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从千年因果之中解脱的黍选择余生成为博士的母妻便器(1/2)
*沙沙——*
夏风一吹,烈日一烤,浩瀚的平原上泛起滚烫的热浪,不同于温柔的海浪、冰冷的海浪、人生的风浪,那金黄色的稻浪摩挲的声音如同一名慈爱的女性伏在你的耳边低语,让人心痒,又让人心静。
连绵数十里的金黄稻浪齐刷刷地笔直挺立,微微摇晃,与成熟的麦浪带来的面香不同,稻浪并不能闻到太强烈的香气,但当人看到那颗颗饱满的稻穗弯腰低垂,又不自觉地会在口中“尝”到新米的清香。
一年两季的稻谷是大炎无数的土木天师在大荒城十年百年来的成果,金色的稻穗被绿色的茎叶衬托的更加美丽,那一望无尽的稻田让人本能地感到无法难言的安心与踏实,甚至会让人忍不住微微翘起嘴角露出发自内心深处的微笑,若问上一句因何而笑,却又说不上个一二三来。
...倒也有说得上来的。
“夏粮丰,冬粮稳,神农祠门口又能堆上它几十堆粮食了呢~此次夏收至少又每亩多产三百斤以上,稻谷饱满,又能多喂饱多少性命呢。”
*沙沙~沙沙~*
稻穗被左右分开,一道倩影缓慢地在稻田中漫步,她站在这一片田地与天地,她望着这一方稻田与道天,嘴角柔和的勾起,怜爱的不似凡间应有却又令人感受不到分毫圣人清高的端架,温柔的仿若众生慈母可又婉约的未少一分小家碧玉的秀气。
夏风的燥热后将是秋风送爽,她已然闻到了秋种前家家户户传出的米香,天公作美,无旱无涝,又是一年好收成,她缓缓擡起手,青葱玉指在稻穗上拂过,杂乱的枝叶轻轻拉扯着她的衣摆,欢呼雀跃着“我平安地长大了”一样。
“黍姐姐~!”
一声少女清脆的呼声遥遥传来,充满自豪与尊敬的喊声随着稻浪、裹着人心,传递着丰年的喜悦。
她停在金黄色的稻田中央,立于一片片茎杆之中缓缓转身,拂过稻穗的手指赫然是带着黄绿色底色与橙红色纹路的花臂,而那渗入肌肤与生俱来的颜色,与她头上那寻常种族难以得见到一对特殊龙角,都在言明着她并非常人的身份。
轻柔转身,让她那一头银色长发轻轻飘动,但当那垂至她腰间的长发旋转飘动起来,肩头以上的银色长发依然仙气十足,但从她背后展露那在肩头位置由银渐变为金色的的发色,为她添了几分圣洁。
这般金色放在她人身上,会更让人觉得那是遥远的神圣,但是放在她的身上,却让人觉得那是庇佑丰收的慈悯,那金色发色再向下,发尾末端的渐变为大片蓝色,与她头上龙角顶端的蓝渐变和裙摆内衬的蓝渐变皆如出一辙,但谁又能说这位生而非人的女性何尝不是与生灵一同踏过山川河流、走入香叶麦田之中的同行者?
“黍姐姐~黍~姐姐!”
金色挑染的银发黎博利少女穿过稻田,快步跑向了这位站稻田中央的女性,手握长笛的少女脸上满是开朗的笑容,但她却在少女的脸上看到了一点点憨憨的傻气,让她温柔的笑容中更多了一点点的宠爱,言语中也多了点玩味的笑意,相较于同伴之间的调侃,反而更有一种炎国长辈逗小孩的感觉。
“小满啊~怎么了?不去帮着收庄稼,不去陪伴那些牧兽,也不去忙着照看你的作业,倒是跑到这里来找我来偷懒了~?”
“没关系啦黍姐姐~土木天师也来帮我们夏收啦~赶在秋种之前,肯定能收完的!”
被叫作小满的少女欢乐地哼着小曲走到她的身旁,那银发的龙女也擡起手轻轻抵住嘴唇轻笑一声,侧过头笑着望着小满,那蓝色的瞳孔如同滋润万物的水流一样清澈。
“那也耽误不得哦小满,多一人收获,就早一刻收净,少一分天灾风险哦,而且...”
话说到一半,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少,视线却稍稍一偏斜着看向一旁,看似是看着那些成熟的稻田,实际却已经穿过了稻穗望向这片田地,望向滋养这片稻谷的土壤深处,那被一层黄蓝交织的线条所压制住的他人无法察觉之物。
——一千年了?
还是多久呢...?
大荒城周围的源石环境尚未克服,这地下的红黑之色也并未褪去分毫,大荒城的粮食虽丰...却喂不饱这片大地的所有人。
——终有一日,大荒定能培养出不惧源石环境的稻种,终有一日,大荒也能培养出不惧邪魔入侵的稻种。
——在那之前,尚有我在,只盼大限之前,能看到一线希望。
“嗯?怎么了黍姐姐?而且什么?”
“......不,没什么。”
小满好奇地看向了她,她却只是稍稍耷下眉头,蓝色的瞳孔中是一种清澈而又坚定的平静,稻杆之下,她的黑色小短靴轻轻踏在田间,土壤深处那流淌到黄蓝色纹路变得更加富有活力,光芒流转如有生机,但她眼中却闪过一瞬难掩的疲惫,只不过仅是一瞬,有些迟钝的少女自然难以注意她故意遮掩的情绪。
“唔...啊!”
看着一如既往深邃微笑着望着田地的老师,小满嘟着嘴用长笛翘着自己可爱的小脑袋,拉长的声音变成了恍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惊呼一声,让这位温柔的银发龙女歪过头又冲她微微一笑。
“怎么,小满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总是丢三落四的话可不好哦。”
“我没有丢三落四!我想起来了!是大水牛让我来给黍姐姐你传话的!”
“哦?怎么了?是禾生课题有了新进展,还是遇到了新困境,还是天师府那边有事找我?”
“他说,他说...好像是什么司岁台的?说什么‘又凑到一起要小心’,我听不懂什么意思诶。”
苦苦敲着脑袋回想自己听的话,小满似乎有点困扰自己没能精准确定自己传话的内容,但她却只是微笑着揉了揉小满的头,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又有一丝宽慰,仅是一瞬的担忧和不安被抹去,更多的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那是久违的即将与自己兄弟姐妹重逢的温暖。
“没什么哦,我知道了,走吧,小满,我们回去。”
“嗯~!”
“对了小满——”转身回去的脚步稍稍一顿,银发的龙女似乎想起了什么,冲着她微微一笑,“替我回去告诉禾生,让他转达给天师府,晚上我可能并不会回去实验室了,我会直接回家。”
“这就对了嘛~!黍姐姐下班就该回去休息,不要总是在实验室熬得那么晚嘛~!大水牛每次告诉我都说黍姐姐现在在实验室越熬越晚,像这样早点回去才是应该的~!”
“......(微笑)”
看着小满那副老气横秋的掐着腰连连点头的笑容,让她忍不住失笑一声摇了摇头,但是她的手却稍有些用力地轻轻握住,嘴角不易察觉的微微耷下,对她来说,这看似收敛笑容显得平淡的表情,已经是十分明显的不甘心,只不过千百年来的岁月让她不会将这种心情展露而出。
——...这片土地已经时日无多,我不知道还能压制这片邪魔多久了...我是真的希望能够看到“万顷”试验田的活性源石耐受率能够突破百分之二十五,就像“神农”她想看到良田万顷,再无人受冻挨饿一样啊。
“...呼~~”
身边跟着活泼的黎博利少女让她也被传染了少许年轻的话力,她稍稍擡起头举起手遮住眉间的阳光,望着远处那已奔西下的落日,她的嘴角也再次挂起了那关切温暖的微笑,脚下的脚步稍微加快了半分,心中更是多了一丝惆怅与思念。
——司岁台突然联系我的话...是年妹夕妹这对小冤家被唤来为那十二楼五城塑“形”化“意”,还是大哥令姐奉命前来此处边关接手我可能撑不了太久的稻田深处,还是绩弟回来看我,抑或余弟从百灶离开了?
——二哥...唉,这便最为不可能,倘若真是二哥前来,司岁台怕是找上我之前,我便会见到二哥的棋子吧。
呼,不管是谁前来,总归...还是要好好吃饭的呢,今天,久违的做桌家宴吧。
——这次...就算是大哥令姐来了,也别想不好好吃饭就下桌,哼!
尤其是令姐,只知道喝酒不在意餐食的坏习惯怕是还没改,年那无辣不欢的习惯,要不是博士怕更是一点都不会改——.
——...啊。
蓝色的双眸突然微微动摇,本如水晶般澄澈的双眸唯独此时才荡起阵阵难掩的情绪波动,那千百年来为民为生为田亩为万粮的崇高理想,唯独在面对一段复杂纠葛的情愫时才会让黍短暂的意识到,除了一位操心费力的姐姐、一名让大炎单独成立司岁台组织监视的岁兽代理人、一名在大荒城钻研开发丰产耐源石稻苗千百年的农业天师之外,自己还有一个身份。
女人。
既是天下生灵的良母,却也是倾心一人的贤妻。
仅仅是回忆起那位博士的面孔,她就无法避免的回忆起曾经的点点滴滴,于司岁台管辖影响下而相识,又因为对这位与自己姐妹关系亲近之人的好奇而亲近,因为理想之间的相近和敬意而共鸣,又最终因为那千百年来未为任何他人萌动的春情而暗许芳心,终,又因彼此对各自理想的坚定而或短或长的天各一方,徒留思念之苦,却也多了一分相思之甜。
——...上次见面,才短短百日,远不及我们姐妹兄弟之间怕是几十年才能得尝三人相聚,却仍犹如百月百年之久呢,博士,唉,我多希望你能再来看看我,但我也知道这大荒地处大炎北疆,道路不算通畅又地处偏远,我难去,你难来,我们能相识已是天大的缘分。
——只怕那次见面,恐成你我之间永别...呵,博士,你会不会知道,一想到此,这甚至比我可能没有机会看到“万顷”试验田的突破,更让我难以咽下这口苦涩...?
——...唉,这次若是令姐前来的话,就委她一梦予言托于你吧,到时便是博她笑话、受她调戏也罢了。
——...我不敢多加奢想,却还是希望你能多来看看我呢。
无声地叹了口气,她默默地转头望向南方,落日的光芒照在她身后的稻浪上更显璀璨夺目,望着那远处收粮的大荒城农业天师们,她脸上依旧是那满足与欣慰的轻笑,但那点点愁思却让微动的红唇带着点忧伤。
“...你,可曾安好...博士?”
“嗯?黍姐姐你在说什么?”
少女好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呢喃,让她忍不住缓缓闭上双眼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柔和浅笑。
“...没什么...呼...没什么。”
“黍姐姐说谎!你的脸上看都看出来了,一脸的难看表情!明明今年都这~~么丰收了,就应该高高兴兴的才对嘛!(嘟嘴)”
“...呵呵~小满说得对,是黍姐姐不对。”
“嗯嗯!那黍姐姐今天一定要早点回去好好休息,我也要去把小禾这头大水牛,拉也要拉他回家早点休息。”
“倒不如你拉着他陪你去城外放牧兽呢~?就说,是我让你这么做的~?”
“——好耶!多谢黍姐姐!我看他还敢不敢用黍姐姐让他全心全意照看试验田当借口!”
“...(微笑)”
望着黎博利少女脸上情真意切却又单纯简单的开心笑意,她的脸上是如同母亲看到孩子长大一样的宠溺,却也有一闪即逝的失落与庆幸——在替她与他庆幸。
也许他们尚不及郎情妾意卿卿我我,自己那聪明踏实却唯独在感情上迟钝不已的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理解小满这位单纯少女经常郁闷的原因,但是无论如何...他们彼此陪伴,彼此成长,彼此还能继续走很远的路,甚至一起走到一生的尽头,不留遗憾。
——真好啊...
从这一点上,她甚至无法否认,即使遍经千年苦的她也对小满有那么一瞬间的羡慕,甚至,她也会羡慕自己的姐姐妹妹。
每次听到她们隔着梦境、画卷、录像,来与远在大荒的自己分享她们与博士最近经历的点点滴滴,她总是微笑着聚精会神地听着,想象着若是自己能离开大荒伴于他的身边会是何等美妙,唯独除了床上的部分,因为她无法想象。
也许是听了姐姐妹妹们在那位博士身下丢盔弃甲的美妙经历而害怕自己也会就此沦陷,将自己的理想与目标都要渡让给对他的欲望;也许是仅仅是在于博士仅仅是肌肤之亲的爱抚就让她流连忘返的敬畏,让她对更神秘美妙的快乐感到未知;更也许,是怕那位博士对自己真的难舍难分,有朝一日终要分开之时,为他留下一份难愈的伤痕。
哪怕她听遍了令、年、夕与博士之间那些让她听的面红耳赤回不过神的颠鸾倒凤,她与博士的见面次数都寥寥可数,每次欢爱更是十分克制,那些粗鲁狂野的交合与她们口中如溺死之兽的极致愉悦,她却是半点未曾尝过,这让她既渴望,又恐惧。
——...若是,博士我们还能再逢...我是否,也当不为你我留遗憾呢?
唯有那少许思念之时,一汪春情才会稍加僭越,令她心中涌上几分羞涩与渴望,哪怕这千百年来都因困劳与愿想而轮不到考虑私欲,身为岁兽代理人的身体天生便是大炎的龙,单从欲望上来说,她并不比那些姐姐妹妹少,甚至反而因为那太久的压抑让她每每思念起心上之人的手指与唇舌,还有那根仅仅是稍加侵入研磨便让她口干舌燥充满畏惧的阳物时,她反而要很久才能平息。
思念越苦,旖恋越深,余生越短,情意越浓。
无人的深夜中辗转难眠时,她总是会起身翻上几页书舒缓那不知是春情还是思情的种种心绪,不过无论是哪种,最后都会化为不敢奢求却又不甘放手的哀情。
“博士...你又在哪里呢...?”
...
...
“这是我的结论。”
*啪*的一声,一板全手写手绘的计算过程和结论组成的报告被丢在了桌上,足有三十张纸那么厚,坐在桌前眉头紧锁的男子揉了揉鼻梁,沉沉地长呼了一口气似乎终于解脱,而站在桌前的七八名身穿蓑衣与斗笠的炎国护卫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唯有一名官员打扮的人走上前来拿起这份报告,眉头微蹙。
“此处矿脉已经开采数十载,仅凭你一言和这些内容便咬定矿脉不日将发生意外?你要知道这并非是随口一说,若上上下下劳民伤财折腾一番而无事发生,哪怕你非大炎人,大炎依旧有治罪之权。”
“谨知府,您这番话是否太过苛刻!”
