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2/2)
五公主见状又看了老尚宫一眼。老尚宫忙想起来这才说定了一个人,又道:“既然沈姑娘需颜武师日夜照顾,便同沈姑娘一同入宫罢!”
沈源正有此意,闻言忙又叩头道谢。
五公主一箭双雕,且求贤若渴的功夫也做足了,便磬鼓收兵,带着一群奴才浩浩汤汤地离开,只言两日后回宫时来接人。
一出门,只见沈芳文在外廊坐着,对她微微一笑,似乎那里面的言谈她已尽听到了。
沈芳文因为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行动不受拘管,故养成了一种百折不回的傲气。
她早听闻父亲回来有意为她做亲,不免心中闷烦,才让颜舞带她外出。
如今听到五公主要带她入宫,心中宏图得以施展,不觉感慨,滴下泪来。
虽然宫里尔虞我诈、互相倾扎更黑暗一层,却正好合了沈芳文争强好胜的性格。
她见五公主出门,便让颜舞助她施施一跪,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如此重誓,指天而发。一字一句,决非戏言。
沈家见芳文这话,竟是极愿进宫,便都不再多言语,倾巢送五公主离去,心中不知未来吉凶,揣揣不安。
五公主大事已了,心中大畅。
她这两天奔波伤了神,便打定主意要清清静静地休息两日,就意气风发地带沈芳文同颜舞回宫。
这番主意却在她回到下处之后便做了更改。
五公主刚刚坐下,便见桌上工工整整地放着一张字帖,便问道:“这个帖子是哪里来的?!”
一个使女忙道:“启禀公主,方才三皇子殿下的一个小仆送来的。”
五公主听见此言,才恍然想起李襄出宫之后住的宅子,离此处颇进。
李襄离宫已有六个月,自己也是半年不曾见他了。
想当初未出事前,他们兄妹二人关系甚好,只可惜……五公主想到这里,便将那字帖拿起一看,果然是李襄的字迹,背面便书期望明日能在自己所住之处与妹妹相见。
凤仪公主本来就对李襄有愧,此时便吩咐下来:“立刻派人备一份厚礼,明日本公主要亲自去拜会三哥。”一面又向小哑巴道:“玉婢,磨墨备笔!”她收到了李襄的帖子,便也工工整整、规规矩矩地写一封答复,亲自束好,递给小哑巴道:“你将这个送去临水阁三皇兄处……送到了即回来!”
送信的差使本来让底下的仆役做既可。
但此时五公主为表诚意,便寻一个亲近之人送去。
老尚宫在这群奴才中位置最高,且年迈体虚,不宜为之。
而小哑巴身为五公主的贴身宫女,这差事自然落到她的头上。
小哑巴点了点头,双手捧过书帖,转身出了房门。
几个女使忙吩咐下来,令小哑巴乘肩舆而去。
本来她一个宫女是绝无资格搭乘,但此时她是代五公主之行,自然与平时不同。
况且那接待官员巴不得好好逢迎五公主一番。
他早听闻这个小宫女是被五公主特赐下“金奴玉婢”封号、在五公主面前最说得上话的得宠宫女,所以吩咐手下一干人要好好伺候。
小哑巴得此待遇,尚不明就里,还以为这些女使体恤仁善,不免心存感激。
李襄离宫住入临水阁已近半年。
这片阁子虽不大,却也亭台水榭一应俱全。
况且他住在这里无人管束,来去自如,每日骑马猎射,对酒当歌,闲庭漫步倒也别有一番自在滋味。
因此也不太眷恋宫中的生活。
更何况他是个极无野心之人,宫里人心叵测,相互倾扎的生活反倒让他大不适应。
李襄虽不惦念宫里生活,却是个极恋情的人。
他孤伶伶一个人在外,母亲被贬入冷宫,只怕今生再难见面了的。
而父皇事忙,不便打扰。
当初他离开时也只说了句:“未经传召,不得擅入。”至于兄弟,见他已失宠于徽宗,早将他抛之脑后,各顾各的将来去了。
他在外许久,逢风雨之夜,独自对灯,便不由地想起当年在宫中同凤仪秉烛下棋的事来。
他离开宫中半年,早将五公主同他闹别扭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反而时常想起妹妹的好处来。
不免心中时常惦念。
这次听闻五公主出宫,自然十分高兴,只是不见妹妹来拜访,终于撑不住,亲自下了帖子去请。
若非他的那张帖子,只怕五公主高兴之余,早将他居于附近的事情给忘了。
李襄差人送完帖子,便独自对着一盘未完的棋局出神。
一时仆人回来复差,道:“启禀三皇子,五公主出门未归,帖子已交给下人了。”李襄抬起头来,略有些失望,但终于温言道:“知道了!”
