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妹妹酱的一些遥远的记忆(1/2)
要说李真漓,她是和李真澄一起长大的。
但是,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自己和姐姐并非亲姐妹——两人同父异母。
姐姐身为庶出的孩子,生母至今也不明朗,只知道刚一生下来就被交给家中的主母抚养,然而半年之后,本来已经放弃了希望的母亲却有了自己的女儿,也就是她。
……打从记事起她就很黏着姐姐了。
在当时还很小的她看来,姐姐就是无所不能的大英雄,姐姐的棋比她算得准,姐姐的箭比她射得远,背诵经书比她更多,能给她的头发编出来好看的蝴蝶结,选中的新弓可以让给她,她捣乱让母亲生气的时候还会站出来保护她。
小孩子对于感情这件事,真的像很多人所说的那样非常迟钝吗?
似乎也并不总是如此。比如她其实就知道,父亲不太乐意来看她们。
每次被母亲抓过来,也是讲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她也知道母亲是一个淡漠的人,只关心她有没有掌握比姐姐更多的格和韵;她还知道家生侍女们在表面上仔细地照顾、其实心底里很害怕她;但是在姐姐那里,她可以得到那种被溺爱的感觉。
而且,也只有姐姐。
所以,喜欢……
最喜欢姐姐了。
……
姐姐很聪明,和一般人不一样,这个她一早就知道了。
但是父亲和母亲,她们是在姐妹两个六岁的时候才知道的。
那是在一个干燥凉爽的春日清晨,记忆里的天空向年幼无知的她呈现出清澈的蔚蓝色,庭院里青草的叶子润润的。
这一天,父亲在府邸上用梨、菠萝、小柿子和草莓招待了剑宁镇的使节。
使者听说这钟灵毓秀的姐妹俩正在学习《论语》,兴致勃勃地请求选侯夫妇允许她考校一番,父亲虽然觉得孩子们的年龄太小,但还是无所谓地同意了。
于是使者就问,两个人最喜欢的分别是哪一节。
她自己当时的回答,如今也有点记不清了,反正那是一个很敷衍的段落,因为她前一天晚上在复盘和姐姐下的棋、自己一个人对着密密麻麻的配置计算得太久,而忘记了晚饭。
这天起床之后她只想专注地吃草莓。
但是她还记得姐姐的回答,那是:
“哀公问社于宰我。”
……
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鲁哀公问宰我,神社的神主应该用什么树木,宰我回答说:“夏朝用松树,商朝用柏树,周朝用栗子树。用栗子树的寓意是:使人民战栗。”孔子听到后说:“已经做成的事情就不要再劝说了,已经结束的事情就不要再阻止了,已经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追究了。”
……
她注意到父亲停下了百无聊赖地整理裙摆的动作,母亲在看向父亲,而使节则露出了非常感兴趣的表情。
“这真是,使民战栗呀、使民战栗……既往不咎。”
“那么大小姐能不能告诉小臣,是为什么喜欢这一节呢?”
“因为我觉得它蕴含了某种真理。”
“什么真理?”
“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制造既成事实的能力。”
使节被惊讶得说不出话。
父亲优雅地抬起袖子掩住嘴唇轻笑起来。
父亲说:“实在是,上天赐给我家一个麒麟儿……”
父亲又说:“如果这份令人瞩目的天资能够一直成长到我死的时候,就让她继承怀泗镇吧。”
大家都在看姐姐,只有李真漓一个人对于姐姐的表现不感到讶异。
所以也只有她注意到母亲的脸色变了。
她当时还小,不懂得这是为什么。
……
夜晚里的雨点声很大,姐姐却没有打伞。
事实上,姐姐是穿着湿透了的单衣、带着一身血迹,急促地敲开她的门的。
她的声音颤抖着:
“小漓,你的房间给我躲一下,”
“——我一直躲到父亲回来,快点!”
李真漓看见姐姐受伤顿时就慌了。
“你的血……”
“别管这些了,快让我进去!”
姐姐藏好了。
但是姐姐的伤不能放着不管,她取出了药膏和绷带。紧接着又有人过来敲她的门。
她心里慌慌的,打开木扉就看到了一个微笑的军服少女。
本来这是很正常的,有时候总部的参谋们会把她和姐姐叫到庭院里一起下棋——这个军官她也有点印象。但是,现在都已经这么晚了。
而且还下着雨。
“小漓刚刚有听见什么人往哪里跑的声音吗?”