坐在桌后的男子微微擡起头,漆黑的双眸稍稍斜向上瞟去盯着那严肃地俯瞰自己的官员,并未作声,但是在他身后的一名一对奇兽异角女子已经十分不满地皱紧眉头踏前一步,直勾勾地盯着那咄咄逼人的官员,口中声音清冷肃穆,却还是难掩那有些激动的情绪。
“博士本是前往大荒城处理...处理他事,全是因为路过此处感受到此处矿脉异常方才停留,提出宝贵之言!您身为大炎知府,不多加尊敬反倒严加看管,这本就不合体统!”
“本知府是出于本城百姓考虑,不可能因为一外来者几句话语便立下决定!更何况如此危险之言,无论对错,本地官府都不能就此任其离开,而所谓司岁台邀请却也拿不出半点证据,让我如何相信?更何况——就算阁下认为本知府所作不合体统,却也轮不到已不在大理寺正式任职的麟少卿来管制!”
“你!”
“...惊蛰。”
“唔——!”
斗篷下的托猛地擡起,露出一头金色的秀发与一双愤怒的双眼,但她尚未发作,就被身旁男人的低语轻声喊住,她也不得不轻咬银牙不再言语,坐在桌前的男人则深吸一口气,静静地望着面前表情严肃的官员,微微点头。
“我明白大炎的律法严苛,也知道您对大炎的民众很在乎,我已经得出了结论,如果你不信,你现在就可以让你们大炎的工程天师去矿脉里探测看看我说的属不属实,你也说了,如果我说的是假的你们白折腾一趟是我的问题,但是...如果矿脉真的出事,水坝崩毁形成洪水直冲下游,甚至卷上巨量源石结晶形成天灾,希望你别忘了,谨知府先生...这片河流的下游,是大荒城。”
“不劳费心,我会亲率部下亲临,如若真如阁下所说,在下必将以礼厚待,届时本城百姓与大荒城百姓乃至大炎,都将铭记感谢阁下。”
“我不需要你们的感激,我只是...为了一个人而已,如果再有几日谨知府先生还是没有结论,抱歉,我无论如何都得走了。”
“请再候些时日吧。”
“...请便。”
擡起手示意不送,谨知府端起那份报告细细端详着离开,而周围那些身着斗笠的护卫也都跟随走出门外,但是能看到他们只是留在门口看守,完全不允许他离开,他也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向后仰去靠在椅子上,反而是他身旁的金发女子猛地向门口走去,没走几步后又猛地停住,狠狠地啧了啧嘴,转回身望着那坐在桌后一脸疲惫的闭目养神的男子,她眼中的焦虑与怒其不争也被那丝心疼搅的发不出火来。
哪怕她一直都没有看到博士露出任何焦急和慌张的表情,她想也能想到博士的心里会是什么心情,这一路上她没少见到博士每每提到黍时眼中与语气中完全无意识流露出的深情与担忧,这让她羡慕之余,更多的却是替博士的平静在宣泄。
“博士!司岁台前日方才传来消息,大荒城北与地下的邪魔突然犯祟,大荒却反而迎来丰年,代价却是镇守大荒城的岁兽代理人气若游丝,怕是随时有神识消散回归岁陵的征兆,现在若是你不去,她回归岁陵姑且不论,博士你——你怕是再也没机会——!”
“...我明白。”
闭目养神的双眼重新睁开,博士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点不得不做的无奈。
“但是这里是大荒城的上游,如果让这里的源石矿脉出事,按照司岁台的说法,大荒城现在要是突然受到一次天灾,邪魔更是会突然躁动,到时候怕是我去恐怕连黍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倒不如先解决这里的问题。年夕也说了她们先去想想办法稳住大荒城的土地,令应该也快和司岁台交涉完前往...更何况,无论是黍,还是你,难道能眼睁睁看着大荒丰年被毁,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吗?”
“我当然看不了!本地官府那这里可以由我来交涉,但是那是大炎的责任,是官府的责任,不是博士你的,也不是黍天师的——!”
“...我知道不是我的,所以我只会尽力而为,但是黍认为那是她的,她会倾力而为,哪怕永远留在大荒城。我并不是为了大炎在忍耐与黍相会的推迟,而是为了黍,我才在这里忍耐。”
“为了不必忍耐而忍耐,你,她——博士你也是个倔种!真是的...你都不急,我着急个什么劲?我不管你了!随便!哼!”
狠狠跺了跺脚,咬紧牙关的惊蛰直接一扭头走出了门,把门口看守的护卫都吓了一跳,不过他们的命令只是看守这个“散播谣言”的男人,对这位前大理寺少卿姑且也不敢多得罪,只能默默转头看一眼屋内依旧坐在椅子上的男子,缓缓合上房门。
“...你这一路上可没少说不管我这种话呢,惊蛰。”
轻笑一声,博士的眉头逐渐耷下,嘴角的笑容却轻轻消失,手臂轻轻遮住额头,脸上的表情逐渐变成了有些严肃的不甘。
“可是,你说的一点也没错呢。黍那个...笨蛋。”
如果说博士所有的雌兽都有性格上的缺陷让他担忧,那只有那么寥寥数个人不需要让他担忧,但是这些人在他眼中却又都是完完全全让他担忧的,曾经自己没能拉住的特蕾西娅是第一个,博士可不希望黍这次又成为从自己掌心溜走的第二个。
“之前我会甘愿由你留在大荒城继续你的愿景,但是你要连自己的性命都要留在大荒城的话,我可不会再同意了,黍。这次,就算是被你憎恶被你怨恨被你刻下一个自私的名号,我也一定要抢你走了。等着我,我马上就...”
【“时间不待追赶,命运造化弄人,若是再晚三分,再留...七分余恨。”】
“...(皱眉)”
口中的呢喃戛然而止,脸上的不甘瞬间化为了冷静,博士瞬间挪开手臂望向门外,惊蛰离开后才刚刚关上的门又被推开,一名身着深色长袍的男子站在门口,灰色的长发之间是一双特殊的龙角,身上明显炎国风格的长袍十分高贵优雅,而他的表情也非常平淡,看起来似乎是哪家贵公子一般风度翩翩。
“我是来送东西的,这里有你们知府的手信。”
左右的护卫似乎收到了什么命令,放下了拦住他的手臂,他也缓缓踱步走进了房间径直走到了博士的桌前,将一个不矮的盒子放到了桌上,博士认得,在大炎,这是食盒的形状。
“有人托我将此物交于你,罗德岛的博士,这样一来,交易便完成了,我答应余弟的事情也算结束了。”
贵公子手中的器物轻轻点在了食盒上,平静地望着博士,似乎只是在宣称着一件事的结束,与博士毫无关系,但是博士却望着他手中拿如同玉梭一样的器物,与其上一条自始至终浮在空中时隐时现的丝线,博士缓缓合上了双眼,轻叹一声。
“...余,岁兽代理人十二,现居于百灶,对吧。”
“...”他未作声,只是依旧望着博士。
“既然你是替他将这东西送来,那也请替我带回给他一句话。”
“...那你要拿什么来买呢,先生。”
“只是一句话也要报酬吗。”
“相互往来为‘交’,物品交换为‘易’。”
“有道理。”
【“有个邪门歪理——”】
博士二人的对话突然中断,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擡起头看向穹顶,又亦或是看着天空,甚至可能是看着某处并不存在的虚无之处。
【“你再这般苛刻,我今日前往大荒城便向黍告发-你那最宠爱的好弟弟,不仅高利苛取幺弟,还百般刁难他的姐夫哦?”】
“令姐这话可算愧煞我,这是交易,【纺因织果,化虚为实】,若不付我因,我怎能织出果?”
【“所以说啊,小年小夕不待见你是有原因的,你我兄弟姐妹之间你尚要谈论这般算计,怎么能不被计较~?算啦,博士,你有什么话要托给余弟便告诉我,有什么想托给黍的我也先替你传去,如何~?”】
在两人意识中回荡的声音让博士忍不住微微翘起嘴角,但他面前的贵公子也同样忍不住微微翘起嘴角,但是那丝笑意又很快被收起,他的脸上只剩下淡淡地无奈。
“...唉,被令姐横夺一笔买卖,这也是博士你所种下之因所生之果,你少付了一笔酬劳,我要少赚了一笔生意。”
“也未必,我总有事要托付你...绩。”
“哦?”
贵公子稍有些提起了兴趣,博士却先擡起头看向天空,轻笑一声。
“令,替我转告你的余弟,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定会带着黍离开大荒城,她的自由,她的理想,我来承许,我来担当。”
【“呵呵~博士...你确定余弟委托你的是这般意图?”】
“要不你替我确定一下?”
【“好,刚好很久没尝到余弟手艺了。”】
一阵轻雾涌现又散去,那餐盒随之消失仿若从未存在过一般,博士也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看向了面前这位似乎满心只有利益,实则满心皆是家人的贵公子——岁兽代理人第七位,绩。
“...我听她们提起过你,尤其是夕,她总是说你‘一身铜臭,张口闭口斤斤计较,没得意思’,但是也只有你...才最为清楚,黍千年前的一句承诺,种下了什么因,事到如今,又结成了什么果。”
“...我暗中观察过你,博士,不如说...我们兄弟,无人不注意到你这位以一己肉体凡心,撑起我们所有姐妹的迷惘和愿景的人,她们都是如此的信任与憧憬你,尤其是...黍姐。”
拉过一旁的椅子,绩缓缓落座在了博士的对面,作为最亲近黍、曾在大荒城居住十几年长大的弟弟,他望着面前这个面色平静内心却充斥着烈火的男人,轻叹一声,久违的露出无奈的轻笑。
“黍姐与大荒的因果亘古不移,更何况因必果,我比任何人都知道...那承接‘神农’托付,守护那被邪魔污染的种子和大荒城的承诺,早已将她的终点写明——她的权能本就是掌控‘因果’,她更不可能逃脱出这般命运。”
“除非。”
“除非她死去,或者有人替她接下这番因果,而你,博士——你的因果早就在这一城之上。”
“...是吗?”
“我顺着丝线纺过你的因果,却始终探寻不到你所种之因起点,也同样蔓捋不到你终结之果的末落,你承地起我们姐妹乃至更多之人的因果,更重要的是...只有你承地起黍姐因果散去后的‘念想’。”
玉梭一样的饰物轻轻在绩的手中漂浮,无数丝线顺着玉梭蔓延而出,那每条丝线都仿佛带上了一片片景色和祈祷,博士仰起头看去,他甚至恍惚在这些丝线下方看到了一条条锦绣,上面绣着自己与自己身旁之人的点滴,而越是顺着线头看去,他越是会看到令年夕的身影,越是会看到那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清晰的黍的背影。
丝线迅速收拢涌回玉梭之间,绩将玉梭放在桌上,再次恢复了那理性淡然的生意人脸,他望着那深吸一口气缓缓合上双眼的博士,声音再次变得清冷。
“该谈谈我们之间的生意了,博士,你说你有事托我做,对吧。”
“...不错。”
“有事所托,就要准备好对应的报酬,至于买卖接不接,要看我的判断。”
“...【—————】。”
绩的双眼微微挑了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却暂时陷入了沉默,而坐在他对面的博士却只是十指交叉轻轻搭在桌面上,等待着他的回话。
...
“嗯?门内是谁?”
门外,一个人跑到角落咬着嘴唇跺了半天脚的惊蛰冷着脸的走了回来,才刚刚走到门外正想推门而进,但却看到了有人坐在了博士的对面,她稍稍怔了怔,但却左右瞄了瞄那依旧一丝不苟的“保护”着博士安全的护卫,眨了眨眼后,并没有急着推门而入。
以那位知府对博士的态度,能在这些护卫看守下被放进房间的人,身份不用想也非同寻常,而博士居然和他对面而坐谈论着什么,这明显不是自己应该进去打扰的时候。
...
“意下如何,绩先生,你已经判断了一分钟了。”
再次开口,博士的言语中没有半点焦急,但是话语却带着点点催促,他的想法必须得到其中一位岁兽代理人的支持,而思来想去,他甚至没有向年夕令三人说,而是等待着这位同样拥有部分因果权能的绩,不如说,博士早就知道他会找上自己。
“...看似是一场赌博,实际上却是瞧准了才赌,你比我想象中的更了解我们兄弟姐妹,也比我想象中的——更在乎黍姐。”
“我不知道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我也不在乎你如何看我——就像现在,这桌子上的这些计算结果和报告,你觉得,我是真的在乎因为这里官员的失职可能会导致炎国的百姓逢遭大难吗。”
“...你只是在乎姐姐。”
轻叹一声,绩直直地盯着博士,盯着那双一星半点退缩都没有的漆黑双眸,他的手指轻轻搭上了桌上的玉梭,指腹轻轻摩挲着,棕色的双眸缓缓平静地合拢。
“...这笔交易,我接了。”
...
...
天黑,夜至,大荒城一片明亮,夜间灯照亮着居住区域与农田区域,不说亮如白昼,至少也是能让忙碌的农业天师们在晚上研究作物。
城中一处,只是几块试验田相邻的一处宅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供三五人居倒也不挤,仅一人独居却也不旷,宅邸的大门四场大开着,屋内摆放着一张炎国传统的圆木桌,周围摆放着几把椅子几双碗筷。
但桌边,却仅仅坐着一名金银两色交织的龙女。
一件白色的小夹克带着点时尚感,吊于颈部垂于胸口的玉琮呈方形棋盘错综排列,如同一块一块的农田,而桌上她手旁的玉琮却是礼器的模样,不过一臂长不到,形似长尺却通体碧绿生机盎然,正方体的顶端是一个小小的方尖,带着点巍峨之感。
一件白皙朴实的高腰裤上仅仅带着农业天师的标识,裤腿位置有这棕褐色的粗糙花纹仿若下天地的农业天师裤脚沾染的泥土,但是细细看去,还是能看出这外白内蓝的并非是高腰裤的裤管,而是束在裤子外的一层布料。
一条白色的龙尾与发色相同,也是洁白到金黄的渐变,龙尾也是那熟悉的蓝色渐变,这条龙尾此刻正安稳地盘踞在她的那双小短靴旁,安坐在桌旁的龙女微笑着闭着双眼,黄绿色夹杂着红色的花臂轻轻端起一杯清茶送至唇边轻抿。
大荒城遍地皆粮,却也有几方地块用来给不信邪的农业天师们在这大炎偏远之地研种其他作物,这新下的茶叶倒也是有了几分独具特色的清甜,并不浓郁甚至格外爽口,算是她的最爱。
“呼~”
轻轻放下茶杯,她睁开了那双湛蓝如同平静湖面的双眸,嘴角的浅笑温柔体贴,眼中的慈爱沁人心脾,仅仅是站在远处望着她,都能让人明白柔情似水四个字是何等具象。
“...久违的清闲一下,到也不错。”
视线悠悠飘向玻璃窗,望着窗外那片自己亲手操刀的试验田中长势各不相同的试验田,她下意识盯着那些茎杆思考问题和改良措施,却又微微一怔后失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还是,忍不住去想如何尽快改进下一批稻种啊,呵呵...”
