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夏日余烬(01)(2/2)
他拎着那只破鞋,走到河边,铆足了吃奶的劲儿,胳膊抡圆了就朝河中心那片黑咕隆咚、深不见底的水里甩了过去。
而同一时间,在这座桥那头稍远的地方,一个更小的、黑乎乎的影子,跟块破抹布似的,正直挺挺地往下坠!
那只破鞋在天上划出了道难看的弧线,还没等鞋子坠入水中,远处先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活像帕瓦罗蒂那胖子猛地打了个嗝。
一会功夫,河面上连续跳起两朵水花。
这动静儿,有点他妈的邪门了。
可这水花都他妈没来得及散干净呢!
更邪门的事出现了。
又是一声“咚!”抽烟那人跳水了,接着向远方游去。
……
他叫陈刘旺。
他爸姓陈,放高利贷的。
他妈姓刘,在滨城倒腾副食品批发。
这小子完美继承了他爹妈的“优良基因”,辍学后就在他妈的市场上,靠着放贷等下三滥手段,硬是抢了几十个铺面,然后转手一卖,捞到了所谓的人生第一桶金。
后来市场里出了一个姓胡的刺头,拉了几个不服气的跟他对着干。
老话说了,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于是,在一个连月亮都懒得露脸的晚上,陈刘旺伙同黑狗把姓胡的给绑了,打算给人埋了。
地点都选好了,就在滨城郊外的钢铁桥底下,那地方除了一片烂泥外啥都没有。
因此,在那儿给丫埋了,神不知鬼不觉的。
所以,陈刘旺这人,杀人讲究个由头,救人呢?
全看当时心情。
扔完鞋后……
他居然他妈的跳水救人了。
因此,钢铁桥底下上演起一幕荒诞绝伦的喜剧,一个人“扑通”一下,跳入夜色如墨的河里捞人。
另一个人在吭哧吭哧地挥着铲子,兢兢业业地埋尸。
操,这世界真是疯得没边了。
……
时间这玩意儿,像条看不见的河,自顾自地往前淌,才他妈不管你死活。
……
滨城人民医院。
等安倾霜再次睁开眼,已是一年半以后了。
她睁眼就被头顶那盏白炽灯刺得眼泪直流。
护士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跑去叫医生,然后呼啦啦围上来一群人,拿着冰凉的玩意儿在她身上戳戳点点。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拆开又缝起来的破布娃娃。
她瞪着天花板,眉头拧成疙瘩,脑子里空空荡荡。
她在想,“我是谁?我怎么在这儿?真够呛,我连自个儿是谁都搞不清了。”
医生瞅了眼旁边那些嘀嘀作响的机器,抽出一支小手电筒,扒开她眼皮照了照。
又问了几个蠢问题,什么今天是礼拜几,拉不拉新几内亚的总统叫什么名字啊,等等。
然后,他语气平淡地告诉她,她是跳河被人捞上来的,送来的时候因为憋气太久,导致脑子歇菜了,成了个植物人。
她在这儿躺了整整一年半。
一年半!
感觉他妈才过去了一分钟。
医生又说她两条腿的肌肉萎缩了,得像小孩学走路那样重新练。
“算你走运,”医生干巴巴地又补充道“你躺的时间不算特别长,恢复起来用不了太久。”
他说得好像这他妈是件天大的喜事。
安倾霜听着,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真的。
“谁…谁救的我?”安倾霜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陌生的名字,黄景明。
黄景明是谁??
安倾霜恼怒的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似乎对这个世界并不陌生。
“我们『通知』过陈刘旺那家伙了。”医生推了推他那副破眼镜,语气平淡得就像在念他妈超市里“买一送一”的促销单子。
“你的医药费,全是他掏的腰包。?当初把你送进来那会儿,他倒是挺周到地留了个电话号码。”
医生面无表情地交代完,好像她安倾霜不过就是一张等着结清的破账单,一项必须得他妈完成的任务。?
在他那本破本子上勾掉这一笔,说不定就能领到点啥额外奖金,或者换杯免费咖啡什么的。
陈刘旺?
陈刘旺他妈是谁?
安倾霜使劲儿想,想得脑仁儿都疼了,也屁都想不起来。?
所以去他妈的,干脆不想了。?
因为她的脑子空得像个被洗劫过的保险柜,除了“黄景明”那三个字像鬼影似的刻在铁皮上,别的,啥也没剩下。
一年半后,陈刘旺这小子,现在可牛逼大发了,成了整个滨城副食品买卖的头号大混球,几乎是垄断级别的。?