——她是坏人。
姐姐说了自己要藏起来的。
李真漓的心脏砰砰地跳,她颤抖着呼吸一口气,记住了对方的脸。
一边略微僵硬地抬起手揉眼睛,假装出很困的样子。
“没有。我要睡觉了。”
“嘛,”
“看来是打扰到小漓啦,抱歉抱歉。晚安,好梦~”
军服少女看起来并没有怀疑她,但是就在她急着关上门的时候,对方突然伸出手抵住了边框。
她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
自己的床上放着绷带和药膏。
“哎呀呀,她可没有受伤来着?”
雨夜一闪而过的雷光里,军服少女加深的微笑看起来可怕极了。
“那血是我的啊……”
……
她拼命地跑,喘得撕心裂肺也不停止,一直到母亲的房间,像发疯一样地撞开了上前来询问的卫士。
母亲房间里的灯仍然亮着。
母亲为什么还没有睡?她来不及细想这个问题。
“妈妈呜”
她是在母亲怀里打了嗝,才发现自己在哭。
“姐姐被一个军官抓走了”
“怎么办……”
母亲猝不及防就被她扑了个一身湿,有点恼火地推倒她。
“个不成器的……”
她跌坐在地板上却顾不得委屈,又手脚并用地向母亲爬了过去,却急得连话都说不清。
“姐姐!、”
“救救姐姐呜,”
“妈妈你快想办法啊……”
母亲烦躁地说:“她不会有事的。”
“别哭了!”
李真漓她其实一点也不傻。
她只不过是有姐姐。
她听到母亲这样笃定的语气,顿时就想起来那个军服少女的大衣和怀泗镇的有点不一样。那个人的制服衣领、回想起来好像是有一点短的。
她不无恐惧地联想到,母亲是剑宁镇联姻过来的姬君,陪嫁的物件里面有一队奴兵。
……
姐姐平安地回来了。
但她还是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姐姐好像伤得很重,虽然没有看到什么口子,然而却表现得很虚弱,已经不能再射箭了。
父亲的僚佐仍然来找她们下棋,但是在发现姐姐的身体每况愈下之后、就变成只叫她了。这样的变化令人不安。
十几次对局的结果都是她负多胜少,对方脸上总是难掩失望的神色。
“如果是她的话……可惜。”
可惜什么?李真漓并不清楚。
来拜访的文武比以前少了好多,她没有找到机会去问那些人,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母亲,还是像以前一样……只是不再抱姐姐了。
但是没有关系,她还可以去问父亲,父亲起先有一点懊恼,后来只表示了遗憾,一副不想对她多说什么的样子。
父亲说,如果实在想要知道,也应该是小澄来告诉你。
姐姐变得消沉了好多……
但是,但是姐姐还是会亲她……她能够感觉得到,至少这一份心情仍然是真实的,并没有改变,可是姐姐有时候会不自觉地露出来忧郁惆怅的神色。
这让她非常、非常地不舒服。
……
姐姐一开始是不肯说的,被她问到的每一次,脸上的神色都非常羞耻和难堪。
虽然这可以让她知难而退,但却也让某些压力和愤懑,就这么一层一层地积累起来……
直到又一次、撞破了姐姐在偷偷地抹眼泪。
她终于再也绷不住了。
“姐姐你,混蛋!”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到底是在搞什么——一个一个的,全部都把我蒙在鼓里!……”
“我不是李家的人吗?我不是你的妹妹吗!”
“为什么连课都不和我一起上了!”
“我也很难受啊!……”
“我犯了什么错你要这样对我呜呜啊啊啊……”
最后竟然是自己失控,不能自制地嚎啕大哭起来。
还要靠受伤了的姐姐来安慰。
姐姐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了,小漓,”
“是我没有保护好自己,”
“不能和你一起上课了……”
李真漓长到这么大就只哭过两次,第一次母亲推开了她。
但是姐姐就没有。
姐姐不推开她,姐姐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抚着她的背。
“《大学》是为统治所预备的、领导力课程……”
“……你应该已经学到那个序章了吧。”
……
『大学章句序』人生八岁,则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嫡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
此又学校之教、大小之节所以分也。
……
李真漓知道姐姐说得对,但是姐姐难道不是继承人……?
