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虎 第肆章:在网吧地下室(2/2)
“听得出来。”男孩让步道,转身想离开,“叔。”
“站住,”来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庞大的身体缓缓站起,灯泡顶在他的头顶,在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鼻子汗津津的像在冒油。他若有所思地拨弄着大拇指,慢慢踱到男孩面前,“你刚才说……你昨天出去了?”
孩子显然说错了话,他张大了嘴,胳膊不住地发抖。
“我是不是说啊……没有我的允许,这里的人不许随便出门?还是我忘说了?”
“没、没有……”
“哦。所以是你不听话。”来福道。
“那么,去跟哪个野孩子混了?还是说……”来福薄薄的嘴唇卷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在外面交到了朋友?”
来福转到男孩身后,笑容逐渐变得冰冷。
“你是不是走的太远了?都快离开这个我们这个穷酸的——”来福猛地把手里的冰块砸到男孩后脑勺上,“破地方了吧?”
“是不是想跑?”他吼道。
“没有!”男孩急促地说,冰块黏在他脏得打卷的头发上,水滴在脖子上缓缓滑落,留下几道污迹,“我一直记着您的话,他们都看不上我们,只有您……”
“没错。”来福重重地说,“没错。村里的孩子们都看不上你,这里是你,你们,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归宿。只有我不嫌弃你们邋遢,不嫌弃你们没用,不嫌弃你们逼事多。只有我愿意收留你们。出去了,那就是头破血流。”
“我错了。”男孩果断地说,“我这个月不会出门了。叔。”
“接受你的道歉。”来福点头道,“不过我还是想听你说说错在哪了。”
“不该没告诉您就出门。”
“还有呢?”
“不该不听话。”
“还有呢?”
“我没在外面交什么朋友。叔。”
“嗯。”来福情绪缓和了下来,“好。你说的话我都信。至于惩罚……”他瞟了我和石头一眼。
“……不用那么重,你好歹是老大,也该给你优待的,就禁足三个星期吧。”
“谢谢叔。”
“我相信你记住了,但我还是要说。外面的孩子,没必要给他们好脸色。人家背地里咋议论你们你哪知道?现在世道这么复杂。见了面除非万不得已。不要说话。别跟他们玩,尽量躲开。”
“记着了。”
“你有叔还不够吗?而且你还有兄弟们呢。”
“足够了。”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来福用男孩的衣襟擦干手,“兄弟之间出了矛盾我会偏袒你,换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说话了。但你也要给其他孩子做出表率,帮我照看他们。”
“是的叔。”
“那么。”来福抽出一根烟卷,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昨天还有谁和你出去了。”
“那个……”
“我才刚说说完你得帮我照看他们,怎么,又要让我失望吗。”
“小幺也去了,但是他没洗,我拉他回来了……”
“小幺啊……”来福敲着烟笑道,“放心,我不会说什么的。不会说。今天辛苦你了。赶紧休息去吧。”
男孩松了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月亮脸。”来福随意地说。男孩顿了一下,眉头微蹙,露出难受的表情。
“怎么了?”来福温和地说。
“没事儿,叔。”
