雷德天蓝色的眼睛里折射出更多色彩,带着热情,带着爱意,他凝视着亚瑟目不转睛。\r

又是这种,让人随时沦陷的眼神,一如往常地把英国人的脸熏染成粉红色。\r

亚瑟觉得连脖子也热了起来,只好害羞地低头,不自然地动了动身体,终于还是把脑袋靠在阿尔弗雷德结实的臂膀上。几秒后他才闷着声音说:「……我、觉得有点冷了。」\r

「嗯!那我来给你温暖。」阿尔弗雷德的笑声隔着胸腔传来,听上去比往常更低沉。他伸出手臂环住亚瑟,用力把他揉进怀里,又把毛毯掖紧了些。\r

英国人的脸紧贴美国人温暖的脖颈,在烟火的光芒和声响中,他们紧紧依偎着彼此。\r

遥远的庭院传来人们的倒数声:「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r

在人群的欢呼声中,美国人侧过头,用鼻尖蹭着英国人微微翘起却柔软的头发:「新年快乐,亲爱的亚瑟.柯克兰。我爱你。」\r

「嗯,我也爱你……亲爱的阿尔弗雷德.F.琼斯。」眼眶再度发热,亚瑟赶紧伸手擦了擦眼睛,然后顺着阿尔弗雷德的手势仰起下巴,迎接对方落在他嘴唇上的吻。\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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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年的到来没有给治安警的生活带来太多起伏,倒是阿尔弗雷德的学业明显繁忙起来,尤其是那项修复飞机舱的项目,显然已经占据了他的大部分精力。\r

在阿尔弗雷德公寓留宿后的每个清早,亚瑟都能发现大学生工作台上那些飞机照片和修复草图又堆高了些。\r

「你们学航天的,课业都这么繁重吗?」\r

「还好。如果能顺利完成项目的话,可以拿这门课的成绩去申请最高额的补学金。再说,难得能有这么好的实践材料。」\r

阿尔弗雷德对学业有着超常的热情以及专注。亚瑟心想,似乎还从没听美国人抱怨过辛苦劳累,这大概也算是一种才能吧。\r

英国人拿起外套朝门外走去,阿尔弗雷德放下笔,站起身跟在他身后:「我白天会去学校,晚上不用等我吃晚餐了。」\r

亚瑟点头说好,思考几秒后又问:「在你们年级里,能独自修复飞机舱的应该只有你一个吧?」\r

「嘿嘿。等完成之后,我会向学校申请参观许可的,到时候也带你去看看。你应该还没进过我们大学吧?」\r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看着眉梢眼角都是得意神色的大学生,亚瑟像是被感染似地微笑起来。他正要带上门,阿尔弗雷德抓住他的手臂往回拉了一把,然后在他的脸颊上落下温柔一吻:「路上小心。」英国人觉得害羞又甜蜜,他用手指捏了捏美国人的脸,才带着笑意朝警局出发。\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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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结束后亚瑟换上便服,他的计划是到法国人咖啡屋吃点东西,也许可以再喝点酒打发时间,估计那时候阿尔弗雷德也差不多从学校回来了。\r

工作、生活,融洽的友情和人际关系,加上一份弥足珍贵的恋情。在小镇生活半年后,他的生活轨迹就这样被填满了。\r

平凡、也幸福。这是他过去不曾想象过的处境。英国人独自走在街道上,却并不觉得孤单。寒风吹得他的脸颊有点发疼,他把脸埋进围巾,嘴角悄悄地翘起。\r

前方街角的人影引起他的注意,他放慢脚步,惊讶地望着站在刚点亮的路灯下的本田。\r

不同往常,日本人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服,大衣对折搁在手上,他沉默且平静地站着,那神态像是在等人。\r

气温还很低,本田却似乎不觉得冷,站得笔直。亚瑟忍不住先开口:「晚上好,本田。你在等人吗?」\r

「晚上好,亚瑟先生。」本田转过身,朝亚瑟微笑,「事实上,我正在等您。」\r

「等我?」\r

「是的,有些话想对您说。」\r

亚瑟在本田面前站定,他把围巾拉下一些,呼吸在冷空气中化成白雾:「很难得看到你这样的打扮。」\r

「大家都这么说。我也是散漫太久了。」日本人难得使用了自嘲的句式。\r

「特地在这里等我,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r

「因为必须来跟您道别。」\r

「道别?」亚瑟睁大眼睛,他小心地猜测,「你……打算去旅行?或者回国?」\r

「回国……」本田喃喃地重复,「是的,回国,您说得没错。」\r

亚瑟觉得日本人的神态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又不方便深入询问,只好转移话题:「那公寓方面怎么办?管理人不在,其他人会寂寞的。」\r

「大部分事情都委托给路德维希了,阿尔弗雷德也会帮忙,没问题的。」\r

看日本人似乎没打算透露更多消息,亚瑟也就不再追问:「谢谢你特地跟我告别,祝你路途顺利。」\r

「承您吉言。」本田抬头看向亚瑟,视线却像穿过他投向了身后的夜幕,「新年就这样过去了。我还是想回去看看,那片明月下的竹林呢。」\r

竹林?亚瑟皱起眉头。\r

「在那之前,要先穿过那片海啊。」日本人的视线仍停留在远方,仿佛在和空气对话。\r

「……什么海?」亚瑟彻底跟不上日本人的思路了。\r

「啊,抱歉。」本田回过神来,「只是我的自言自语。」他低下头笑笑,那神情和圣诞派对的时候一模一样,像蒙上一层阴霾。\r

英国人看着日本人朝他伸出手来,声音低而沉稳:「那么,我们就此告别。」\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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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瞬间,寒风似乎失去了声响。他的头剧烈疼痛起来,眼睛酸涩得只能紧紧闭上,许久才勉强睁开。\r

他眼前的黑发青年身穿着笔挺的白色军服,黑色镶金的肩章精致而显眼。日本人手握军刀,笔直地站在盛开的樱花树下,那黝黑双眼注视着他,淡漠如同黑夜。\r

他的声音低而沉稳:「同盟正式宣告破裂,我们就此告别,英——」血粉色的花瓣扑簌簌地落下,几乎把东方人从他的视野和听觉里彻底屏蔽,他听不清最后那半句话。他想开口询问,嗓子却嘶哑得无法发出声音。\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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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亚瑟先生?」英国人猛地抬起头,日本人的手掌正在他眼前几厘米的地方来回挥动,「您觉得不舒服吗?偏头痛又发作了吗?」\r

「不……」亚瑟清了清嗓子,脑袋和喉咙的那阵疼痛已经消失了。眼前仍是咖啡屋附近的熟悉街道,本田身上穿的是黑色西服,哪里有什么樱花和军服。\r

简直太诡异了。他并不记得自己曾去过什么有樱花盛开的地方。他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羞愧:「抱歉,我分心了。」\r

日本人摇摇头,他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弯腰朝亚瑟鞠躬,又重新站直:「那么告辞了。」\r

亚瑟目送日本人转身离开,那黑色的身影在路灯的光线里化成黑点,直到再也看不见。\r

尽管已经相识半年,但亚瑟觉得自己依旧不了解那位东方人。无论如何,本田总归是位亲切的公寓管理人,为他提供舒适的住处,也让他顺利融入小镇的生活,为此他是很感激的。\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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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晚上咖啡屋的客人并不多,法国人因此特地把落地窗和吧台的灯光都调暗了些。\r

亚瑟默默地喝下第二杯红酒,然后把高脚酒杯递到法国人面前示意续杯。\r

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他原本的计划是吃些简餐,喝上半杯红酒,等身体暖和一些,带上打包的食物回公寓等阿尔弗雷德从学校回来,然后他们可以一如过去那样,说些各自的事,然后接吻,相拥而眠。\r

至少不该是现在这样,心中沉重,只能从那浓度不高的酒精里寻找慰藉。\r

「小少爷明天不用工作吗?难得看到你续杯。」法国人把斟满的酒杯递给英国警察,不忘揶揄。\r

「明天轮休。」亚瑟闷闷地回答。他的脸颊有些烧起来了,酒精带来的微醺总算让他混乱的思绪缓解了些。\r

咽下手上的那杯红酒后,一波晕眩感随即袭上他的脑门。\r

他开始回想傍晚那阵剧烈的头痛,和去年在公寓车库时的经历几乎一样——这说不定是什么疾病的征兆。他还很年轻,正处在大好年华的23岁青年,并不希望自己患上什么重症。\r

更让他感到焦虑的是,伴随着头痛到来的那些幻觉总有着难以解释的熟悉感。在仓库里看到的那场冰冷大雨和金发的少年,梦里那一望无际的草原,那响亮的金属钟声,还有那场似曾相识的热闹烟火演出……他觉得这些熟悉的画面都和他深爱的美国青年有关,却又无从解释。\r

还有偶尔会让他感到胆怯的俄罗斯人,樱花树下的东方人,对他温柔备至的加拿大青年和葡萄牙店主……甚至面前这个嘻皮笑脸的法国人,似乎从刚认识开始,就给他带来挥之不去的熟悉感。\r

脑中乱成一团,思绪和醉意相互交缠,亚瑟的情绪焦躁起来。他把手中的玻璃杯重重地砸向桌面,那透明杯底立即裂开一角:「喂胡子,我们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啊……」\r

弗朗西斯不满地「啧」了一声,想把酒杯从亚瑟手中抽走,但没有成功。\r

英国人的视线紧紧钉在他的脸上,他只好叹气:「你以前不也问过吗?中学时期啊。那时候大家都是毛躁少年,你不记得也很正常啦。」声音里透着不希望和醉鬼对话的无奈。\r

「中学……时期……」亚瑟从法国人的回复里抽出关键字,小声重复起来。\r

「你啊,明明那么瘦弱却很嚣张,跟很多人打架,还曾经让哥哥我美丽的脸庞挂彩呢。这个仇我可不会忘记。」\r

「你这种自恋真是不管多少年都那么恶心……」亚瑟条件反射地还嘴,话说出口他反倒愣了。\r

「这样跟你吵架,就好像已经跟你认识十几年、几十年,不……和你吵过几百年架似的……全他妈是不好的事情……」\r

亚瑟感觉自己确实醉了,口吐脏话明明不是他的风格。他这么想着,声音含混起来,「我总觉得有点混乱啊……臭胡子。」\r

不是什么中学时期……\r

应该是更早的、更久远的……\r

弗朗西斯声大声叹气:「小少爷,你这是彻底醉了吧。」亚瑟无力地伏在吧台上,依稀能感觉到手中的酒杯被挪走。然后是法国人拨通电话的声响,他似乎在给阿尔弗雷德打电话。\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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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是在说梦话……」\r

在陷入昏睡以前,英国人仿佛听见法国人无奈的低语:「做梦的话,该是时候醒来了。」\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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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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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仿佛落入了一望无际的海洋。他穿过成片的细沙,赤裸的双脚淌进海水后,是沁入皮肤的冰凉。\r

他的双眼紧闭,一步步地朝海的深处走去,海水没过胸口和鼻腔,却没有丝毫不适。那真是奇妙的感觉。\r

海水没过眼睑时,他猛地睁开双眼,眼前是瘦削的少年背影。\r

金发的少年穿着绿色的花边长外套,胸前系着大大的领结,那少年的脸他看不清,逆光之中仿佛能辨认出对方有着一双绿色眼睛。少年咬着嘴唇对他说:「那是我的弟弟,我心爱的弟弟。如果你看到他,请告诉我!我……很担心……」\r

那声音像颤抖的琴,悲伤得让他心如刀割。\r

他想开口安慰那少年,马匹的嘶鸣声先一步窜进了他的耳膜,他抬头朝远方看去。\r

大雨滂沱中,他又看到身穿深蓝色军服的另一位少年。那少年手握燧发火枪,肩上扛着那面绣着星星的蓝色旗帜,正一个箭步跃上马背,那背影瞬间变得高大。\r

在他以为那背影要策马离开时,少年突然调转马头,他的声音几乎穿透雨帘:\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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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了——英国。」\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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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睁开双眼。视线正前方,一双蓝色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r

亚瑟用力地眨眨眼,飞快地环视周围,显然,他此刻正躺在阿尔弗雷德公寓的床铺上,他深爱的恋人就在他的身旁,煞有其事地观看他那跟美观绝对无缘的睡脸。\r

他抬起手臂去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来自宿醉的不适让他瞬间回想起前一晚的事,他在弗朗西斯的咖啡屋昏睡过去,看来那之后是阿尔弗雷德把自己接回来——还体贴地为他换上了睡衣。\r

亚瑟心中愧疚,他把大半张脸缩进被窝,声音隔着布料显得闷闷的:「……抱歉。」\r

「你可算醒啦,已经快中午了。」阿尔弗雷德飞快地亲他裸露在被子外的额头,「你再睡下去,我都快怀疑你是哪里来的睡美人了。」美国人显然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一脸笑嘻嘻地调侃。\r

「你见过眉毛长成这样的睡美人吗。」英国人翻起白眼。\r

「喏,这里就有一个。」阿尔弗雷德又凑过来亲他的眉毛和眼睑,「酒量不好的话,就别喝那么多了。」亚瑟自知理亏,只好乖乖点头。\r

美国人满意地把他从床上捞起来:「换衣服,我们出门吃午餐吧。」\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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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蹲在花圃旁,用小铲子给那些长势还不错的植物去除杂草,伊万.布拉金斯基就站在他身旁看着,庞大身躯的阴影斜斜地遮蔽在他头上。\r

英国人难免有点心虚。\r

进入冬季以来,他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到天台来。多肉植株本来就容易养活,而俄罗斯人对照顾这些植物也比他预想中上心,于是、于是他几乎把业余时间都用在美国人身上了。\r

如果下午不是阿尔弗雷德到学校继续赶项目的话,亚瑟未必会在这样阴冷的天气里到天台照料这些植物。\r

美国青年的项目已经接近尾声,等导师检测通过后他会向学校申请许可,带上校外人士的亚瑟去参观。阿尔弗雷德谈到这件事时总是兴奋得仿如少年,蓝色眼睛像能蹦出星星似的。\r

亚瑟边回想那个表情,边把视线里的最后一束杂草揪掉,然后忍不住抿着嘴笑了。\r

「亚瑟君看起来很幸福呢。」高个子的俄罗斯人蹲下身,笼在亚瑟头顶的阴影总算收缩起来。\r

「啊……嗯。」亚瑟自觉失态,他弹掉手套上的土壤,努力转移话题,「你挺擅长照顾植物的。」\r

「因为你教的方法很容易啊。」伊万歪着头看向英国人,语气温顺。\r

亚瑟看着那表情笑了:「等到春天时,我们可以试着在旁边那片花圃里种些向日葵。我会再搜索些栽培的资料,应该能成功。」\r

伊万脸色一沉:「只能在春天吗?」眼睛里几乎没了笑意。\r

「春天的话,光照和温度条件更适合向日葵生长,成功率更高。」\r

「如果等不到那个时候呢?」\r

「什么意思?」俄罗斯人的情绪转换得突然,让亚瑟不太自在。\r

严格来说,亚瑟并不擅长和伊万打交道,尽管因为常在天台交流园艺的话题,早就摆脱最初见面时那种发自本能的畏惧,他依旧觉得自己和对方算不上太投机。\r

俄罗斯人习惯性地把脸埋进围巾里,沉默半晌才开口:「亚瑟君,我有时觉得你的兴趣,真不像一个年轻的警察呢。」\r

「那还真是遗憾,我还真就是个年轻的警察。」亚瑟轻轻「哼」了一声。\r

「读诗歌、园艺、做刺绣,不觉得有点像远离世事的老爷爷吗?」伊万又把头歪过来,脸上似笑非笑。\r

「谁都会有特殊的个人兴趣吧?」亚瑟不高兴地朝俄罗斯人翻了个白眼,开始把花圃里的土壤重新填平。\r

「我不是在嘲讽你哦,」伊万摆着手澄清,神情看上去像个犯错的孩童,「我只是觉得,能这样真好呀。」\r

亚瑟语气软了些:「……你总是说些奇怪的话。」\r

「对了,我听人说,琼斯君到处炫耀你亲手绣给他的手帕呢,还把你的照片设成手机的屏保。」伊万笑眯眯地看着他,那语气里的笑意到底是调侃还是有什么特殊含义,亚瑟一时分辨不出来。\r

他脸红着低下头,手指徒劳地戳着花圃里无辜的土壤:「谁说的。」\r

「基尔伯特哟。」\r

「原来你们还挺熟。」伊万.布拉金斯基和基尔伯特,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组合。他似乎还从来没见过这两人同时在什么场合出现过。他又想象起阿尔弗雷德兴高采烈地介绍那条手帕的场面。那个总是让他心跳不已的美国人,即便是吵闹的模样,他也依旧喜欢得不得了。\r

「这样的日子,不知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呢。」伊万的声音里是难得的犹豫,他站起身看向远方,「真让人……害怕。」\r

亚瑟惊诧地仰起脖颈,「害怕」这种字眼从俄罗斯人的嘴里出现,简直难以置信。\r

「为什么害怕?」\r

伊万回过头来,俯视的角度让他的脸笼罩上一层阴影:「亚瑟君不也在害怕吗?」\r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r

伊万弯下腰去看亚瑟,淡紫色的眼睛像蒙上冰霜:「你真的不明白吗?」\r

心脏像被沉重的石头突然击中,亚瑟想站起身来辩驳——那样至少会显得有底气些,却发现全身僵硬,几乎动弹不得。\r

他心上一阵颤抖。\r

是的,我……不明白。那些奇怪的既视感和幻觉,还有说不清的梦境,想不起来的人。\r

俄罗斯人近乎怜悯地看着他,嘴角是一丝惨淡的笑。他在寒风中紧了紧大衣,沉默着离开了天台。\r

亚瑟的双脚随即一软,跌坐在地板上。一阵头痛飞快地袭来,他缩着身子用尽全力深呼吸,好久才平复过来。\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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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形的石头没有激起涟漪,它直直地落入湖底,翻搅起一层层的泥泞。\r

