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某个小领主之死(1/2)
下地狱也无妨。至今的人生中我总是这么认为。
一双手已经变得有如皮包骨。
朝着空中伸出干涩的手掌,我这么想。
我大概马上就要死了。
这身体天生就虚弱,动不动就患病。
本来就认为活不了太久,事实上也真是如此。
我大概活不过三十五岁吧。
撑得比想像中还久了。
没有任何后悔。
对贯彻执着活到今天的我自己,没有后悔。
“作尽了坏事啊。”
波利多罗领……我玛丽安娜•冯•波利多罗生活至今的领地,只是一座小村庄。
区区三百名领民居住于此,最近终于开始能输出食粮,从其他地方赚取金钱。
生活实在称不上优渥,是片贫瘠的土地。
不过最近收获还不错。
至少每个人都能吃饱了。
在我年轻时真的难以糊口。
回想起来,法斯特诞生时也是这样。
村长欣喜之余打开了村里粮仓的大门,人人都喜上眉梢。
村里孩子们不知道是为了法斯特诞生而欣喜,还是因为能吃得肚皮鼓胀而开心。
那狂欢般的情景,我也无法分辨。
哎,要求孩子们清楚判断也是强人所难吧。
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因为法斯特就要二十岁了。
“啊啊。”
床上的我试着缓缓挺起上半身。
但是办不到。
身体内毫无一丝力气。
我只好举起枯瘦的手示意。
已经与赫尔格交接,过去的从士长为我扶起上半身。
“我想看看外头。”
我请她打开木制窗板。
光芒刺眼。
从坐落在小山丘上的领主宅第,望见领地的田地。
金黄色的麦田。
丰收啊。
生活变得富足了。
如今领民已经毋须再害怕饥饿。
我赌上毕生办到的,少数的成果之一。
视野变得模糊。
并非泪水涌现。
单纯只是死期将近。
“对不起,我就要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一定会死。
马上就要死了。
生与死的分界,感觉已是那样模糊。
感觉只要将脚踏进那一侧,意识就会飞散到不知何处的远方。
“玛丽安娜大人!我马上去叫法斯特大人过来!”
“还不要让他进房。”
我就这样死了最好。
我如此想着。
也许我再也不要与法斯特见面比较好。
我真心这么想。
就这样把遗体放进棺材,埋进土里最好。
法斯特想必也不想见到我的脸吧。
我也没有脸见他。
至少在这思考结束前,不想与他面对面。
我的赎罪还不够。
即便注定落入地狱,就算死期将近,我至少应当持续后悔。
虽是自己的孩子,也不能让他来见最后一面。
“够了,让我躺下。”
手已经举不起来了。
窗板虽然尚未关闭,上半身缓缓地滑回床铺。
好想睡。
马上就要结束了吧。
然而思考依旧持续着。
丈夫逝世时,法斯特才五岁。
真是伤透脑筋。
丈夫虽是因为金钱交换才被卖到此处,但真的是个善人。
他真心爱着我,光是凭借这事实,让我也能真心爱他。
但是,我们之间只有法斯特一个孩子诞生。
不知是因为丈夫身体虚弱,还是因为我的身体虚弱。
无论如何,下一个孩子还没诞生,丈夫就死于肺病了。
真是伤透脑筋。
如果没有女儿,就无人能继承这波利多罗领。
世上几乎没有男领主,至少我从未听闻。
若无长女,就无法传承领地。
所以我真的伤透脑筋。
村长与从士长也明白状况,屡次向我劝谏。
要我迎娶下一位丈夫。
字字句句都很正确。
这是贵族的义务。
但是我终究无法接受建议。
这是我下地狱的第一个理由。
“法斯特,拿剑。”
“好的。”
起初只是打发时间罢了。
至少该学会起码的护身术,我便要求法斯特握起小小的木剑。
不懂如何与年幼儿子相处的我,想把教学当作简单的游戏。
法斯特意气飞扬地向我挑战。
这年纪就算用双手拿木剑,力气顶多也只够举起来吧。
背叛了我这样的预料,他只凭单手就能使劲挥动木剑。
我瞠目结舌。
“等等!法斯特!”
“是松懈的母亲大人不好喔!”
我原本想招架,肋骨却扎扎实实地挨了一击。
法斯特是五岁幼童。
虽然体弱多病,但是二十岁的我自认身为骑士的能力未无不足之处。
虽然我的确毫无防备,但对于本次败北没有什么不服气。
若是在战场上,那一招已经杀了我。
在那瞬间我理解了。
人称超人的存在稀世罕见。
那种人物,我亲眼见过的只有在领主更迭并继承领地之时,前去晋见的安哈特女王陛下莉泽洛特一人,而且我也没机会亲眼见识她的实力。
但超人真的存在。
不知力气轻重而给了我一击的法斯特似乎不当一回事,因为胜利而欢呼。
至于我则是体验到肋骨龟裂般的剧痛,不禁单膝跪地。
但我强忍疼痛,开口称赞他。
“漂亮的一剑,法斯特。”
我想我应该勉强忍住疼痛,维持了笑容。
我当时发自内心感到欣喜。
体弱多病的我和已逝丈夫之间的独生子。
这孩子是货真价实的天才。
这正是错误。
当然了,法斯特没有任何不对。
犯错的人是我。
“对不起。我一定从头到尾都错了。”
口吐歉意。
站在我床畔,过去共赴战场的从士长。
以及一同经营领地的村长。
我对两人道歉。
“玛丽安娜大人。法斯特大人现在堂堂正正地从事军务。自从玛丽安娜大人养大的法斯特大人开始率领领民,至今还没有人在军务中阵亡。”
“论经营领地,领民也十分满足。法斯特大人的能力,一切都拜玛丽安娜大人的薰陶所赐。更何况玛丽安娜大人不是为了让我们领民温饱,带领我们整理农地吗?”
两人虽然出言安慰,但我终究是错了。
当时所有人都反对。
这是当然的。
再说一次,世上几乎没有男领主,至少我从未听闻。
但我却打算这么做。
因为我的独生子法斯特是天才,我便想将一切都交给这孩子。
简直愚蠢至极。
一切都只是借口。
只是你不想迎娶新的夫婿吧?
将自己所有的自私,压在男性的法斯特身上。
因为这孩子是天才,想将自己的一切交给他。强迫他接受这种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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