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2/2)
“真是让我失望啊,我可是刻意为了等你,才让叶疏桐活了这么久。”
火苗从他指尖窜出,像是黑夜里飘零的莹虫,耀眼而短暂。
“呼~”他吐出烟雾,让原本就模糊的脸更加的神秘。
“林怀恩,你给不了我公平。”
陈塘面对着林怀恩的枪口,不紧不慢的朝他走来。
“人类唯一的公平,只有死亡。”
“只有在绝对的死亡面前,财富、地位、权利等一切身外之物,才不能为天平增加筹码。”
“你知道吗?林怀恩,其实我第一个要杀的原本是你。”
陈塘的话让林怀恩心中一紧,他双手握枪,瞄准陈塘的头部。
陈塘继续向前,他丢掉了手中香烟,笑着说道:
“不过在那一刻,我改变主意了。”
“你知道是哪一刻吗?”
林怀恩没有说话,他表情严肃,握住枪的手十分平稳,红点瞄准器的准心始终在陈塘头上。
陈塘似乎也不在乎林怀恩的沉默,他在距离林怀恩大概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他模仿着林怀恩的声音,用严肃且认真的语气说道:
“说谎是件很轻松的事情,就像是人在疼痛的时候服下一片止痛药,然后,痛苦就消失了。”
“可它真的消失了吗?它不会,它只会在你一次又一次服下药片的时候,变得更强大,直到击溃你,或者击溃你的生活。”
林怀恩听出来了,这是他在运动会召开前,徐睿仪让他帮忙撒谎时,他面对全班同学和邹老师,说的那番话。
陈塘说完后,立刻毫无形象的捧腹大笑,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就在……哈哈哈……就在那个时候……我想……让你这么有趣的家伙活着……说不定真的能改变什么。”
林怀恩的食指,紧紧地按在扳机上,
他没有因为陈塘的狂笑而动摇,那张俊秀的脸庞微弱的月光下,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塑,冷硬而专注。
陈塘的笑声渐渐停歇,他直起身,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水,那张在烟雾和阴影中模糊不清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玩味的表情。
他看着林怀恩,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缓缓开口,声音里的笑意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戏谑。
“你所谓的公平,不过是建立在现有规则下的修修补补,就像给一个得了癌症的病人吃止痛药,除了能延长他的痛苦外,毫无意义。”
“而我,要做的,是彻底砸烂这个恶臭、腐朽的棋盘。”陈塘的语气平静异常。
“让死亡的公平,笼罩在每一个人身上。”
“你觉得她怎么样?”陈塘的下巴朝着叶疏桐的方向扬了扬。
他的问题突兀而诡异,让林怀恩紧绷的神经又被拉紧了几分。
“温柔、美丽,为了女儿,忍受着家庭的冷暴力,忍受着丈夫的出轨……多伟大的母亲啊,不是吗?”
陈塘的声音里充满了讥讽,他缓步走向叶疏桐,每一步都像踩在林怀恩的心跳上。
林怀恩的枪口随着他的移动而平稳移动,没有丝毫偏差。
“可是,这样的一个‘好人’,当年在处理我父母那件案子的时候,又是怎么做的呢?”陈塘在叶疏桐身后停下。
“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服从,选择将真相掩埋在一份冷冰冰的、写着‘意外事故’的报告里。”
“她为了保住那身警服,为了她所谓的前途和家庭,心安理得地踩着我父母的尸骨,继续扮演着她那正义凛然的角色。”
“所以你看,林怀恩,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好人与坏人?不过都是在不同的位置上,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罢了。”
林怀恩并没有被陈塘的话所动摇。
“当年的叶疏桐只不过是一名普通警察,她只是一个窗口,一个工具,在绝对的财富和权力操控下的傀儡。”
“即使她全力为你为你的父母伸冤,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只会让她脱掉警服,丢掉工作。”
陈塘笑了笑,看着林怀恩,语气平静的说道:
“你说得对,林怀恩,那你告诉我,作为窗口的叶疏桐,她有罪吗?”