亚瑟并没有把在天台头痛发作的事告诉阿尔弗雷德,也没有跟他信任的同事倾诉。他确实感到困扰和不安,但又觉得这些事情还没到需要跟亲密的人们抱怨的程度。\r

一切都很好。他不想成为打破平静的那个人。\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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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巡逻和文书工作结束后,亚瑟向伊丽莎白申请了使用电脑的权限。他用警局那部唯一能联网的电脑搜索了些种植向日葵的资料。想了想,顺手搜索起关于美国独立战争的纪录片。\r

他依稀记得在阿尔弗雷德公寓里看的那部纪录片,背景音乐是……《星条旗》?\r

在看到搜索结果后他几乎失笑:这首曲子居然是在美国独立战争几十年后才创作出来的,却很不严谨地被用到纪录片里了。那种制作组竟然也能有资金制作纪录片,并且取得放映许可,这可真是个不可理喻的世界。制作者在电视台应该拿着不错的薪水吧?想到这,英国人感觉讽刺。\r

他继续浏览网页上的历史素材,深蓝色制服和星星旗帜的图片不时从眼前划过,让他不禁又想起那位在雨中举着枪的少年。\r

那少年看上去是那么地熟悉,坚毅……也许是那个时期的美国著名民族英雄吧。他边想着边点开「美洲殖民地的原宗主国英国正式宣布投降」的页面,网络服务器却瞬间中断链接。\r

「不会吧……」亚瑟把网页重新刷新几次,依然连接不上。\r

「又是这种情况啊。」马修从他身后探出手重新设置网络调解器,但屏幕依旧提示没有信号。他叹口气,「我们小镇什么都好,但是电信方面确实太差劲了。」\r

「大学那边应该没有这个问题,你如果要找资料,可以让阿尔弗雷德帮忙。」伊丽莎白同情地提出建议。\r

亚瑟无言地点点头。他对网络的需求不大,但想搜索的资讯就这样被强行中断,还是让他感到气馁。\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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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下制服离开警局前,亚瑟把放在办公桌上的水晶球拿起来晃了晃,这已经是他每日的习惯。正如他的同事调侃的那样,他对阿尔弗雷德送的这份不算昂贵的礼物爱不释手,\r

水晶球里的晶莹碎片飘起又落下,落在神情落寞的垂耳兔身上,那球状小世界里如同下雪。\r

明明只是捧在手心里的小装饰品,却总能带来奇妙的怀念和伤感。也许因为这份礼物来自阿尔弗雷德吧。\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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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最近的天气预报,这个冬季应该不会再有雪天了。亚瑟慢慢地走出办公室,隔着警局的玻璃大门,看到不远处正停着那部因为寒冷天气而休养许久的哈雷机车。\r

他的恋人——机车的暂时拥有者阿尔弗雷德豪迈地跨坐在座位上,视线一对上,美国人立刻露出笑脸,下车快步朝亚瑟跑来。\r

亚瑟正要伸手去拉开门把手,却被门另一侧的美国人伸手抵住,他疑惑地抬起眼。只见美国青年摘下手套,在玻璃门上哈气,然后用手指涂抹起来,他边写边念,声音隔着玻璃听不清楚,字迹却清晰——「我—爱——你」。\r

亚瑟感觉脸都热了,他用手指弹了弹玻璃,小幅度地比着嘴形:「我——也是。」\r

阿尔弗雷德又笑了,那笑脸的温度简直能把周围的冷空气都融化。他用力拉开门走进室内:「嗨,亚瑟!」\r

「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英国人的声音藏不住笑意。\r

「来跟亲爱的警察先生汇报一下,修复飞机舱的项目已经完成!」阿尔弗雷德低头去亲亚瑟的脸,「还有,我已经提交了参观申请,我猜只要半个月你就能看到我的作品了。」\r

「哇……恭喜你。」\r

「嘿嘿。」美国人满脸得意,他拉着英国人往外走。\r

把贴着垂耳兔贴纸的头盔戴到亚瑟头上,阿尔弗雷德满意地点头:「果然很适合你。」\r

亚瑟瞄了眼美国人头盔上的灰狼贴纸,也不反驳。他直接跨坐到阿尔弗雷德身后,自然而然地贴上美国人宽阔结实的背。青年的心跳声透过背脊传来,咚咚,咚咚。就如过往的每一次,温暖又规律。\r

「要顺便买蛋糕庆祝吗?」\r

「好。」\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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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车在小镇的主干道上穿行,在冷风的裹挟中亚瑟闭上双眼,双手更用力地搂紧了阿尔弗雷德。\r

那是一整个怀抱的温暖。\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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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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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日常工作需要早起这件事,亚瑟并没有不满。每逢轮休的早晨,能在恋人的床上多躺上半个小时,不去计较时间的流逝,那是十分惬意的时光。\r

这种惬意被奶油松饼和煎培根的香气烘托得更加生动。他仰躺在床上,伸手把窗帘扯开一角,早晨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他的身上,一整片暖洋洋。\r

看来冬季确实快结束了。亚瑟坐起身,在睡衣外面披上阿尔弗雷德扔在床头的外套,洗漱过后才走进客厅。\r

美国人已经把早餐端上桌,朝英国人招手:「早安,亚瑟!」\r

亚瑟从桌上端起杯子喝了口牛奶:「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r

阿尔弗雷德从餐盘里叉起煎蛋,边咀嚼边回答:「打扫公寓,最近弄得太乱了。」亚瑟抽出纸巾擦掉美国人嘴角的油渍,对方立即回赠给他一枚大大的笑脸。\r

学校的项目顺利结束后,大学生前阵子的忙碌节奏终于得到缓解。亚瑟没有特别的安排,自然就充当起打扫帮手。阿尔弗雷德负责整理工作台上的书籍、文件和工具,亚瑟则帮忙整理床边的储物柜。\r

他拉开抽屉,把里面一大摞笔记本按照厚薄程度排列起来。他的恋人对宇宙确实有着异常的热爱,大多数笔记本的封面都是银河、星球或航天器——最底下棕红色封面的那本除外。\r

他好奇地摸了摸那封面,手感像是某种动物的皮革。\r

「我可以打开来看看吗?」他转头问身后的阿尔弗雷德。\r

美国人刚把工作台腾空一半,随口回答:「随便翻吧,又不是什么国家机密。」\r

亚瑟打开笔记本。从发黄的纸张能看出年代已经久远,笔迹还很稚气,不同颜色标注着不同年代的航天事迹。大概是阿尔弗雷德中学时期的杰作吧,亚瑟猜想。\r

再往下翻,笔记本里竟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金发蓝眼的小男孩抡着球棒,正回过头来笑得顽皮,那一束标志性的上翘刘海怎么看都是阿尔弗雷德。他的对面是摆出接球姿势的另一位金发男孩,可惜距离太远辨认不出长相,照片上的两人看上去应该是交情不错的伙伴。\r

照片里的树木生长在湖畔,让人感到温情又怀旧。亚瑟心头一阵柔软,他微微笑起来:\r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小时候的照片。」\r

「嗯?」阿尔弗雷德凑过身来,「哇,这是我和马修小时候的照片!」\r

「原来这是马修啊,」亚瑟顿时明白那种熟悉感的来源,「你们那么小就已经认识了?」\r

「嗯,后来在这里又碰见他,我还挺意外的。」阿尔弗雷德的手从亚瑟的腰侧穿过,他把照片从笔记上撕下来,翻开背面,是一行颇为清秀的字迹。\r

亚瑟照着一字一顿地念出声:「致亲爱的阿尔弗雷德.弗斯特.琼斯。」可惜落款的人名和日期已经模糊难辨。\r

弗斯特……?\r

一股怪异的情绪翻腾起来,亚瑟的手指微微发颤:「你名字里的‘F’,是‘弗斯特’的缩写?」\r

「嗯,应该是个远房亲戚给我起的名字,不过我不记得他是谁了。」\r

弗斯特。Foster.\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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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斯特’的含义是……抚养、养育,怀着希望。」\r

——多么熟悉的英伦腔调,带着一丝鼻音,那少年的声音温柔又悲伤。\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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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全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离,喉咙泛起浓郁的铁锈味,他用手捂住嘴巴,依然抑制不住咳嗽。\r

他用力吞咽好几次,试图阻止那股怪异的呕吐欲,却抵挡不住粘稠液体堆积在口腔的恶心触觉,他用力咳嗽。低头看向掌心,满目猩红,那是明晃晃的新鲜血液。\r

巨大的金属钟在他的头顶晃动,「叮——咚————叮咚————」\r

他挣扎着抬起眼,蓝天白云,天气晴朗得不可思议。沉闷又钝重的声响和人群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七月四日!我们的独立日!」\r

人群里,那个身穿西服的高大青年正对着他微笑,那眼镜下的蓝色双眼——\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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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一双温热的手掌捧住他的脸,亚瑟低下头,神情茫然地看着阿尔弗雷德,美国人的脸上写满紧张。他又把视线转回手心,一如往常地干燥、洁净,哪里有什么污渍。\r

又是幻觉……和那个时候在车间的多么相像。亚瑟的头又疼痛起来。\r

「你怎么突然咳得那么严重?感冒吗?」阿尔弗雷德担忧地在英国人身旁坐下。\r

「不……」亚瑟的语气近乎虚弱。\r

「你如果累了,就先靠到我肩膀上来吧。」亚瑟很顺从地依偎在阿尔弗雷德的臂膀上。\r

他暗暗自责之前太过轻视身体状况,偏头痛也好,那些怪异的幻觉也好,再发作的话也许会影响今后的工作和生活。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些药物的帮助,可惜本田已经不在了。他应该去找药剂师寻求帮助。\r

「我们去药店买些药吧。」\r

他们在公寓门口遇到路德维希。受公寓管理人本田的委托,很有责任心的德国人总在非夜班时段出现在公寓。\r

听了阿尔弗雷德的说明后,他主动提出帮忙:「我正要回药店,坐我的车吧。让我哥哥给柯克兰找些合适的药。」并在去程中事先给基尔伯特打了电话。\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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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给你,和我以前给本田的药是一样的,记得按照上面的说明服用。」\r

穿着白大褂的基尔伯特看上去挺拔英俊,跟在咖啡屋时气场完全不同,连说话语气也严肃不少。\r

「这种偏头痛,没办法根治吗?」亚瑟犹豫地接过药。\r

「我只是药剂师,并不是医生。偏头痛可以通过药物缓解,如果想治疗需要到医院进行全面检查。我可以带你去找我认识的挪威医生,不过他的医院离这里有点远……」\r

「……不用了。」亚瑟摇摇头。再全面的检查也无法解决幻觉吧。他依旧寄希望予药物,并不想劳师动众,显得他很脆弱似的。\r

像看穿英国人的心思,银发青年叹口气,伸手揉过英国人的头发:「好吧,那就吃药观察。」\r

他的指尖掠过亚瑟的额头,英国人不禁一抖:「基尔伯特,你的手……好冷。」\r

天气并不太冷,药店里的暖气也很足。他以为像基尔伯特这样看上去强壮又总是热闹的家伙,在冬天也会像团火焰似的。\r

「……一到冬天就这样。」基尔伯特的眼神一瞬间暗淡下来。\r

离他们几步远的阿尔弗雷德从后面走上前来:「那还有其他注意事项吗?」\r

基尔伯特的视线在美国人脸上停留几秒,又转回亚瑟脸上:「注意休息。还有,不要想多余的事情。」\r

……多余的事情。那些幻觉,还有奇怪的梦境,算是多余的事情吗。亚瑟眼神一暗。\r

在离开药店前他们和德国兄弟道别。基尔伯特似乎不太有精神,只在亚瑟向他道谢时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那嘴角几乎没了往日的神气。\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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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很庆幸自己没有对同种药物产生抗药性,按说明服药几天,他的偏头痛就不再发作——一如夏天时的情况。随着睡眠质量的改善,他的脸色也终于恢复正常,这才让阿尔弗雷德放心下来。\r

天气逐渐暖和起来,整理花圃这项兴趣也重新回归亚瑟的日程,他又开始早起。通常在阿尔弗雷德去锻炼的时候,他会到天台给多肉植物除些杂草,松动土壤。\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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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色还蒙蒙亮的周末看见伊万.布拉金斯基出现在天台,亚瑟难免惊讶:「你……可真早。」\r

俄罗斯人冲着他笑:「亚瑟君才是吧,最近每天都来。」\r

他们如往常那样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起整理花圃——只要不提到阿尔弗雷德,俄罗斯人并不是很难交流的对象。\r

「亚瑟君来小镇这么久了,最喜欢这里的什么呢?」\r

「……都挺喜欢,大家都很亲切。风景也很好。」\r

「总有最喜欢的地方吧?比如郊区的那片海?」伊万的语气似乎透着狡黠。\r

亚瑟飞快地瞥了俄罗斯人一眼。提起那片海,他立即就能回想起阿尔弗雷德向自己表白的场景,尽管后来一直没有找机会再去海边……那毕竟是他至今难忘的场景。\r

他忍不住脸红:「郊区那片海我只去过一次……还、还算喜欢吧。」\r

「我也很喜欢哦。」伊万低声地说,「不过,我更喜欢故乡的风景呢。」\r

「你的故乡是在俄罗斯吧,那里有什么?」\r

「冬天有冰雪,有伏特加,到了春天,会有成片的向日葵田野。」\r

亚瑟还是第一次听伊万提到他的故乡,他一直以为俄罗斯人是不愿意谈及出身和情感这类话题的。今天的伊万像展现出了不同以往的柔顺。\r

「所以你才那么想种向日葵啊。你想念故乡了?」亚瑟对他人的情绪变化足够敏感,连带语调也温柔起来。\r

「亚瑟君,你会害怕受伤吗?」……很有俄罗斯人风格的答非所问。\r

「什么意思?」\r

「嗯……比如,被爱着的人们疏远中伤,或者得不到想要的事物。」\r

「那种事情……」亚瑟哑然失笑,「只要是人类,都会觉得害怕吧。」\r

「说的也是。」俄罗斯人把脸埋在膝盖。沉默了片刻后,他侧过头朝亚瑟笑,眯着的眼睛显出些天真。\r

亚瑟叹了口气,他依然搞不懂眼前这个人,但此刻却想伸手摸摸对方的头。他也确实这么做了。手指擦过对方淡金色的头发,手感意外的柔软。\r

伊万惊讶地睁大眼,然后害羞似地脸红了。温柔的情绪在那双淡紫色的瞳孔里流淌:「亚瑟君,我很高兴哦……原本应该是没有这种机会的。」\r

俄罗斯人的眼神像是刻着脆弱,让亚瑟莫名心慌:「为什么说‘原本’?」\r

「因为在来这里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有这种可能。」伊万慢腾腾地说,「而我很快就要走了。」\r

「……你打算去哪里?」\r

伊万站起身来拍拍衣服:「……回故乡。」他的回答迟疑了片刻。\r

「回俄罗斯?」\r

「是的。还是很想念那片向日葵田呢。」俄罗斯人抬起头,视线停留在远方,近乎喃喃自语,「在那之前,要先穿过那片海啊。」\r

「……海?」亚瑟也跟着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而发晕,他的身体晃动了几下。本田在离开前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r

朝阳已经给薄薄的淡紫色云层染上暖色调,也给俄罗斯人的脸镶上一层光晕。他对英国人露出温和无害的笑容:「所以要说再见了。」然后他紧了紧脖子上的长围巾,把英国人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天台。\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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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天以后,亚瑟确实再也没有见过伊万.布拉金斯基了。仿佛没有人再见过他。\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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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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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r

刚把警服换下就收到了阿尔弗雷德传来的讯息,快速看完,亚瑟微笑着把手机收回口袋。\r

正在一旁换衣服的马修好奇地问:「亚瑟先生看起来心情很好,有什么好事发生吗?」\r

「阿尔弗雷德前阵子在忙的那个飞机舱项目,刚刚拿到参观许可了。」亚瑟顿了顿,害羞地补充,「他邀请我第一个去参观。」\r

「那可真是太棒了,」马修笑得真诚,「要是不介意的话,我顺便载你一程?」\r

加拿大青年一如既往地温柔,亚瑟也就不再推诿,他感激地点点头。\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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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修开车的风格就和他本人一样,平稳谨慎,却让人感到轻松。亚瑟坐在副驾驶座上,窗外的景色缓缓从他眼前掠过,柔和的轻音乐在车里回响。\r

进入北边郊区,路上的车辆变得稀少,两边的建筑和景观也逐渐荒凉。\r

原来这就是阿尔弗雷德平常看到的风景啊,亚瑟不禁感慨。来到小镇半年多,这还是他第一次踏入北边的郊区——作为警察,这也许算是一种失职了。\r

沿途景色枯燥地重复着,他扭头问马修:「说起来,我在阿尔弗雷德的公寓那边看到你们小时候的照片。」\r

「啊,是一起打棒球的那张吗?」马修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声音带笑。\r

「嗯……没想到你们原来从小就认识。」见他一猜就中,亚瑟难免心生别扭。\r

——「致亲爱的阿尔弗雷德.弗斯特.琼斯。」\r

英国人又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和模糊不清的署名。喉咙莫名地发紧,他用力吞了几下口水,把那股不适压制下去。\r

「我们两个啊……该说是孽缘吧。」马修慢慢踩下刹车,朝英国人点头,「已经到了,亚瑟先生。」\r

亚瑟顺势看向车窗外。对位于北边郊区的这所航空航天大学他好奇已久。确实就如阿尔弗雷德形容的那样,高耸的灰色外墙看上去缺乏活力,很难让人联想到这是一所科技型大学。他把头往外探去,能看到铸起金属栏杆的学校大门,侧面似乎是磁卡进出的行人通道。\r