——
“看来,唯有我的黍妹,始终是不得清闲啊~”
——
一声悠悠轻笑传入她的耳中,她立刻缓缓起身踱步到门口,望着那不知何时已然走到了门口那条道路中央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更浓。
“倒是令姐你,天天游山玩水好不自在,听司岁台言,你甚至私下去了勾吴讨夕妹的酒吃~?”
“哈哈,小夕可没有什么好酒,不抵黍你这里,一品的大荒新米酿造的米酒可是让我流连忘返,今天...?”
看着那缓慢却踏实地走向自己的那名一头蓝色长发的龙女,她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但是稍稍严厉了几分的双眼和微微收拢的笑容让她的笑意带上了一点点如同母亲般慈爱却严厉的压迫感。
“当然,我特意去神农祠那边取来了整整六坛酒,足够令姐大醉一场,但是——一碗饭,一坛酒,老规矩。”
“唔....饭菜下肚可喝不下多少酒了啊...(撅嘴)”
“令姐~?(微笑)”
“唉,好吧,都听我的好妹妹的,正好,刚刚吃过余弟的菜,也好久违的没有尝到黍妹的手艺了。”
相视一笑,黍那稍有些严厉和危险的笑意随之褪去,她转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而那自大炎中部勾吴城流连至这打北方边境大荒城的岁兽代理人之三,令,也轻笑着悠悠踏进了大门。
黍转身走向了一旁的灶台,掀起锅盖,一阵喷香的米香扑满房间,让笑着放下手中盘龙杖的令也忍不住深吸一大口后享受地摇了摇头。
“香气扑鼻,不错,看来今年大荒城的收成颇为喜人吧~?”
“再香的稻谷,在令姐眼里,最佳的美味也并非是粮食,而是酿酒,对吧?”
“当然~”
*哗啦~*
一碗饭盛出,黍微笑着将她放在那被倒满的酒盅之中,倒了满满一杯米酒,令享受地端起酒杯在面前划过,忍不住失笑一声后直接仰头将这杯酒一饮而尽,面露陶醉之色连连啧嘴,那般享受地模样让坐在她旁边的黍也忍不住失笑一声,她久违的没有立刻苛责令来了就直接倒酒喝的习惯,反而是她也给自己倒了小小一盅,轻抿一口。
——不错,正是这味道,令姐都赞不绝口的大荒城特产的米酒,只有用当年的新米酿制,陈放五年方有这般滋味。
香,醇,浓,厚,没有半点酒水的火爆火辣,只有历经年岁般沉淀后剩下的醇香。
“啧。啧。啧。”
连啧了三声,每一声之间都间隔了一秒钟,令摇了摇头,缓缓将酒盅放在了桌面上,闭着双眼微笑着翘起嘴角,一言不发,似乎还在回味口中的酒香,一旁的黍却将那碗冒着热气的饭推到了她的酒盅旁,蓝色的双眸中满是宠溺与温柔的笑意,放在旁人眼中,知道的才知道这是姐妹,不知道怕以为这是母女。
“说好了哦,令姐,一碗饭,才有一坛酒哦?”
“好啦好啦,今天我就少饮一点就是了,我也说了,我也很想念黍妹的手艺不是吗~?更何况,我也知道,你这六坛酒,可不都是为我准备的吧?”
再次倒了满满一盅酒,令倒是没有食言,并没有端起酒盅,而是抄起了筷子充满期待的扫过桌上的美味佳肴慢条斯理的品尝起这搭配大荒大米的美味,黍却只是微笑着坐在她的身旁望着她,亲人之间的温情与关心不言而喻。
“对了,刚刚令姐你说,刚吃过余弟的菜?你不是去了勾吴,又去了百灶?余弟怕是不会轻易离开吧。”
“都不是。”
将口中的美食送入口中咀嚼吞下,口齿留香之余再用美酒顺喉,陶醉在这般美味之中的令笑着摇了摇头,反过来充满笑意地回望着黍,故意拉长的声音带着点深邃意味。
“是,我沾了一个人的光,吃到了余亲自托人送给他的菜肴。”
“哦?”眉头稍稍挑起,黍的表情变得有些意外,甚至有点诧异,“余弟亲自下厨托人送去菜肴...这是什么人?而且,以令姐你这只喜欢蹭酒的习惯居然也能去沾光,想必,是你我的熟人?”
“嘿~何不猜猜呢,我的好黍妹~?余弟亲自为其下厨不远千里托人相赠那带着他权能不凉不腐的饭菜送得的是何人?而才和对方一起尝过余弟手艺后就前来此处的我,又是因何来此的呢?”
端起酒杯,双唇触碰到杯边之时,令却微微一顿,双眼微眯,笑声显得轻柔与关切。
“黍,你【已】在这大荒城待多久?还【要】在这大荒城待多久?还【能】在这大荒城待多久?”
——...令姐...
——是啊,我怎么能想不到...
——就连司岁台都曾暗中劝阻过我,你们又怎会坐视呢。
【已】是过去的一切是起始的因,【要】是未来的一切是目标的愿,【能】,却是在这因与愿之间终点的果。
毋需多言,黍几乎已经听到了那位心上人在尝到自己幺弟亲手烹制的菜后,听到的幺弟略带恳切的对他诉说请一定要带自己离开这片注定成为自己葬身之处的大荒城。
轻轻捏着那小小的酒盅,与令那堪比酒碗的酒盅想比,黍手中的酒盅堪称小巧,但仅仅是抿了一口却似乎足以让她有些醉意,她的眼神有些飘忽的挪向窗外,挪向那片试验田,挪向远处收获的夏粮田,挪向这片在这片土地榨干了千百年来的大荒城。
轻叹一声,又轻笑一声,黍的眼神与笑容甚至没有半点改变,就连那语气,甚至都依然仿佛听不出令的话中之意一样。
“已待一生,要待一生,能待一生~”
“嗯...果然是这样吗。”
听出了黍话语中几乎没有半点迟疑的平静与坚定,令并不意外,只是了然的点了点头,继续端起碗筷品尝着这美味的佳肴,暂时陷入了沉默,但就是这沉默,却让一旁黍脸上的平静涌出了一股落寞和失落,虽不强烈,却实实在在存在。
那眼神纵然平静却分外复杂,行过千百年岁月的黍心中已平静如水,纵使有些情绪又更不会外露,尤其是那些负面的波动,但此刻令仅仅是稍稍用余光撇了撇就清楚地看到黍眼中的复杂与纠结之情,她只是装作未曾看到这一幕,徒让黍逐渐陷入愁思。
——是啊,今生,余生,与...残生,大荒城的庄稼还喂不饱所有人、大荒城的邪魔威胁尚未除去,我...不能走。
——...令姐,我当真是如此的羡慕你,你想去找夕游山玩水便去,想去找余大块朵颖便去,想去寻博士寻欢作乐互诉衷肠,也毫无牵绊。
——你我姐妹之亲,我怎会听不懂你言语中的意思,我知道你不想说出博士之名让我暗自神伤,可哪怕你们不说他也不言,我又何尝...(抿嘴)
“嗯~!黍~!”
“唔?”
眼神才刚刚有些走神,黍就被令的一声惊呼强行拉回了神,看着令品尝着自己最新的得意菜品面露惊喜之色,她才眨了眨眼,长呼了一口气,手掌也轻轻在胸口轻抚顺下那一口滞涩。
“这个味道,惊为天人啊,黍,你的厨艺快要追上小余了吧。”
“...呼...还早呢,和余弟的人间烟火气比起来,我可是差的很多。”
“是啊,明明你和小余小绩小年都是隐于市,余以食动人心从不在意自己岁兽代理人的身份,绩以利感人意从不在意自己本非人间安乐公,年以乐度人间从不避讳自己品味异于人,唯独黍你...啧啧,唉~”
“唯独我~?”
“唯独你——唉,连小夕都钻出画天天偷窥博士,大哥都离开玉门去罗德岛‘养老’了,唯独你,好不容易动的那点和人类别无二致的凡心,还非要给你的愿景让路吗...?”
“...(抿嘴)”
虽然能从令口中难掩的笑意听出她用力地叹息带着几分做作,似是故意拿自己玩笑,但黍还是抿着嘴没有回应,反而是低下头望着那小小酒盅之中倒映而出的自己的面孔,贤妻良母的温柔似已是刻在骨子之中,哪怕愁眉微蹙只让人觉心疼焦急,望着自己眼中那被令三言两语勾起情思而忧郁的双眸,她缓缓扭过头去,想让自己重新挂起那平静的笑意,但是这次,那小小的抗拒心却迟迟让她无法违背自己的内心,那嘴角的笑意全力勾起,也只落得个自嘲苦笑。
——呵~是啊...令姐你说的又岂有半点虚假,我还真是没有丝毫辩驳余地。
——可是,倘若我真得随心而走,离开了这大荒城...如若连年丰年倒顺遂心意,可若天公不作美,倘若邪祟再卷土...我又怎能安生。
——他会理解我,他会懂我,一如我明白博士他的愿景,与他一直以来的奔波...他会懂的,他也一定会支持我的,即使...此生注定,有缘无分...
“*咕噜~咕噜~*-呼哈~!”
“唔?”
一声痛快地长呼声打断了黍的愁思,她擡起头稍有些忧思的视线缓缓转向身旁,黍轻轻扯住衣袖的双手稍稍放松,将垂至额前的金色发垂撩到耳后,那双蓝色的双眸再次望向了身旁,而那又一口干掉一大碗酒的令只是享受地啧了啧嘴,单手抓住酒坛边缘晃了晃酒坛,微眯双眼轻启檀口,酒意引诗兴,她带着几分感慨的轻笑声有些玩味。
“...愿使桑田皆稔岁,甘将红豆锁深闺。已劳素手耕千亩,怎忍芳心负故归。(轻笑)”
“唉...令姐,你...呵~”
偏紫色的双瞳突然转向黍,充满调笑意味地看了黍一眼,而听出她话语中那几乎就差明着告诉自己“你已经为了这片人间担负了那么多,怎么忍心背叛自己的感情而放弃与博士厮守?”的意思,沉默片刻,黍也只能是轻叹,失笑,轻轻摇了摇头,这次的摇头并非是对自己的无奈,而是对自己这位姐姐不远万里顶着司岁台的警告亲自前来,明明心直口快却苦口婆心拐弯抹角的劝慰自己的无奈。
“唉,一直都是我在这担心这担心那,还真是...我也有让你们操心劳神的一天呢。”
“毕竟别的弟弟妹妹,只怕是看不清事里事外,只有你,我和大哥只担心你看得太透,看得太透,就看不到“自己”了。”
“...大哥,也...?”
“他托我告诉你既不要负了对苍生的初心,却也不要负了自己的本心,更不要负了别人的一片真心——啊,当然,他来不了,你明白的,否则司岁台的那群老家伙可真要爆炸了。”
那份从令姐内心传来的关心让黍心中一暖,可这几番言语却也让她坚定的内心再次动摇起来,苦笑着叹了一口气的黍缓缓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了门口轻轻扶着门框,眺望着这片田地,似是望着那片摇晃的稻苗才能多少分散一些心中的相思之情,而令却似乎早就看出了黍的小心思。
——...还想逃避吗,黍?
将这坛酒最后的福根倒进酒碗中,令突然轻笑一声,又故意拉长气息长叹一声。
“唉~~对了,年夕两位妹妹现在可是在某人的承诺下正在工程部钻研着那十二楼五城,现在应该是正在和司岁台工程部沟通吧,即将竣工的十二楼五城现在不过是一座空城,只待年妹为其塑形,夕妹为之化意,再为其种下因果,而我也待不太久,毕竟已经有你们三个在这里了,司岁台能让我进城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哦?”听闻此话,黍相当惊讶的转过头看向了令,“年妹夕妹也来了?司岁台...会允许我们姐妹四人一起聚在这大荒城?”
“呵呵,不错,那黍妹你何不猜猜...是谁人有这么大面子,能让我们姐妹四人共聚在这大荒城?”
“......(抿嘴)”
“呵~”
蓝色的瞳孔突然微微睁大,黍的手突然轻轻捏紧,那自令来之后就不时在她话语中流露纠结不甘神色的双眼中,闪过的却是一种几乎要溢于言表的急切,那明明一脸委屈却又一句话不说,想要念叨什么又不忍心的样子,实在是让令忍俊不禁,她都忘了这是进房间后自己第几次摇头了。
令看得出,黍甚至都不敢提起那个名字那个人,生怕仅仅是提起,就会让她下定决心护佑大荒城直至生命最后一刻的决心动摇。
“*咕噜~*...哈啊~吃饱了,黍的手艺还是这么优秀呢。”
碗中饭不剩一粒,盘中菜尚且滚烫,令却端起了酒碗将这整整一坛酒最后的福根仰起头一饮而尽,满心满意的伸了个懒腰。
“黍。”
“嗯。”
缓缓站起身,令再次单手抄起那柄杖,杖顶端吊着的一盏烛灯微微摇晃,照出两人的倩影,也照出令嘴角的浅笑。
“...我且问你一句,你一定要将你的一切都留给大荒城,不说给我们兄弟姐妹一分,就连博士...你也只肯仅仅只是给他的心上再留一道不愈之痕吗?
“你若说是,我绝不再叨扰第二次,黍,我知道你的脾气,你也知道我的性格,我懒得管那么多事,但是,也很少管事,有那闲心,不如再梦千年。
“年那笨蛋经常口无遮拦,断不会像我这样循循善诱,小墨头更是闷油瓶一个,哪怕空有劝你之心,也不知道如何张口,更何况,她连自己也都才勉强劝开。
“你可知我此番前来之前去了上游的城市,那里的源石矿脉已经被大荒城下邪魔的气息少许侵染,随时可能出事爆发洪水,但你甚至百余年来都未曾意识到那不能侵染大荒城的邪魔气息已经少数浸入更深之处,你的神识如今已虚弱不堪,倘若大地深处的邪魔对这大荒城爆发...
“我自知你对这片土地的深爱,也知道你会如何抉择,唉,借绩托我送你的话一句——【你已为苍生亏了千年,现为自己盈了一情,都不肯吗?】
“你若告诉大荒城天师府那邪魔之侵不只是北方,还有地下深处,他们提前做些准备,你也算是有契机与这片土地了却因果,但如若再拖下去——这片土地亏欠你的,你觉得会以什么方式什么程度失去?而你,又将失去什么?”
