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祸起(2/2)
陆沉拖着比人还高的麻袋,突然听见货栈那边传来尖叫。
穿茜色罗裙的姑娘撞翻米筐,七八个壮汉正把老渔夫往死里打。
“那老汉的船蹭了货船漆皮。”监工啐了口唾沫,“三小姐今日及笄,触霉头的都得死。”
陆九的手猛地攥紧儿子肩膀。
陆沉感觉父亲掌心渗出冷汗。
陆沉认出了那老汉,是掉木雕的手艺人,陆家之前落魄的时候还常受他照顾。
我看向父亲,想要提醒,但父亲怎么会认不出来,依旧抓着我的肩膀不放,只是力气有些许沉重。
午后的日头突然被阴云吞没。当侍卫长踩着老渔夫的头颅碾碎拨浪鼓时,陆九松开了儿子的肩膀。
他弯腰捡起半截染血的鼓柄,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将淬了鱼油的缆绳扔向货船桅杆。
火舌窜起来的时候,陆沉第一次在父亲眼里看到光。那簇映在褐瞳里的火焰,比他们除夕夜点的红烛还要亮堂。
“跑!”陆九把儿子推向芦苇荡,转身冲向追兵。
陆沉永远记得那天的风是腥甜的。
父亲把他塞进断墙裂缝时,枯叶正卷着铁锈味拍在脸上。
透过砖缝能看到三丈外的槐树,树皮上还留着三天前被抄家时,官差用刀刻的“逆”字。
那个字现在淌着血——是父亲的血。
“数到一百才能睁眼。”陆九把粗布包裹按在儿子怀里,里面是半块发霉的麦饼。
陆沉感觉到父亲的手在抖,这双曾在码头扛起三百斤盐包的手,此刻连儿子的衣襟都抓不稳。
远处传来瓦片碎裂声。
陆沉数到十七时,闻到父亲身上飘来的草药味突然变得浓烈——那是金疮药混着冷汗的味道。
他违背约定睁开眼,正看见父亲佝偻着背往废墟深处跑,破麻衣下摆沾着新鲜的血迹。
五匹铁背苍狼从残垣后转出来,为首的妖兽额前生着肉瘤。
陆沉牙齿咬破了嘴唇,他认得这只头狼,三天前就是它撕开了王婶的喉咙。
当时巡城卫站在屋顶冷笑:“得罪了世家,喂狼算是慈悲。”
父亲在枯井边突然转身,袖中射出三枚铁蒺藜。
这是陆沉第一次见到父亲用暗器,这是父亲所有的积蓄,锈迹斑斑的暗器打在头狼眼眶,炸开的血花里混着脓液。
妖兽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嚎叫,另外四匹狼瞬间扑上。
“跑!”陆九的吼声撕心裂肺。
陆沉却像被钉在原地,他看着父亲被狼爪按倒在地,看着苍狼咬住父亲右腿左右甩头,筋肉撕裂的声音比惊雷更响。
怀里的麦饼被捏成粉末,指甲抠进青砖缝里,他却感觉不到疼。
头狼的肉瘤突然迸裂,第三只血瞳在额前睁开。陆沉终于明白为何这些妖兽专挑他们追杀——猩红的瞳孔里倒映着世家的火凤纹。
“别看!”陆九的嘶吼混着血沫。但陆沉已经看清了,头狼的利齿刺入父亲咽喉。
冰凉的触感从额头蔓延到全身,陆沉突然能看清妖兽肌肉的颤动。当他撞开碎石奔逃时,头狼的爪子离他后背只有半寸。断墙在身后轰然倒塌。
跑到城隍庙时,陆沉才发现右肋插着半片狼牙。他蜷缩在神像背后,听着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月光从破窗漏进来。
子时的梆子声传来时,陆沉把脸埋进染血的粗布里。
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世家的月亮,照不到贫民窟的瓦。”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高悬的明月,原是用人血染亮的。
这是贫民血月,世家的明月。
陆沉缩在废弃的破庙里。
远处船家的画舫依旧灯火通明,所谓的三小姐的生辰宴传来阵阵笙歌。
他握紧半块桂花糕,糖霜混着泪水泥泞成团,掌纹里还沾着父亲扛盐包时留下的晶粒。
少年的心里埋下了仇恨的种子,怒火燃向了世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