还真是管理森严,亚瑟想着。\r

他向加拿大人道谢,下车走出几步后又折回来,靠在车窗旁问:「马修,你记得你们小时候那张照片……是谁拍的吗?」\r

似乎没想到亚瑟会折回,马修明显一愣。他沉思片刻,嘴角依旧挂着笑意,只是头慢慢低了下去:「是一位……对我们来说很重要的人。」\r

亚瑟仿佛曾在哪里见过加拿大青年露出这样的神情,还有那带着无奈和伤感的语调。那应该是在宽敞的老式庄园,他们坐在燃烧的火炉前交谈。他们身穿相同的制服,他依稀记得那服饰是庄重的红色调……\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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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就在那边。」\r

加拿大人探出手拍拍亚瑟的手臂,然后指向亚瑟身后。英国人顺势望去,美国青年正站在不远处朝他们招手,视线一对上,他便迈开步伐朝这边跑来。\r

「快去吧,亚瑟先生。」马修重新发动引擎,慢慢摇上车窗。\r

微震的车身让亚瑟不得不直起身后退两步,马修的态度让人迷惑,他本想再追问,阿尔弗雷德已经一路跑到他身旁站定。\r

美国人在马修的车窗上敲了两下以示道谢,然后便拉起亚瑟的手:「我们走吧!」\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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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所航空航天大学的结构确实特别。\r

跟着阿尔弗雷德从侧门刷卡进入,绕过看上去中规中矩的图书馆和教学楼,呈现在眼前的竟是宽敞得让人难以置信的露天广场。广场用金属围栏粗略地隔出几块区域,民航用机、战斗机、完整的机身或不完整的残骸被分散在不同区域里。有些直接露天放置,有些则用帆布蒙上部分。蓝色或绿色的照明灯从地面斜着往上打,划出的阴影让黄昏后的广场显出一种肃穆感。\r

阿尔弗雷德拉着他的手,脚步比他快半步。看着美国青年宽阔的背影领着他走向那片机械丛林,他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这明明是他第一次来这里。\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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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r

美国人一直引着他走到广场西边,他把手搭上亚瑟面前那栋用帆布覆盖着的庞然大物,「这就是我的杰作。」一脸得意。\r

亚瑟慢慢往前挪动脚步,踩上金属脚架,伸手抚上那张帆布,然后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阿尔弗雷德。在对方认可的眼神下,他们一起把那块深色帆布用力扯下。\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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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和蓝色照明灯的映衬下,有着深灰色外壳的小型飞机泛着金属光泽,被打磨过的四叶螺旋桨随着冷风吹拂发出「嘎吱」声响,机身尾部蓝底白面的五角星格外显眼。\r

那是架样式相当古老的战斗机。\r

「你之前提到修复机舱,我以为会是更普通的机型。」亚瑟曾经看过工作台上那些机舱内部图纸,但出于对恋人学业和私人空间的尊重,他从来没有深入询问过。\r

「嘿嘿。」阿尔弗雷德也踏上脚架,他颇为自豪地抬手去敲那金属机身,「因为是退役多年的战斗机,所以获得这个项目才特别珍贵嘛。」\r

「总觉得……」英国人的手指摸过带着锈迹的飞机身,喃喃地说,「有种很熟悉的感觉。」\r

「是吗?」阿尔弗雷德略为惊讶地看着亚瑟,「我进行修复的时候也觉得这架飞机很特别,很怀念。」他想了想又补充,「可能因为我在军队呆过吧。在空军部队服役的时候,基地里就有一块飞机墓场,里面有很多型号的退役飞机。」\r

亚瑟注视着美国人那棱角分明的侧脸,一瞬间有些恍惚。\r

他把视线转向面前的机舱——与其说是机舱,不如说是战斗机的驾驶舱。主驾驶座还算宽敞,后方却空出只容得下一个大行李箱的奇妙空间,有种不协调感。他难以想象美国人那样的体格,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姿势修复这个拥挤的空间。\r

「要坐进去吗?」\r

「这种座位一般挤不进两个人吧。」亚瑟犹豫着打量那座位,「至少电视上看过的是那样。」\r

「特殊改造过的座位就可以,不过确实有点挤。」\r

美国人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亚瑟,手上轻轻把英国人推向后方的空间,他则一弯腰钻到主驾驶座上坐稳,接着动作略显别扭地转身,为亚瑟说明两边仪器的功能。\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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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料之中的拥挤,幸好不是完全密闭的空间——他们顶上的机舱盖没有合上。\r

亚瑟抬头看向机舱外的天空,天色阴霾几乎看不见星星,风也变得更阴冷。不远处有颜色浓厚的云层逐渐移来,那是乌云。\r

风雨似乎即将到来了。\r

亚瑟并不喜欢雨天,不仅因为恶劣天气会妨碍日常的巡逻工作,还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排斥。那种湿漉漉的触感,只让人没来由地沮丧。\r

他的正前方是美国青年的后背,他们之间只隔着不甚厚实的驾驶座后背,无需抬起手臂就能碰触到的距离。\r

阿尔弗雷德的说明很仔细,亚瑟却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太阳穴又疼痛起来。\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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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雨水砸到他的眼睑,他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r

头顶的天空像深色的海洋,云层涌动,模糊又冰凉的风像结了块,从深处一片片溢出。\r

他惶恐地伸手去够身前的美国人,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穿上有着厚毛领的美式空军外套,手上是黑色手套。青年依旧侧着头调整两边辅助仪器的位置。\r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次他看得清楚——身上是深绿色军服,腰带上的金属扣全是污渍和锈斑,身上是和前面那人相似的空军外套,抬起手,那上面不知为何布满伤痕。他抚上胸口,胸前几枚勋章的金属触感又硬又冰凉。\r

前一刻他还觉得头痛欲裂,此时却清醒得不可思议。\r

头顶的机舱盖早就关闭,他睁大眼睛往外望去。\r

\r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r

毫无规律的射击声响让人寒毛直竖。他正置身在枪林弹雨中。外面是成片和他穿着相似服饰的士兵,上一秒还举着枪械狂奔,下一秒便头破血流,破裂的内脏四处流淌。惨叫声和哭声此起彼伏地夹杂在子弹的悲鸣和炮弹巨响里,一阵阵地冲击他的耳膜。\r

这样的场景,就好像他是个军人,此时正身处战场。他甚至知道该如何驾驶身下这战斗机,好跟前方那个金发青年共同作战。\r

\r

他怎么会和那人一起钻进这部战斗机的驾驶舱里?\r

前一刻,前一刻明明应该是、不同的场景——\r

他看到那青年踏上身前的大地。\r

那青年的金色头发沾满尘埃,咖啡色的军服染上血迹,空军外套在风中扬起。他从容有力的脚步在枪炮扬起的烟幕中行走,沉稳得如同毫发无伤。\r

那个人一步步地穿过那片人间惨象,上扬的嘴角和蓝色眼睛在他蒙尘的视野里依旧清晰。那神情是多么自信——也许比死神更让人毛骨悚然,却又带来希望和光。\r

强壮的青年很快在人群里发现了他,并迈开脚步朝他跑过来。\r

然后他喊他:「英国!」\r

\r

——「英国」?\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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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怎么回敬来着……\r

对了,他回答:「你来得太慢了……美国你这个笨蛋、混账、臭小子。」\r

「好好好。我可终于找到你了,快,上飞机。」对方的嘴唇快速张合,语气是急促和不容置疑。\r

\r

他喊他「美国」。\r

是的,美国。\r

青年一如既往地力大无穷,一只手就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然后便是急速的奔跑。一前一后地钻进这狭窄的驾驶舱后,他已经气喘吁吁。\r

然而这不是露怯的时刻。\r

他于是稳住呼吸,假装淡漠地回应:「美国,你这笨蛋。别总是这么横冲直撞。」\r

他称呼他「美国」。那个和阿尔弗雷德长得一模一样的青年。\r

\r

布满乌云的天空、泥泞的土地,几乎能闻到空气中的硝烟气味。他们就这样用别扭的姿势挤进了凌乱又拥挤的驾驶舱里。\r

那个美国人——不、「美国」本人——就坐在他身前。他们之间只隔着狭窄如同虚设的座椅后背,那人熟练地拨弄起仪器面板上的按键。\r

青年的表情看似从容,但闷热的空气还是逼得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滑过他晒黑了些的脸颊,然后是上下滚动的喉结,接着渗进他那棕褐色的空军外套。\r

他猜想现在的自己大概比对方更加狼狈。\r

青年回头看他,收敛起扬起的嘴角,音量是那样沉稳:「你很勇敢,英国。你为自由和尊严而战,荣誉归于你,也归于你的国民。」\r

他抬眼看着那张脸,如此熟悉的、硬朗的、年轻的脸。眼镜下的蓝色眼睛,竟像包裹着火焰。\r

他咬着嘴唇,仍旧制止不住抽搐的嘴角。\r

青年没有等他回答,低声说了句:「坐稳,起飞了。」\r

战斗机在跑道上快速滑行,瞬间的失重后他们顺利地腾空,人声逐渐隐退,取而代之是让他忍不住精神紧绷的马达轰鸣——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德国军队的Ar234轰炸机。\r

青年正熟练地闪避着后方和侧面的攻击,而他只能抬起手抓紧前面的座椅后背。\r

\r

他怎么会忘记。\r

这算不上庞大的战斗机,是他引以为傲的「P-51野马」。他对它的喜爱仅次于「喷火」——英勇作战的士兵,驾驶着它们穿过战火,在那次大战中屡次创下佳绩。\r

「哐当——」\r

他的身下传来一声巨响,被敌军轰炸机射中的石油管道瞬间破裂,黝黑的液体朝内喷溅,把他深绿色的军服染成油腻的深色。驾驶舱的金属夹板间有火光蹦出,头顶的玻璃罩开始蒙上烟雾,机身开始晃荡并走向失控。\r

「来不及朝地面发射紧急信号了!」\r

高大的青年躬着腰,起身,拆下驾驶舱旁边的伞包,用惊人的力度敲碎头顶的座舱罩,直接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r

然后美国紧紧抱着他,从那燃烧的战斗机里一跃而下。他们快速下坠,耳边传来呼呼风声,刮得他的脸生痛。\r

生与死的距离仿佛比导线滋滋燃烧的时间还短,火光和硝烟距离他的太阳穴像只有一毫米。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几乎把他们的灵魂都震出窍——假如他们也算拥有灵魂的话。\r

随着「嘭!」的一声,他们的头顶张开一大片阴影,降落伞顺利在半空中张开。\r

美国双手左右移动操纵着伞面,他紧紧攀着对方的臂膀,朝下看去是成片的硝烟和火海。地面上机关枪的扫射声又近了。\r

可他并不那么害怕。他能感受到美国的炽热体温,他正紧紧地攀附着对方。\r

——他确实不需要害怕。即便被子弹射中,他也不会死。曾经有子弹从他的身躯穿过,还有些子弹嵌在他骨骼或皮下组织的某一处,把衣服和皮肉撕烂,留下些印记,他会吃痛地缩起身体,却没有像普通士兵那样死去,也不会死。\r

那时有士兵用惶恐的眼神看他,在还没来得急用声音表达恐惧时,便被敌军的机关枪射穿头盔和头颅。有军官们咬着牙关匍匐前进,手脚被流弹射断,医疗兵在救援途中整个脑门或下巴被炸飞。\r

——而他是不同的。他狼狈、落魄,却依然活着。\r

\r

他们顺利地降落在被轰炸得不成样子的小树林里。美国卸下降落伞设备,接着把他搂紧在身侧,匍匐着往前移动。\r

他抬头去看天空,颜色浓厚的乌云已经在头顶聚集,在轰隆一声闪电声响后,雨水逐渐滴落,连成雨帘,覆盖住他们周围的世界。\r

直到头顶的战斗机引擎声响远去,美国才长嘘一口气。他低下头对他说:「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英国。」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r

他独自一人冲进战场,一脸若无其事地带他逃出那片惨烈战场。他说,我来救你了,重要的盟国。\r

英国人并不害怕,却眼眶发热。滚烫的液体沿着眼角倾泻而出。\r

美国,美国。\r

\r

那是美利坚合众国,和我。\r

我。\r

成片的雨帘覆盖着他们周围的世界。这场雨来得猝不及防。他脸上的水珠不断地滑落,那水分来自头上的天空,也来自他滚烫的双眼。他无力地抓住身前的青年,泣不成声。\r

阿尔弗雷德躬着腰,慌张地抹去亚瑟脸上的水分:「亚瑟!你这是怎么了?」\r

亚瑟回握住对方温暖的手掌,雨水蒙上他的视野。他无法诉说自己此刻的心情,空洞、悲伤,还有那一阵阵抽搐着的痛——「恐慌」。\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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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明白那些断断续续的幻觉是什么了。\r

他看到的所有幻觉,经历的所有梦境,他以为熟悉的那些人们,都是属于英国的回忆。\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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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原,那场冰冷的大雨,那响亮的钟声和热闹的烟火,那战火轰鸣中及时到达的救援——那天真的孩童、神情坚定的少年、那如同站在顶点的金发青年。\r

全是同一个人。那人像是阿尔弗雷德,却并不是阿尔弗雷德。\r

美国。那个人叫做美国。\r

而那个苦苦找寻金发孩童的少年,是英格兰。在照片背后写下「Foster」这名字的人,是英格兰。那个手臂受伤狼狈地跌坐在雨中的青年,是英国。那个在钟声响起时吐血的瘦削青年,是英国。\r

那个在战火中忍不住泣不成声的年轻军人,是英国。在此刻泣不成声的自己,也是英国。\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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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全是我。\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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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英国啊。\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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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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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一点点浸润头发,缓和他冰凉的体温,亚瑟从昏昏沉沉中逐渐回过神来。\r

阿尔弗雷德手忙脚乱地带着他离开被修复的机舱,并在雨势减弱后载着他飞驰回来。\r

关上洒水器,美国人的手抚上英国人湿漉漉的脸:「亚瑟,你到底怎么了?」那声音又温柔又焦虑。\r

翡翠绿的瞳孔缓缓聚焦,亚瑟茫然地看着面前满脸心疼的美国青年,一言不发。\r

重型机车飞驰在公路上的风,满脸满身的雨水,公寓大门前的温暖灯光,都无法像以往那样触动他了。\r

这个小镇到底是哪里,是我脑海虚构出来的梦境吗。这个和美国长得一模一样的阿尔弗雷德,也是虚假的吗。如果我彻底清醒的话……就会失去他么。\r

……我们经历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吗。\r

\r

阿尔弗雷德站起身拿毛巾,温柔地覆上亚瑟的头发。他早把沾满雨水的眼镜摘掉,视线自始自终都停留在英国人脸上。那双眼如同蓝色火焰,几乎让亚瑟融化。\r

一想到会失去这个人,亚瑟就压抑不住胸腔的疼痛,他的眼睛已经干涩得流不出眼泪。\r

从习惯孤单、到远离寂寞、到比任何时候都享受两人共处的时光。这段日子以来,他的患得患失并非没有缘由。不安如同荆棘丛一般蔓延到他胸腔的每一个角落,那是身为人类的怯弱感情。\r

——可他根本不是人类。\r

他是英国。\r

他并非没有设想过那些梦境和涌入眼前的片段,都不过是臆想,是幻觉。\r

作为普通人,认为自己是「英国」,一个真实存在的国家。这种事换成任何人来述说都像天荒夜谈。\r

怎么会有这种事呢。\r

他也许真的只是平凡的英国人亚瑟.柯克兰,遇上了很好的美国人阿尔弗雷德.F.琼斯,然后他们彼此吸引,他们相爱,他们从此无忧无虑地得到幸福。\r

\r

可他怎么可能忘记。\r

在广袤草原上看到的那一抹金色。跟着他念起字母表的那个小小身影。在听到「Foster」这名字时若有所思的孩童。下雨天举起燧发火枪望着他的少年。穿着西服朝他得意地说「不好意思,稍微超越了你呢」的年轻人。在盛大烟火下对他说「身体不好也逞强过来……谢谢你啦」的青年。\r

他怎么会忘记那架野马战斗机,那个人随着尘土扬起的空军外套,他低着头看他,蓝色双眼在眼镜片下狂妄又透着灼热:「嗨,英国。我来了哦。」\r

那是美国。\r

他熟悉的、已经生存数百年的美国,在革命和独立后茁壮成长、骄傲又强大的青年。\r

他曾经的领地,他悄悄依恋着的位于大洋彼岸的新大陆,他不得不兵戎相见的家人般的存在,他曾私下较劲的对手,他最依赖、紧紧跟随的盟友,最终屹立在世界顶端的美国。\r

——却不可能和他相爱的美国。\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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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看上去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然而他不是他。\r

阿尔弗雷德.F.琼斯,来自美国的退伍青年,北边郊区那所航天大学的大学生。他们在夏季相遇,他给他送来一整袋青苹果,他开着重型机车带他穿行在小镇与郊区,他带他认识不同的人尝试不同的食物。他和俄罗斯人打架却在看到他时瞬间迟疑住手,他为他唱起跑调的歌,他在海边向他表白。他们接吻,他把他的照片设成手机屏保,他向他介绍宇宙和星空的浩瀚。他们在秋季同居,他们做爱、出双入对,接受熟人们的祝福。他们一起庆祝圣诞,在雪夜中奔跑,他们共度新年,看灿烂的烟火在头顶绽放。\r