面对令的质问,黍依然只是面朝着门外站立一言不发,但她轻轻扶住门框的手却不知何时稍稍用力捏紧,那看似平静淡然的背影中不知潜藏着多少情绪涌动,可无论有多么强烈的情绪,在她转过身面对着那扛着盘龙杖微笑着的令时,黍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平静柔和的微笑。
“...我明白了,令姐,你们的苦心...我都懂...”
“懂是一码事,通是一码事,唉~哦,对了。”
看着那依然一如往常平和的表情,令轻叹一声自知黍还在克制,她缓缓迈步走向了门口,从黍身边迈过门槛,但才刚刚踏出这间屋,她又停住了脚步,那垂在杖端的烛灯突然摇了摇。
“这是有人托我送你的礼物,他托付我,请你一定要打开,但是...唉~随便你吧,我死脑筋的妹妹。”
“令姐,这是...?唔。”
黍的视线静静地望着面前的餐桌,望着那刚刚令坐过的座位上凭空出现的一个小小盒子,她本想转过头再问令一句,但是刚刚还站在身边的姐姐却仿佛从未出现在面前过一样消失无踪,这让黍又忍不住轻叹一声,缓缓走到了桌前,轻轻打开了那小盒子,将其中之物取出。
那是一套常服,锦绣紫衫,轻纱罗裙,黑裙摆下能透过轻纱看到脚踝,紫色的青衫上有搭配的白色帔帛,内衬是黄绿偏向金黄,色调居然是与黍发色上和龙尾上的金黄色别无二致,从那用料中,黍便能感觉到这套衣裙的制作者是何等用心。
轻轻将这件衣物捧在怀中,黍的表情却稍稍变得有些愕然,一股她唯独从一人身上感受过的温暖与安心,唯独从一人身上感受过的依恋与不舍,从她的内心如同泉水一样涌出,刚刚与令姐对话所被勾起又被压制的心绪突然再次上涌,让她忍不住缓缓放下了这套衣服,眼眶中也涌出了些许苦笑的晶莹。
触碰到这套裙衫,黍的面前就看到了博士那让她难以忘怀的微笑,那总是温柔安静地望着自己的双眼似乎比过去多了些坚定,少了些惆怅,她缓缓闭上双眼,任由那强烈的相思之情在心中流淌,而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黍是第一次从博士的心绪中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占有欲。
“你这登徒子...好大的架子。司岁台都要给你面子让我们姐妹四人共聚一处,年夕为了将我从这大荒城解脱特来协制十二楼五城,令姐亲自前来劝我还要带上大哥的箴言,就连余也不远万里向你恳求,绩那孩子,甚至亲手为你...将这份对我的心意,织成这套锦绣...
“呵~博士,我们注定有缘无分,你身边那么多千娇百媚,我国色天香的姐妹也身在其中,你这笨蛋...又是何苦...
“你们这样,岂不是在逼我任性吗...?”
手捧着这套裙衫,黍再次缓缓走到了门口甚至直接走出了房间,来到了那片田间地头,今日大荒城的夜十分宁静,明亮的月光将黍的身影拉长,怀抱着心上人对自己的四年与爱意,她的视线扫过远处工程部灯火通明的城边,又扫过那片给他庇护了千百年来,如今已经被大炎土木天师和农业天师各种科技手段保护起来的农田,淡蓝色的双眸波光粼粼,若有所思。
曾经这里不过是一片从邪魔与源石环境中抢下来的荒废土地,莫说播种,就连生存都是问题,但如今,这片黄绿各异的大片土地已经成为了大炎最主要的供粮产地,黍甚至也都忘记了,除了压制那地下越发猖獗的邪魔,如今的大荒,如今的稻谷,如今的大炎百姓...似乎已经成长到了让她都早已刮目相看的程度。
冷不防,黍失笑一声,十根青葱玉指更加用力地扯住怀中的情衫,她抿了抿嘴唇,眼中的笑意之中,略显青涩的情愫第一次缓缓覆盖过那忧国忧民的愁思。
“...若是还能再见一面,博士,等你再一次拉住我的手,我也便顺了兄弟姐妹们的意,顺了你的意,任性一次吧...呵呵~”
...
...
【博士,亲启。】
【你这冤家,你可记得你多久没来看我了?想必这信送到你手中之时,已经是第一百八十日了。】
看守房间的守卫已经不知所踪,摆在博士面前桌上的不再是这几天他费尽心力还远程借助罗德岛众人而计算的结果,而是源石矿脉爆发的通知,水坝的加固有效但仍有大量蓄水裹挟着大量诡异的黑红色源石结晶顺着江河而下,但总体来说影响还算可控,倒是听说矿脉地下有神秘的波动向着北方蔓延。
博士倒是并不太在乎这些,他只是捧着一封信安静地默读,脸上的微笑无比欣慰。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用这个称呼,除了冤家一词,我早已不知如何称呼你,要了我的姐姐妹妹们还不肯罢休,连我都要贪求...偏偏,我还心甘情愿,这不是冤家是什么?】
【今年夏收,大荒城的稻谷长势十分喜人,这种丰收已是数年未见,天灾不临、意外不现,一片丰收太平景象,你若是能在这几日到来,说不定还能赶上夏收的尾巴,倒是,我炒上几道小菜,搭配大荒城的新米,替大荒城的百姓宴请你一顿,毕竟...你再来,便是抱着将我“掠走”的想法了。】
【我离不得这片土地,却又被你牵住命线,虽然此线已经纤细如丝,但仍系于你我之间,我除了等你又能作何反抗呢?命运,因果,它们将我束缚千年,我本以为我会从那般束缚中解脱,但,你却又自私的给我套上了新的枷锁,还是要将我牢牢锁在身边、连生杀大权都要夺走的因果。】
【...我收到了那件裙衫,十分贴身十分合适,布料柔顺尺寸完美。不过,这是理所当然的对吧,绩的手艺哪怕只是普通织物也能成为云锦玉帛,你更是深知我的...我的所有尺寸,毕竟你这冤家可是曾亲自丈量过我的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唔,写下这番话,还真是怪羞臊。】
【但我也感受到了,那锦帛之间的你的心意,这几日光是穿着那件裙衫就总是让我不自觉的走神,我又何尝不思念久违重逢的你呢。我的兄弟姐妹们皆在劝我解开这束缚我的因果,你更是成为了她们最好的理由,既然如此...我且答应你一件事。】
【确然,我的力量恐怕难以再次庇佑这片大荒一次意外,既已无法庇护,我已竭尽全力,也算对得起我的承诺,也算是因果了却了吧。】
【我且待你前来为我续上你与我之间新的一段因果,届时还请多加指教,如果我心情好的话...呵呵~满足一下你上次提的小请求,叫你一声夫君也不是不可以哦?】
【...我很想听听你亲眼看到我穿上那件衣服的评价呢。】
“...(微笑)”
“啧啧啧,你真应该照照镜子博士,你的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房间之中,令躺在博士这几日休息的床铺上瞄着博士,她伸了伸懒腰,一副尚未从梦中清醒一样的有些慵懒,但她却实实在在是从大荒赶来的,不为别的,仅是为了“送信”,仅是如此。
一方面是令为了满足黍那小小的请求,一方面也是为了希望尽快将黍书信送给博士,当然还有一方面——明明令已经告诉了司岁台的人自己就是去送个信还会回到大荒城,但是他们还是跟着自己跑来跑去的疲惫样子,让她也将他们的奔波当成了一场小乐子看。
“我只是能感觉到黍的心情很好,比之前我们互通书信的时候更高兴。”
“少来,难道真的不是这句【叫你一声夫君也不是不可以哦】让你笑出来的~?”
起身来到博士身后,令俯下身凑到博士肩头,一对沉甸甸的重物压在了博士肩头,伴随着一道香浓酒风的香气从耳侧吹来让博士耳朵有些发痒,再加上那充满挑逗的轻笑,更是让博士忍不住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身旁。
“...也算吧。”
翻手将信封收起,博士将这封信好好折叠起来收到怀中,站起身来,令也轻轻一甩手中的杖,先博士一步缓缓走向了门口,一声玩味挑逗的轻叹从她口中飘来。
“唉~到底是为这位黍妹最得博士你心,心里有了她,便轮不到我们这些姐姐妹妹了呢。”
“这话倒是更像是夕会说的话。”
“本来还没什么感觉的,但是看到博士你为她费心劳神到这种程度,总会让我们有些感慨吧?不过,话倒说回来,也正是博士你能做到这种程度,才能让黍妹松口决定跟你离开吧。”
“呵,也许吧。”
轻笑一声,抄起自己的终端和要带的物品,博士也随着令笑聊着走向了门口,此城的问题已经解决,源石矿脉爆发的影响已经算降低到了最小,大荒城肯定也提前收到了这边的通知,自己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看守都已撤掉,博士也准备在那位知府再找到自己之前离开,无论是道歉还是道谢自己都并不在乎,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博士与令径直穿过了重重楼廊直奔宅外,惊蛰已经告诉了自己,她已经提前联系了车,去和本地官府知会一声就可以立刻离开,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黍,博士深吸了一口气擡起头看了看北方的天空,万里无云,一片蔚蓝,令人对未来充满前路一片光明的遐想和希望。
一路上来来往往的炎国百姓,在那晴朗的天光照亮下显得前途光明,偶尔有人会擡起头看向天空,指着那片从北方一点点晴向南方的天空,他们似乎也并未见过如此明媚的天空而脸上露出感慨的笑容,都在说这是吉祥的征兆,博士也轻笑一声,轻呼一口气。
——吉祥的征兆吗,的确,这么晴朗的天空,连天灾都形成不了。
——虽然说“天象”算是大炎的一种迷信吧,不过这确实也能代表不少的事。
——......天象。
——...(沉默)
——清晨的时候,这片天空曾经有这么清澈的征兆吗...?
——清澈到,仿佛所有阴霾被卷走到一点灰尘都不剩...?
“...(皱眉)”
望着这片几个小时前都根本未曾如此明媚的天空,微笑着的博士突然眉头紧皱,心头也猛地一跳。
“——博士,博士!”
“唔?那位小麒麟,可从没见她如此匆忙过。”
一声急促低沉的呼唤迅速靠近,博士猛地转头看向了门外道路上那冲着自己快速奔跑而来的惊蛰,令也瞄了一眼,但是看到惊蛰脸上那副惊诧甚至有些慌乱的表情,她只是有些意外,博士却突然瞳孔一缩,嘴唇微微张开,他想要问些什么,但却迟迟发不出声音。
直到,惊蛰气喘吁吁的跑到了自己的面前。
“博士!我去和本地官府沟通我们准备离开前往大荒城,他们突然收到了紧急的通知,就在刚刚不久前——大荒城对外的所有联系突然中断了,所有通讯装置全部失效!我也感觉到了在大荒城方向有隐约的邪秽气味,可能,可能那边——”
看着惊蛰脸上的慌乱,博士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缓缓擡起头,缓缓地转过头,缓缓地望向大荒城,望着那片在所有人眼中都从未如此清澈,在自己眼中却从未如此灰暗的天空。
他已经意识了什么。
“...博士,更重要的是,大荒的联络人员甚至说不知道我询问的黍天师到底是哪位天师,好像他们从来都没——”
“等等,大理寺的小家伙。”
令的声音打断了惊蛰意图说些什么的话语,她微微蹙眉看了看北方大荒城的方向,又看了看身旁的博士,缓缓闭上双眼转身离开,只不过她的转身离开,仅仅是迈出一步,就仿若从未出现过一样凭空消失,只留下紧皱眉头喘着粗气的惊蛰,与静静地站在原地的博士。
宅邸门口的炎国百姓一如往常的走过,和几十秒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今天也不过是他们寻常的一天,博士却望着他们,心中涌出的情绪却与几十秒之前截然不同。
刚刚有多欣慰,此刻就有多紧张。
“...”
不消数息,那蓝发的龙女再次凭空出现,惊蛰立刻紧张的看向了令希望她能说点什么好消息,她却只是闭着双眼站在博士身旁一言不发,博士甚至也没有转头去看令,只是深吸了一大口气长长地吐出。
什么都不需要说。
直到博士那平静到似乎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响起。
“走,去大荒城。”
“博士...”
“——走。”
...
...
还,来得及。
...
...
“...有‘形’有‘意’了你*炎国粗口*倒是动啊!?”
*嘭*的一声,一把巨大的虚幻武器重重砸在了一个偌大的漆黑之物上,那看似有着实体却隐约朦朦胧胧之物,外人哪怕见到也想不到,这东西居然是这座大荒城新模拟巨兽建造的“十二楼五城”的核心,也是这只“巨兽”的巨兽心脏。
那把巨大的武器砸在巨兽心脏上荡起了一阵涟漪但却再无影响,站在巨兽心脏前的年瞳孔一缩,忿忿地哼了一声转身背对着这颗巨兽心脏,眉头微蹙嘴唇也微微撅起,似乎在赌气,又似乎在自责,更多的却是一种不甘。
黍亦不甘,博士亦不甘,而亲眼见证了自己这位千年守护大荒的姐姐,站在那邪魔爆发的土地上化为一缕清风驱散了整座大荒城地下邪魔污染,最后只余下一道清风的一幕,更是让她与夕不甘。
“...找不到。”
紧闭双眼的夕缓缓睁开双眼,手中的越王剑在空中龙飞凤舞后斜指地下,在她的面前,一副摊开的画卷中绘制了一片丰收的稻田,背景是大荒地核心城,远处是明亮的天空与连绵的山脉,但是这幅画卷之中,始终没有任何一个身影出现。
整整一天,年想尽办法让这十二楼五城驱动起来看看这巨兽心脏有没有可能让黍的神识收拢其中,但这东西怎么都无法启动,而夕甚至不惧惊动司岁台和天师府用自己的权能在大荒城绘制了一遍又一遍,却连丝毫黍的身形都绘制不出。
没有人比身在大荒城的她们更清楚,在那场突然的邪魔暴动又平息的节点后,黍的神识完全消散,而不同于颉死去后归于岁陵但却仍然有许多人记得,黍的神识不仅散去还因为被邪魔侵蚀改变了所有人的认知,哪怕只是在这大荒城,也只有寥寥了解岁兽的人记得黍,那些普通的天师与百姓甚至连黍这个名字都忘却,一如她从未出现过。
“...明明刚穿上博士以心意织作的情衫,明明刚决定离开这片束缚了你千年的土地,明明博士马上就要来到大荒亲自接你——为什么黍姐你,唉。”
长叹一声,年烦躁地挠了挠头忿忿地在这房间中来回踱步,夕却依旧站在那巨兽心脏旁望着面前迟迟不见人影的画卷,抿住嘴唇,虽然寡言少语此刻一言不发,但是她脸上的愁容却少不几分。
这十二楼五城虽说是为大炎制作的抵抗北方邪魔的前线堡垒,但是内在是伪造成巨兽的架构也是事实,这虚假的巨兽心脏能组织岁兽代理人们逝去后完全回归岁本体也应该是可行的,但是现在这东西并未开启,且不论黍能不能有残存的神识归于其中,就算有,这并未启动如同一潭死水的巨兽心脏中,黍的神识也会被混沌吞噬。
*哒,哒,哒-*
脚步声突然从走廊中传来,夕和年都下意识看向了那漆黑的走廊,心头猛地一跳,她们此刻甚至脸上都有一种近乎于逼迫自己的惊恐,前几日她们就得知博士在解决河流上游城市的源石矿脉问题后就会前来,而此刻来到这里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得知黍出事后赶来的博士。
——博士...
