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1章 归途(2/2)
驿丞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吏,行动迟缓,言语间闪烁其词,眼神躲闪。
常弘心领神会,安顿好姜青麟后,便亲自带了两名精干手下,换上不起眼的便服,悄然融入了县城的市井之中。
姜青麟并未留在驿馆,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色文士长衫,束起墨发,仅带了一名同样便装、气息收敛的亲卫,信步走上永丰县略显冷清的街头。
他想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感受这片土地真实的脉动。
街角,一个卖杂粮煎饼的小摊前围着三两个顾客。
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正小心翼翼地给一个衣着破旧、牵着个瘦小男孩的妇人多舀了一勺面糊。
妇人千恩万谢。
姜青麟走近,要了一个煎饼,随意攀谈:“老哥,生意如何?”
摊主叹了口气,一边熟练地摊着饼,一边低声道:“勉强糊口吧。去年那场大水过后,收成不好,粮价又贵,城里人手里都紧巴巴的。我这小本买卖,也就图个温饱。” 他指了指旁边箩筐里黑乎乎、掺杂着不少麸皮和沙土的糙米,“您瞧瞧这米,就这成色,价钱还比往年贵了两成!都是那些黑心粮商囤积居奇!官府……唉,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姜青麟默默接过煎饼,付了钱。粗糙的口感,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霉涩味,印证着摊主的话。
又行至一处略显偏僻的街巷,一阵压抑的争吵声传来。
只见两个身着皂隶服的衙役,正堵着一个挑着新鲜蔬菜进城贩卖的老农。
其中一个衙役叉着腰,唾沫横飞:“老东西!进城费!卫生费!摊位费!懂不懂规矩?加起来五十文!少一个子儿,你这担菜就别想卖了!”
老农满脸皱纹如同刀刻,背脊佝偻,苦苦哀求:“差爷!差爷行行好!小老儿家里就指着这点菜换点盐钱……实在是……五十文太多了!求您高抬贵手……” 说着,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
“滚开!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另一个衙役不耐烦地一把推开老农,老农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菜担子也歪了,鲜嫩的菜叶散落一地。
衙役看也不看,一脚踩在菜叶上,狞笑着:“要么交钱,要么……嘿嘿,跟我们回衙门‘说道说道’?”
姜青麟身后的亲卫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手按向了腰间的短刃。
姜青麟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走上前,声音平静:“两位差爷,这位老丈的进城费、摊位费,我替他付了。”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一两,递了过去。
两个衙役一愣,看到银子,眼睛顿时亮了。
为首的衙役一把抢过银子,掂量了一下,斜睨着姜青麟:“哟,读书人?挺大方啊!行,算他走运!” 他贪婪地将银子揣进怀里,竟丝毫没有找零的意思,冲着老农吼道:“还不快滚!算你遇到贵人了!”
老农感激涕零,对着姜青麟连连作揖,也顾不上收拾地上的菜,挑起担子,踉跄着赶紧离开了。
两个衙役得意地哼着小曲,正要离开。
姜青麟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差爷,这永丰县的规矩,进城费、卫生费、摊位费加起来要五十文?不知可有县衙明文告示张贴?”
衙役脚步一顿,回头瞪着姜青麟,脸色沉了下来:“小子!你什么意思?多管闲事是吧?衙门的事,轮得到你一个穷酸书生过问?拿了你的银子是给你面子!再啰嗦,信不信老子把你一起抓进去?” 说着,手按在了腰间的铁尺上。
姜青麟身后的亲卫眼神一厉,气息微凝。姜青麟却只是淡淡一笑:“不敢。只是初到贵地,好奇问问。” 他不再多言,带着亲卫转身离开。
两个衙役看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口:“算你识相!”