美国人给他带来那么多的温暖,那么多的幸福,几乎能堆满他的心房和全部。\r

\r

然后——然而——\r

所有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r

亚瑟艰难地回忆着他熟悉的人们,细节与细节相互交叉,逐渐连接成节点触发他的回忆。\r

自称从中学时代就认识的咖啡屋主人,那是他几百年的海峡冤家法国。和他在第一次见面就起冲突的拉丁农场主,是总爱针锋相对的西班牙。和弟弟有着不同国籍的所谓东德青年,是名称被更替的普鲁士。总是对他温柔宽厚的警察同事,是他珍爱的英联邦成员加拿大。在本田离开时他看到的幻觉,那个樱花树下与他道别的黑发青年,是那脆弱的岛国同盟破裂时神情凝重的日本。总是让人难以揣摩的斯拉夫人,那是他最不擅长与之相处的俄罗斯。\r

葡萄牙、德国、南北意大利、匈牙利、瑞士、芬兰、瑞典、爱沙尼亚……小镇上所有他感到熟悉的面孔。\r

他在最初与他们见面时就难以解释的所谓「似曾相识」,是因为他们确实相识——在与这场梦境无关的另一个世界里相识,全是不曾有过那么多温暖交往的旧相识。\r

\r

他怎么会忘记。\r

那些不时来袭的头痛,隐藏不住的情绪动荡,时刻都在揭示他作为「国家」这个身份的回忆碎片——\r

他早该注意到的。\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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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阿尔弗雷德为亚瑟裸露的身体披上外套,然后把他整个人拦腰抱起,慢慢朝卧室走去。美国人的怀抱温暖,亚瑟觉得既快乐又绝望。\r

这是梦也好,是幻觉也好,不要醒来,至少不要在这个时候醒来。\r

美国青年把他轻放到松软的床铺上,低声说:「亚瑟,你需要休息。」这个人是如此温柔,即便意识到他的极端反常,却没有追问。\r

他是爱着他的。\r

英国人的眼泪又来了。\r

他按住阿尔弗雷德为他拉上被子的手,冰凉的指尖和对方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r

「阿尔弗雷德。」亚瑟哑着嗓子开口。他抬起手臂搂住美国人的肩膀,坐起身,开始亲吻对方的脖颈。\r

阿尔弗雷德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他用力搂住英国青年瘦削苍白的身躯,像是要让他迅速温暖起来那般,双手从脖颈开始往下摩挲。\r

在碰触到亚瑟左手臂上那道伤疤时,他含着亚瑟的唇瓣发问:「我以前都没注意到你这里的伤疤。治安警是那么危险的工作吗?」\r

「是啊。」亚瑟模糊地说。他把舌头探进阿尔弗雷德的口腔里,积极地回应对方的亲吻。\r

那是两百多年前,在美洲大陆那场雨夜留下的伤痕,是另一个世界的你在离别时送给我的礼物啊。\r

——这一生都不会消逝的印记。\r

阿尔弗雷德把亚瑟整个人抬起,他赤身坐到了美国人身上。美国青年拥着他,爱抚他,像过往的每一次那样逐渐把他填满。\r

亚瑟止不住泪眼朦胧,他的双臂搂着阿尔弗雷德的头部,手指紧紧攀住对方宽厚的肩膀。咸涩液体从他的眼眶落下,掉落在阿尔弗雷德浓金色的发丝上。\r

「那个时候我说过……」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断断续续,近乎叹息。\r

「什么……」亚瑟的声音因为腰身的晃动而显得含糊。\r

「我愿意、带你到世界上任何地方。我想和你在一起。你还没有回答我。」\r

阿尔弗雷德让亚瑟的手松开了些,手掌则从亚瑟的臀部移到脖颈。他亲吻英国人的眼角,嘴唇蹭过他脸上的眼泪和汗珠。\r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美国人用力地托住他的腰,下半身有力地进出,「亚瑟,回答我。」\r

「嗯、啊、嗯……阿、阿尔弗雷德……!」压抑不住的呻吟让他无法清晰地回答。\r

「亚瑟……!」\r

随着美国人加速的律动,他们达到情事的高潮。在情绪平静下来后,他们依偎在彼此肩膀发出轻重不同的喘息。\r

\r

阿尔弗雷德轻轻吮吸英国人的白皙脖颈,手掌不断抚摸着他颤抖的躯体。\r

亚瑟的喘息逐渐缓和下来,他抬起头,翡翠绿的眼睛在泛红的脸颊和眼眶映衬下更显晶亮。他挣扎着抬起双手,捧住阿尔弗雷德的脸颊。\r

「哪里也不……就在这里……已经够了。」\r

「好。」\r

阿尔弗雷德笑起来,双眼色彩如同晴空。他小心翼翼地从亚瑟的体内抽离,细碎的吻落在英国人的眉梢额角。缓慢得近乎虔诚。\r

平稳的呼吸在他们唇间辗转,美国人把英国人的手捞起,握住,指节交叉,他们再次十指相扣。\r

\r

亚瑟在亲吻的波浪中缓缓地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淌过脸颊。\r

我有想去的地方。\r

不是深渊,不是绝境,不是遥不可及的日和月。\r

\r

但我不可以束缚你,你的梦想,你的未来——\r

哪怕你,阿尔弗雷德.F.琼斯,也许只存在于这场漫长的梦境中,我也不可以成为你的障碍。\r

我会把它还给你。\r

\r

——那是你作为国家时,拼尽全力追求的自由。\r

\r

\r

\r

22.\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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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线穿过窗帘夹缝投上他的眼睑,亚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窗外虽然仍是阴凉天色,却全然没了前一晚雨夜的痕迹。\r

他动了动身体,阿尔弗雷德从身后搂着他腰身的臂弯条件反射般地收紧起来。\r

亚瑟在被保护的区间里翻身,正对着美国人的脸。阿尔弗雷德的肩膀也跟着挪动了下,却没有醒来,他的呼吸依旧均匀。美国人裸露的脖颈线条坚毅,他的肩膀肌肉饱满,即便在睡眠中,也依旧是充满生命力的模样。\r

看上去就跟美国一样。却又不是美国。\r

亚瑟伸手抚过阿尔弗雷德的脸颊,接着仰起头去亲吻美国人金色浓密的头发,随后是脸颊、嘴唇。然后他把阿尔弗雷德的手臂轻轻挪开,起身穿衣,下床洗漱。\r

\r

他眼神漠然地看着镜子里的脸,在清晨惨淡的光线下更显苍白。如果我是英国,如今也只是这瘦弱、憔悴的青年模样。\r

和阿尔弗雷德截然不同,和美国也无法相提并论。哪里才是我所在的位置,哪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呢。\r

他想起本田离开的那天,在路灯下悠悠地说着思念明月和竹林。伊万.布拉金斯基和他道别的时候,说思念故乡的向日葵田。\r

他们都提到了海。他们说,在回去之前要穿过那片海。\r

这小镇附近唯一的海,位于小镇西边的郊区,那是阿尔弗雷德对他诉说爱意的海洋——\r

海洋,对他来说是多么意义重大的存在。\r

从他成为国家以来就紧紧包围着他,他无数次乘风破浪穿越,那隔着遥远的欧洲大陆与美洲大陆的、广阔无际的海洋。\r

\r

穿过海,听上去真是荒诞又骇人听闻的举动。\r

亚瑟设想着在哪个世界都不会游泳的自己就那样淹死在海水中的可能性。如果真是如此,对普通人的亚瑟.柯克兰和普通人阿尔弗雷德.F.琼斯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r

他无法假装毫无忧虑,无法带着身为国家的幻觉去承受阿尔弗雷德的爱。他们一步步铸造出的爱情,细致温暖得能让他随时落泪。然而这种幸福并非真实。\r

亚瑟不想再用臆想或者幻觉这样的藉口去绑住阿尔弗雷德了。\r

这种状态下的自己,跟欺骗阿尔弗雷德又有什么区别呢。这对自己深爱的阿尔弗雷德太不公平,对认真设想着他们未来的阿尔弗雷德太不公平。\r

就如同他身为英国的时候,似乎也总在用那些回忆和伤痕在约束美国。那样的情感太痛苦了。\r

\r

哪怕这是一场虚假的经历,或者一场痴心妄想的梦境,我也没有资格束缚你。\r

我想还给你自由。你穷尽一生追求的自由。\r

\r

亚瑟下定决心一般握紧拳头。他回到卧室,在美国人落在地板的外套里翻找机车钥匙。\r

「亚瑟……?」\r

身后传来阿尔弗雷德模糊的声音。亚瑟脸色一沉,他把机车钥匙收进口袋,转身走近床边。阿尔弗雷德用手臂支起脑袋,手掌覆上英国人苍白的手背。\r

「你醒得真早,今天身体还好吗?」他凑上来亲了英国人一口,满脸笑意。\r

「阿尔弗雷德。」\r

「嗯?」\r

「……睡吧。」\r

亚瑟咬着嘴唇,他把手从美国人手里慢慢抽离,移动到阿尔弗雷德脸上。\r

「什么意……」阿尔弗雷德疑惑地睁大眼,亚瑟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晃动,他的指尖开始冒出点点闪光,在美国人眼前徐徐落下。\r

阿尔弗雷德的眼神就在那瞬间涣散开来,他甚至没能把话说完整,眼皮已经缓缓合上。他脱力的上身跌回枕头,发出一声闷响,随之而来的是均匀细微的呼吸声。\r

亚瑟把手放下,指尖无法抑制地颤抖着,他握紧拳头,竭力维持平静。\r

看,这就是证明。\r

偶尔能发挥点作用的、那些专属于「英国」的小魔法,那些对美国没有效果的魔法,在阿尔弗雷德身上灵验了。\r

\r

他从地上捡起外套穿上,然后走进客厅。环视着公寓淡蓝色的墙壁,还有贴着各种地图和宇宙主题海报的客厅,他一言不发。\r

光线从客厅的窗户穿过,视线愈发敞亮起来。亚瑟走到窗户前抬起手,一个重拳砸上那块玻璃,碎片迸裂的声响在客厅里回荡,锋利的边缘划过他的皮肤,鲜红血液从伤口流出,几乎浸润他的手掌,剧烈的疼痛迅速蔓延他的全身。\r

「我是英国!我名为——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r

亚瑟仰起头朝窗外的天空呐喊。他能感到受伤的疼痛正在平复,一点点收缩,然后彻底消失。他再次抬起手观察自己的手背,那上面的血液已经凝固,并被氧化成更深的颜色。英国人用力地咬住嘴唇来抑制嘴角的颤抖。\r

他摸进厨房,用毛巾沾水把手臂上的脏污清洗干净,苍白的肌肤上没有留下任何伤痕。他自嘲地冷笑了一声。\r

再次看向窗外,视野里只剩下被破碎的玻璃分割成块的灰白天空。\r

\r

回去吧。\r

\r

把重型机车从车库里推出来费了他不少功夫。第一次担任骑手,他才发现那车身比预想中还重。\r

他把阿尔弗雷德的头盔搁置在马路旁,学着美国人的动作把机车前轮歪向一边,再迈开腿跨坐上去,然后戴上专属于他的头盔。\r

点燃引擎后,他恋恋不舍地看向地上的头盔,那上头的大灰狼贴纸已经被风和雨水刮擦得模糊。自己头上那张垂耳兔想必也已经辨认不清了吧。\r

就像现在的他一样。\r

\r

亚瑟掉转车头,提速上路。他的胸腔和脑海空荡荡的,只是顺应着直觉一路向西开去。\r

机车在路上飞驰,风在耳边呼呼作响,一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的踪影。自从本田和伊万离开后,自从他对自己的过去产生疑问开始,这附近的居民越来越少了。\r

他确实早该注意到的。\r

英国人瘦削的身影和机车庞大的体积不尽相称,他却一路开得沉稳。\r

离开小镇后,先是那条宽阔的林荫大道,然后是分岔道,再然后是车站,接着便是海岸线,最后是那片在缺乏晴朗阳光下显得更加深邃的海洋。\r

那是和他大半年前进入小镇重合的路线。然而这次是彻底的反方向,也已经没有美国人阿尔弗雷德.F.琼斯陪在他身边了。\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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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人把机车扔在沙滩外,丢下头盔,再把外套和鞋子脱掉,挽起裤腿。\r

海边特有的强风把他金色的发丝和单薄衬衫吹得凌乱,他赤着脚踩上单色调的细沙,朝海水的方向一步步走去。\r

独自走进那片海水里,冰凉的液体逐渐没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浸润他的裤腿和衣物。直到腰身和肋骨没入海水,他的脚步开始变得缓慢和沉重。浪花推搡着他的身体,飞沫拍打到他脸上,那液体是咸腥气味和沁入皮肤的冰冷,他艰难地眯起眼睛。\r

海水上升到他的脖颈和脸颊,开始侵犯他的皮肤和器官,剥夺他的呼吸。\r

在那片深色里,他挣扎着张开双眼。\r

他看见小镇的风景在水中瓦解,他最为熟悉的公寓和警局里的砖和瓦在他面前层层碎裂,阳光在树荫下被割裂成一片片。一把镶着十字架的剑飞速划过他的胸膛,不留一丝血迹,那道光芒如同明灯带他穿过无尽的黑夜,没有任何痛楚。\r

所有的画面缓慢下来,像镜子的碎片在他身边浮动。稍一偏头就能看到那上面折射的每个身影,有幼年时的英格兰,有他那些高傲的兄长,有加拿大,有葡萄牙,有可恨的法国,有神情凝重的普鲁士,有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熟悉或不那么熟悉的面孔在身旁浮沉。\r

他伸手去碰触离胸口最近的那块碎片,那上面是阿尔弗雷德——不,那是美国——那人如天空般的蓝色眼睛用罕见的悲伤神情凝视着他。\r

他的嗓音温柔又低沉:「晚安,亚瑟。」\r

是的,这确实只会是梦境。\r

因为那个不会和他相爱的美国,用的是那个过去从未呼唤过的人类名字。\r

\r

——「亚瑟」。\r

\r

大片的昏暗重新灌入,把他身旁的一切全数覆盖。\r

他的周围又重新出现细碎动静,有沉重布料摩擦着的悉索声,像是夏季的湿润气流正掀开窗帘拍动窗台。\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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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睁开双眼。\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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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小片淡淡的光芒环绕在旁,脸上有轻盈的触感。他的睫毛颤动,翡翠绿的瞳孔对上那些闪着光芒的小精灵。\r

小花仙带着哭腔开了口:「英国,你终于醒来了!」\r

薄荷飞飞兔用毛绒绒的身体贴住他的脸:「对不起!英国,对不起!是我们的错,我们只是希望这个魔法能让你在这个时期好过一些。」\r

小独角兽在床边蹭着他的手,戴着帽子的皮可西交握双手如同忏悔:「没想到这个魔法竟然会让你昏迷不醒。那些人类来看过你好几趟,他们甚至说‘祖国也许进入假死状态’,真的把我们都吓坏了!」\r

小精灵们的安慰和哭泣声此起彼伏。有着碧绿色双眼的青年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r

「真的对不起。」\r

「我们只是衷心祈求,希望这个魔法能让你不在临近七月时继续哭泣。」\r

「期盼着,这魔法能让你实现心中的愿望。」\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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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望。」\r

他的眼神茫然得像置身幻境,梦呓一般地重复着小精灵的话语。声音嘶哑如同被砂纸打磨过。\r

他缓缓支起上半身,小精灵快速散开为他腾出空间。身体疲惫的感觉、从喉咙泛起的铁锈味,手臂上那道有着两百年历史的伤痕又传来隐隐的灼热感。如此熟悉的病症,每年六月便开始发作,一直持续到七月上旬——专属于他的「七月病」。\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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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来了。他不再是平凡的英国人亚瑟.柯克兰。\r

他是冠着「亚瑟.柯克兰」之名的国家,是用着无人呼唤的人名的「英国」。他甚至不能算是英国人,他就是英国本身。\r

他从来不是什么警察,根本没上过警校。那些娴熟的格斗术和开枪技巧,都是他作为国家经历万难累积下来的经验,即便没有培训,时光和阅历已经让他的身体熟练掌握。\r

他踏足过世界上的许多地方,从北半球到南半球,跨越大西洋和印度洋,他的殖民地之广阔,曾给他换来骄傲的「日不落」称号——那些土地里,唯独不包括那个有着许多熟悉面孔的小镇。\r

那个地图上永远搜索不到、手机信号总是差强人意的小镇。那个小镇不属于任何国家,不存在于世界上任何地方,他甚至连那小镇的名字都叫不上来。\r

那个通往小镇的车站没有名字,那片与阿尔弗雷德相爱的海没有名字。\r

这里才是现实,这里才是名为「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生存的世界。就在那场冰冷的大雨中想起自己是英国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就已结束。\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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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名为逃避的梦境,这是一次名为幻觉的爱情。\r

魔法终究会失效,梦境终究要醒来。\r

他在梦境里的判断是正确的。他凭着直觉和理智打破小精灵们的魔法,确确实实回到这世界了。\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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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再次张口,却猛然咳出一口血来。他用袖口擦过嘴角的血迹,强忍着呕吐感挣扎起身并差点摔下床,他脚步趔趄地朝走廊深处的书房走去。\r

他一边咳嗽,一边从那总是整洁的古董木质书柜里翻找、抽出又扔下一本又一本厚厚的著作,全然顾不上这是自己最钟爱的总散发出好闻的纸质气息的空间。小精灵们缩在门口,惶惶不安地注视着他。\r

在弄乱的书堆里,他准确地认出被棕色硬质皮革包裹着的那本书——有着陈腔滥调和美丽主角们的名作,那本《罗密欧与朱丽叶》。\r

让我找到那玫瑰照片制成的书签。让我找到一些属于他的印记吧。\r

即使是一场漫长的梦境,给我经历过的证明吧。\r

英国颤抖着双手翻过那淡黄色的每一书页,没有玫瑰的照片,没有那个世界的印记。只有往日用银质书钩标记的那一页,有人用浅色铅笔留下几道下划线。\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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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在说梦\r

梦为空妄头脑之产物\r

只是起于空虚的幻想」\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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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本掉落到地面,与地毯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英国浑身脱力,只能虚弱地坐倒在地。\r

