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根须与画布(1/2)
办理正式领养手续的过程,像揭开一层沉默的纱。
文件摊在区公所冰凉的金属桌面上。
社工递来小哲的出生证明复印件,沈韵的目光落在日期栏,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住。
——十岁。
眼前这个瘦骨嶙峋、安静得像抹影子、被她误判为七八岁的孩子,原来已经十岁了。
是怎样的苛待,才能让一个十岁的男孩,缩水成这般模样?
一股钝痛混杂着更沉重的责任感,悄然压上沈韵心头。
她抬眼看向安静坐在旁边椅子上的小哲。
他双脚悬空,够不着地,正低着头,专注地抠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裤缝,对周遭的谈论毫无反应,仿佛那“十岁”的数字与他无关。
从那一刻起,某种微妙的东西改变了。
沈韵依旧话不多,神情也称不上热络。
但当她将热牛奶推到他面前时,指尖会在他细软的头发上多停留一秒。
当他半夜被噩梦魇住,惊惶喘息时,她会直接掀开他的被子一角,躺到他身侧,用自己微凉的手臂环住他颤抖的小身体,一言不发,只是存在。
当他笨拙地试图帮忙洗碗,差点摔碎盘子时,她没有责备,只是默默拿走他手里的盘子,塞给他一把小葱:“剥干净。” 然后自己挽起袖子站到水槽前。
那是一种更为内敛、却也更为笃定的“接纳”——她真正意识到自己在养一个“孩子”,一个需要时间、耐心和稳定爱意才能愈合伤痕的弟弟。
社工林小姐按响门铃时,小哲正踮着脚尖把最后一块擦得晶亮的玻璃杯放回橱柜。
十岁孩子的身高还不够,他搬了张小凳子垫着。
听见门铃声,他跳下来,手指下意识揪住洗得发白的衣角,看向玄关的沈韵。像只竖起耳朵的警戒小动物。
沈韵开门。她身上还沾着一点未洗净的钴蓝色颜料痕迹,那是她上午在画室工作的证明。
林小姐笑容温和,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视,迅速扫过玄关:
擦得发亮的木地板(角落还放着小哲刚用过的小凳子),鞋柜里摆放整齐的拖鞋(小哲的蓝色儿童拖鞋紧挨着沈韵沾了点颜料的帆布鞋),空气里除了柠檬清香,还隐约飘着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的味道。
“打扰了,沈小姐。”林小姐递上名片,“我是负责小哲个案的林淑惠。”
“请进。”沈韵侧身,语气平静。
小哲安静地站在客厅入口,背脊挺得笔直,嘴唇抿着。
“林、林阿姨好。”声音努力维持平稳,但带着孩子特有的细软。他没像同龄孩子那样好奇张望,而是规矩地站在原地,等着被允许靠近。
访谈在客厅进行。
暖阳透过纱帘,在地毯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客厅墙面挂着几幅沈韵的抽象画作,大胆的色块与线条构成独特视觉语言。
林小姐的问题很细致:日常起居、饮食习惯、伤口恢复、心理状态……
沈韵回答简洁清晰,偶尔补充细节时,会看一眼身边的小哲。
小哲则像个认真的旁听生,双手放在膝盖上,每当被问到,立刻坐得更直,回答清晰但简短,努力展现“一切都好”的模样。
“伤口恢复得不错。”林小姐查看了小哲手腕上几乎淡去的疤痕,语气温和,“还痛吗?或者……晚上会做噩梦吗?”
小哲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沈韵,才摇摇头:“不痛了。睡……睡得很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沈姐……给我留了小夜灯。”这是他最安心的部分——黑暗里,总有一点光属于他。
林小姐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
话题转到未来规划,尤其是教育。
“小哲之前的情况,”林小姐措辞谨慎,“可能错过了系统的学前教育。接下来这部分,沈小姐有什么打算?”
沈韵早有准备,从茶几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我咨询过教育局和几个辅导机构。目前计划是先请一对一的家庭教师,帮他补基础识字和算术,适应学习节奏。”她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页,“这位王老师经验丰富,特别擅长引导有特殊经历的孩子。每周三次课,从下周开始。”
小哲的耳朵微微动了,听到“家庭教师”时,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悄悄蜷了一下,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异样的专注——仿佛抓住了一条通往某种力量的绳索。
林小姐看向他:“小哲,要开始上课了,紧张吗?”
小哲立刻摇头,坐得更直:“不紧张!”他语气有点急,像怕被误会不愿意,“……我会认真学。”他补充,目光飞快地扫过沈韵,带着点急于证明自己值得这份投入的迫切,更深处,则藏着一丝萌芽的渴望——渴望拥有不再任人宰割的力量。
访谈尾声,林小姐合上记录本,笑容真诚许多:“沈小姐,小哲,谢谢你们的配合。初步评估很顺利,后续文件流程我会跟进。”她起身,目光扫过整洁温馨却充满艺术气息的客厅,“这里很好。”
沈韵送林小姐到门口。
小哲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直到门关上,玄关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仰起头,清澈的眼睛里带着点不安和更深的决心:“沈姐……老师来了,我会学得很快。”他保证着,像在立下一份无声的誓言。
沈韵低头看他,这次,她伸出手,不是揉头发,而是轻轻捏了捏他瘦小的肩膀:“嗯,慢慢来,学得开心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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