——...来了吗?
*-哒,哒。*
“...二位妹妹,辛苦。”
脚步声停在房间的入口,年和夕却微微睁大双眼后松了口气,她们现在居然是有些害怕见到博士,这让她们见到那手持玉梭的绩时第一时间只有放松,只不过马上,年的表情就板了起来,一副乏味的脸。
“诶诶诶,工业重地,闲人免进哈。”
“说的这么冷漠吗,年?”
“你不是送物资到大荒支援而已吗,司岁台和工程部怎么会让你这家伙进到十二楼五城的中心?”
“...我来,完成交易。”
绩一如既往地如同贵公子一样稳重,缓缓迈步走向了巨兽心脏,但是不过才走了两步,年和夕就不约而同的从左右将他拦住,和夕沉默地望着他不同,年依然是那么善谈,只不过现在心情不好的情况,她的语气也好不到哪去,皱着眉头的双眼也充满了怀疑。
“交易?黍姐都已经彻底消散了,你还和大荒有什么交易?有交易也不可能是和这十二楼五城吧?黍姐刚刚出事,在这模拟巨兽的体内,司岁台不可能允许咱们三个再凑到这里,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我说了,交易,进来是交易,我在这里是交易,我现在什么都没做,也是交易。”
“...你倒是一点情绪都没有,啊?你和黍姐的感情不应该是我们兄弟姐妹里最深的吗,事到如今,你连一点悲伤的表情都没有?”
“...交易还没结束,还,轮不到我悲伤。”
“你这家伙...我越来越理解夕为什么不愿意搭理你了。(皱眉)”
轻哼一声,年互抱双臂盯着绩,夕更是把脸扭向一旁盯着画卷似乎连余光都不愿意瞄到绩,他也只是轻呼一声,视线突然越过年和夕的肩头,看向那并未启动的巨兽心脏,似乎是闲聊一样开口。
“还没有启动。”
“...黍姐还来不及为它种下‘因果’。”
“那就好。”
“哈?你什么意思。”
“......”
突如其来的怪异话语让年和夕瞬间打起了警惕,但是年后续的逼问又没有得到绩的回应,他只是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梭盯着那在空中若隐若无的丝线,身为商人的他几乎不会让任何表情流露,这让盯着他想要看出端倪的夕也只能冷冷地收回视线,三位岁兽代理人就这么一起聚在这么一个小小的房间中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那颗漆黑的巨兽心脏安静地躺在那里如同冰冷的尸体。
仿若灵堂。
*哒,哒,哒-*
脚步声再次传出,这次的脚步声甚至有些嘈杂,听起来不像是一个人而且还格外慌张,年似乎意料之中的看向了走廊,冲着绩瞥了一眼又收回了视线,三位岁兽代理人凑到一起几乎是司岁台的禁忌,绩突然闯入十二楼五城的巨兽心脏位置,司岁台不来人才是不对。
和年想的一样,进来的一群人的确是司岁台的人,但是在这其中,也混着不是司岁台的人,而那位一身黑衣的男子,也是这群人中唯一一个精神有些恍惚的人。
“唔,博士,你...你来了。”
“...(抿嘴)”
眉头微微挑起又稍稍耷下,年的声音也无法维持一贯的热情,后半句更是显得有气无力,夕更是直接低着头一声不吭,她甚至有点故意不去看博士的意思,仿佛觉得自己和年没能启动十二楼五城,让黍就这么彻底消散回归岁陵而自责。
“辛苦了,年,夕。”
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博士从年和夕身旁走过,轻轻拍了拍她们的肩膀似乎是在安慰她们,但博士的声音却实在太过平静,有一种用平静掩饰疯感的味道,让人听着都十分不安,年猛地扭头蹙着眉头盯着博士的背影,夕也缓缓扭过头望着博士,眼神中带着一点怜悯和担忧。
她们是博士身边最亲近的人,更是黍最亲近的兄弟姐妹,她们知道博士与黍的关系与情感,那在外人看来似乎并不强烈相敬如宾的关系,只有她们知道那是两人都将自己内心的情感压抑后的展现。
停在巨兽心脏前,博士俯瞰着这颗漆黑的物品,他缓缓伸出手抚摸着它,仿佛抚摸着逝者的棺椁,望着逝者与生前别无二致的容颜而感伤,那些前来看守和跟随博士的司岁台之人也都叹了口气,就连那位因为安排而来到这里的麟青砚的侄子左乐也站在后面,望着这个看似平静的男人的背影,侧过头瞄了瞄人群中的小姨,看着惊蛰脸上紧皱眉头甚至带着一种克制激动情绪的表情盯着博士的表情,他也更加多看了几眼博士。
无论出于何等原因,这个男人沉默的背影,都能让人感受到他与那一日前尚存于世、如今却已经散于人间的黍,是何等亲昵沉重的关系。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
被从不知道该为黍姐的逝去悲伤还是为博士逝去黍的痛苦而悲伤中唤醒,年回过神来,看向那缓缓走向了博士的绩,眉头一皱,绩却看也不看那冷冷地盯着自己的夕和年,只是轻轻掂着手中的玉梭,站到博士身后,博士也听到了他的声音,转过身来正面望着他。
黍最亲昵的弟弟望着黍最心爱的男人,他似乎代表着黍的亲人拷问着博士那看似平静却趋近于死寂的内心。
“交易到此为止,博士,我该收取代价了。”
“...好。”
轻叹一声,绩手中的玉梭轻轻在空中划过,一道道丝线在空中缓慢地蔓延,后面的司岁台众人立刻警觉起来举起了武器,年夕也同时握紧了武器紧张地盯着突然面对博士使用权能的绩,这次先开口的不是善谈的年,反而是一直沉默的夕。
“...臭织布的,你想干什么。”
“我说了,收取交易失败的代价。”微眯双眼,绩盯着低着头的博士,又稍稍偏了偏头看了看那盯着自己的夕和年,声音清冷,“倒是二位妹妹,上来就对我动武吗。”
“交易失败只是没有报酬吧,怎么还有代价,博士还能从你这贷了什么不成!?”
“并不是,只不过,他提出的代价,就是交易失败的话我能获得的补偿。”
“...是什么?”
“是...”
绩没有直接回答夕的质问,反而是停止了解答继续看向博士,那些在空中悬浮的丝线也迟迟没有汇聚,他似乎给了博士一个反悔的机会,毕竟只要不告诉所有人他答应博士的交易内容,没有其他人知道也就随时可以更改,但博士却突然低下头冷笑一声又擡起了头,微笑着看了看左右紧张地年和夕后,直直地看向了面前的绩,那眼神坚定的让绩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看得出博士并不打算违背这段“因果”。
...
“是——这位博士的,性命。”
...
*噗——*的一声,即使近在咫尺的年和夕都没反应过来,瞳孔一缩的瞬间,从那被无数丝线贯穿的博士的心口中喷出的滚烫猩红的液体已经溅射到两人的脸上和手臂上。
“*炎国粗口*!?”
“————!”
墨绿色的画意与赤红的熔岩几乎是瞬间化为实质扑向了近在咫尺的绩,两张本就紧张的脸几乎是惊怒到扭曲,下手丝毫没有兄弟姐妹之间留情的感觉,这让绩脸上也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他来不及躲,也并不打算躲,他没必要躲,因为博士的双手已经第一时间擡起制止了年和夕的攻击,哪怕他的身体已经因为剧痛和注定的死亡而开始发抖,他的脸色更是因为剧痛而变得潮红与苍白交织而无比扭曲。
可是那咳出血的嘴角,还是那该死的淡然的微笑。
“博士——!?”“博士——!?”
两声难以置信的惊呼从年夕口中传出,年的口中是诧异夕的口中却是惊怒,博士依旧擡着头,已经开始迅速模糊的视线努力地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但是黑暗迅速袭来,一股强大的吸力已经从他的身后传来,无论是这股吸力还是生命力的逝去,都让他的时间所剩不多。
在那剧痛之下,他只来得及说出一句话。
“...我会...找到...黍...”
*咔哒-咔哒——*
贯穿了博士心口的无数丝线几乎组成了茧的形状,此刻迅速抽开,留在博士胸口的不是一个血洞,而是一把翠绿色的玉琮,近在咫尺的情况下,年夕绩三人都能感觉到那明明已经消失了一整天的黍的气息依旧从那个位置从博士的心中传出,也几乎是同时,博士沾满血被玉琮贯穿的后背贴在那颗漆黑的巨兽心脏上,十二楼五城突然开始传出阵阵机扩声同时开始震动。
这只虚假的巨兽“活”了过来。
“唔——!?”
“...糟咯。”
“...嗯。”
夕的双眼瞬间一阵恍惚,年也啧了啧嘴后开始变得迷茫,绩却轻轻点了点头后任由自己的意识涣散,至于他身后那些司岁台的人包括惊蛰在内甚至在三人的意识开始被巨兽心脏拉入核心之前就已经先一步双目一片空白,纷纷倒在了地上。
只不过在所有人都将成为这只虚假巨兽苏醒时认知世界的养料前,一道稍有些在意的飘渺声随即传来,所有人都突然凭空消失仿佛这只是一场虚假的梦境一样,十二楼五城的所有门扉全都层层关闭,将这小小的核心保护了起来,唯有那紧贴着岁兽心脏的博士依旧留在这个房间之中,巨兽心脏的黑暗向着周围扩展滋生将他完全吞没。
但直到博士被那一团漆黑的巨兽心脏彻底吞没的一刻,他脸上的笑容都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模糊的眼中还有少许的庆幸。
这本就是博士的计划,只不过是最后的计划,万幸有这最后的计划。
...
...
“唔啊!”
一声惊呼,回过神的年立刻警惕的看着周围,看到这里并非是什么一片漆黑的混沌也并非是什么向自己压过来的城市结构,而是十二楼五城入口处的空地,周围还横七竖八靠着司岁台的那群人,她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站起身来,看到那跪坐在地上紧闭双眼双手托着那把越王剑冥想的夕和站在一旁仰望着这座十二楼五城的绩,她也彻底放下心来。
“额啊,还以为要进到那片混沌里看一看呢,万一真长的和岁陵差不多,出不出的来不说,也怪不爽的。”
“没事回去看看也成,不过可别亲自去岁陵,自己想想就算了,百灶那边司岁台可是一直神经紧绷,突然咱们兄弟姐妹谁奔着岁陵去,怕是要引起天大的麻烦咯。”
“啊,令姐,你也来了?”
“怎么,说的我来不得一样,再说我不来,你们可都要进那巨兽心脏里好睡一会了。”
一道叹息声悠悠传来,年也微微一怔扭过头去,看向那躺在路边一处石阶上双臂枕在脑后闭目养神的令,意外之余,更多的却是无奈的哑然。
“黍姐走了,咱们这还凑了四位代理人,黍姐没走的话,这大荒城可是咱们兄弟姐妹凑够五人了——司岁台怕是要炸庙咯。”
“若是望那家伙或者兄长在,他们定会十分紧张,但万幸这里的四人包含了你我夕三人,而只要博士在,司岁台姑且可以把我们视为一人——除非博士对岁动点歪心思?”
“那,他呢?”
盘腿坐在令的身旁,年转过头冲着那站在一旁仰望着十二楼五城的绩撇了撇嘴,微眯双眼,冥思的夕似乎也感觉到了年的指向而睁开双眼,冷冷地盯着绩的背影,哪怕博士最后拦住了两人不让她们动手,但是绩那一击毫无疑问也是奔着杀死博士而去,令也睁开了一侧的眼睛,蓝紫色的双眸余光瞥着那站定的绩,清冷懒散的声音却带着长姐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就,得让小绩好好给我们解释一下,他和博士趁着我品尝余弟所作珍馐之时,聊了什么悄悄话了。”
“令姐这么说,倒是让我汗颜,交易而已,有来有往,有舍有得,光明正大,谈不上密语。”
被令带出来后就一直望着这座闭合的虚假巨兽的绩转过身来,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淡精明的商人脸,让年和夕有着各不相同的不爽。
“...黍姐出了事,那登徒子要是再出什么事,我绝不会管你是我第几个哥哥——”
“——也要夺我性命,对吧。夕,几位弟妹中,我唯独没见过你如此杀意凛然,看得出来,那位博士对你而言十分重要。对年,令姐和黍姐,亦然。”
看着夕那冷漠却真实存在搏命杀意的双眸,绩叹了口气,转过身缓缓走到这三位姐妹面前,看着她们向自己投来或质问,或警惕,或冷酷的视线,他却轻轻用手中的玉梭敲了敲另一只手的手掌心,沉吟一声。
“...我本答应那位博士,不可将我们交易的内容告诉任何其他人,但是现在他既然‘已死’,这一条交易,倒也可算是作废,告诉你们,或也不算违约。”
“你只需要告诉我和年妹夕妹,你为何要对博士动手,绩。”
“因为,他向我做了一个假设——”
深吸一口气,绩转头望向了这片被邪魔入侵后土壤龟裂废弃却保存下大量稻种的大荒城,感受着这片土地那熟悉却又崭新的因果束缚,他的声音居然是少见地带上了一点——敬惧。
“...【是否只要黍有可能离开,她就必然会死在大荒城。】,这是他亲口询问我的原话。”
“嗯...是博士会问的话呢。”“什么...?你的意思是博士来之前——他就已经想到黍姐会必然出事?”“......(沉默)”
令似乎意料之中,年却又一次愕然,夕依旧紧皱眉头。
三女都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等待着下文,绩也转头看向了十二楼五城,博士心中纠缠的因果毕竟是由他的权能所【纺织】而出,他多少也能感觉到博士的意识似乎充斥在这十二楼五城之中,以一个人类的意识和身体坠入一个模拟巨兽的心脏,这种疯狂的行为让他更是忍不住摇了摇头。
“而在那个假设之上,他的一系列推断和行为,堪称...疯狂。”
——————
“我不知道是他天生敏锐还是对岁十分了解,是几位姐妹你们和他说了什么还是他本就是司岁台的人,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了解我们的权能,对黍姐的【因果】权能更是了解的透彻,我虽然能借助【裁虚为实】来【纺因织果】,但那毕竟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权能,会用,却难言其通,难达其意,更何况司岁台更是不可能透彻钻研我们权能的体现。
“但...这位博士,很可怕,他似乎已经能将我们的权能化为他的思维逻辑考虑,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逆向解构’。这位博士直接询问我是否有这种可能,黍姐被一句‘大荒平安’的因果束缚在大荒城,所以这一愿景达成之前黍姐无法离开,如若她决定离开,在她能够离开的刹那,她便会被以某种方式永远留在大荒城,此处显现的,便是黍姐压制了千年的邪魔爆发,而黍姐以自身存在将其驱散。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因果必然。更何况黍姐本身的权能便是【因果】,她更无法摆脱这一宿命,所以黍姐一定会死在大荒城,在她决定跟随博士一同离开后,那位博士越是决定前往大荒,这一日便来的越快。我也曾想过让黍姐如何重获自由,所以也考虑过这种可能,黍姐自由的那一天便是黍姐命逝的一天,但那位博士却以一己凡人之躯仅靠思考便得出了这一切,实在令人胆寒,更何况,他所做的决定,更是如此。
“...他决定以他自己,拆分黍姐与大荒城的因果。
“从结论来说的话,黍姐要保佑大荒城平安的【因】,指向了她永远留在此处的【果】,但是以黍姐逝去的因果断线为契机,他会担负起黍姐的愿景,他的因果是愿意承就黍姐的一切愿景作为【因】,所以他担负起了黍姐的愿景与命运成为了他的【果】,如此嫁接之下,现在这片大荒城对黍姐只是牵挂,却不再强加因果,但这位博士决心为黍姐一并完成她的愿景,却成为了他的因果。
“紧接着,他与我做了交易。
“我答应博士替他和黍姐尽全力帮助大荒城平安三年,天灾不侵风雨不遭,这是新的【果】,但他答应我一定不会让黍姐逝去,这是他许诺我的【因】,而这因果又因为黍姐的逝去而被打破,所以,这便是打破交易后的第二道因果,他愿意以自己的性命逝去为【果】来迎接黍姐逝去的【因】,以此,我会代逝去的那位博士的愿景护佑大荒城,却再无人会被这座大荒城束缚。
“如若到此为止,他便是以自己的性命去换黍姐的自由,黍姐的性命去换大荒城的平安,这般因果只是因果,却非我们所有人的目的。大荒城失去了黍姐的庇佑,博士失去黍姐的思念,你们又断了与那位博士的情思,这是完完全全的亏损,而亏损,又并非是逐利的行为,我断不会接受,而这,便是那位博士最为疯狂的计划。
“他为了黍姐开启十二楼五城的【因】,能让这巨兽中有可能存在的黍姐神识得以保留为【果】,而因黍姐的神识因为一些原因得以保留的【因】,会成为庇护博士不会被十二楼五城巨兽的混沌吞没的【果】,他要让两份因果互为因果,赌注,则是他自己的性命。”
...