远远地传来庄园大屋正门被用力推开的声音,一群人的脚步随后飞速地朝书房靠近。\r

「他就在书房,进去吧。」那不带多少感情起伏的声音……是苏格兰。\r

有着棕黑色头发的青年——他的秘书马里欧.霍华德快步穿过书房的大门,蹲在英国身边:「英国先生!太好了!你终于醒来了!」他语气激动,脸上的表情简直能用悲喜交加来形容。北爱尔兰和威尔士就站在马里欧身旁,后者俯下身,在英国单薄的睡衣外披上外套:「这次真的太乱来了,英格兰。」\r

「我……」\r

英国神情木然地看着面前的人们。这些面孔既熟悉又陌生,仿佛许久未曾见过。\r

「我现在就与陛下和首相联系!」马里欧用力抹了抹眼角,他翻出手机拨通电话,边嘱咐身后的人群,「麻烦你们了。」\r

英国茫然地回头,几位护理人员鱼贯而入。他们把英国慢慢地从地板上架起来,并轻声地安抚他:「祖国,请不要害怕,我们需要为您做一次全面检查。」其中身形最高大的男性护工直接把英国抱离地面。\r

英国青年瘦削的身体迅速悬空,周围的人们自觉散开让出通道,小精灵们早已躲进房间和走廊的角落。那些护理人员围绕着他低声交谈,似乎在商量接下来的检查步骤。\r

他们的声音嗡嗡作响,英国已经辨认不清。他只觉得胸腔空荡荡的,喉咙那股呕吐的冲动似乎消失了,全身上下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r

他的手臂像枯萎的植株一般无力地垂向地面。他茫然地侧过头,视线穿过人群投向窗外。\r

风声加剧,天空已经是阴云积聚,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成片的灰色,绿色瞳孔反射着那色泽,像蒙上一层尘埃。没过多久,雨点零星落下,接着啪嗒啪嗒地敲击窗棱。\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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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伦敦又下雨了。\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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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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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着英伦血统的四位青年一言不发地坐在起居室的餐桌上,只有零星的刀叉和瓷器碰触的声音。\r

四人像这样齐集在餐桌时,小精灵们通常就不愿靠近他们。那些贴近原始自然活了上千年的魂魄体,仿佛对政治有着天然的厌恶,每逢这种场合它们会直接躲到大屋外的庭院里、树荫下。\r

苏格兰放下刀叉,用餐巾抹过嘴巴,然后交叉起双臂。那双和英国色泽相似的瞳孔总闪着更锐利和粗鄙的神色。\r

那是准备开启训话的前奏。\r

英国也放下餐具,轻声咳嗽起来。他端起茶喝下一小口,把喉咙那股呕吐冲动压了回去,掖了掖披在睡衣外的毛衣——六月份总是如此,他甚至比在冬季时更畏寒。\r

「既然检查过没大碍,那后天的金融峰会你会准时参加吧。」疑问句,却用了肯定语气。\r

「我……」\r

「你倒下的这几天,知道给我们添了多少乱吗?既然被当成英伦代表,就负起相应的责任来。」\r

「苏哥,你太严厉了。英格兰又不是在装病……」\r

「是你太松懈了吧,威尔士。」苏格兰毫不客气地打断。\r

「大家都有各自的地区政府,我们没办法替你跟女王和首相打交道的。」向来话语不多的北爱尔兰吃下最后一口土豆泥,语速不快地抱怨。\r

「你昏睡的这段时间,美国还打过电话,说是要召集会议讨论之前的核协议。被我暂时找理由后延了。」威尔士叹口气。\r

听他提到「美国」时,英国的肩膀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那阵呕吐欲再次涌动,他用力地咳嗽起来。\r

苏格兰的脸上露出嫌恶的神情:「既然不打算跟欧洲那群家伙交好,好歹跟美国搞好关系。核协议只认可你的签字,这可关乎今后的石油开采和能源开发。」\r

「我们四个姑且还是命运共同体,没有人可以得罪美国。」\r

「万一经济不景气,我们只会一起遭殃。」\r

「你明白的吧,英格兰?」\r

他的三位兄长把视线聚集在他的脸上。\r

英国把溢上喉咙的血腥液体用力吞回去:「我会出席国际会议的。」语调毫无起伏。其他三人对视几眼,推开凳子直接离席。起居室彻底回归安静。\r

英国心不在焉地把视线转向窗外,那片他最心爱的小玫瑰园,因为连续多日没能得到照料,又被伦敦郊区毫不宽容的风雨吹袭过,已经显出破败。\r

数不清的花瓣陷在泥泞里,仍逞强地挂在枝头的花苞也已萎靡或褪色。简直如同这国度的化身一样。\r

我现在就是这模样吧。英国抿起薄薄的嘴唇,嘴角满是自嘲。\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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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确认体力,英国在傍晚出了一趟门。他换上整洁体面的西服,在离家最近的超商买了些食物,又添置了园艺用的手套。\r

伦敦郊区的街头比不上市区繁华,但也人声鼎沸。英国纤细的身影穿过三两成伍的国民和成群的游客,孤单得如同一张薄纸。\r

斜阳的橘黄色光芒撒在周围冷色调的建筑物上,是他往常喜欢的街景。此时看来却似乎空洞乏味,他于是迈开脚步机械地往回走。\r

「警察先生!」\r

有青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迅速挺直背脊,飞快地转身:「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话语脱口而出,却迎上陌生面孔错愕的神情——口音和打扮都像是外国游客。\r

「出什么事了吗?」有当值的警察从他身后走上前,他们疑惑地打量着英国和对面的游客。\r

浅蓝色的制服上衣,黑色的长筒裤,肩上别着对讲机和警章——货真价实的警察——英国一时发愣,片刻后回过神:「抱歉,我听错了。」他面带羞愧,抱紧手上的物品匆匆离开。\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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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我。我不是什么警察,从来不是。快清醒吧,英国。\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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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摇晃晃地小跑回庄园大屋。在确认大门紧闭后,他才手扶墙壁缓缓坐下,浑身冷汗,几乎瘫软在地。\r

小独角兽从大门的角落里起身,它用头轻蹭英国苍白的脸,晶莹的眼珠像在询问。\r

「别担心……」英国虚弱地笑起来,他摸摸小独角兽的头,攀着墙壁挣扎着站起身来,一路摸进走廊深处的房间——他的泰迪熊收藏室。\r

他拿起最靠近门口的架子上的那只泰迪熊,毛茸茸的身躯上是深色厚风衣,手上缝着根雪茄,作为摆设的茶杯上缝着标志性的「保持冷静、继续前进(Keep Calm and Carry On)」字样。\r

英国在架子前坐下,沉默着闭上眼睛。\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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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命运的有力推动下,美国和英国最终又走在一起。\r

我们肩并肩挥洒热血,为相同的理念奋斗,直到我们为之贡献的伟大胜利彰显为止,美英两国会共同进退!」\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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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仿佛还近在耳旁。那位自负又狡猾的政客,在那一年的感恩节演讲上几乎落泪。他是怀着什么心情写下那篇演讲稿的呢。是因为自己当时满身疮痍的面貌实在太过落魄吧,昔日的帝国竟然沦落成那般面貌。\r

「我现在也很狼狈吧……比那个时候还不堪。」英国把脸颊深深地埋进膝盖。\r

「别嘲笑我,邱吉尔。」\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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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质上好的西装,颜色清爽的衬衫,一丝不苟的领结和袖扣。如果对应的不是这样单薄的身躯、苍白的脸色和凹陷的眼眶,他确实该自傲地说声「这就是合格的英伦绅士」。看着镜子里的身影,英国不屑地笑了笑,用手帕拭去嘴角仅剩的一丝血迹。\r

七月即将到来。\r

早已规划好议程和会议文件的金融峰会如期举行。这类会议的重点永远在各国上司身上。他们是国家,也只是国家,在这样的场合不过是形式上的陪跑。\r

首相和唐宁街10号的工作人员在会议场地穿梭忙碌,英国则独自站在会场入口,直到他熟悉的那些面孔一个个出现。\r

高大严谨的德国人,总是活泼的意大利人,烦人欠揍的法国人,严肃的瑞士人,总是温柔的加拿大人……在看到英国的身影时,他们友好又疏离地问候:「你好,英国。」\r

不,不是国人,是那些国家本身。\r

「你好,感谢出席今天的会议。」英国机械地回答,脸上神情略显木讷。眼前明亮立体的写字楼窗户、特地挑高的大堂天花板都在提醒他,此刻站立的会场是规整并进行过彻底安全检查的商务大厦。这里是伦敦,不是那个小镇。并不存在那个小镇。\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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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国的上司和工作人员按时进入会场,国家们则被安排到另一间会议室,他们与相熟亲近的国家打招呼和寒暄,互不友好的国家则无视彼此,总能保持恰当好处的距离。\r

一如既往的现实世界。\r

「英国先生,您看上去很疲累的样子呢。」\r

加拿大从会议室的茶水角端来一杯红茶递给英国。\r

英国看着对方的动作一愣,抬眼望向加拿大,青年的双眼一如既往地温柔。他迟疑地回答:「啊,嗯……」\r

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也凑了过来,新西兰打量着英国的脸色:「您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呢,没事吧?」\r

「说什么傻话呢,纽兹!因为快到七月了啦,七月份!」澳大利亚的大嗓门一如往常,他一手松开领带,一手把蛋糕往嘴里送,「为什么不准备咸味点心呢?牛肉小汉堡更好。」\r

「澳兹,你太吵了。」新西兰眯着眼睛笑,手指却使劲地戳向澳大利亚的背脊。\r

会场的各个角落,西欧的国家们已经斟上红酒互相调侃,北欧的国家聚在一起闲谈,来自中东的石油国家朝他们投来毫不掩饰的敌意视线,东欧的国家则皱起眉头,显然对那些喧闹也感到不满。\r

各自划分着清晰的界线。\r

确实,是这样的现实世界啊。\r

「英国先生?」加拿大伸手拍他的肩膀,英国苦笑着摇摇头。他打算为自己再斟上一杯红茶,一转身,视线和脚步都被钉在原位。\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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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青年正从门口走进来,剪裁合适的西装衬出他厚实的骨架和肌肉。浓金色的头发用发蜡往后梳起些,刘海分界处一束逆着重力的前发扎眼地立着,蓝色双眼在眼镜片遮挡下仍旧神采奕奕。\r

是美国。\r

他在会议室门口环视一周,人群的交谈音量明显往下降了一级。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英国身上。\r

英国僵直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r

年轻国家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那嘴角骄傲地上扬,眼里却读不出什么感情色彩。他在英国面前站定,低下头。\r

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径直在英国周围流窜。\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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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啊,英国。」\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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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称呼让英国一瞬间如置身冰窖,彻骨的冷。\r

啊……是美国。\r

这里的美国也有着「阿尔弗雷德.F.琼斯」这个人类名称,却不是那个阿尔弗雷德。英国不曾用那个名字呼喊美国。美国也未曾用「亚瑟.柯克兰」这个名字来称呼英国。\r

他是国家,他也是国家。他们的关系看似复杂,又如此简单。\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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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美国。」\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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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艰难地仰起下巴,脸上强装镇定,送上今天不知第几次的单调问候。英联邦的成员站在他身后跟着打招呼。\r

英国想找些话题开启正常的对话,经济、石油开采、新型武器的研发,随便说些什么都好,然而他的脑海却一片空白。\r

有节奏明快的音乐响起,是美国手机的专用铃声——变奏版的《星条旗》。美国后退几步才接起电话,却丝毫不在意音量:「收到。驱逐舰上配置了多少架舰载直升机?好,就分配到阿拉斯加第17管区吧。」他触点屏幕结束通话,眼神带着挑衅扫过刚走进来的俄罗斯。\r

即便在六月,俄罗斯那标志性的围巾依旧如影相随,他显然故意无视美国的眼神,笑眯眯地朝英国点点头。\r

英国浑身发冷。他飞快地低下头,视线悄悄回到美国身上。那高大身影已经移动到人群中间,与埃及和中东的石油国家们交谈起来。他站在那些戴着白色头巾的人群里更为显眼、且无畏。\r

他是美利坚合众国,站在世界顶端的男人……和国家。\r

周围国家的交谈声又大了起来。置身这虚假的热闹只让英国一阵恍惚。加拿大和澳大利亚推着他走向门口,似乎又低头向他交待了些什么才走开,然而他已经听不清了。\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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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会议室里的重点对象结束交谈后,美国转身往外走,显然是要离开。他飞快地触点智能手机的屏幕,抬眼看到站在门口的英国,扬起嘴角一笑。\r

英国感到呼吸困难,溺水一般的窒息。\r

停下来,停下脚步。拉住我的手,抚摸头发。随便什么举动都好,给我一点证明吧。即便是……即便是幻觉,或梦境。\r

超大国神态自若地从他的身边走过,并走远。\r

英国飞快地回头,朝美国的方向大声呼喊:「阿尔弗雷德……!」声音近乎嘶哑。\r

会议室里原先细碎的聊天和嘈杂陡然静止,一阵诡异的沉默蔓延开来。\r

欧洲、美洲、亚洲、大洋洲……几乎在场的所有国家都把视线投向了英国。那视线里成分复杂,有惊讶、有疑惑、也有嘲弄——除了美国之外。\r

美国在门外站定,转身。他略低着头,隔着好几步的距离于是英国看不清他的表情。\r

突如其来的沉默和注目让英国顿时慌张起来。\r

他喊出了美国的人类名字——不该是这样的。这里不是梦境。阿尔弗雷德.弗斯特.琼斯,那不是该在这里呼唤的名字。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情。\r

为了不被周围发现他正浑身发抖,英国只能用力地纂住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收拢的身躯如同受惊的鸟。\r

美国在其他国家或不屑、或敬畏、或看热闹的目光下迈开脚步,慢慢地朝英国走来。\r

英国的心脏剧烈跳动,他想开口说些补救的话语,声音却被浓重的铁锈味堵在喉咙里。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青年在一整片寂静中来到他跟前。\r

不要有所期待,什么也不会发生,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英国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会议室的空调太冷了,否则怎么会浑身发凉。\r

美国把右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隔着布料传来的手心热度让英国惊讶地睁大了眼。那熟悉的温暖让他想哭。\r

然后美国俯视他:「你是怎么了,英国?」一如既往地称呼他的国名,并在句末加重了语气。那语调的变化英国听得真切——那是不点破的小小提醒,提醒他注意称呼。\r

提醒他违反规则了。\r

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力道又重了些,英国终于反应过来。他咬着嘴唇,用不太自然的姿势挣开美国的手掌:「我……很抱歉。」 \r

「真奇怪啊,你居然会道歉。」\r

美国故作轻松地拍拍他的肩膀,干脆地收回手。那笑容像隔着一层雾,让英国的心无法自制地抽痛起来。\r

「啊……」\r

美国没有当众责备他,也没有说些嘲讽的话语让他难堪。相较于对待其他国家,美国已经很纵容他了。\r

「如果你是在担心核协议的话,我可以跟你保证,上司很满意,我们会合作愉快的。」美国声音里的笑意让英国背脊发凉。站在面前的人是美国,微笑下是不容抗拒的力量。\r

英国艰难地挤出一抹笑容:「就像二战时那样……合作愉快吗……」\r

「二战?怎么会突然提到那时的事?」美国反问,又接上一句,「不过你要这么理解也行。」\r

「美国……」\r

英国的脑中一片混乱,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拉住美国的西装袖口,「如果……如果那个时候没有上司的许可,你会那样驾着战斗机……飞奔到……英国这边来吗?」他知道这种假设很愚蠢,这种提问毫无意义,却无法控制思绪从嘴边倾泻而出。\r

「就算想也不可以吧。我身后有着大批反战的国民啊。」美国回答得直白,「不过德国和日本那种行径,怎么可能不出手阻止。真不像你啊,竟然问这种温吞的问题。」超大国低头打量着英国。\r

是啊,真不像我。英国往后退了一步。\r

如果是阿尔弗雷德的话,大概会回答「当然!这还用问吗?亚瑟需要我的话,我会第一时间跑去你身旁的!」为什么要提这样愚蠢的问题。简直无可救药。\r

「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美国无奈地耸肩。\r

那语气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却足够让英国为几十秒前的自己感到羞耻。\r

他还在妄想,妄想着阿尔弗雷德就站在这里。\r

怎么可能是。\r

美国会炫耀他伟大的宇宙探索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不会把他拉到怀里诉说旅行者一号在宇宙航行中也许寂寞。美国会认真地宣布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全球战略计划,不会在众人的包围中亲他的脸,厚着脸皮说把恋人的照片设置成手机屏保理所当然。美国会在七月四日的盛大烟火演出里说我早就超越当年的你了,不会在烟火绽放的时候用毛毯裹住他的身躯说要给他温暖。\r

他不会开着重型机车带他穿行在小镇,不会在海边握住他的手表白,不会拉着他在雪夜中奔跑。他本来就不是那个和他拥抱、接吻、牵手走过不同季节的美国青年。\r

经历这些幻觉,醒来后还不愿舍弃,对本该稳重冷静的国家来说已经是种耻辱了。那不过是小精灵们善意的魔法,让他经历了一场漫长又可怜的梦境。醒来以后只剩下虚空。\r

巨大的悲伤、羞耻、难堪糅在一起包裹住英国,他的脸色和嘴唇异常惨白,他此刻只想立即逃离这里。\r

像是留意到英国的难过神情,美国叹了口气。他伸手拂过年长国家的额头:「你那对眉毛皱起来的样子,还是那么夸张。」他伸出的手一瞬间迟疑了下,在英国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时又很快收回。\r

英国全身僵硬地愣在原地,他茫然地看着美国转身向其他国家打听自动贩卖机的位置,并在得到礼貌的答复后直接走开了。\r

美国没有回头。\r

对的,美国不需要回头。\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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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捂着嘴跑进会议室西侧的休息室里,在确定身边没有其他人后,他终于脱力一般地瘫软在地,任由身躯和头颅倚靠在墙上。\r

