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风雪初逢(对鸳鸯动手动脚 没啥肉)(1/2)
从避风的耳房出来,风雪似乎更大了些。
细密的雪粒子被寒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
贾琏裹紧了石青灰鼠皮袄,由平儿虚扶着,沿着挂满冰棱的回廊,朝贾母院后碧纱橱的方向走去。
方才耳房中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尚未平息,又被这凛冽的寒风强行压下。
平儿落后他半步,低眉顺眼,神情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婉平静,只是那刻意保持的距离和偶尔飘忽的眼神,泄露着心底未散的波澜。
行至一处连接东西穿堂的转角,回廊在此稍显开阔,两侧植着几株遒劲的老梅,枝头覆着厚厚的雪,几点猩红的花苞在风雪中倔强地探出头,暗香浮动。
就在这时,对面回廊也转出一行人来。
为首的女子身量适中,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蜜合色棉袄,外罩一件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下系葱黄绫棉裙。
她梳着简单的家常发髻,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并无过多装饰,却自有一股端庄娴雅的气度。
她步履从容,即使在这风雪天,也显得不疾不徐。
身后跟着一个穿红绫袄、容貌清秀的大丫鬟,手里捧着一个锦缎包袱,还有一个提着食盒的小丫头。
贾琏脚步微顿。他从未见过这位姑娘,但结合原身记忆和眼前人的气度风姿,一个名字瞬间跃入脑海——薛宝钗!
宝钗显然也看到了他们。
她脚步略缓,目光在贾琏苍白病容和略显虚浮的脚步上轻轻一掠,随即落在落后半步的平儿身上,唇角便绽开一丝温婉得体的浅笑,主动颔首招呼道:“平儿姑娘。” 声音温和清润,如同玉石相击。
平儿连忙紧走两步,越过贾琏半步,屈膝行礼:“宝姑娘安好。” 她抬起头,脸上已挂起职业化的恭敬笑容,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宝钗身后丫鬟捧着的包袱和食盒。
宝钗的目光这才从容地转向贾琏,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和一丝初次见面的矜持。
平儿立刻会意,侧身引见道:“宝姑娘,这位便是我们府上的琏二爷。二爷,这位是太太(王夫人)的外甥女,薛家的宝姑娘,如今同太太一处住在梨香院。” 她介绍得清晰得体,不着痕迹地化解了陌生人间首次照面的尴尬。
贾琏压下心头的异样,强打精神,依照礼数微微拱手,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原来是薛家表妹。贾琏有礼了。” 他打量着宝钗,眼前人与记忆中模糊的“宝姐姐”形象重叠——肌肤莹润,脸若银盆,眼如水杏,果然“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更难得的是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在风雪中尤显珍贵,与黛玉的纤细敏感、凤姐的泼辣张扬截然不同。
宝钗亦从容地敛衽还礼,姿态优雅:“薛氏宝钗,见过琏二表哥。早闻表哥之名,今日方得一见。表哥病体初愈,怎地还在风雪中行走?” 她语声关切,目光清澈,带着真诚的探询,毫无矫揉造作。
贾琏还未答话,平儿已含笑代答:“回宝姑娘的话,二爷是奉了老太太的吩咐,特去碧纱橱探望林姑娘的。奴婢正陪着过去。”
宝钗闻言,眼中笑意更深,似是了然,又带着一丝赞许:“原来如此。二表哥与林妹妹兄妹情深,病中尚不忘关怀,实在难得。” 她说着,示意身后的莺儿上前一步,“说来也巧,我正要去给林妹妹送些东西。” 她指着莺儿捧着的锦缎包袱,“这是家母前些日子托人从南边捎来的上等老山参,最是温补益气。” 又指指小丫头提着的食盒,“这是早起让小厨房熬的冰糖燕窝粥,想着妹妹咳疾未愈,用些温润的粥品或能舒服些。不想在此遇上了表哥,倒是正好同行。”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既说明了自己的来意,点出了对黛玉的关怀(与贾琏此行目的相合),又巧妙地拉近了距离(“正好同行”),更在不经意间展示了自己的细心周到(老山参、燕窝粥皆是对症之物)。
贾琏心中暗叹宝钗行事周全,面上不动声色,只道:“表妹有心了。老太太也正记挂着林妹妹的咳疾。如此,便一同过去吧。” 他心中虽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宝姑娘”充满探究,但此刻也只能顺水推舟。