“而那‘一些原因’,则是他相信他与黍姐之间的情感,早已经成为了更深层次的【因果】。”
——————
...
...
“——(沙哑的嘶吼)”
“...唔。”
暗无天日。
不知地深几许,没有半点阳光透进来,空气也凝重得仿佛能感受到穹顶的重量,虽然这里没有任何阳光,但是博士依然能够看到面前一扇巨门的轮廓,高耸入云,宽不见边。
这是一座陵墓。
他从未见过这里,也从未听黍提到过这样的环境,但是他曾从忧心忡忡的夕、豪放不羁的令与毫不在意的年都提起过,在大炎的百灶,在城外的山邸有着一处巨大的陵墓,名为岁陵。
岁陵是所有岁兽代理人的起点,也是所有岁兽代理人的终点。
“...谁在里面吗。”
“——(沙哑的嘶吼)”
*咚*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击了一下这扇门,让脚下的大地都随之摇晃,博士能感觉到这种撞击力量和摇晃程度,可能撞在这扇大门上的都未必是门后的生物,而是它随手挥了一下的爪子而已。
大炎专设司岁台,严格盯防岁陵与岁兽代理人,就是为了防止这只巨兽复生,而面对着这让整个大炎都提心吊胆的巨兽,博士却只是缓缓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那扇摇晃的石门,还很礼貌的敲了三下。
“你是黍吗?”
“——(沙哑的嘶吼)”
门后的巨兽似乎没想到会有人如此大胆如此不敬,它的嘶吼声没有任何变化,但是从内再次重重地*咚-*一声砸在了石门上,大地摇晃的让博士几乎无法站稳,头顶不停地有碎沙碎石落下,博士却依旧只是站在门前一动不动,掌心按在那扇巨大的石门上,表情逐渐有些失望。
“...你是岁吗。”
“——(沙哑的嘶吼)”
在那石门前,博士的体型似乎十分微不足道,但他的手轻轻按在石门上却仿佛充满自信,只要门内传出一声回应,他就会推开这扇门一样,然而无论他说什么问什么,这扇门后都只有沙哑低沉的嘶吼声,无论门后有几位几人有几个意识,哪怕自己寻找的那个人就在门后,那都是“岁”。
“...不是你,不在这里。”
“——!(沙哑的嘶吼)”
双眼稍稍耷下,博士淡淡地呢喃了一声,手掌从门上滑落,门内再次传出嘶吼声,似乎比刚刚的嘶吼声要愤怒许多,博士就那么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还不停传来撞击和嘶吼声的石门,一步步走进石门另一侧的黑暗之中,那在他身后逐渐成型的张牙舞爪的某种漆黑存在似乎已经高悬在他头顶,但他却连回头看都不看一眼,甚至感到了几分失落和庆幸。
失落在于自己来到了这里,却没找到黍。
庆幸在于自己来到了这里,却没找到黍。
...
*啪嗒-*
博士停住了脚步,擡起头。
黑暗不知何时一斤褪去,面前是一张方桌,桌上一张棋盘,一颗黑子落在了棋盘上,而在他这一侧的棋盒中放着的是白色的云子,该他落子了,他捻起了一颗白子打量着棋局。
四边四角,全都被黑棋所占据,白棋几乎是完全被困在了中间,看似存在挣扎空间,但却根本无法做活,而唯一没被黑棋围住的出口即将抵达边界,哪怕黑棋不再严加压迫,它的结局也早已经写好。
一如所有的岁兽代理人的命运,都将回归岁陵。
*啪嗒-*
干脆利落的白子点在棋盘的一个角落,如同为中间这条白色巨龙所逃脱的方向画上了方向,却又仿佛是画上了终点,又好似立起了一座墓碑,博士静静地盯着这颗已经下在棋盘边缘的白棋,缓缓擡起头,看向面前坐在棋盘另一侧的炎国男子,而那身着一件哪怕在炎国也格外古朴的古装男子脸部完全被黑暗笼罩,让博士看不到他的脸和表情只能隐约看到一双龙角,他冰冷的声音却听得十分清晰。
“...荒唐。”
又是一颗黑子落下,点在了白棋这条大龙的龙头中心,那唯一能够做活的眼位被点破,整片白棋瞬间化生为死,哪怕白棋还残留着数十口气无法一时半会被提子,却也翻不出任何风浪,只待黑棋一步步将白子完全包围,届时这片白棋将全都从棋盘上提掉,整片棋局不会再有半点白色,只会留有一条更加硕大的黑色巨龙。
“四角之地,黑寸土未失;四边要道,黑往来无阻。白龙困于腹地,左冲右突不得出,前顾后盼皆被困,如入牢笼,无半分透气之处。
“黑棋外势磅礴,厚若山岳,每落一子,便增一分压迫、每过一时,便少一寸生机。白棋已无回旋之余地,这一子,更是自掘坟墓。
“此局胜负已定,白棋纵有百般巧思,亦难破此绝境,全军覆没,不过转瞬之间。
“...你还意欲何为?”
男子的声音冷漠却又带着强烈的锐气,直指博士,他似乎在怒斥博士不该出现在此处,也在怒斥博士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但博士却只是再次捻起了一枚白子,沉默地落子,而这次落子,更是将白棋仅剩的残存气口堵住,按照这名男子的说法,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自掘坟墓,能再撑十几个来回的气息被博士这样一下,怕是只能再撑几个来回。
“荒唐,荒唐!”
口中冷漠的声音掺杂了几分怒气,男子的手重重地将黑子点在白棋周围继续缩减白棋的生机,而博士下的白子却也在做同样的行为,一来二去,五黑五白落子后,又是一枚黑棋彻底封死白色巨龙的最后一口气,棋盘上所有的白子彻底失去生气,所有白子突然从棋盘上飞起散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棋局已定。”
冷哼一声,男子似乎对下了这么一盘无趣的棋感到愤怒,但博士却端起白棋棋盒,缓缓地在房间中走了一圈,将所有落在地上的白子一一捡起放回到了棋盒中,望着那满满一盒白色的云子,他捻起一颗白子轻轻抚摸,嘴角却微微一笑,望着白子的眼神也格外的温柔。
“...该白棋落子了,对吧。”
“你——”
*啪。*
白棋落子,落在了博士的心口。
男子的手本都已经捻起黑子,但是望着那颗落在博士心口的白子,他却微微一怔,本想说出口的话语也戛然而止,明明只有那么一颗白子,但却生机盎然,如同新春时钻出土壤的新芽,扫清了这座小屋中所有的死寂之气,这股生机将整盒白棋全都席卷进去,一股强烈的思念和情意充斥着这些棋子。
看着抱着白色棋盒的博士,男子的手捏着棋子僵持了几秒钟后突然一松,黑子摔在那空有一条空壳的黑色巨龙中间,他无法将棋子下在博士的身上,哪怕他能,他也不知道该将这枚棋子放在何处,而将棋子丢在棋盘上,在围棋之中名为投子认负。
白棋违规在棋盘之上的确已输的彻彻底底,但黑棋不投子在棋盘之外也再无可能赢。
“——这盒棋送你了。”
“...多谢了。”
“走。”
声音带着点烦躁却又有点嫉妒感,男子随意的一甩袖袍下了逐客令,抱着白色棋盒的博士转身走出了门,走进了门外的那一团黑暗,而坐在棋盘前的男子却低着头盯着那满满一盘黑棋,将那投子认负的那一枚黑子拿起,轻轻点在了棋盘外的桌上,落子瞬间,那黑子化为白子。
棋盘上的胜负固然很重要,但是谁说只有在棋盘上才能分出胜负呢。
...
“这里,只有一条路。”
迈动的脚步突然一顿,博士擡起头看向身旁,一名佝偻着腰穿着一身破旧黑袍的萨卡兹冲着自己开口,那干股细长都能看出骨节的手指却向前方指去,博士也顺着他手指的指向看向前方。
一条似乎被走过无数次的小路婉转绵延看不到尽头,这是一片笼罩着灰色蒙蒙雾气的世界,这条小路却并非直线,让人十分困扰为什么会有队伍绕着弯走,但是博士又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道路,这道路看似是一片平原,但是这条小路周围的区域却像是火焰焚烧过后冷却的黑色痕迹。
萨卡兹,火焰...被熄灭的怒火。
博士有些愕然,他深吸了一口气,某些被埋藏在心底最深的灰暗被翻出,他感觉自己仿佛融入到了这片灰蒙蒙的雾气之中,表情也变得有些恍惚,他转头有些迷茫地问向身旁这位给自己指路的萨卡兹。
“这是,哪?”
“你迷路了。”
“你没有迷路吗?”
“我们只有这一条路。”
“你们,要去哪?”
“不知道。”
“不知道,就这么向前走吗?”
“‘魔王’为我们指明了前路。”
“...‘魔王’。”
重复了一下这个称呼,博士吞了吞口水,一直以来无比坚定未曾有丝毫动摇的脸上却出现了情绪的波动,他用力抱紧怀中的白色棋盒,声音也稍微有些颤抖。
“哪位‘魔王’。”
“【————】。”
博士微微一怔,死死地盯着那名冲着自己开口的萨卡兹。
“等等,谁?”
“【————】”
“等等,你说的是谁?我为什么听不到——”
“啊...该启程了。”
那名萨卡兹突然转过头看向前方呢喃一声,一直坐在地上的他站了起来开始沿着那条小路继续前进,博士本想拉住他再问些什么,但是他已经向前走去,在他身后的人也紧紧地跟上,博士下意识回头顺着小路看向后方。
一名接一名萨卡兹沿着小路向前缓慢地前进,队伍末端一望无尽绵延到雾气深处,博士猛地回过头看向前方,却发现刚刚还空无一人的前方小路上也站满了萨卡兹,队伍的最前方也已经绵延到前方的灰色雾气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也不知道要走多久,他们只是在向前走,向前走。
博士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这条道路,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而忘记了向前走,他抱紧怀中装满白色棋子的棋盒的双手开始逐渐松懈和走神,棋盒顺着博士的胸口滑动,似乎随时都要落在地上散落一地,在这灰蒙蒙的世界中,若是这一盒棋子散落一地,他甚至可能捡不回任何一颗。
可他就是忍不住死死地盯着这条踏上流浪的萨卡兹队伍,他知道这不可能是黍相关的记忆和执念,所以这只可能是自己的执念。
“——你在吗...特蕾西娅?”
坚定的心绪被心底的心魔冲散,坚定的信念与意志力与所有的气力突然被悲伤夺走,所有的萨卡兹突然同时看向了那精神恍惚到迅速被混沌吞噬的博士,看着他那无神的双眼,以及那因为博士双臂脱力而摔向地面的棋盒。
*噗通~!*
心脏跳动的声音突然震耳欲聋,也可能是双腿跪在地上的声音,棋盒掉落的瞬间,博士跪在了地上用力到几乎颤抖地一把抱住了那白棋棋盒,手掌揽住那打开的棋盒盖子,将差点崩飞出去的白色棋子全都死死扣在盒中,只有一颗白棋棋子不小心崩飞了出去,却被一只玉手轻轻接住。
紧咬的牙关嘎吱作响,博士的脸上甚至狰狞的有些苍白,他就那么低着头跪在地上微微颤抖,似乎在痛苦地挣扎,而只要他擡起头,他就能看到一只玉手托着那枚白棋棋子等待将这枚棋子还给他,而这只玉手的主人正有些悲伤的俯瞰着博士,微微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静静地看着博士。
全身颤抖的博士深吸了好几口气迅速冷静了下去,他低下头看了看盒中的白棋棋子,那半透的云子中仿佛有着翠绿色的种子正在发芽,如沐春风般滋润着博士的内心,他脸上的狰狞缓缓变得平静,又缓缓变得坦然,嘴角的痛苦变得平和,又勾起了温柔的微笑。
“...别急,我不会迷路的,我...会找到你的,黍。”
他重新扣上棋盒的盖子,头也不擡的站起身,在所有萨卡兹的注视中缓缓转过身背朝着他们后,朝着远离这条小路的方向走去,这让那托着棋子的人有些惊讶的睁大了双眼。
“你在找人,对吗。”
一个苍老的萨卡兹声音在队伍某处传来,让博士停住了脚步,抿住嘴唇。
“...是的。”
“那,你为何要向那边走,那边不是我们的路。”
“因为我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头也不回,博士继续迈动着脚步坚定地向远离这条小路的方向前进,而这支停驻下来的萨卡兹队伍也再次开始向前前进,如同那终于肯从这条小路旁离开了的博士,托着一枚白棋棋子的玉手缓缓收了回去,她握紧这枚同样也能让她感受到生机与温暖的棋子,温柔地望着远去的博士的背影,欣慰的勾起了嘴角。
——你早就不该被束缚在这条路上的。
——你已经不需要我的指路了。
——...你成长了呢。
——博士。
“但是,我会回来的。”
队伍开始前进,博士也依然在越走越远停也不停,甚至开始逐渐隐没在灰色的雾气中,但是他的声音却穿过了迷雾,传进了这支队伍中每个人的耳中,尤其是那握紧这枚白色棋子的萨卡兹,脸上欣慰的笑容变得有些愕然和意外。
“...我会去找到黍,把她牢牢拉住在我的身边,我也会回来找到你...特蕾西娅。
“等到那一天,我要让你们都为胆敢因为死亡而离开我而付出‘惨痛的代价’。
“你们肯定有的是共同语言,因为你们都是彻头彻尾的笨蛋......”