悉心打理的头发已经凌乱,衬衫和西装皱成一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英国挣扎着蠕动到垃圾桶旁,止不住大声咳嗽,连续吐出好几口血,把垃圾桶溅得一片狼藉。\r

真是太糟糕、太丑陋了。\r

听见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时英国警觉地抬头,视线对着的是葡萄牙和加拿大担忧的神情,他才把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r

加拿大快步跑到英国身旁,一言不发地用手帕为他擦去脸颊上的黏腻血丝。\r

葡萄牙也蹲下身来:「英格特拉,你还好吗?你需要些什么药物,吗叮啉?或者莫沙必利?」\r

「也许我该去找德国先生,他身上似乎总是带着些胃药……」\r

「去找基尔……不、普鲁士……」英国已经没有力气思考了,他虚弱地回答。因为他是药剂师……\r

「英格特拉,你到底怎么了?」\r

葡萄牙伸手扶着英国的肩膀,他的语速缓慢又带着几分疑惑:「普鲁士……已经不在了啊。」\r

英国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r

他想起那个骄傲的日耳曼青年总是咧着笑的嘴角,还有豪放的大嗓门。那个青年在梦境里对他说:「我是东德人哦。」\r

「没办法,我的手一到冬天就冰冷。」\r

「第一次见面还觉得你浑身带刺,像颗仙人掌似的,现在这样好多了。」\r

那个人……是普鲁士。从二十多年前起不再是国家,如今已经不知消失在哪方的普鲁士。\r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并不是在那小镇的药店,而是那堵被砸碎的、曾阻拦无数生命和希望的城墙,位于那条分界线的柏林墙。那时候,银发青年和他强壮的弟弟互搂着肩膀,那嘴角的弧度是那样骄傲,人民的呼声包围他们,礼花和彩带散了他们满头满身。\r

——这一点也不好。\r

普鲁士,你这个可恶的、狡猾的家伙。擅自卸下国家的身份,姿态那样潇洒地离开,简直、简直就像在嘲笑我这样的可怜虫。\r

——而我不能够。\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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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失去意识前,英国挣扎着用双手捂住了眼睛。\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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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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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悄悄地议论:英国病了。\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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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份的行程密集得出乎英国的意料。与欧洲各国的会议、皇室成员的出访、与非洲国家的进出口贸易协定……他不得不带着随身行李箱在白金汉宫住下,方便随时前往唐宁街,并且还要在行程中安排空档复查健康状况。\r

和首相的会议结束后,英国的身体重重地陷进休息室的沙发里。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回郊区的庄园大屋了,失去照料的小玫瑰园想必又变得更加破败。\r

「我们现在的处境艰难,请您忍耐,英国先生。」他那一向尽职的秘书马里欧在沙发旁弯下腰,满脸歉意。\r

「没事。」英国轻咳几声,用力把涌上喉咙的铁锈味咽了回去,「这是我的职责。」\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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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即将到来,英国的脸色越发惨白。因为不可抗的乏力和贫血,他本就单薄的身形走起路时简直像一片摇晃的残叶。\r

这比过去的每一年都要严重。\r

英国知道自己确实病了,并且病得很严重。\r

从英联邦常规会议上其他人的表情就能看出来。连一向粗线条的澳大利亚都感觉到他的不对劲。行事风格粗糙的澳洲青年在会议结束后拦住英国,一脸严肃地说:「英国,我觉得你一副快死掉的样子。」然后被新西兰从背后狠狠地踹了一脚。\r

「英国先生,今年的状况好像比往年严重许多啊。」加拿大走上前来,在英国咳嗽时轻拍他的背脊,「今年就别来北美洲了吧。」\r

英国一愣。\r

在往年的七月份,他无论如何都会抽时间飞去北美洲,病恹恹地为加拿大庆生,然后在七月四日前一路往南,咳着血去参加美国的国庆典礼。\r

加拿大说的话一点也不奇怪,欧洲与北美洲,隔着大西洋的三千公里,光是航班起码要折腾上半天,更别提事前的出行准备和行程安排。\r

他很忙,美国很忙,即便是看起来比一般国家悠闲的加拿大也忙。然而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美国了。\r

「不……我会去的。」\r

他抬起头,朝加拿大挤出一丝笑容。\r

哪怕那只是他一厢情愿、近乎偏执的习惯。\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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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和他的国民对热闹的典礼情有独钟,每年七月份必不可少的盛大烟火演出,人潮涌动的广场上群星汇演,白宫工作人员在草坪上举杯,高声歌唱《星条旗》。\r

被邀请的国家们置身这样的庆祝现场,反倒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这毕竟是属于美国人的专属节日,他们不过是宾客。\r

英国站在人群中,看上去并不起眼。不远处,那位穿着空军外套的美国青年穿行在他的国民中,与所有人热络地问候。整场庆典中,英国只在送出礼物的时候和美国飞快地打招呼,那之后就只能像这样,远远地望着。\r

西班牙和法国端着酒杯凑到英国身边来,前者不满地斜视着远处的年轻国家:「美国这小子,最近越来越目中无人了。」\r

法国轻啜一口香槟,因为酒精质量不佳而皱起眉头:「那家伙毕竟站在那个位置,就像以前的我们一样吧?」\r

英国的视线仍然停留在远处高大的青年身上。\r

那是美国。曾经打败他、击垮西班牙、解放法国的美国,踩踏着他们这些失败的先例前行的国家。\r

美国人脸上自信的笑容让英国人怅然若失。他喃喃地说:「不……他眼中看到的,是我们不曾看过的风景。」\r

「你还是老样子,净说那家伙的好话。还真是痴心不改啊。」西班牙语气尽是嘲讽,法国与他一唱一和:「你们可真是狼狈为奸,哥哥我守着欧盟很没有安全感唉。」\r

「闭嘴,你们两个混蛋。」英国低声咒骂,嘴角却悬着几分戏谑。像这样只跟其他人谈论历史,只思考他们在国际上的利益——回避和美国单独的、面对面的交谈——最让他感到安心,因为至少能保持冷静,不被莫名的情绪左右。\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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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在和庆典主角寒暄过后朝英国走来,一如既往地礼貌:「晚上好,英国先生。听说您最近身体不太好,请照顾好自己。」\r

英国感激地点点头,东方青年黝黑的双眼注视着他,像饱含怜悯——那眼神,和那个本田菊向他告别时一模一样。\r

「日本,」英国迟疑地开口,「你曾想过……要去看竹林和明月吗?」\r

东方人的表情瞬间凝固,英国清楚地捕捉到他眼里闪过的一丝惊慌。片刻的沉默后他反问道:「您怎么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呢?」\r

英国一时语塞。\r

是啊,为什么呢。他难道希望从日本那里听到什么答案吗。日本又能给他什么答案。英国为前一刻的懦弱心态感到羞愧,他低下头:「不,没什么……抱歉。」\r

「不必客气。请保重。」东方人沉稳的嗓音重新带上疏离。\r

「谢谢。」英国看着对方朝他们鞠躬,转身走向人群,那身影很快便埋没在黑夜里。\r

他默默地握紧拳头。\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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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七月份逐渐过去,身体也会慢慢好起来。这是英国多年积累的经验,是恒久不变的规律。\r

可惜这样的规律在今年却没有奏效。\r

这个七月份,他又在国际会议上和美国见过几次。每次见面都让英国觉得自己的病情仍在加剧。\r

看着美国蓝色的双眼,那轮廓分明的脸和宽阔的肩,那看上去就无比温暖的臂膀,英国总是心痛不已,抑制不住眼眶发热。\r

美国还是那个美国,豪迈又强大的年轻国家,一切正常。\r

所有国家都很正常。大家在微笑下盘算,在合作时暗暗较劲,为了共同的利益结盟,为了各自的利益树敌。\r

只有自己是不正常的。英国心里清楚得很。\r

他和美国比一般的国家更亲近,有着更紧密的合作。本该如此,也只是如此。\r

他是病了。总是忍不住把美国和梦中的阿尔弗雷德重合起来,明知不可能是、不会是,却无法停止。\r

明明他们之间不会有拥抱,不会有彼此追随的目光,不会有紧握彼此双手说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不会拉着手在林荫道下散步,不会在槲寄生下接吻,不会在寒冷的夜晚看烟火,不会有人递给他青苹果说这颜色好看得就像你的眼睛,不会有人眼神灼灼地说我想保护你,让我成为你一个人的英雄。\r

哪里也没有属于他的英雄。\r

那明明不是美国。\r

英国觉得自己既愚蠢、又懦弱。\r

他擅自躲在小精灵带来的那场梦境里爱上那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阿尔弗雷德,又自以为勇敢地挣脱梦境。然而梦醒后,他却忍不住把现实和那些幻觉关联起来。\r

「你真是喜欢混淆幻觉和现实啊。」\r

简直就像他的兄长曾经嘲笑过的那样愚蠢。\r

什么爱情。什么友情。什么和睦的人际关系。\r

心中仍在牵挂着这些事物的时候,他便清楚自己已经病得很重了。\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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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君,好久不见。」\r

每次国际会议上英国都能见到俄罗斯,然而这大概是他们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正面对话。英国对俄罗斯这种连巴斯比之椅的诅咒都能破除的男人束手无策,他会尽可能远离他。\r

俄罗斯朝他走来的时候,美国就站在会议室的大门口,他看似轻松地咀嚼着汉堡,那眼睛里却几乎不带温度,怎么看都是在观察着他们。英国突然想起那所谓的「天生相克」理论——倒是跟梦里发生的一样。他眼里不禁闪过一丝嘲讽。\r

「你好,俄罗斯。」\r

俄罗斯看似一脸和善,但那股让人惶恐的气息丝毫不变。这个人毕竟不是伊万……不,准确来说,他确实有着「伊万.布拉金斯基」这样的人类名字,却与梦中那个偶尔会流露脆弱和恐惧的俄罗斯怪邻居毫无关系。\r

寒带国家又朝他靠近一步,直接把美国从英国的视线里隔了开来——这下他们的距离更远了。\r

「你看上去真伤心,」俄罗斯歪着头打量英国,「你看,就像我曾经说过的那样,你受伤了。」\r

俄国人的语气淡然,却让英国脑里一白。他难以置信地抬头注视对方的脸。\r

俄罗斯也低下头望着他,高大的身躯在瘦削的英国人身上投下一片阴影:「你在花圃里种玫瑰时,明明会露出那么幸福的表情。」他的声音很小,小到他身后的几位东欧国家都听不见。他们迷惑地打量英国,不明白向来不融洽的两人有什么值得寒暄。\r

英国却已经无暇去顾虑那些视线。他的心脏像被紧紧攥住。\r

在花圃里种玫瑰……他曾几何时会和俄罗斯产生那样的交集。\r

这个人到底在说些什么……莫非他、怎么可能……\r

英国强装镇定,依旧压制不住声音的颤动:「俄罗斯你、你……是不是、记得那场梦……」\r

俄罗斯眯起眼睛:「我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r

「伊万.布拉金斯基!」\r

英国伸手攥住俄罗斯的围巾,因为有过前车之鉴,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音量。\r

俄罗斯一愣,他慢慢收敛笑容,紫色的眼睛像蒙上一层雾:「你不应该用那个名字叫我的,英国君。」他握住英国的手腕,轻轻拨开,重新把围巾整理好。\r

「你知道,我们不该有那些名字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又像沁着凉意。\r

「我们……」\r

「梦都是多余的产物呢,英国君。」在转身离开前,俄罗斯用怜悯的语气对英国说。\r

血脉和心脏无序剧烈地跳动,他的背脊发凉,额上不停地沁出冷汗。\r

俄罗斯到底在说些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如果……是不是有可能,那场梦……并不是幻觉。\r

他蹲下身来,浑身发抖,脑中一片混沌。有其他国家从他身边走过他也完全来不及躲避,被推搡得差点摔翻在地。\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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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人影在英国身旁蹲下,一手搀扶他,另一只手臂阻隔其他人靠近的脚步。\r

阿尔弗雷德……\r

英国挣扎着抬起头去看旁人,青年有着淡金色发丝和冷淡英俊的脸——是挪威。向来神情淡漠的北欧青年正露出少见的担忧:「英国,你的脸色看上去很糟。我带你去休息室吧。」\r

「……好。」英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眼睛的余光扫过美国,美国就站在离挪威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半低着头,神情若有所思——英国顿时失落起来。\r

如果走上前来的人是美国是好了。\r

——然而即便来的是美国,又有什么不同呢。\r

\r

真傻。\r

英国抬起手臂挡住眼睛,自嘲地笑起来。\r

那片海洋,那个朝霞覆盖着的、包围着阿尔弗雷德和他的海洋,他觉得自己说不定会溺毙其中的海洋,并不存在于世界上任何地方。\r

那全是他虚构出来的。他以为已经能这样说服自己了。\r

挪威移来一把椅子坐到沙发旁,看着仰躺着的英国,他轻声说:「你最近的状态似乎不太好。」那声音总是那样冷静自持,仿佛外界的事情无法影响他一丝一毫。\r

这种感想让英国突然心生羡慕,他把头转向沙发里侧:「我……最近做了一个梦。」\r

「是个好梦吗?」\r

「是的……非常漫长、美好的梦境。」英国的声音带着哽咽。\r

「那你为什么要哭呢?」\r

挪威叹口气,他把手放到英国的肩膀上方,摩挲着趴在那上面的小精灵:「看,你的小精灵是多么担心。」\r

英国很快地擦了擦眼睛,他转过脸来,眼圈发红,那双翡翠绿的眼睛注视着伏在自己身上的小毛团。小精灵移到英国脸颊旁,轻轻蹭了几下。\r

挪威把视线转向窗外:「像我们这样的存在,是很难被理解的。」\r

我们这样的存在。\r

「英国,你知道‘鲁珀特之泪’吗?」\r

「是关于……物理学的那个吗?」\r

挪威点头,不再言语。英国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r

「鲁珀特之泪」,经过高温熔化和冰水冲刷过的水滴形玻璃,即便高速发射的子弹也无法把这样的玻璃击碎,然而只需在玻璃的细长末端施加一些外部压力,就能让它彻底粉碎。\r

我们这样的存在,生而为国。看似坚韧,却又……\r

「不要变成那样。」\r

挪威的声音轻轻落下,他把头扭向窗外,手指轻敲座椅把手。\r

英国的心脏如同被一阵凉风拂过,瞬间平静下来。他抬眼望着挪威的侧脸。\r

向来表情不多的青年淡淡地微笑起来:「就算是我那些热闹的亲友,也未必理解我。比如——他们就看不到精灵,有时还会害怕。」他指指自己身后,体积庞大的森林精灵委屈地「嗷呜」了一声。\r

看着精灵那看似威武的脸上显出的可怜表情,英国心头一软,轻声笑了:「谢谢你这些安抚人心的话。挪威,有人说过你像个心理医生吗?」\r

「我们这样的人,不学点自我安慰的方法可不行。」挪威看着他,淡紫色的眼睛写着温柔,「就算我们不能被理解,但至少还有休息的权利。」\r

「……」\r

「你那么聪明,知道该如何处理的,英国。」\r

「谢谢你,挪威。」\r

「这是我的荣幸。」\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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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份和八月份的紧凑行程结束后,英国终于回到伦敦郊区的庄园大屋。\r

他把行李箱搁置在门口,小精灵神情不安地靠拢过来,小声告诉他兄长们都不在家。这让英国紧绷的情绪放松不少。他神态疲惫地走进客厅。\r

挪威的建议很有道理,他也许该让马里欧帮他安排一段休息时间。他漫不经心想着,目光在起居室环视了一圈。\r

正中央的餐桌上摆放着白色陶瓷果盘,果盘上是堆成小山的青苹果,鲜亮绿色在阳光照射下,仿佛能看见果实溢出的香气。\r

英国猛地睁大双眼。\r

——「青苹果的颜色跟你的眼睛很像,很漂亮!」\r

他还能想起和阿尔弗雷德最初相识时那句热切的赞美。美国人说那句话时声音里满是笑意,那眼睛里的光芒……是爱。\r

阿尔弗雷德给予他的爱。\r

英国的肩膀和手臂同时颤动起来,他咬紧牙关,大步上前把那盘水果掀翻在地。果盘落在地上瞬间破裂,果实咕碌碌地滚向四周,陶瓷的白色碎片在他翡翠绿的瞳孔留下分裂的残影。\r

啊——啊啊——\r

英国站在原地大口喘气,他的手紧紧攥着衣领,扬起的嘴角堆满自嘲,那双如绿色森林的眼睛却蓄满泪水。他的神情是那样的绝望,以致小精灵们只能怯生生地躲在家具旁。\r

这些古老的魂魄体陪着英国走过漫长的岁月,它们见过寂寞的英格兰,沮丧的英国,步入低谷的英国,自怨自艾的英国……它们总能想出些小魔法和俏皮话语去安慰他。但此时的英国却让它们全然不知所措。\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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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比恩,英格兰,大英帝国,英国,大不列颠。\r