回到驿馆不久,常弘也带着一身尘土回来了,面色凝重。他屏退左右,低声向姜青麟禀报:
“殿下,此地情况……比看到的更糟。”
“百姓怨气颇深,但敢怒不敢言。县令陈有德,表面清廉,实则与城中几家大粮商、绸缎庄关系盘根错节。去年赈灾粮款,据说被层层克扣,真正到灾民手中的不足三成!修堤款项更是被偷工减料,中饱私囊。县丞李茂,是陈有德的心腹,负责具体经手,据说手段颇为酷烈。刚才属下在城南茶棚,还听到几个行商私下议论,说李县丞在州府颇有倚仗,行事才如此肆无忌惮,连州里派来查账的官员都被他‘招待’得服服帖帖,最后不了了之。”
“另外,”常弘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属下在县衙后巷,无意间听到两个醉酒的衙役吹嘘,说他们替‘李爷’李茂办差,如何威风,如何从商贩手里收‘孝敬’……”
姜青麟眼神沉静如深潭。
他脑海中闪过那老妇绝望的眼神,衙役的跋扈,摊主的叹息,老农的佝偻背影……这一切,如同冰冷的针,刺穿着他身为亲王的责任感。
这趟归途,所见所闻,不再是模糊的奏报,而是活生生的、亟待拯救的民生疾苦,以及盘根错节、亟待斩断的毒瘤!
“常弘。”
“卑职在!”
“此事不能姑息,但孤需尽快回京面圣。”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常弘,“你即刻选派一名精明强干、处事老练的百户,持孤王令牌,全权负责彻查永丰县贪墨案!调集附近州府锦衣卫人手供其差遣!”
“是!殿下!” 常弘肃然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告诉他,”姜青麟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孤要他:第一,即刻查封县衙账房、粮仓及涉案粮商库房!控制陈有德、李茂及所有涉案人员!第二,提审相关胥吏、粮商、里正,务必查清贪墨钱粮去向及所有同党!第三,释放所有因抗捐、伸冤而被构陷下狱的无辜百姓!第四,抄没陈有德、李茂及涉案粮商家产,除留部分维持经营外,其余尽数用以补偿被盘剥之百姓、平抑粮价及重修堤防!第五,将那两个衙役杖责一百,枷号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此案所有细节、人证物证、处置结果,整理成卷,飞马急报御前及孤处!后续赈济、修堤事宜,由他督同吏部、户部派员在此督办落实,务必使钱粮真正惠及百姓,堤坝工程须经工部查验合格!孤回京后,会亲自向陛下奏明此地情形!”
命令条理清晰,雷霆万钧!常弘迅速领会,沉声道:“殿下放心!卑职定选派得力人手,将此案办成铁案!永丰县的蛀虫,一个也跑不掉!”
很快,一名面容精悍、眼神沉稳的锦衣卫百户被常弘带到姜青麟面前,单膝跪地:“卑职北镇抚司百户赵振,参见殿下!请殿下示下!”
姜青麟将令牌交予他,目光如炬:“赵振,孤将此案交予你,是信你之能,重你之责!务必秉公执法,除恶务尽,还永丰百姓一个公道!若遇阻挠,可凭王令,调动一切所需力量!孤在京城,等你的详报!”
“卑职领命!必不负殿下重托!” 赵振双手接过令牌,声音斩钉截铁。
姜青麟不再多言,转身对常弘道:“此地事了,即刻启程!”
“是!”
夜色深沉。
驿馆房间内烛火摇曳。
姜青麟独坐灯下,听着窗外隐约传来锦衣卫缇骑调动、衙役呵斥与百姓低语交织的声音。
永丰县的蛀虫正在被连根拔起。
目光投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临淄的方向。
皇爷爷、未解的谜团、等待的故人……还有这亟待整顿的万里江山,都如同无形的巨网,等待着他。
永丰县只是一个开始。
翌日清晨,队伍再次启程。
姜青麟端坐马上,玄色衣袍在晨曦中显得愈发深沉。
他最后看了一眼笼罩在薄雾中的永丰县城,县衙方向似乎已有锦衣卫在张贴安民告示。
“走吧。” 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扫除污秽后的坚定力量,“加快行程。皇爷爷,还在等着。”
马蹄声踏破晨雾,卷起烟尘,坚定不移地朝着那座盘踞着赤龙、也蛰伏着无数未知的帝都驶去。
每一步,都踏在帝国的土地上,承载着万千黎民的期望,也肩负着扫清更多阴霾的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