来福看着他离去,用手指敲着烟头。烟灰从他短粗的手指一点点落下,在地上聚成一堆扎眼的灰色的粉末。
来福拉开抽屉,翻出半截砂纸,摸了摸纸面,又继续翻找。
“他们出去还需要和你打汇报吗?”我问道。
“怎么会呢。我很尊重我的孩子们,他们同样回报我尊重,这是他们主动要求的。”
“是吗。”
来福瞪着我。石头给了我一个“快闭嘴”的眼神。
“不信你自个问问他们。我可没想关住谁,要是有更好的人家愿意要这些小崽子,我求之不得呢。”
“这就是养一大家人的坏处,”他从抽屉里摸出半截蜡烛,揣进兜里,“我还得挨个管他们,给他们定——呃,教他们规矩,犯了错还得想着花样罚。他们也不听话,累死累活。你们将来可别养这么多孩子。”
他变戏法似的从桌子低拿出一堆瓶瓶罐罐,挨个查看,“不过,等成年之后,他们不想走也得走了,到时候他们就长大了。我也管不动了。”
他把一瓶红通通的粉末揣进兜里,我闻到了一股辣椒味。
“那你现在直接给他们送家去不就得了。”
“不。因为叔人很好,他们家里信任我,这几个娃子也尊敬我,我是为了他们好。你……太小。不懂。”
站在网吧门口,丝丝凉风拂过身体,带来了夜晚的味道,它冲掉身上混沌的空气,舒服得很。月光下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干净,家家户户已经开始做晚饭,炊烟缓缓地从大烟囱涌出,懒洋洋地消散在天穹。我和石头长长地吸气,把一肚子的浑浊吐出来。
“总算完事了,里面的空气太浑了,还是外边得劲。”石头抻了个懒腰。
“他一直在抽烟,整的屋子都是烟味儿。”
“对对对,不但闻了俺还吃了呢。”石头把手伸进裤子里挠屁股。
石头光着膀子,把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点着脚尖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他腿没事,疼的是屁股,只是想故意这么夸张的走路摆谱。他提议先去河里洗个澡,顺便再蹲个坑。
“如果不是禾苗在那,”石头突然说,“来福不会这么简单放过俺的,他和俺爹结了梁子,俺本来都准备好在那儿慷慨就义了。”
“禾苗是谁,那个小孩?”
“嗯,他娘跟别的男人跑了,禾苗爹就说他不是亲生的,成天拿他撒气。每次遇着身上总是添新的伤疤。他以前不这样傻的。”
“所以来福才敢对他肆无忌惮,对吧。”
看着两旁漆黑的灌木,禾苗木讷的表情映在眼前。被来福盯上,被吸光精神,未来可能被像个麻烦一样抛弃——如果他爹肯管他,是不是可以避免这些呢?所以关键是亲生吗?
.....不对。有些人不配做父母,即便证明亲生,身上的伤痕也表明了他也不可能称职。石头当初在游戏上瘾的时候幸运地有他爹把他拉了回来,而我又幸运地遇到了他。有时候,我们不是做对了什么才得以避免灾祸,其实只是幸运罢了。
“得回有你爹管你,”我说,“那次他去网吧逮你,绕着机子追着打,还砸坏一台。”
“哈,他故意的。后来来福不就不让俺进了么。”石头笑道。“其实来福不稀罕俺,他稀罕像禾苗这种无依无靠的。”
“这次多亏了有你了,要不然我……嗯。感激不尽。感激不尽。”我做了个拱手的手势。
“什么话,作业抄完了就行。让俺看看你写的……呜哇,这是啥呀!”
“别扔!这只是速写,”我赶紧解释,“有些话只抄开头几个字,加几个拼音缩写,因为读过完整的句子,靠这几个词提醒就能想起来,老师写字快的时候我们都这么抄。”
“……行吧,你能看懂就行,反正剩下的俺不管了。回去你把俺那份带出来。”
我忽然又想到了一个事情,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禾苗身上些伤,真都是他爹做的么?”
“你信吗?”