那仆人行了礼,恭敬退下。
李襄从棋盒里执起一子,落未落,举棋不定。
正埋头索,忽听见身后一人道:“那盘棋不是已成定局了么?怎么还在看呢?”
李襄回过头来,只见一个白衣盛雪的公子执扇而来,眉宇之间透出一股勃发的英气,不由笑道:“你来怎么不差人通报一声?!”
那白衣公子阖扇在李襄肩上轻轻一拍,笑道:“我是想通报,但找了半日,门房竟没有一个通报的小厮。我嫌等人麻烦,就直接进来了。依我看,都是你平时管束下人太宽松了,那些小子们指不定到什么地方赌钱斗酒去了。再这样下去,只怕哪天跑进来一个刺客要杀你,你连救命的人都叫不来。”
李襄毫不气恼,轻轻一笑,道:“哪里来的刺客?!是小王爷你想太多了。”
白衣公子展扇扇了扇,亦拿起一颗棋子来,道:“看来不陪你下完这盘棋,你是不会罢休的。”说罢“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道:“换你了!”
二人你来我往,自顾自地下起棋来。
几个婢女还是听到李襄要茶,才惊然发现居然有客人来,忙又手忙脚乱地再去拿了个杯子来斟了两杯茶。
白衣公子蹙眉道:“三皇子性情好归好,但对下人太过散漫了,还是找个机灵精明的人管家才好。”
李襄喝了口茶,忙着下棋,闻言便顺口道:“如此不如小王爷帮我找个来罢了!”
白衣公子嘴角露出一抹笑容,一面落棋,一面道:“包在我身上……一棋定江山,你输了!”
李襄看着白衣公子方才落的棋子,顿时说不出话来,执着棋的手半伸半退,似略有不甘。
白衣公子展扇笑指道:“这子一落,败局已定,你还不弃子投降认输?!”
李襄看了半日,终究放下手来,摊手道:“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白衣公子又是一笑,正说话,忽然听见有人来回道:“启禀三皇子,五公主派人送帖子来了。”
此言一落,棋盘旁的两人都是侧身一动。
那白衣公子微微蹙了蹙眉,即刻恢复原状,仍是摆出一幅淡若清风的笑脸来,转过头来看李襄。
李襄脸上却遮掩不住喜悦,忙道:“快请进来!”
一盏茶的功夫,小哑巴被带到了两位公子前面,跪下行礼道:“玉婢叩见三皇子殿下!”她不认识白衣公子,想拜却又不知如何称呼。
身旁的下人便偷偷教道:“那是智小王爷,还不快请安!”
小哑巴忙又对那白衣公子请了安。智小王爷微笑以对。
李襄接过帖子,拆开一看,上书寥寥数句,以示明日会应约来此。便不由问小哑巴道:“你来时五妹可说了什么?”
