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某个小领主之死(2/2)
真令人想死。
不,马上就能死了吧。
没错,我有下地狱的资格。
第一项忏悔结束了。
身为贵族,无法为领民实现贵族义务而忏悔。
思绪转向下地狱的第二个理由。
祖先一代又一代渐渐累积起波利多罗领的信用。
全部毁在我手上。
事到如今,谁也不想和波利多罗领打交道。
锻炼儿子剑术,百般折磨他的“狂人玛丽安娜”已经恶名昭彰。
只在领地内流传就算了。
我尽心经营领地,并且也确实办妥军务,让领民无从置喙。
但是,贵族间的关系就没那么容易了。
就算以体谅的角度来看,我的行动除了疯狂外还是无以形容。
谁会想和这样的我打交道?
有哪个贵族家愿意结为姻亲?
每次为了军务赶赴各地,向封建领主出示王室发行的通行证时,无论是谁都摆出厌恶的表情。
原来这人就是“狂人玛丽安娜”。
尽管身为贵族不会说出口,但凭着视线就理解这般侮辱。
在背地里受人嘲笑,这我还能接受。
我被侮辱并不重要。
理所当然。
但是祖先受人侮辱令人难以承受。
更何况贵族间的关系不会随着我死而结束。
会一直持续到法斯特的时代。
父母之罪即儿女之罪,即便家主更迭,也无法轻易抹灭过往的风评。
在贵族社会上,不是每件事都能靠着家主更迭而获得谅解。
原来这人就是那个狂人的儿子啊。这般侮辱将如影随形。
血,我感觉到凝固血块般的物体,自喉咙深处向上升起。
我并非咳出,而是咽下。
这种苦楚,我只觉得是我应受的惩罚。
第二项忏悔结束了。
身为贵族,失去了列祖列宗累积的事物。
而且还将之继承给法斯特,我对此忏悔。
“玛丽安娜大人。我已经无法再忍下去了。我这就去叫法斯特大人过来,请您务必撑到那时……”
过去的从士长挤出了颤抖的声音。
她说完这句话便想走出房间。
别这样。
我虽然想这么说,却吐不出话语。
也许我仍没有真心忏悔。
心里某处,也许还是渴望在临死前见法斯特最后一面。
我明明就没有这种权利。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必须赎罪。
思绪转向下地狱的第三个理由。
那就是我对法斯特的一切所作所为。
“母亲大人。”
我的孩子。
不同于安哈特一般的男子,一头剃短的黑发。
那双红眼并非锐利,而是显得温柔。
容貌不似丈夫而是像我,我为此有点高兴。
不过体格既不像丈夫也不像我。
实在是太高大了。
身高已经超过两公尺,体重则突破一百三十公斤。
原因大概不是全在我身上吧。
身为超人的天生资质也是原因之一吧。
但是,生下他的人毫无疑问就是我,而且将他锻炼成这般浑身肌肉的体格,毫无疑问也是我的错。
我严格地澈底锻炼他。
不让他输给任何人,甚至足以成为安哈特的最强骑士。
日复一日锻炼他剑技与枪术。
在一切都匮乏的领土上搜集书籍,向信赖的教会宗派要求提供知识,尽可能填补不足之处。
将这一切如水般吸收,再加上触类旁通,法斯特毫无疑问成为我的至高杰作。
我亲手送他登上了谁也无法触及的高峰。
把我的一切都给了他。
所以他不会输给任何人。
只是不会输罢了,你这蠢货!
这些事对法斯特算得上什么幸福吗?
你这家伙……我玛丽安娜为了何种理由这么做?
在我眼中,我敢说找遍世上也没有在这孩子之上的男子。
但是在安哈特这国家中,就只是一名其貌不扬的男人。
虽然领民仅仅三百,好歹也是个小领主,也许勉强还能招个贵族家的三女为妻。
但因为我的缘故,贵族关系已经断绝,更何况法斯特如此强悍。
没几个女人会喜欢比自己更强悍的男人。
在我完成了法斯特的时候,才想到这天经地义的道理。
法斯特站在我的床畔。
仔细看他的身体,甚至留有过去被我用未开锋的剑砍出的细微伤疤。
我……
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人。
我该做的事情,为了法斯特该做的事情……
生下长女,为了尽可能让他能缔结良好的婚姻,增强贵族关系,将法斯特养成一位端庄的男性。
这样才是身为贵族的本分。
而不是要他使剑弄枪。
更不是在儿子的宝贵肌肤留下满身剑疤。
第三项忏悔结束了。
光是这三点,我会下地狱已是必然的结果。
如果真要细数,肯定还有吧。
时间已经不允许了。
“法斯特。”
呼唤那名字。
无法自制地,想呼唤这孩子的名字。
于是,法斯特温柔地轻抚我的脸。
触感粗糙,爬满了剑茧与枪茧,温柔的大手。
“法斯特。手。”
法斯特将手伸到我的胸前。
我轻轻地用双手握住那只手。
颤抖持续不止,但这并非单纯来自我。
法斯特也同样在颤抖。
我试着压抑那颤抖。
我想说些什么,这只因为我的过错而爬满硬茧的粗糙大手,实在称不上是男性的玉手,让我伤心得小声说道:
“对不起,法斯特。”
我终于道歉了。
至今为止,我连承认自己的过错都办不到。
这孩子原本应该有更好的未来。
是我毁了这一切。
我理解了这一点。
如今我除了谢罪之外,没有资格说任何话。
无论受到何种责备,都是天经地义的结果。
“……”
咿……
抽搐般嘶哑,有如婴孩般。
啊啊,这声音我曾经听过一次。
在法斯特诞生时,我亲耳听见过的哭声。
水滴落在我那只剩皮包骨的手上。
眼睛已经看不见。
但是我明白。
法斯特正在哭。
法斯特像个婴孩般哭泣,眼泪滴落在我的手上。
怎么了。
这孩子还愿意为我哭泣吗?
我明明是那样过分地对待他。
一次还不够。
要再道歉一次才行。
“……”
张开口,但已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我…我……
只要是为了这孩子,下地狱也无所谓。
在我临死之时,这孩子的一滴泪水落在我的手上,光是这件事,我就能笑着赶赴地狱。
我甚至配不上这滴泪珠。
一心只希望,唯独这孩子一定要幸福!
我敢发誓,这孩子,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决不会违逆自己的正义与骑士道。
不同于恶魔般的我,毕生失败的我,他真的是个好孩子。
所以了,神啊,求求您,眷顾这孩子……
意识逐渐转弱,就此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