蠢弟弟,眉毛混蛋,英国先生,祖国。\r

还有什么。\r

「魔鬼!你这个恶魔!我才不承认什么国家的化身,你这样的魔鬼,怎么可能是人类!你根本没有身为人类的情感!」还有歇斯底里的人类皇后曾经赐给他的这个名号。\r

\r

善意的,恶意的。\r

唯独没有「亚瑟.柯克兰」。\r

那不过是他卑微的代号,这个世界不曾有人称他为亚瑟.柯克兰。他从未真正拥有这个属于人类的名字。\r

那个小镇的一切都是梦境、是幻觉。不过是医生在报告中陈列的文字,那些通过大脑深层的角回和楔前叶编织出来的想象和细节。\r

只要想忘记,总有一天能忘记。\r

阿尔弗雷德.F.琼斯,和亚瑟.柯克兰相爱的那个青年……就让他永远留在那梦境,留在那方。\r

\r

我会好的。我是英国。我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r

英国伸手抹去额头和脖颈上的汗水,歪着身缓缓地倒在地上。他蜷缩起膝盖,抱紧双臂,用尽全力抑制发抖的身躯。\r

我是国家,我并不渴望那些不应该有的事物。\r

挪威说得没错,我们这样的存在没有被理解的权利。谁也不该是什么「鲁珀特之泪」,我们明明是枪炮和刀剑杀不死的、细菌和岁月都无法轻易摧毁的、坚强的国家。\r

几十年、几百上千年也不会变。一直都是。\r

没错,我很快就会好的。\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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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被缓慢移动到伦敦郊区大气层的阴云遮蔽,这里很快又迎来一场雨。\r

躲在窗外的小独角兽轻轻绕过破败的小玫瑰园,它站在窗外注视着地板上一动不动的英国。那些雨水啪嗒啪嗒地贴着窗户滑落,隔着玻璃看去,像泪珠从英国青年苍白的脸颊往下滑落。小独角兽用头上的犄角顶着窗户,低声嘶鸣起来。\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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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金属撞击的声响惊起成群的白鸽,它们扑腾着翅膀穿过雨帘,急切地寻找另一处安宁的庇护场所,在灰蒙蒙的雨中很快便不见踪影。\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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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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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伦敦搭乘三小时的火车,火车慢悠悠地行驶,不时穿过隧道,视线里一阵明一阵暗。等再次迎来一片敞亮时,便是那成片的海岸线,这宣示着离他的目的地更近了。\r

他已经好久没有来过康沃尔郡了。\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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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听说被女王召唤到白金汉宫时,英国心存忐忑。\r

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在更健康、更自信的情况下去和女王见面。他的女王年岁已高,身体状况不复往日,他并不想制造多余的担心。\r

年迈的女性坐姿端庄,她的身躯和脸庞没有躲过岁月的痕迹,但神态与五十年前几乎没有差别,仍是英国爱戴的模样。\r

青年在女性对面坐下,淡然微笑,并不先开口。\r

「你很难得这样主动提出要休假呢,祖国。」\r

「……是啊。」\r

「我知道你这阵子不太舒适。」\r

「抱歉,让您担心了。」\r

「我的确担心。担心不管过去多少年你还总是这样逞强,我的祖国。」年迈的女性抬手抚摸英国的头发,青年顺从地垂下眼睛,没有言语。\r

「我知道无论多困难的处境,你依旧会与我们一起克服。你是我们的骄傲。你很坚强。」\r

「嗯。」\r

「好好休息吧。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r

「您也保重身体。」英国接过女性伸过来的手,弯腰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吻。\r

是啊,我很坚强。他扬起嘴角笑起来。\r

身后有无数的国民,有上司,有漫长岁月积累下来的生存经验。\r

即便遭遇其他国家的欺诈、背叛、孤立、围剿,若干年过后也可以再次缔造利益,戴上微笑的面具,与他们握手言和。\r

这具肉体即便经历枪林弹雨,即便被刀剑砍得皮开肉绽,最后也能存活下来。这已经比人类幸运多了,不是吗。\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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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火车站下车,英国很快便找到转乘车站,这里的公车班次依旧稀少。在车站等了约半个小时,公车才摇摇晃晃地到来。\r

他提着轻巧的行李箱上车,和司机点头打招呼,在空座位中随意找了一个坐下来。九月份的游客比他预想中的更少。\r

公车开的速度不快,人烟稀少的牧场在缺乏阳光的傍晚里显得萧瑟,寡淡的灰绿色在英国的瞳孔里一点点向后倒退,把他翡翠绿的眼睛映成淡色。\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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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想着休假前的一系列小插曲,支起手臂,靠在车窗上笑起来。\r

「总不能一直让你用那副窝囊模样去对付国际上那群豺狼虎豹。休假就休假吧,这期间威尔士会负责代理。」\r

「既然女王已经许可你的申请,我自然没有怨言。」\r

「我可不想让大不列颠成为其他人的笑柄。」\r

他的兄长们用这样的形式展示着难得的宽容和体贴。\r

他也例行公事地向英联邦的国家们报备,他熟悉的国家们在视频通话中纷纷表示赞同。原本加拿大还主动提出是否需要腾出日程来陪他,被英国笑着婉拒了。看着北美青年那欲言又止的担心模样,他甚至不得不反过来安抚对方。\r

英国也给美国打了电话——看不见面孔、隔着电子设备的对话能让他保持冷静。他们在电话里谈到联合国的会议,核协议的扩充条款,新上司的选举,另外也相互问对方的健康状况——毕竟这是他们经济状态的直观体现。听说他有休假安排,美国在电话另一头回答:「真让人羡慕啊,我这边可是忙得焦头烂额的。」大致如此结束了通话。\r

是啊,哪里有那么多能交谈的话题呢。\r

况且英国真的只想安静地享受这难得的假期。不参与国际会议,不见其他国家,不与上司见面——不用瞻前顾后,独自上路就好。\r

就像他从那场梦境离开时一样。\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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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次休假会持续多长时间呢?」\r

「也许三天,或者五天?我会把手机电池拆掉,等手机信号能接通时你们再来找我吧——反正你们随时能追踪到我。」\r

回想起马里欧当时哭笑不得的神情,英国忍不住抿起嘴唇,揶揄地笑了起来。\r

\r

秋季的高纬度地区天黑得比往常更早。等他终于徒步找到预订的家庭旅馆时,早就错过了晚餐时间,四处一片昏暗。\r

旅馆的管理人就站在门口等他。那是位慈眉善目的老绅士,法兰绒西装和粗呢格子围巾显现出他衣着的好品味。他把英国领到旅馆三楼的顶层房间,告诉他这里是观看海岸风景的最佳视野。\r

打量着维多利亚风格的四柱床、红木小茶几,以及通风良好的壁炉,英国满意地点点头。\r

「这个季节的客人不多,像您这样单独来游览的就更少了。」\r

「是吗?」\r

「人们更喜欢带着爱人一起来访。这里毕竟是大陆尽头,总让人产生联想,像是‘带你到天涯海角’,听上去很浪漫不是吗?」老绅士温和地解说,「我年轻时也常带已过世的太太一起来。」\r

「那确实……非常浪漫。」\r

\r

在英国安顿好以后,老绅士给他送来简易但温暖的晚餐。\r

「我总有种感觉,似乎很久以前曾在哪里见过您。您看上去……相当亲切。」\r

旅馆主人端详着英国的脸颊,犹豫片刻才开口,话语刚落他又摇了摇头,「请原谅我说了些糊涂话。」\r

「怎么会呢。」英国微笑着小声回答,「晚安。」\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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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共停留了三天。\r

西康沃尔郡的天气并不比伦敦好上多少,第一天是阴天,第二天是没有太阳的阴天,第三天是伴随着少量雨水的阴天。\r

在这里逗留的前两天,英国会在大清早就离开旅馆,徒步往山崖的方向走去,走向那被标记为「大陆尽头」的景点。\r

边缘不规整的石块上伫立着脱了漆的白色木牌:「通往纽约,3147公里。」\r

跟有着复古建筑和华美摩天大厦的伦敦截然相反的风格。这里大概可以算是全英国最朴素、最不起眼的旅游景点了。\r

\r

天色仍旧灰蒙蒙的清晨里,他安静地站在海崖边上。\r

眼前是望不尽的大西洋,没有狂风大作时出海的艰险,没有阳光明媚时的晶莹和饱含力量。海面比以往任何时期都平静,小小的浪花卷上潮湿的岩石,溅出一层层白色泡沫;等浪花褪去,又重新露出深浅不一的石块,如此循环反复。\r

再远一些会有更扎眼的海浪,大朵大朵的浪花荡起又落下。\r

冷风吹起他金色的发,吹起他单薄的外衣。他长时间地站在那里,看天色一点点变亮。他形单影只。\r

\r

「请问,您是在这里等待谁吗?」第二天傍晚的晚餐时间,老绅士好奇地问。\r

「不,我只是来……散心。」英国谦和有礼地笑。\r

晚餐结束后,英国再次走出旅馆,踏上那山崖。\r

朦胧的路灯让他只能勉强辨认路径的轮廓,走到山崖边缘,那白色路标上的字迹已经难以辨认。视线可见范围内只有脚边那些不知名的野花,在夜风中瑟瑟发抖。\r

以及海浪的声响和气息不变。\r

英国迎着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窜进鼻腔,把饭后的困倦祛除大半,思绪变得明晰起来。\r

他抬头望向天空,此时视野竟比白天更明朗,不见阴云。飞机在日间滑翔留下的白色痕迹在夜空里清晰可辨,月亮的黄金光芒外是罕有的两重光晕。\r

如果更接近宇宙的话,大概还能看到各个星座的庞大身姿,围绕在不同星球周围迸发出更多的光芒吧。他漫无边际地想着。\r

宇宙是那样宏大且美丽。难怪阿尔弗雷德……不、美国,即便再高傲的国家,也会对宇宙献上敬畏。\r

想起美国在谈论他那些宇宙项目时语气的谨慎和憧憬,又想到阿尔弗雷德.F.琼斯在梦里向他描述宇宙和爱情的画面,英国不禁笑起来。\r

\r

他觉得自己已经好了。\r

在回想起关于阿尔弗雷德.F.琼斯——梦中的那个青年时,他已经不再情绪失控。在提到美国的时候,也能冷静地思考他们几百年来走过的岁月了。\r

时空变换,沧海一粟。只要想忘记,总有一天能忘记。\r

对于他来说,本就是这样轻而易举的事情。\r

他有着比人类漫长的生命。他经历过兴盛、然后衰败,他的外貌变化是那样的缓慢,缓慢得他身边的人类终其一生也看不出变化。而他的内心,会随着时光一起老去、老去,只是暂且未见遥不可及的死亡罢了。\r

这就是他生存千年的世界,舍弃多余的眷恋才能更好地活下去。这是属于他们这些存在的生存法则。\r

英国在夜风里再次用力地深呼吸,月亮的光芒投映在他的瞳孔中,润泽如同绿色潭水。\r

\r

在这间家庭旅馆留宿的第三天,从清早就下起了毛毛细雨。\r

英国并没有出门的打算。在吃过早餐后,他把风衣口袋里已经休息三天的商务手机拿出来,重新装上电池,并给他的秘书传送了讯息。\r

然后他开始整理床铺,把衣服和个人用品收拾整齐,接着打开壁炉和收音机,才如释重负地坐进藤椅里。壁炉的温暖缓慢充斥室内、覆上他的皮肤,没过多久他便感到昏昏欲睡。\r

收音机的信号并不太好,最开始的电台节目还在播放着国际上的新闻,大都是些不容乐观的消息——毕竟让人开怀的新闻,大都不足以成为「新闻」。\r

不知过了多久,电台里的人声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怀念的旋律,那歌词是那样的熟悉——\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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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将我们带至那方,我们所属之地\r

在那方 有苍鹰在峻岭上呼啸」\r

\r

英国就那样睡着了。\r

落地钟钝重地回响了许多次,具体的数字他数不清楚,也没想过去数。他隐约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踏上木质台阶的声响越来越清晰。\r

一人、两人、五六人……是一群人的脚步。\r

有人的气息靠近英国的身旁,那人弯下腰为合着眼的他披上毛毯。他那忠诚的秘书马里欧.霍华德在他耳边低声说:「英国先生,我们该回去了。」\r

\r

「爱让我们登上,本该所属之地\r

远离我们所知的世界\r

在那方 有明净的风吹拂」\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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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歌声夹着沙沙的信号杂音回荡在他的脑海。英国昏沉沉的仍旧睁不开眼睛。他只能安静地点点头。\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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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也没有属于我的世界尽头。\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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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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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英国终于康复了。\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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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期的英国足够忙碌。\r

在与欧洲的关系发生变化后,他必须专心国家事务,需要精密地考虑如何制定利己的规则,如何不落在其他国家身后。\r

他带着他的人类秘书频繁地在白金汉宫和唐宁街10号出没,他与政客和外交官约谈,并如期出席近期的所有欧洲会议。他的行程满满当当,大多数场合里都神色严谨脚步匆匆,他甚至没有空档和死对头的法国争吵,哪怕偶尔被西班牙挑衅,也都顾不上分心去和对方争辩。\r

他的身体也好起来了。即使还是那样纤瘦,但总算恢复正常脸色,也不再头晕目眩或者吐血了。他觉得这是经济好转的征兆,英镑也终于不再一路狂跌了。与他亲近的英联邦国家对此很满意,他的兄长们也不再特地找他的笑柄——他们仍旧需要他。\r

英国尽着合格的老大国的责任和义务。尽管世界形势早就不再由他左右,他也依旧是那个高傲、毒舌,有着一定影响力的国家。\r

他如同过去那般坚强冷静。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也不会更少。这是他习以为常的世界,这样的世界规则明晰,有严格的运作机制,这样的可控性让他格外安心。\r

即便曾经发生再多的动荡,甚至战争——也能够假装什么也不曾发生。\r

况且,确实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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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那么一次,在布鲁塞尔举行的会议上英国很难得地多逗留了片刻。那已经是十月份的事情了。\r

他在其他欧洲国家都离开后,才慢慢地朝会议组织者之一的德国走去,并把抽屉里那束很早就预订下的靛蓝色花束递给对方:「祝贺你,德国。」\r

近年的欧洲局势变化让英国和德国疏远不少,总是神情严肃的青年显然没想到会在国庆这天接到来自「那个不太亲切的英国」的祝福,他迟疑地接过花束:「谢谢。」\r

「别误会,这可不是特地给你一个人的。」英国仰起下巴,轻哼了一声,「这是连普鲁士的份一起的。」\r

「啊……感谢你。」沉默片刻后,德国发出一声叹息。\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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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矢车菊。就当成献给那消失国度的问候吧。\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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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如序流转。在被上司下达「请合理安排工作和休息」的命令后,英国的日程随之松动下来,他的秘书更是如释重负。\r

庄园大屋外的小花园重新获得关照,种球的长势良好,尝试种的小苍兰冒出浅黄色的花苞,而他喜爱的玫瑰品种「海洋泡沫」和「不列颠」则开出了饱满的白色与玫红色花蕾,在其他常绿植物的映衬下格外美好。\r

在这样没有工作安排的深秋午后,英国会把藤椅挪到窗边,把毛毯盖在膝盖上,喝上一杯暖呼呼的红茶,在阅读或刺绣的空档里偶尔抬眼看看庭院里的花草,疲倦时则听着庭院的风声闭目休息。被透光窗帘过滤的阳光落在他的头发和眉毛上,金灿灿的像小精灵的魔法光芒。\r

\r

英国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他这场颇为舒适的休息是被一阵响亮的敲门声强制中断的。\r

小花仙飞到他身旁悄悄耳语:「是美国来了哦。」\r

英国一愣。\r

他思考了一会儿才站起身,特地在睡衣外披上外套才往大门口走去。\r

\r

——这个自以为是、我行我素、完全不提前预约就突然跑来拜访的美国。英国皱着眉头想。\r

当然他并不真的有怨言,毕竟前段时间美国和他都忙得不可开交,他们已经几个月没见过面。关系友好的国家能偶尔互相拜访总是好的。\r

加拿大之前在电话里提过,说前几个礼拜美国似乎在军方的登山演习过程中不慎从高山上摔了下来,身上好几处骨折。尽管电话另一端的青年语气平稳地描述美国的伤势,又感慨他伤势恢复的速度惊人——这消息依旧让英国忍不住心痛。\r

他在电话结束后构思了大半天措辞,又犹豫半天才给美国传送了自认得体的慰问短讯,一直到对方回复「没有大碍,别担心」后,他才放心下来。\r

偶尔、真的只是偶尔,在睡不着的深夜里,英国会打开收件箱,把美国那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信息拿出来反复地看。\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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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深呼吸了几次才打开门,那个据说前阵子遭遇骨折的超大国,此时神情自若地站在他的面前,哪里有什么受伤的痕迹。他依然强壮、精力充沛。\r

英国心中暗暗庆幸起来,庆幸在收到短讯后,他没有惊慌失措地打电话追问对方的伤势,没有透露出超越边界的多余关怀——他仍旧是那个体面、矜持的英国。\r

美国打量着英国身上的睡衣,表情略带惊讶:「哇哦,你不会是在睡觉吧。」\r

「很遗憾,你确实无礼地打扰了我的午休,在完全没有事先预约的前提下。」英国不悦地仰起下巴。\r

「都快傍晚了,你的午休未免太漫长了吧。」\r

「哼……有什么事吗?」\r

「我在苏格兰那边出席会议,结束后顺便过来。你想必也知道——贸易的话题。」\r

「如果你特地跑到这里打扰我的睡眠的目的是谈论公事的话,我会立即把你赶出去的。」\r

「你不会的。」\r

美国扬起嘴角笑起来。那笑容让英国一阵恍惚,他咬咬嘴唇,侧身让自大西洋彼岸的客人进了屋。\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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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比华盛顿还冷啊。」\r