姐姐看着她的神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从她怀里挣脱,关了灯。
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脱裙子的声音。
李真漓感觉到有一只柔软的小手在身上摸索着捉住了自己的手,牵着她放在对方的腰后。
向下抚过一条毛绒绒的蓬松尾巴。
那尾巴很短,非常短,在末端还缠着绷带。
李真漓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
“你摸到了吗?”
“……姐姐现在是阴姬了。”
姐姐的声音轻轻的有一种漂浮感。
“这就是,那个晚上所发生的事情。”
“《大学》之道其实之前就已经学完了,现在告诉我不用再去,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为了点明我现在的身份……”
……姐姐的抑郁,父亲的沉默,母亲的异状。原来是这样。
——所有的线索都在她脑子里串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
姐姐说:“你还记得父亲立我为留后的那一次,我说的那个段落是什么吗?”
李真漓艰难地哽咽着,没有回答。
姐姐帮她说了。
“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制造既成事实的能力。你现在学会了吗?”
姐姐又说:“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我们的妈妈,其实比我聪明。”
学会了。李真漓抽泣起来。
如果那个时候,就明白的话……
如果那个时候就弄懂的话,姐姐的结局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还有那些绷带和药膏……
原来都是她的错。
原来是她害了姐姐,都是她害的。
“小漓不要哭了。”
“乖……”
“之前是我的不对,只顾着自己伤心,忘记了提醒小漓。”
“等到姐姐被嫁出去……以后你就只有自己了,”
“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好好地学。”
……
在之后的时间里,姐姐还是可以教她弄不懂的问题。
姐姐真的真的很有天分,比自己要有天分得多。
但是姐姐变得孤僻了,开始说一些更加晦涩难懂的话。
“阳性体验命运,她能领会因果律,领会既成之物的因果逻辑。反之,阴性本身就是命运,是生成的有机逻辑……”
“……并且以此之故,因果律对于她来说变得陌生。”
“在每一个文化里,当阳性试图赋予命运以任何实体形式的时候,总会感觉到那种形式是阴性的,并且称她为摩伊拉、帕耳开、诺恩,可是,那最高的神从来就不是命运本身,而是支配着她的主人……就如同阳性是支配着阴性的主人一样。”
姐姐只会对她讲这些话。
姐姐也知道她听不懂,每次她问这些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姐姐就笑一笑,不说话。
她的个子长得快,姐姐的个子长得慢,竟然不知不觉地,就在她的身边长成了小小的一只。
姐姐看起来像是妹妹了。
姐姐对外人的脾气越来越坏,在八岁的时候她们一起进了学校。
……
姐姐在学校里是最好看的。
但是她的脾气不好,喜欢说风凉话,别的贵族小孩子经受不住她沉重的打击,都只敢远远地看着她。
姐姐告诉她,小孩子就像小动物一样的,你投喂她她就会喜欢你、靠近你,你要是打她骂她的话她就会跑开。
野蛮人也是这样。
尽管她们的爱看上去既功利又肤浅、而且还易逝善变,但却都是会表现出来的。
我们这里的成年神姬就不会这样,被恐惧支配得超过被爱支配的人是有的,被贪婪支配得超过被爱支配的人也是有的,所以你要加倍地谨慎小心。
姐姐骗人。
和绒也是未成年的呀,她就不会那样。
李真漓不喜欢和绒。和绒是高年级的学姐,也是豫卢镇的继承人,却是一个灵力很弱小的阳姬,身体和姐姐这个阴姬一样不太好。
但是姐姐既有天赋又好看,她有什么呢?
和姐姐下棋总是输。比自己输得都多得多,还总是找姐姐下。
被姐姐骂哭了还要一直往姐姐身边凑。
她黏着姐姐的样子可真讨厌啊。
但是姐姐说:“不要讨厌她。”
“她是很好的人。”
李真漓心里憋着一股劲,问姐姐为什么。
姐姐想了想,说:“因为她输棋的时候会哭。”
姐姐见她不明白,又说:“她的胜负感非常强。这样的人如果平安长大,将来会有所成就的。她也是一个真诚的人,和她好好相处,这对你来说是可以实现的。”
“那我呢?”
姐姐悠然地笑一笑,不说话。
李真漓不知怎么的就脑子一热,梗着脖子说:“我也可以哭。”
姐姐示意她俯身,抱住了她。
两个人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姐姐的味道香香的很好闻。
就像是,那个早晨自己舌尖上草莓的清甜气息……
“你不要哭。”
“你永远都不要再哭。我不要小漓哭。”
……
十六岁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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