面对陈塘的质问,林怀恩深吸一口气,如实答道:
“有罪。”
林怀恩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二楼回荡,清晰、冷静,却又带着一丝无法忽视的沉重。
他没有回避陈塘那双在黑暗中仿佛燃烧着鬼火的眼睛,食指依旧稳稳地搭在扳机上,枪口没有半分偏移。
“是的,她有罪。”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宣读一份判决书,“但她的罪,不应该由你来审判。”
陈塘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近乎欣赏的玩味。
他缓缓地鼓起掌来,那“啪、啪、啪”的清脆响声,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如同丧钟的预演。
“精彩,真是精彩。”陈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病态的赞许,“林怀恩,你果然有趣。你承认了她的罪,却又剥夺了我的审判权。那么,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来行使这份权力。”
他向前走了两步,身影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下拉得更长,如同一个从地狱爬出的魔影。
他的声音变得轻柔,却充满了蛊惑人心的魔力。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你现在就可以对我开枪。抓住我,把我交给那些所谓的‘正义’。但是呢,作为代价,你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位有罪的叶警官,被我预设的‘审判’执行。”
“第二,”陈塘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灿烂而残忍,“你放我走。然后,你就可以去救下叶女士了。”
“一个抓捕罪犯的机会,一个拯救罪人的机会。林怀恩,告诉我,你的选择是什么?”
林怀恩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窒息般的痛苦。
这个选择题,无论选哪一个,对他而言都是一场酷刑。
是坚持自己心中那杆代表规则与秩序的天平,抓捕陈塘,却要以叶疏桐的生命为代价?
还是屈服于情感与本能,救下那个与他有过肌肤之亲、在他心中占据了特殊位置的女人,从而放虎归山,让一个真正的疯子逍遥法外?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握枪的手,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颤抖。
他要抓住陈塘这个由自己家族亲手浇灌出来的恶之果,但他也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叶疏桐死去。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压垮的瞬间——
“轰隆隆——”
窗外,一阵沉闷而刺耳的引擎轰鸣声毫无征兆地响起,打破了教堂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一道无比刺眼的强光,如同白昼降临,瞬间从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外射了进来,将整个教堂二楼照得一片惨白。
林怀恩的眼睛被强光刺得一阵剧痛,下意识地眯了起来。
他看到,窗外那台巨大的起重机,不知何时已经启动。那条钢铁巨臂在夜空中缓缓抬起,末端悬挂着一个巨大的、如同黑色陨石般的铁球。
随着一阵更加尖锐的金属摩擦声,起重机的吊臂猛地一个甩动,那巨大的铁球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化作一道毁灭性的黑色残影,朝着教堂二楼,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狠狠地砸了过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林怀恩的瞳孔急剧收缩,他看到了陈塘脸上那抹计划得逞的、疯狂而扭曲的笑容。
他看到了陈塘转身,身影敏捷地如同鬼魅,从另一侧的破损窗口一跃而出,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他还看到了被绑在椅子上的叶疏桐,慢慢闭上了眼睛。
没有时间思考。
在死亡阴影笼罩的最后一秒,林怀恩的身体,完全被最原始的本能所支配。
他丢掉了手中的枪,整个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叶疏桐的方向猛地飞扑了过去。
“砰!”
他用肩膀狠狠地撞在了那张沉重的木椅上,巨大的冲击力将椅子撞得四分五裂。
他伸出双臂,不顾一切地将叶疏桐柔软而丰腴的身体紧紧地揽入怀中。
“轰——!!!”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震耳欲聋的巨响在他身后炸开。
巨大的铁球以摧枯拉朽之势,悍然撞碎了彩绘玻璃窗,撞塌了厚重的砖石墙壁。
毁灭性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浪,瞬间席卷了整个二楼。
林怀恩紧紧地抱着叶疏桐,用自己的后背去抵挡那飞溅的木屑、玻璃碎片和崩落的砖石。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要被撕裂开来,剧痛从背部传来,但他环抱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天花板在哀鸣,横梁在断裂,整个教堂的结构都在这致命一击下开始分崩离析。
他和她在剧烈的震动中被掀翻在地,然后,是无尽的黑暗和沉重。
坍塌的废墟,如同汹涌的潮水,将他们彻底淹没。
意识在迅速地流失,黑暗如同温柔的触手,将他拖向更深的深渊。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的最后一刻,林怀恩的耳边,隐约回响起陈塘那仿佛来自地狱深处、带着一丝戏谑笑意的声音。
“林怀恩,我们还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