自从姓胡那主儿“消失”了之后,,他在市场上简直他妈横着走,螃蟹见了都得叫声哥。
警察当然也“请”他喝过茶,规规矩矩那种,就是协助调查。
不过嘛,屁证据没有,上午喝完,下午就他妈得客客气气把人送出来。
虽说这位置是他自己够狠、够拼才爬上来的,但自打他从河里把那女的捞上来那天起,这运气就跟坐了窜天猴似的,噌噌往上蹿,挡都挡不住。
在陈刘旺那装满钞票和迷信的脑袋瓜子里,他特信神,尤其信关二爷。
所以他铁了心认定,这他妈就是关二爷看他小子够意思,特意给他送来的“福星”
这关二爷也信“英雄救美”那套来了?
真他妈够玄幻的。
这天,陈刘旺正对着他那破手机屏幕,在“逗音”上唾沫横飞地吹牛逼呢,许诺能比市场价低整整五百块搞到硬通货“茅酿”。
他一边喷着唾沫星子,一边心里门儿清,后头肯定得去敲那些经销商一杠子,说不定还得偷偷摸摸从外地串他娘的一大批货过来。?
为了把他那个“逗音”账号捧红了,他这回算是下了血本了。
这叫豁得出去!
“多做点粉丝,亏本就亏!现在是互联网经济!”?他大概这么给自己洗的脑,听着跟邪教口号似的。
结果呢??
这场直播,真他妈卖出去了差不多一千多瓶“茅酿”,亏了足足五十多万!
这钱烧得,真他妈响!
不过,粉丝倒是哗啦啦涨了一万多。
就在他琢磨着这买卖到底值不值当的当口儿,电话响了:“喂,陈刘旺先生吗??还记得一年半前您从河里捞上来那女的吗??她醒啦!”
陈刘旺心里“哦豁”一声“我的“福星”』醒了啊?还想着哪天得闲了,去瞅瞅。”
就在这节骨眼上!电视里,那个打扮得油头粉面的主持人,用一种严肃得能噎死人的腔调宣布:“2025年禁酒令正式施行!以”公务活动全面禁酒”为核心……
后面就是一大串官话,听着就跟念经似的,什么“刚性约束”、“斩断腐败链条”、“阳光政务”、“清廉高效”、“深度净化”……
总结下来,主旨就一个,公务员老爷们以后吃饭应酬,一滴酒都他妈不许沾!
随后,这市场变脸变得,比川剧演员翻跟头还快!?
像“茅酿”“五口液”这类专门伺候老爷们装逼的高端货色,那价格“哐当”一声,应声下跌整整一千块!
得!
陈刘旺这卖出去的1000多瓶“硬通货”,瞬间就从亏五十多万变成赚了五十多万,还白赚了10000多粉丝,这钱赚的就跟抢似的。
就那么一瞬间的晕乎劲儿,让陈刘旺感觉自个儿快牛逼上天了,好像真他妈的应了那句福星助我青云志,送我踏雪至山巅。
在陈刘旺那塞满了关二爷神像和钞票的脑壳里,他铁板钉钉地认定,这全都是因为他那“福星”醒了!
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关二爷显灵?
福星高照??这套逻辑简单粗暴得跟小孩儿过家家似的,可他就吃这套。
所以,他也不再他妈磨叽了,立马咋咋呼呼地招呼上一大帮子人。?
这帮人清一色裹着黑西装,还他妈非得强调是“意大利货。
操,就那裁剪,穿身上紧绷绷的,活像一群等着下锅的黑粽子,哪他妈有半点意大利味儿?
坐骑也他妈得“统一规格”,全是那种“奥迪”牌儿的、官方腔调十足的轿车。
看着跟一队刚被阉了的甲壳虫般,排着队去奔丧呢。
而他陈刘旺呢??
舒舒服服窝在那辆最长的A8里,像个准备去登基的土皇帝。
“带领””着,不如说“押送“着他那帮粽子似的小弟,浩浩荡荡奔医院去了,去朝见他那颗金光闪闪、能带来好运的“福星”。
不过想想,医院那地儿,白墙白床单,跟他这黑压压的排场一对比,闹的跟他妈一群乌鸦扑棱棱飞进了停尸房一样,想想,都他妈瘆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