小哑巴低着头,不敢撒谎,一五一十地道:“五公主命奴婢送到了即刻回去。”
智小王爷正端着茶盅喝茶,听到这话撑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笑着嗽个不住。
几个婢女忙上前给他捶背。
小哑巴抬头看了他一眼,忽觉太过放肆,忙又低下头去。
李襄脸色暗了不少,但随即摆了摆手道:“既然如此你就先回去罢了!”一面又吩咐下人:“玉婢送信辛苦了,准备赏钱。”
小哑巴还从未得过主子打赏,忙激动地又叩下头去谢恩。
想她原先在冷宫里过的凄苦,连抓药的钱都没有,今时不同往日。
倘若让那个老宫女看到她现在这个模样,真不知会作何感想。
小哑巴谢过恩后,被三皇子的仆役带出门,在门房出领了赏钱,又乘肩舆回去。
五公主自她走后,便闭门歇觉,一律不令人去打扰。小哑巴便在门外庭院长廊里坐着。
此时已过了端阳,天气慢慢变热,午后蝉声尤其响亮。
小哑巴坐的长廊爬满了藤蔓,遮挡住了阳光,时而清风徐徐,还有一丝凉意。
她正看着廊下的青草出神,忽见两个使女端着一盘果点茶水过来,放在她跟前道:“玉婢姐姐请!”
小哑巴受宠若惊,不敢去接那盘点心。
按理说她的年岁比那两个使女要小,怎么也轮不到叫一声姐姐。
但那两个使女是这里的接待官员安排的,她是宫中来的宫女,又是五公主的贴身侍婢,从尊卑地位上来说却比那两人要高。
所以这一声“姐姐”小哑巴却是受得起的。
她从小在宫里受惯了欺负,如今被人这样捧着,心情感慨,拿着点心咬了一口,不由地滴下泪来。
那两个使女见状还当她是嫌这些茶点粗鄙,拿来给她吃受了委屈,都吃了一惊,忙道:“可是这点心不好吃?!”
小哑巴摇摇头,三下两下将点心塞到嘴里,含糊道:“好吃……非常好吃……”她这次出来接连被人捧着,感慨地不住掉泪。
那两个使女见小哑巴一边哭一边将一盘点心都吃了下去,不由奇怪地对看了一眼,心道:“能在宫里当差的人果然同我们不一样,喜怒哀乐都是别样的,怪不得会得五公主喜欢,这一套法子咱们可一辈子都学不来。”
小哑巴吃过点心,渐渐止住了泪,忽然想起一事来,便向那两个使女问道:“智小王爷是什么人啊?”她虽然在宫里,但也只是虽五公主左右,且之前都是在冷宫里,出来的时间不长,自然有不少皇亲国戚都不认得。
那两个使女也不奇怪,都抢着道:“智小王爷是当今皇上同胞兄弟忠亲王的儿子。忠亲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所以将来爵位也是必定让智小王爷来袭的。”
“忠亲王是同当今皇上一母所生的亲兄弟,据说皇上从小就喜欢智小王爷,还夸他机敏。”
小哑巴点了点头,原来那个白衣公子也算得上是五公主的堂兄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想起智小王爷的那张笑容,便浑身不舒服,隐隐地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人的眉宇间戾气太重了,那满脸的笑容根本掩饰不住。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喊道:“五公主醒了,叫玉婢进去呢!”
小哑巴忙放下茶杯,向那两个使女道了谢,应声奔了过去。
进至里间,只见五公主果然醒了,正在其个使女的服侍下穿衣打扮,忙也上去帮忙。
只听五公主淡淡地问道:“帖子送到了么?三哥在府里么?”
小哑巴一边帮五公主梳头,一边应道:“公主放心,奴婢亲自送到三皇子殿下手上。”
五公主闻言便道:“三哥在府里做什么?”
小哑巴顿了顿,如实答道:“奴婢去时,三皇子殿下正在同智小王爷下棋。”
五公主蹙眉,淡淡将“智小王爷”四个字复又念了一遍,不再说话。
小哑巴一边帮她梳头盘发,一面偷偷看了看五公主的脸色,心中暗自道,那智小王爷的戾气果然比五公主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