身影逐渐被灰蒙蒙的雾气吞没,声音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直到彻底无法传出。
灰色的雾气世界中,萨卡兹的队伍再次开始缓慢前进,而那将白色棋子握住的萨卡兹少女微笑着低下头,粉色的发丝从兜帽下滑落,她轻轻将那枚棋子捂在胸口,那棋子化为一道翠绿色的光芒涌入她的心中,不知是否是错觉,整片灰蒙蒙的世界,似乎涌现了些许生机,她也忍不住微笑着勾起嘴角。
——黍...对吧。谢谢你,谢谢你能支撑博士到这种地步,也祝贺你,能成为被博士支撑的女人。
——如果终有一天,我们真的能够见面,也许我们真的有许多共同语言,到时候,我们还可以与我的挚友,好好聊一聊。
——还有你,博士...
...
你一定会找到黍,你也...一定会找到我的。
...
...
邪魔遍地的极北之地,漆黑赤红的冻土雪原,不是这里。
阴沉灰暗的荒郊野岭,寒风凛冽的乡村小屋,不是这里。
拔地而起的移动城市,稻谷丰满的田间地头,不是这里。
不是。
不是。
不是——
...
“...唔——!”
酸软的双腿突然跪在了地上,坚定前进的身姿停在了原地,似乎已经抵达了极限,但从博士死死将那盒白棋搂在胸口的动作和力度来看,他依然没有放弃。
从黍独自经历过的这千年守护,到与博士相知相识相守的点点滴滴,从博士杂乱的记忆碎片之中,再到寻找着其中与黍相伴时的心绪和情感,博士踏过了不知道多少世界,寻遍了不知道多少回忆,他认得不认得那些炎国之人,他记得不记得那些荒芜死寂的大地尽头,他从未停下脚步。
——无论你在哪,黍...等我找到你,害我找的这么苦,我一定要和你算账,呵...
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疲惫的轻笑,博士咬紧牙关,颤抖地双腿再次缓缓擡起,眼神几乎有些恍惚,身体更是几乎摇摇欲坠,但博士依旧迈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继续向前迈进。
这里是虚假巨兽的意识,所谓的身体完全是由意志组成,在黍的与博士庞大的记忆流和情绪流冲刷下,博士的意志几乎都被磨损的不成样子,他甚至已经忘却了这一路自己都去过哪里,见到了什么人,甚至可能两次三次好几次见到同样的记忆碎片也不知道。
——黍...你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对吧。你已经答应我,只要我来找到你,你便随我一起,你不会食言的,对吧。
混沌的黑暗似乎变得有些粘稠,让博士前进的身体仿佛感受到了某种阻力,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微微塌陷,如同踩在潮湿粘稠的土壤之中,迈步前进的速度顿时变得无比缓慢,每一步都如同从泥沼中挣扎,博士微弱的呼吸霎时变得无比粗重,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迈动双腿,怀中的棋盒更是变得重逾千斤,让他的脊背微微弯曲。
这么下去,他的体力耗尽的一刻,也是他的意识被这混沌吞噬的时刻。
——你答应那位“神农”的事,你做到了,你不惜用生命去守护了大荒城,你可同样也答应我了...!
紧咬的牙关微微颤抖,周围的混沌开始变得更加粘稠还在微微蠕动,似乎要将博士挤开,但是那股力道却十分的柔和,只让博士感到艰难却没有痛苦与抗拒,此刻的博士却难以分辨出在自己意识上笼罩着的混沌中是什么情绪,他的脑海中只坚定的寻找着那看似削瘦却承起一城甚至大炎百姓的背影。
但是在最后,博士的脑海中,却是那温顺地伏在自己怀中又温柔的抱住自己的龙女的微笑。
——黍...
——唔?
混沌中再次涌出了颜色,博士微微一怔,眼前的世界与脑海中的身影交错着闪烁让他用力摇了摇头努力保持着清醒,瞪大双眼看着面前。
这是一片丘陵,或者说,这是一片梯田。
天空依旧一片混沌,但是大地却翠绿而生机盎然,一片梯田上卧着一条巨大的苍色巨兽,大到博士甚至无法看到全貌,哪怕仰起头,也只能看到蜷缩着身子的巨兽头顺着梯田耷下,而它的尾巴则是从另一侧耷下,头尾相连的位置刚好将这片梯田的入口处挡住。
不知为何,博士觉得这只巨兽是如此的熟悉,但是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为什么熟悉,而那巨兽却缓缓睁开了眼皮看了一眼几乎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的博士,稍稍移动尾巴,留出了一个缺口,博士也继续喘着粗气走进被它包裹的那片梯田。
混沌的天空下着小雨,有些雨滴闪烁着阵阵光芒落在了那片田地上,博士从其中似乎感受到了一些微小的愿望,那些愿望落入巨兽所围住的土地后生根发芽,长出了形色各异的东西,有些莫名其妙,有些意料之中,但是博士却能感觉到,那正是那些愿望所求之物。
一股轻微的力度从身后触碰着博士,轻柔到生怕将此刻已经摇摇晃晃精神恍惚的博士碰倒,他缓缓回过头看向身后,那只盘踞在这片梯田上的苍色巨兽将头凑到自己的身后,蓝色的龙眸盯着博士,又仿佛盯着博士面前那块唯一一处丝毫没有雨水和愿望落下的一小处田地,博士甚至能感觉到,这是它最珍藏的一处田地。
“...你是让我...种下愿望,吗。”
博士的声音有些空虚又有些沙哑,巨兽并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盯着博士,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了那块偌大到足以栽种任何因果的水田,跪在其中,水面淹没了膝盖,博士缓缓打开了那盒白棋棋子,望着那些一路上从未如此生机勃勃的白子,他也欣慰的轻笑一声,他几乎也听到了这些棋子或者说种子的呼唤——它们的愿望,便是栽种在这里。
“...好,既是你的愿望,黍,我替你去承便是,我替你去种就是。”
双手插在水田中拨开土壤,博士拿起一颗白棋棋子缓缓埋在土壤中,再轻轻将其埋住,他擡起了沾满泥泞的双手静静地望着那水田下方,那只巨兽的视线也稍稍一转同样盯着那种子落地之处。
一秒,五秒,十秒,一分钟,一小时——
整整一天过去,这颗种子并没有像其他落下的愿望那样落地便生根发芽长出愿景,抱着希冀的博士终于是有些失落的垂下头去,那只巨兽的眼皮也微微耷下,逐渐合拢,它似乎比博士还对这愿望没有生长而出更加难过。
“...没关系。”
苍色的巨兽睁开了双眼,看着那微笑着抚摸着自己龙须的博士,博士也端着那盒棋子站起身想要让开一点位置种下下一颗白子,但是才刚刚站起身,他就*噗通*一声重重摔跪在水中,用力地喘着粗气,博士脸上的笑容却十分欣慰。
“哈...已经,站不起来了吗。”
巨兽的眼皮怜悯的耷下,庞大的身躯也稍稍挪动似乎想要做什么又做不得什么,博士就那么在水田中跪着向旁边挪动,隔出垄间的距离后才再次掏出一颗白棋棋子种了下去,继续等待着它生长出来,这样若是还有可能的话,第一颗种子也依然能够生长。
但结果依然令人失望。
“没关系,没关系...呼,没关系。”
哪怕是这只巨兽也听得出那根本是自我安慰的声音,它已经看到了结局,就这么将支撑博士走到现在的愿望消耗在这的话,博士会永远留在这里,它想要制止博士让它不要再继续做这无用功,但博士却已经跪着又挪动了一点距离,再次种下一颗白子。
他种啊种。
他种啊种。
他...种啊种。
直到第一百八十颗白子被种在田地之中,那颗空空如也的棋盒在水田上缓缓飘动,跪在最后这颗种子前的博士平静地望着水面,从第十颗种子开始他就已经完全确信这些愿望无法生长,但是他依然将这整整一百八十颗白子种了下去,而距离这最后一颗白子种下去后,他已经在这片土地之中等了一百八十日,那也是博士与黍最后一面后分别的日子。
也是被因果注定博士与黍之间的联系彻底断绝的日子。
“......(沉默)”
身体已经麻木到没有感觉,如果是正常情况,别说跪上这么久,哪怕几个小时,都足以让人瘫倒在地,但是博士的意志和愿望却让他生生撑到现在,只不过,也已经到了极限。
因为愿望,已经到了尽头。
*舔舐*
“唔...?”
已经恍惚甚至空白的意识突然感到了一丝触碰带来的暖意,从头顶传来的温暖让几乎就要那么失去希望沉睡过去的博士轻轻一抖,眼中再次涌出了一丝神采,他缓缓擡起了低了太久的头看向身后,那苍色的巨兽轻轻摆过头来,似乎是为了宽慰博士,巨兽轻柔地舔了舔博士的脑袋,让他忍不住微微一笑,将僵硬的脸扯的有些生疼。
“谢谢...好温暖...”
不知是不是意识即将散去,博士仿佛从面前这只巨兽偌大的蓝色双眸中看到一种怜悯却又无奈的感觉,知道自己在这的所作所为可能让它充满困惑,博士轻笑着想要站起身再摸一摸它的脸,但是身体只是稍微抖了抖就停止了动作,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自己使唤,博士也忍不住失笑一声。
*叮*的一声,一滴雨水落在了博士身旁的水田中,迅速生长成了一碗滚烫香甜的米饭,明明是碗,明明是饭,却能从水田中生长出来又没有沾染任何水,博士甚至被这有些不合常理的事逗笑,但他已经无心无力去说些什么,拼尽全力,博士才勉强端起擡起手臂端起那碗饭,抓住横在碗上的筷子,拿到面前。
轻轻嗅了嗅,浓郁的米香让博士心旷神怡,他再次回头看了看那只巨兽,微微一笑。
“很香...这是你的愿望吗?你也会种下愿望吗?”
巨兽没有回应,只是继续舔舐着博士的脑袋,那有点向自己撒娇又有点宠溺自己的感觉让博士忍不住摇了摇头,他默默地低下头端着这碗饭缓慢地送进口中,微弱的咀嚼着,博士已经本就咀嚼不动了,每动一下都是对意识最后的磨损,但是他还是忍不住继续咀嚼、吞咽、回味着口中的香气。
没记错的话,黍身上也总有这种淡淡的米香。
“谢谢你的愿望,能让我最后再吃上这样的味道...我或许都忘记了这个味道。”
巨兽的眼神从悲伤变得复杂,博士却没注意到它的眼神,反而是转过头望着自己种过一百八十枚白棋的水田,标准的围棋棋子中黑棋一百八十一枚,白棋一百八十枚,到此为止再无落子可能,正是因果;分别的一百八十日离别,今日的一百八十日相思,之后便是黍的逝去,也是博士思念的断绝,也是因果;以自身性命付出代价前来这里寻找黍,没有寻找到黍,便会永远被这里的混沌的吞噬,还是因果。
这也是博士为何行将就木,此刻脸上笑容却如此平和。
“能拜托你个事情吗?我已经看不到结果了,能替我...照料这个愿望吗。”
巨兽微微昂首,似乎在等待博士开口,他也端着那已经再无力量咀嚼的半碗饭,另一只手伸到心口轻轻按住又缓缓擡起。
一根翠绿色的玉琮从博士的心口汇聚而出,玉琮完全抽出时,强烈的生机与情感瞬间从博士的心中满溢而出,那些情感越过了梯田,越过了水面,越过了丘陵,也越过了这只苍色的巨兽,它的双眼微微瞪大,狠狠一震,本就变得复杂的蓝色巨眸瞬间变得明亮,然而抽出这条完全是由博士对黍的情意也是坚持至今的决意而汇聚而成的玉琮后,他的双眼肉眼可见的黯淡,身体更是开始涣散,声音也变得微弱不堪,哪怕他依然在笑。
“如果这个愿望能长出来,请...替我...告诉...”
话音未落,博士的双手缓缓垂了下去,手中的半碗新米与玉琮一并落入了水田之中,转瞬之间就沉了下去不见踪影,如同博士失去神采的双眸。
——...甚至,连遗言都来不及说吗...
嘴角挂着笑意,虚化的身体向后倒去,博士隐约看到那条苍色巨兽的身体上似乎披着一层紫色的衣衫,本应该倒在水中的身体却突然靠在了什么上,如同刚刚舔舐自己脑袋时一样温暖。
眼前的世界迅速黯淡,但是天空却逐渐变得明亮,笼罩着这片天地的灰色天空迅速放晴,明媚的阳光与雨后的彩虹一起照在那苍色巨兽偌大的身体上,博士突然在想,自己为何不惧怕巨兽,那苍色巨兽为何在自己眼中如此美丽,以及,那从自己身后搂住自己的双臂为什么如此熟悉,那轻轻舔舐自己脑袋的触感,为什么从一只巨兽变成了一个人类。
“...这个愿望,我不能替你满足,因为无论你想说什么,你都要亲口告诉她,才行。”
“......哈......”
即使死去,博士也不可能听不出那个温柔似水的女声。
阳光照在已经博士看不到任何事物的双眼上依旧能让他感觉明亮的刺眼,自己与身后的巨兽抑或说是身后的女性一起迎来了这新一日的朝阳升起,一百八十日已经过去,今天是第一百八十一日,旧的因果已经断绝,新的因果已经缔结,博士微笑的嘴角缓缓张开,明明已经即将散去而变成虚无的身体再次变得凝实,勃勃生机在博士的体内涌现,有些娇俏如同撒娇又有些严厉如同呵斥的女声在博士耳边传来。
“...只是见不得博士你在这胡乱播种浪费土地,还要浪费那半碗粮食罢了,呵呵,别自作多情哦,博士~?”