“不信。”
“来福从一开始就在撒谎。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禾苗他爹不抽烟。其实不用俺说,在他动手玩禾苗的时候你就应该感觉到了,他那套规矩其实都是唬外面人的。
“而且禾苗不是什么欠了网费,我们几个上网的都知道,他在那已经几个月了,他是被来福从他爹那里买过去的。”
到河边了。
这个时候来这里,看不清河水,只能听到流水声,用手摸一把,手心冰冰凉。同伴也只能看到轮廓影子,上去摸一把光身子滑溜溜的,搞偷袭抓鸡儿也是一抓一个准儿。这一切,都是晚上来玩才享有的乐趣。
我俩脱掉衣服扑棱棱下河。石头弓着身子,脚踩在浅滩的沙子上,使劲抠屁股。月亮在头顶,给他黝黑的身体打上了一层光亮的轮廓。
“这玩意怎么搞的,抠不出来。”他恼火地说。
“我看看。”我趟到岸边。
石头朝我扒开屁股,露出来的屁眼紧紧合拢着,我摸了摸,他忍不住缩了几下。
“你要么使劲要么别摸,刺挠……”
我捧起一汪河水沿着他的腚沟子倒下去,清澈的水流浸润了石头的菊花。我又插进食指通了一会。
“再试试。”
石头使了下劲,噗地放了个带着水的屁,连带着喷出个烟头。
“这法子好哎。”他瞬间高兴起来,刷地趴在水里,活像个猴儿,“快快,再给俺灌点。”
接下来几分钟我俩一直想方设法往石头的屁股里灌水。这很费劲,主要因为他的屁眼“反应太快”,刚把手指拔出来,立刻就合上了。不管石头站着,趴着、还是撅着,水都被拒之肛门外。不过我俩都颇有耐心,几番下来倒也弄进去了一点。
“你可真行。我回头弄个钻头塞你屁股里。”
“别,那不得秃噜秃噜死,俺又不是水生。”石头玩笑道,他仰面朝天,像在网吧那样抱着双腿,用一只手捅着屁眼。
他想到个法子,叫我去岸边揪了一根空心草。从河里吸一点水,再把草茎插进屁股,把水吹进去。法子不错,但是这一点一点得折腾几个来回儿。而且草茎寻不到太长的,每次吹水,脸几乎贴到了他热乎乎的屁股上。
“……我都快亲你屁股上了。我说,你要是敢这时候放屁,我发誓,一定会把那边儿的石头子儿全塞进你的……”
“小心哟,可别把水从俺屁股里吸出来。”
我狠狠地给了他屁股一巴掌。
噗——
石头蹲在小河中央的一块岩石上,屁声被哗啦啦的流水声覆盖,他屁股冲河面耷拉着,看起来像被拉长了一样。
河水击打着岩石,冲刷着石头的赤脚和屁股底儿,收下来福留在他身体里的烟头,一股脑地卷向远方。
周一,龚老师的课,讲台上。
“为什么没做作业。”
先生低沉地发话。他瞪着小虎,大手揉成一团,关节发出不祥的声音——对于一般同学来说,这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没做啊。”那家伙干脆利落地说。
“我知道你没做,我问你为什么没做!”龚先生提高了音量。
底下的同学们兴奋地晃动着脑袋。小胖子站了起来,想看的清楚些。看来这堂课至少得耽误五分钟,运气好的话也许整节课不用上了。反正只要不上课,干啥都行。
“安静。”打工人冷酷地拿教鞭敲了敲讲台,嗡嗡的声音立刻停止。
“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没做?”他耐着性子重复道。
“查资料要上网么,然后,那个,就得去那个叫来福的家伙的网吧。”小虎虎头虎脑地抠了抠鼻子,瞅了一眼台下满怀期待的同学们,“他要干我屁股才让我玩么。我不干。”
班级哄堂大笑。
简直是在马蜂窝里扔了一颗炸弹。起哄的,拍桌子的。黑牛跳了起来,夸张地拍着他的大屁股。大家仿佛约好了一样,每个人都在尽情大笑。龚先生一时疏忽,班里的纪律便如脱缰的野马飞到天边去了。在团结的力量面前,教鞭也失去了威严,晃了两下就垂头丧气的被搁到了讲台上。他一定在后悔,刚才就不该追问下去。
小虎还在讲,但他的话被淹没在了笑声中。“……然后我跟他说让他滚别碰我,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碰我,然后他想抓我,我就把他那屋的凳子砸他,把插台……”
那一刻,我似乎看到先生的表情动了一下,仿佛也要微笑的样子,但他最终英勇地控制住了。龚先生固定好表情,朝小虎挥手叫他闭嘴,让他到墙角里站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