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1/2)
直到某日,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像是命中注定。
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天色灰暗,愁云惨淡。
出远门多日的李冉回来了。
向来注重仪表,将“君子正衣冠”挂在嘴边,连一丝褶皱都不能容忍的儒圣大人,此刻却形同鬼魅,狼狈不堪。
那件曾经象征着清贵与威严的月白色儒衫如今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破破烂烂地挂在他身上,满是泥泞和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污,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的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每拖行一步,都牵动着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那顶象征着他身份地位的儒冠也不知所踪,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散乱打结,蓬头垢面,如同一个从熊洞中侥幸逃脱的疯癫乞丐。
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眼神中不再是往日的温文尔雅与故作高深,而是充满了怨毒、憎恨,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后怕。
他受了很重的伤,仿佛刚从死人堆里挣扎着爬出来,浑身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暴戾气息,那股混杂着血腥、泥土和腐败的恶臭,让习惯了清雅熏香的甄府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但甄海瑶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旋即便收回了目光,没有去问,也不想去问。
这两百年来毫无温度的婚姻,早已让她学会了对他的一切漠不关心,冷眼相待。
李冉也没有理会她的目光,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便一瘸一跛地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哐当一声巨响,是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重得像一口棺材的盖子合上。
他反锁了门,整整一月,不见天日,不饮不食。
“混账!该死……该死!”
“老匹夫!”
“……符……阴我!……卑鄙!无耻!”
“……你枉为圣……啊啊啊啊——!!”
甄海瑶偶尔路过书房,总能听到里面传来器物被狂怒砸碎的巨响,以及他如同败犬般歇斯底里的暴怒嘶吼和恶毒咒骂。
那些曾经用来书写道德文章的珍贵砚台,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前贤法帖,那些千金难求的孤本字画,此刻都成了他发泄无能狂怒的牺牲品。
她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心中竟没有丝毫波澜,只觉得陌生而滑稽,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罪恶的隐秘的快意。
那个高高在上的圣人,那个永远用道德和规矩将她牢牢束缚的伪君子,终于也露出了他最丑陋、最真实的一面。
一个月后,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当李冉走出房门时,人已经憔悴脱相,干瘦阴沉,眼窝深陷。
他身上的伤势似乎已经用法力强行压制住,又恢复了往日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但他的眼神却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阴鸷和疯狂,那是一种输光了所有赌注的赌徒才会有的眼神,让甄海瑶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寒意。
而李冉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便如同最锋利的刀斧,将她心中对他仅存的那一丝作为“家人”的淡漠情分,以及对这个男人最后一丝可笑的幻想,也彻底斩断碾碎。
李冉那双泛着诡异绿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海瑶,丞相大人对你的才情与美貌素来欣赏,你……收拾一下,去丞相府住上一段时日吧。”
他面无表情,声音冰冷平静,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那一瞬间,甄海瑶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愣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张保养得宜总是带着淡淡疏离美感的美丽面容上,血色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干涩发紧,胸口闷得发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李冉似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她的反应。
“这对我的仕途,对我们甄家,都有莫大的好处。”
他面无表情,自顾自地接着说道,那张因消瘦而显得颧骨高耸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虚伪的循循善诱的“温和”:
“只要我能借此机会加官进爵,获得更多的声望和支持,届时人道气运反哺,我的儒道修为便可稳固,甚至更进一步!”
“你身为我的妻子,理应为我分忧,为家族大业牺牲。放心,事成之后,我必不会亏待于你。将来……”
后面的话,甄海瑶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她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破碎。
她的骄傲,她的优雅,她过去两百年所坚守的一切,她作为人、作为女人的最后一丝尊严,都被这个男人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踩碎,碾烂,践踏成泥。
他竟然卖妻求荣?!
这个男人,她的丈夫,被天下学子奉为圭臬的儒家圣人,为了攀附权贵,为了自己的仕途,为了弥补受损的修为,竟然要将她,将自己的妻子,当作一件可以随意赠送用来换取前程的礼物,亲手送到另一个男人的床榻上去?!
他怎么会?!
他怎么敢?!
这是何等的卑劣!何等的无耻!何等的下作!!
恶心感从胃里直冲喉咙,让她几欲作呕。
“李冉!你这个畜生——!!”
甄海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嘶力竭地怒斥,那声音凄厉悲伤,好似杜鹃啼血。
她气得浑身发抖,端庄优雅的淑女涵养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妇人之见!愚不可及!”
李冉那张曾经还算儒雅的脸庞瞬间变得狰狞扭曲,他终于撕下了那张戴了百年的伪善面具,露出了底下最真实丑陋的腐肉。
“这是为了我们甄、李两家的荣耀!是为了我的大道前途!也是你作为妻子应尽的本分!你……”
“住口!”
积压了多年的怨恨与屈辱,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甄海瑶厉声怒喝,满头青丝无风自动,周身法力随心而起,一卷浩然正气化作的白练,撕裂空气,裹挟着她毕生的骄傲与愤怒,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猛然抽向李冉那张让她感到无比恶心的脸。
“不知好歹的贱人!”
李冉眼中凶光大盛,反手一掌拍出。
尽管身受重伤,圣人位阶的威压依旧如山崩海啸般倾泻而出,雄浑的儒道圣力瞬间将她的攻击震散,磅礴的掌力余势不减,轰向她的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甄海瑶腰间玉佩骤然亮起,激发出一道濛濛青光,将那掌力层层化解。
但那毕竟是圣人一击,即便只是余波也非同小可。
甄海瑶却毫无顾忌,不闪不避,与李冉大打出手,灵力在华美的府邸中激荡碰撞,将无数珍贵的陈设化为齑粉。
然而,她的修为终究还是不及早已登临圣位的李冉。
若非他之前受的伤尚未痊愈,真气运转间依旧滞涩,实力大打折扣,甄海瑶恐怕早已在那一掌之下身受重创。
饶是如此,她也被震得气血翻涌,蹬蹬蹬连退数步。
但不知为何,李冉一掌击退她之后并未乘胜追击,而是猛地转头,朝甄府后院的某个方向望了一眼,眼神中满是忌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随后他冷哼一声,怨毒地瞪了甄海瑶一眼,整理了一下被劲气吹乱的衣冠,便一言不发地甩袖离去。
那一天的争斗,是他们两百年婚姻里的第一次。
那一战之后,恩断义绝。
甄海瑶以家主名义,不准李冉再踏入甄府半步,他们的夫妻关系就此决裂,名存实亡。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