“...我要让你...为胆敢...离开我....付出...代价...”
而后,世界陷入黑暗,只有那越来越用力抱住博士的怀抱依旧如此温暖。
...
——欢迎回来,黍。
“我回来了,博士。”
...
...
“嗯...虽然我理解,但是没必要盯的这么紧吧。”
偌大的十二楼五城已被天机阁围住寻找开启之法,司岁台的众人也早已苏醒各自忙碌,布阵的布阵禀报的禀报,当然,也有一大批人就那么待在十二楼五城的入口处,看似是在休息实际上却是在看着这几位岁兽代理人,生怕发生点什么,而那些警惕的视线更是让撅着嘴皱着眉的年有些不爽的嘟哝了一句。
靠在石阶上悠哉悠哉自酌自饮的令完全是一副游戏人生的洒脱,坐在一旁冲着浮在空中的画卷大肆挥毫的夕直接无视了周围这群人,除了那手持玉梭站在一旁通过通讯器让人送来吃食酒饮犒劳大荒城官兵的绩还算是忙碌一些,但是他也十分克制的只在这一小片区域活动,虽然是被监视的人之一,但却十分自得没有半点拘束感。
对比之下,年却发现反而是自己最消停不下来。
——...令姐和夕你们两个倒也是真沉得住气,虽然我也相信博士和黍姐的感情联系,但是再怎么说那会博士可是真的被这个臭织布的...唉,现在再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便是了。
暗中嘟哝了一句,年也一脸烦躁地挠了挠头后直接一屁股坐在路边石阶上,随手捏起一块石块,一股赤红的火气从她赤红的花臂上涌出包裹住这块石块,闲来无事的她随手那这种遍地皆是的碎石煅制起来,这小小的动用权能的动作,却也让周围司岁台的人更加严肃和认真起来,年也无语地撇了撇嘴,忍不住直接大着嗓门开口冲着他们喊去。
“喂,甭那么小心,我们真要搞什么事可不会等到现在,再说了我和夕千里迢迢可也是打造十二楼五城来的,这里聚了我们兄弟姐妹四个人虽然多了点,但是也不至于当着你们的面搞出个岁相玩好吧。”
“你这小家伙说的倒是诚实,但是你怎么不说要是那蠢小子要是真死在十二楼五城里,你们几个怕是要拆了我这!?”
“嗯?”
花臂用力一握将碎石捏碎,年有些意外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娇小的黎博利身影直接从天而降,甚至并非是轻飘飘地从而天而降,而是如同一道流星坠落一样落在了年的面前,明明看着落势汹涌,落地时地面更是溅起大量光芒,但是地面上的灰尘甚至都没有丝毫被吹动。
“哟,麻烦您也出来了啊,*老——”
“闭嘴!等会!”
金发的黎博利少女脸上写满了暴躁和不爽,年也被她吼了一嗓子后立刻抿住嘴唇耸了耸肩闭上了嘴,金发少女猛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大荒城之人,无论是天师府还是天机阁、司岁台的人,几乎所有人都对她的突然出现感到愕然,但是他们的愕然多是好奇这个人是谁,只有寥寥几人的愕然是她居然亲自出面了。
“你,你,你,还有你——带他们滚蛋!这用不着你们了!还有司岁台的小家伙们,你们也走吧!真要是这出了岁相,让那几个老东西拆了天机阁!滚蛋!都滚蛋!”
被突然出现的金发少女这么暴躁的吼了一通,这群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但是他们的长官可不敢怠慢,认出这位身份正是天机阁最资深的“老天师”后,他们立刻带着所有人的离开,甚至问都不让他们问上一句,那群司岁台的人倒是可能提前被上司告诉了什么,不加停留也立刻离开。
这群人之中,唯有惊蛰站在原地,紧紧蹙着眉头没有动身,老天师也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眨了眨眼后,她脸上的暴躁却多了一点好奇和意外。
“喂!你怎么还不——嗯?小丫头,苍霆伯那小子是你什么人?”
被这么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吼了这么一句,惊蛰却反而变得严肃了不少,直觉和见识告诉她,这个女孩的身份非同小可,而听到她居然提到了苍霆伯的名字,惊蛰也立刻握紧手中的法杖,金色的雷霆在她的麒麟角与法杖上萦绕,声音带上了几分尊敬,毕竟别的不说,单单看自己一眼就能看出自己师承这一点就证明了她的神秘。
“...是我师父,在下麟青砚,前大理寺少卿,现...”
“你就是那小子念叨的青砚?嗯,啧啧,别说,你学的倒是难得有模有样,姿色也能和她们较量,倒是你的雷法在决意和底气上还差点火候,自己加油吧!”
“啊...您——”
“好了!现在,你也出去,还有,看着周围,谁也别让过来!否则你就等着回去让你师父挨揍!”
“——是。”
被这样莫名其妙夸了一番又被训了一番又被指点一番,惊蛰少见地有些懵,但是老天师突然脾气又暴躁起来,惊蛰也迟疑担忧地看了看紧闭的十二楼五城,咬了咬牙后还是低头退去,那副一步三回头看着十二楼五城的样子,让老天师也忍不住嗤笑一声,有些嫌弃又有点阴阳怪气地瞥了一眼十二楼五城,突然擡起一脚踢起一块石头砸在十二楼五城的门上。
“这蠢货,倒是桃花运旺得很,甚至还不是他最旺的运,嘿,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我都看不清。”
“额,我可以说话了吗?”
老天师猛地回过头瞪了一眼一脸无聊无语而开口的年,又瞄了一眼一旁依旧微笑着饮酒的令和越来越把头埋底躲在画卷后面的夕,她嗤笑一声,顽劣地叹了口气,连连摆手。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想说什么!那蠢货,没事!倒是你们把这大荒城折腾够呛,还不赶紧走?真等着整个司岁台来把这拆了不成?!”
“您老人家倒是说笑,折腾大荒城的本可不是我们——”
“*炎国粗口*你个岁老七!”
绩才刚刚插了一句嘴,老天师直接扭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虽然个头矮上一大截,但是她直接一擡手指着绩破口大骂的语气可是一点看不出弱。
“你们四个凑这就算了!*炎国粗口*个岁老二凑什么热闹!再加上你们家这个乱操心的,六个了!司岁台那边仗着里面这个蠢货让你们三姐妹来这就算了,你们两个臭崽子非得这会凑过来!真想给司岁台整冒烟吗!”
*啪*的一声,老天师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两颗烧焦糊的棋子摔在地上,上面还带着阵阵焦烟和炽白色的烈焰,一看就是刚刚烧焦的,而看到了这一幕,几位岁兽代理人也都脸色各异,这次甚至连令都忍不住失笑出声,摇了摇头。
“...倒是出乎我意料,望,不管他是为了得到支持还是单纯碰巧,他也在挂牵着黍妹,倒是难得。”
“呸!何止难得,喂,臭崽子!”老天师撇了撇嘴,狠狠瞪了一眼默默望天的绩,看着他那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老天师瞬间瞪大双眼,暴怒的声音更是高亢入云,“你戳里面那蠢小子的胸口织他情愫的时候,为什么把岁老二的棋子点进他体内!趁我不注意往十二楼五城里塞东西真以为我不知道?!”
从年夕令三人传来的视线变得严肃起来,绩也叹了口气,手中的玉梭也给他收到口袋里,以表示自己没有一丁点动手的意图才敢开口。
“此言差矣,您老人家这话说出来,怕真是要让我的姐姐妹妹们误会我。那颗棋子,并非是为了十二楼五城,而是为了那位博士,也为了二哥他自己。他一分一百八十份的其中这份权能,也不过是赠予博士的礼物而已。”
“我呸!你倒是告诉我!他给一个普通人送他的权能,还在这大荒城送?你倒是告诉我他想干什么!”
“他,不希望看到博士和他没能救下颉姐一样,错过黍姐。”
年撇着嘴看向一旁,夕也缓缓低下头去沉默不语,令却叹了口气有些感慨的有举起酒葫芦灌了一口,老天师却哼了一声,能听出来她气消了不少,但并没有完全消。
“他最好是!我倒是看他是想看那个蠢小子能不能把你六姐捞回来,要是能,他再想着去把你四姐捞回来!”
“...您怎么想都可,到时我们兄弟姐妹几人都聚在这里却是事实。我的交易,倒是已经完成,现在本已可以离开,但是...我实在想看到,他能不能带回姐姐。 ”
“想走?闹上这么一出,就这样一声不吭地想走了!?”
“您要是不解气,揍我一顿我也无话可说。我又没有大哥那样的能耐,您老人家要是不愿意放我离开,我当然是走不掉的。还有我的几位姐妹,令姐,年,夕,我夺走那位博士的性命作为交易代价却是事实,你们此刻若要动手...我再无话讲。”
“切,你这臭崽子还是这么能说会道!你都这么说了,是我还拉的下脸抽你一顿还是你的这几个姐姐妹妹下得去手!?*炎国粗口*,从一开始我就不喜欢你和那个老二,我讲道理讲不过你们,现在揍你们还让我更不爽!....等到你姐姐,就赶紧滚吧!”
“有劳天师多担待了。”
弯腰鞠了一躬,绩的礼貌与讲理再加上主动挨打,反而让老天师没了那股火气,她忿忿地哼了一声,突然转过头看了看年,随手指了指十二楼五城。
“喂,你姐姐你妹妹你哥哥都走得,年你走不得,听到没!”
“‘十二楼五城,机关三千座,兵俑百万台’嘛,好说好说,但是——”
眯起双眼笑了笑,年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她突然转头同样瞥了一眼十二楼五城,眉头一皱,声音也一冷。
“...要是这玩意打开之后,博士和黍姐一起消失不见,我到时候可是要把它拆了的。”
...
“拆了造,造了拆,劳民伤财,还是苦了大荒百姓,年,可别真这么做。”
...
一声轻柔的笑声从众人身后传来,如一阵春风拂过,又如一场春雨润物。
画卷瞬间消失,夕直直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双眸甚至都因为喜悦而泛起亮光,绩也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看着那坐在一处柳树下侧面对着自己一行人的苍色少女,看着那熟悉的银金相交又在尾梢化为蓝色的长发,他也忍不住轻呼了一口气,微微一笑。
“...黍姐。”“姐姐。”
“黍姐~你把我们吓得心都揪到了,担心死球咯!”
坐在柳树下的黍缓缓转过头看向了众人,她脸上的微笑一如既往的温柔,但是这些兄弟姐妹们自然是看得出,她脸上的笑容中带着一种解脱与自由,那将她束缚在大荒城的因果已然消散,年更是兴奋地直接跑过去扑向了黍。
“黍姐~唔——!”
“嘘-”
年刚要笑嘻嘻地扑到黍的身上就突然停在了她的身前,眨了眨眼,黍也擡起头望着年笑着举起手指挡在唇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又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怀里,脸上的笑意更加恩爱与柔媚,那躺在黍怀里的博士胸膛微微起伏着,他的脸上有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放松感,呼吸无比平稳,似是靠在黍的怀里睡得十分香甜。
——...博士啊博士,你这...冤家~
“博士很累,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为了把他从那巨兽核心里带出来,我也是费了不少功夫呢。”
“...很累,哈,肯定很累咯黍姐,你可不知道博士为了你在外面折腾我们——咳,为了救你而和我们到处折腾——额,总之他可是折腾的真是很累哦!”
年蹲下笑盈盈地看着博士那熟睡的脸,嘿嘿笑着还偷偷伸出火红的花臂按在博士的胸前,那强而有力的胸膛跳动着一点都没有被万千丝线穿心的痕迹,她也擡起头冲着紧张兮兮盯着自己的夕和瞥了自己一眼的令看了一眼,调皮地挤了挤眼睛,夕和令也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大口气,黍也顺着年的视线看向了这二位自己的长姐和幺妹,微微一笑。
“令姐,小夕,担心博士这么久,也不来看看吗~?”
“呵呵,黍你又怎么知道,现在博士的梦中,是不是正在和我...?”
“...我才没担心这个登徒子,我只担心黍姐你,你没事,就行,他...死了算了,哼。”
“哟!刚才不*炎国粗口*是你这小丫头片子说的要是这蠢小子出点什么事,你可不管他是你第几个哥哥也要动手宰了他来着?!”
“...我才没有。”
“那我刚才感受到的杀气,难道是我恍惚了?”
——...真好呢。
——久违的这么多兄弟姐妹重逢。
——...还有,我的自由。
——多亏了你,博士。
望着顽皮的年,别扭的夕,洒脱的令还有淡然的绩,五位甚至是六位兄弟姐妹聚在此处更是让她感到欣慰,她再次轻轻捋了捋博士额前的发丝,转过头看向那脸上已经收起怒气只有少许灵动笑意的老天师,老天师也感受到了黍的注视,她也迎向了黍的注视,主动冲黍挑了挑下巴。
“喂,不用那么看我,我知道你的意思,不就你想你们几个好好聚一聚聊一聊吗,都写脸上了。”
“...那,可以麻烦老天师吗?在这之前,我们兄弟姐妹们莫说六人,连四人都未曾聚上,这怕也是仅有的机会了。”
“嗨,谈不上麻烦,就算是司岁台那几个老家伙来了也得给我个面子,更何况现在这可是我的地盘,这的官府有能耐就上报到太傅那去,然后让他亲自来好么好气的求我消气。”
看着黍那略带恳求的注视,老天师也笑了笑,笑容中似乎带着一点点狂妄的赏识,她几乎没怎么考虑就笑着开口:“这样吧,明天开始,打铁的和画画的,你们两个小妮子跟着我去城北把你们该干的事干了,该造形的造形该写意的写意,你这酒蒙子和你这织布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上哪梦去我不管,你哪跑商去也和我无关,别去贴脸刺激司岁台的家伙们就行。喂,还有你!岁老二你个臭崽子听到没有!要不是看在她面子上,我现在就*炎国粗口*给你这缕神识烧了!我看看你现在还有几颗破棋子!听到没!”
十分暴躁地冲着十二楼五城方向吼了一嗓子,老天师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了黍和躺在她腿上熟睡的博士,她的脸色却稍稍柔和长叹一声,声音也比说其他几个人轻缓了许多:“至于你还有他,这个不要命也要去找你的蠢小子现在意识都还没恢复,急着动身别再落得个不治顽疾,反正大荒城还有几成没被邪魔污染的田亩没有收完,大荒城搬到移动地块上也需要点时间,你就拉着他好好休息,顺便也和那些记着你或者不记着你的家伙们道个别,七天之后再走吧。”
“多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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