「嗯。」\r

「我们似乎好一阵子没见面了。」\r

「……嗯。」\r

「我听说你今年的身体状态特别差,最近呢?」美国说这话时的语气真诚,视线钉在英国身上,让他不免有些局促。\r

「……今年真的太忙了,我之前也在电话里说过。」英国小声回答。\r

「话是没错,但总觉得你那些电话挺心不在焉的。」\r

「……竟然会留意这些细节,这可真不像你。」英国清清嗓子,特地在语气里添上几分嘲讽。随后他低下头仔细地把茶具和皇室送来的茶点摆好,避开了美国直视他的视线。\r

没事的,我很冷静。英国在心里默念着。\r

「好吧,」美国耸了耸肩,「看来你确实没事了。」\r

「嗯……」英国小心翼翼地转移话题,「我听加拿大说你在登山行动里摔骨折了……伤势还好吗?」\r

「不是登山,」美国纠正他,「只是开车到东海岸的尤德尔点转了转,碰到点小意外。」似乎是不太愉快的体验,英国注意到美国的脸色微微一沉。\r

他于是不冷不热地评价:「这样啊……你还是这么喜欢跑到那些偏僻的地方。」\r

「只是去散心而已。」超大国抬起手臂挥动了几下,语气有几分炫耀体力的意思,「反正我恢复速度很快。」\r

英国伸手端起那杯已经冷掉的红茶,慢慢啜饮着。冷掉的茶水味道真是很不怎么样,但他暂时想不到更好的掩饰动作了。他向来不喜欢寒暄,跟美国也有一段时间没有独处过,一时之间并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r

美国端起英国为他准备的咖啡,突然问:「这次你没准备那些难吃的司康饼了?」\r

「没有。」年长国家朝他翻了个白眼。\r

「哈哈。」年轻国家于是笑了起来。\r

原本略显尴尬的气氛终于缓解。然后他们就如往常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诸如天气变化、海平面又上升了些,对上司的抱怨,夹杂着谈几句经济状况,顺便嘲讽他们讨厌的家伙们的不走运。\r

不比这些多,也不比这些少。这气氛让英国觉得欢喜。\r

这样才好。\r

这样的美国,才是那个和他有着特殊关系的国家,他有力的盟友。他们可以谈论严肃的工作话题,也可以说些肤浅的话题,他们有共同的追求和敌人,他们比其他国家还亲近些。\r

没有比这更稳定的关系了。\r

\r

空气温暖,那让人迷惑的困倦又慢慢袭来。英国觉得美国的话语开始模糊成一团,像嗡嗡的声响。\r

「英国,你在听我说话吗?」\r

英国感觉身躯渐渐陷入沙发,脑袋昏沉沉的,声音像粘结在喉咙:「抱歉,美国……我现在有点……」连眼睛也快睁不开了。\r

明明下午才睡过一觉,红茶里的茶多酚却没能刺激他的神经,他还是困倦。这真是太奇怪了。\r

「你累了吗?」\r

「……嗯。」\r

\r

——嗡嗡嗡,嗡嗡嗡。\r

\r

「那你睡吧。我差不多该走了。」\r

这句话英国听得清楚,那友好又悬着一丝疏离的语气。\r

一切都很正常。\r

他们还会像这样并肩走下去,他们永远是亲密而友好的美国和英国。他在前方大步迈进,他则紧紧跟随在身后,他们只需要继续保持这个步调,维持谁也不会先背叛谁的关系就好。并且,谁也不会擅自踩过那条不该跨越的界线。\r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安全,又安心。\r

这样最好。\r

这样他就可以慢慢地、最终地,不再把美国和阿尔弗雷德混为一谈了。\r

他早就不会对着夜空突然落下眼泪,也不会因为看到青苹果而感到气急败坏,更不会再去贪恋那些拥抱和亲吻。星星的光芒和海浪的声音和几百年前没有什么不同。\r

他的病已经彻底好了。\r

\r

耳边传来弹簧的声响,英国在迷糊的视野中看到美国从沙发上站起身来。\r

看来美国是要离开了。就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跨越大西洋到来,又回到大西洋彼岸,那里才是他的归处。\r

英国的眼皮已经沉重得抬不起来,美国的身影也看不见了。\r

屋里似乎只剩钟摆在晃动,金属算准某个整点时刻又在岁月流逝中砸出一次声响,之后再度回归安静。\r

在这片安静里,似乎有股气息朝他靠拢。那是如同辽阔晴空般让人安心的气息,又温暖,又让人怀念。\r

\r

他又听见海浪拍打岩石的啪沙声响,风声呼啸着卷起他的衣角。\r

那是世界尽头。\r

距离美国3147公里的、属于英国的大陆尽头,是他唯一能找到的世界尽头。\r

视线的近处是海角和陡岬,远处是辨认不出轮廓的蓝绿光芒,天空和海洋交融在一起,浓淡色彩的渐变让他双眼迷离。那光景像来自他们曾经互诉爱意的那片海,他们相爱的那个地方。\r

\r

——阿尔弗雷德,出现吧。询问我,回答我。\r

\r

他试图在呼啸的海风中寻找那个人。\r

在海浪卷起又落下的声响中,他又听到那熟悉的嗓音,凑在他耳边低声问:「你有想去的地方吗?」那声音是阿尔弗雷德。\r

\r

——是的。我有想去的地方。\r

\r

「阿尔弗雷德……」他喃喃地呼唤着爱人的名字。\r

\r

我的梦境,我的爱情,我数不尽的牵挂和遗憾。\r

如果我们只是人类的话,如果我是亚瑟.柯克兰,如果你是阿尔弗雷德.F.琼斯的话。\r

\r

我们能找到那个地方吗。\r

不是深渊,不是绝境,不是遥不可及的日和月。\r

抛开一切,是你和我能一起到达的地方。\r

\r

「它将我们带至那方 我们所属之地\r

远离我们所知的世界\r

在那方 有明净的风吹拂」\r

\r

如果能到达那方,一定。\r

一定可以找到属于我们的幸福。\r

\r

「……世界尽头。」\r

\r

像一滴水落进大海,那细微声响终于淹没在无尽广阔里。\r

\r

\r

\r

美国就那样长时间地站着,一动不动地俯视着英国。\r

他确定年长国家已经入睡。那张苍白疲惫的脸上仍是不太舒服、甚至略显别扭的神情,但那人的呼吸声已逐渐变得均匀。\r

高大的青年抬起手,拉高外套和军服的袖子,他稍微晒黑了的健壮小臂上有好几处深浅不同的划痕,那是从高处坠落时刻上皮肉的印记。他凝视着那些尚未愈合的伤痕,重新放下袖子。\r

然后他在英国躺着的沙发旁蹲下身来。\r

\r

年轻国家凝视着年长国家的睡脸,逐渐收敛起总是上扬的嘴角弧度。\r

他看到那些晶莹的水珠从英国的眼角缓缓滑下,一点点地濡湿了绒质沙发,渗入,了无痕迹,没有声响。\r

眼镜片下,那双蓝色的眼睛覆上一层温柔。\r

\r

美国伸出厚实有力的手掌,用力握住英国苍白的手指和掌心,然后一点一点包裹起来。\r

\r

「嗨,亚瑟。」\r

\r

他轻轻说。\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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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in |全文完结-\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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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Annotation:\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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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文中出现多次的歌曲是< Up Where We Belong>(前往那方),歌词为自翻。\r

「爱将我们带至那方,我们所属之地\r

在那方 有苍鹰在峻岭上呼啸\r

爱让我们登上,本该所属之地\r

远离我们所知的世界\r

在那方 有明净的风吹拂」\r

\"Love lift us up where we belong\r

Where the eagles cry on a mountain high\r

Love lift us up where we belong\r

Far from the world we know, up where the clear winds blow.\"\r

\r

2. 两段节选诗文都来自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中文为自翻。\r

「正像那闪电在及时开口之前 便已消逝\r

亲爱的晚安吧\r

这爱情的蓓蕾经夏日的和风吹拂\r

待下次我们见面时会变成美丽的花朵\r

晚安晚安!\r

但愿恬静与安宁既降于你心房也落在我心中。」\r

\"Too like the lightning, which doth cease to be\r

Ere one can say ‘It lightens.’ Sweet, good night! \r

This bud of love, by summer’s ripening breath,\r

May prove a beauteous flower when next we meet.\r

Good night, good night! As sweet repose and rest\r

Come to thy heart as that within my breast.\r

\r

「是的,我在说梦,梦为空妄头脑之产物\r

只是起于空虚的幻想」\r

“True, I talk of dreams, which are the children of an idle brain, \r

Begot of nothing but vain fantasy. \"\r

\r

3. 英国提到的「你拼尽全力追求的自由」,化用了1775年爱尔兰政治家埃德蒙·伯克在英国下议院的演讲:\r

「如果北美殖民地与英国的那份牵连仅是奴役,那么西班牙、普鲁士也能给他。然而,在您(英国)天然的品格与志趣迷失以前,能给予他所追求的那份自由的,非您莫属。」\r

\r

4. 各角色相关的的历史事件:\r

- 米英相关的部分:\r

子米和若英新大陆相遇;英国为美国命名「Foster」;\r

美国独立战争;1812年米英+加战争;\r

19世纪工业革命后,美国朝第一强国之路迈进;\r

1940-1945年二战前后:米英结盟;美国颁布援助英国和英联邦的《租借法案》;邱吉尔的感恩节演讲;美国志愿者组成的飞鹰空军中队奔赴不列颠战场;\r

1976年英国向美国赠送「自由之钟」;1977年美国向太空发射人造飞行器「旅行者一号」。\r

\r

- 美国打败西班牙:1898年的美西战争,美国成功推动古巴从西班牙独立,并获取菲律宾、波多黎各等西班牙于非洲及古巴以外的殖民地,从此开始走上超大国之路,正式涉足全球事务。\r

- 葡英永久同盟:世界上存在最长时间、至今仍然延续的同盟关系。「英格特拉」是葡萄牙语的「英格兰」。\r

- 冷战组的两次交锋:影射米&露在中东和克里米亚引发的代理战争,英国作为美国的盟友也卷入其中。土耳其强行介入的部分影射的是叙利亚内战。阿拉斯加管区是美俄空军领域的紧张地带之一。\r

- 好船组的交锋:影射自海贼战争起延续到现代,西&英之间的关系不和睦。\r

- 福克兰群岛战役:是英国曾经跟阿根廷发生领土争端的地方。在这场战争里,担当英国后援力量的是瑞士。\r

- 岛国同盟破裂:1921年,美国华盛顿会议里签订了《四国公约》,强制结束日英同盟。英国和日本在太平洋的共同利益也迅速出现分歧。\r

- 不列颠空战:二战期间德国对英国本土发起的一系列空袭,「Ar234轰炸机」是德国的主力机型,「野马P-51」和「喷火」则是英国人为之骄傲的战斗机。\r

- 拿破仑战争:普鲁士和英国在这场战争中并肩作战,普鲁士在关键时刻解救英国,扭转战争局势。\r

- 百年战争:多佛组的多年争端。\r

- 英伦四兄弟:对「英国脱欧」一事存在广泛争议。威尔士和英格兰立场和观点相近,苏格兰和北爱尔兰则偏向反对。而在英格兰内部,对于脱欧和留欧也有着强烈分歧。\r

- 核协议:即JCPOA,联合国常任理事国与德国就伊朗核问题达成的协定。\r

- 柏林墙倒塌:1989年东西德统一,东德意志的概念不复存在。\r

- 意大利兄弟的餐馆名称是「Vargas 1861」,1861是意大利的统一年份。\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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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国人组部分:\r

责骂英国的女性,原型是玛丽.斯图亚特(玛丽一世)。这位手段果敢毒辣、信奉天主教的女王,在位数年内一直和其后取得王位的伊丽莎白一世有宗教和权利上的斗争。\r

在白金汉宫安抚英国的女王原型是伊丽莎白二世。\r

在康沃尔郡经营旅馆的那位老绅士,参考原型是照顾英团的老绅士。\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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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北边郊区航空大学里看到的广场和飞机,原型是位于美国亚利桑那州的戴维斯-蒙山空军基地里的飞机墓场,个人很喜欢的景点之一,非常壮观。\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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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英国前往的天涯海角,指的是康沃尔郡的大陆尽头(Land’s End)。那上面有一块路牌,写着「大陆尽头。通往纽约3147公里」,在我看来很伤感的一个景点。\r

美国不慎受伤的尤德尔点(Point Udall),则是美国东海岸、临近大西洋的最东端地点之一。\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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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大多数国家的关系和相处模式,大都是沿用本家设定或者出现过的剧情,也体现了个人尚且肤浅的世界观和意识形态架构。各角色的职业身份灵感来源是官方的一套周边图。感谢本家给予的这些让人温暖又伤感的设定。\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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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推荐写这篇文期间常听的一些 BGM,都是我个人非常喜欢、并且觉得挺适合这篇文的乐曲。\r

《Duca - ISI》/《Iver Kleive - Himlen I Min Favn》\r

《The Dream Waltz - Mike Strickland》/《绿袖子-八音盒版》\r

《梶浦由記 - fake wings》/《Timo Tolkki - Are you the one?》\r

《Markéta Irglová - If You Want 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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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Postfac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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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是我构思了很长时间、一直很想讲述的、只属于他们的故事,是替换成别人就无法成立的故事。准确来说是米英中心+全员向。11.5万字,对于文字和知识水平有限的我来说,挺不可思议,也算是完成了一桩心愿。\r

除了米英的爱情之外,还涉及少量独伊、普相关。也借机会描述了我心目中许多角色的相处模式:英中心的诸多友情和亲情关系,比如英联邦、英伦四兄弟、永久同盟、不悯组、妖精组、国人组、岛国同盟、恶天侯三人组、多佛组等等。\r

\r

经常在想,什么样的米英最真实?\r

世界其他国家眼中的米英,和米英身在其中的世界,见证别人,又被别人见证,这样的他们最能说服我。每个人进行同人创作的目的不尽相同,对我来说,初衷首先就是这么一个引导和自我说服的过程,一种逻辑自洽。\r

偶尔会觉得喜欢这些角色,认为他们能理所当然地在一起,也许有点太自以为是,甚至天真。\r

人和人相爱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情。国和国……又怎么可能会是理所当然,怎么可能毫无缘由。\r

作为国家的人类姿态,有时候觉得那些属于人类的「名字」,既是他们特有的标记,也是他们的禁忌。\r

在本家的原作里,他们极少用人类名字去称呼别国,几乎没有。姓名的存在也许是身份的掩饰,为了方便他们在世间生活,让他们可以跟不知情的国民打交道。\r

也很可能是因为那是不应该被承认的名字,他们是国家,生而非人,永世孤独,也许这才是最平和、最能保持冷静的状态。\r

\r

「为什么你们不用名字来称呼彼此呢?」\r

「因为那是一条不能跨越的界线啊。」\r

\r

跨越的话,简直像是把作为国家的那种距离感打破,把最脆弱、柔软的部分都暴露出来了。\r

他们有想去的地方吗?有向往的生活吗?\r

这些生而非人、近乎不老不死的躯体,是否曾经有过怀疑和恐惧?\r

他们是否曾在内心渴望过,去当一个平凡的人类,经历欢笑悲苦,年岁增长,在有限的岁月里与深爱的人共同老去,并走向死亡?那样就不需要时刻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来回嘲笑、审判、鞭笞、甚至算计了。\r

因为这样的念头,所以想写一篇文,不太成熟地表达我对他们同时身为国家/人类这两种身份的理解。\r

\r

大陆尽头,天涯海角,大概是每个拥有海岸线的国家的惆怅之处。\r

写这篇文的部分灵感是在葡萄牙旅行时到访天涯海角产生的。站在大西洋海岸边,联想到的是形单影只的英国。\r

在几百年前,从英国的港口城市启航,穿过海峡,还要熬过三个多月枯燥又艰辛的海上漂流,冒着暴风雨、疾病、外国船只的袭击、船上内斗和争夺食物的危机,才可能到达波士顿港。\r

资本的原始动力驱动英格兰的人们前往新大陆,那又是什么驱动着「亚瑟」前往那里,为新大陆的孩子命名,拉起子米和子加的手,在树荫下不自觉露出温柔的笑?\r

英国太纤细、太孤高、太寂寞,一个曾经辉煌的帝国,落魄后的那种倔强,总让人感到怜惜。他笨拙、不坦率,被爱而不自知。\r

这样的他,内心深处藏着那样一个愿望,只能靠魔法悄悄开启,又惨淡收场的愿望——无法直抒胸臆的爱情,以及,对温暖情感的渴望。\r

像「鲁珀特之泪」,能通过高温、极寒和锤炼,看似坚韧强大,却有着最薄弱、最致命的弱点,在玻璃的末端轻轻一敲,瞬间粉身碎骨。\r

\r

伊万.布拉金斯基种下的那片向日葵,会不会在他所期待的原野中盛开?\r

本田菊说的竹林和明月,曾和谁人一起在东亚大地上观赏?\r

路德维希和费里西安诺是如何相爱的,在现实世界的德国和意大利也会拥抱彼此吗?\r

神气骄傲的基尔伯特,在现实世界里不知所踪的普鲁士,是否还活在那场梦境里?\r

那个像乌托邦一样的小镇,真的只是英国的梦境吗。\r

俄罗斯、日本、加拿大、德国、意大利、西班牙、法国……也许每个国家都曾经历过那场梦境,都曾幻想过前往那片平和无忧的乌托邦。\r

那么,在美国东海岸的尤德尔点——被称为世界尽头的地方摔下、受伤,最后站在英国身旁握住他的手的那位青年,是终于醒来的阿尔弗雷德,还是另有所思的美国?\r

怎么理解都可以。也许他从一开始便知道,也许他毫不知情。如果带着这些假设、或者切换成米视点重新看这篇文的话,应该就是另一个故事了。\r

\r

「美国。」\r

「英国。」\r

\r

「阿尔弗雷德。」\r

「亚瑟。」\r

\r

在规则严谨的现实世界也好,在平和幸福宛如梦境的小镇,他们终究还是他们。\r

这两个灵魂相互吸引,终究会以不同的形式相爱,无论甜蜜或苦涩,无论那里是否有不可跨越的界线。\r

他们在心中向往着那方。他们有想要共同到达的那个地方。\r

\r

「爱将我们带至那方,我们所属之地\r

远离我们所知的世界\r

在那方 有明净的风吹拂」\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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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愿意认真阅读这篇文的你。\r

感谢爱着他们的你。\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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