平儿在一旁默默听着,眼神在宝钗温婉的笑脸和贾琏平静的侧颜间飞快地掠过。
宝钗的出现,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她与贾琏独处的尴尬,也让她紧绷的神经得以稍懈。
她恭敬地侧身让开道路:“宝姑娘请。”
于是,一行人变成了贾琏与宝钗在前,平儿、莺儿及提食盒的小丫头在后,沿着回廊继续向碧纱橱走去。
风雪依旧,但气氛却因宝钗的加入而变得微妙地“正常”起来。
贾琏与宝钗之间保持着合乎礼数的距离,偶尔交谈几句天气或黛玉的病情,皆是场面上的客套话。
宝钗应答得体,言笑晏晏,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绝不冷场。
她身上那股沉稳平和的气息,仿佛有稳定人心的力量,连呼啸的风雪都显得不那么刺骨了。
然而,贾琏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平儿那看似平静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背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宝钗的到来,如同一面镜子,既照出了他与平儿之间那不可逾越的鸿沟,也暂时掩盖了水面下尚未平息的暗涌。
行至碧纱橱外,只见小小巧巧三间房舍,一明两暗,后院墙下忽开一隙,植了几竿修竹,此刻也被厚厚的积雪压弯了腰。
门窗紧闭,听不见里面声响。
紫鹃正掀了厚厚的棉帘子出来倒水,一见廊下这许多人,先是一愣,待看清是贾琏和宝钗,连忙放下水盆,屈膝行礼:“给琏二爷请安,给宝姑娘请安!姑娘刚吃了药,正歪在榻上歇着呢。”
贾琏点点头:“老太太记挂着林妹妹,让我们过来瞧瞧。” 他侧身让宝钗先行。
宝钗温声道:“有劳紫鹃姑娘通传一声。” 她举止从容,气度娴雅,与这清冷的碧纱橱小院,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紫鹃打起帘子,一股混合著药味和清冷幽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贾琏深吸一口气,紧随宝钗之后,踏入了林黛玉栖身的这方小小天地。
而平儿,则默默守在门边风雪中,垂下了眼帘,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那温顺恭谨的表象之下。
新的暗流,即将在这温暖的斗室内涌动。
碧纱橱内温暖如春,药香混合著一股清冷的幽香(似是黛玉身上常带的冷香丸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黛玉并未在榻上歇着,而是拥着一床锦被,靠坐在窗下暖炕上。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绣折枝梅花的夹袄,外罩着贾琏所赠的那件银鼠皮里子大红羽缎斗篷,越发显得小脸尖俏苍白,毫无血色。
她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被积雪压弯的竹枝。
紫鹃方才的通报显然让她有些意外,此刻见贾琏与一个陌生女子一同进来,那双含露目中更是掠过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警惕。
“林妹妹。” 贾琏率先开口,声音放得轻缓,“老太太记挂你的咳疾,让我过来瞧瞧。可好些了?” 他依着计划,并未过多寒暄,只点明来意。
黛玉闻言,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贾琏脸上,见他气色虽差,眼神却清亮,不似往日浑浊,眼底微澜,口中却只淡淡道:“劳老太太和琏二哥记挂,不过是老毛病,将养着罢了。” 她的声音带着病后的微喘和一丝惯有的清冷。
这时,宝钗已从容上前,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容,敛衽行礼:“林妹妹安好。薛氏宝钗,冒昧来访,望妹妹勿怪。” 她姿态优雅,语气真诚,毫无初见的生疏感。
黛玉的目光转向宝钗,带着一丝审视。
眼前女子端庄娴雅,气度沉静,与府中常见的脂粉娇客截然不同。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宝姐姐客气了。请坐。” 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紫鹃早已搬来绣墩,宝钗便在黛玉炕前不远不近地坐了。
“听闻妹妹咳疾反复,家母甚是挂念。” 宝钗声音温和,如同暖玉,“恰好前日南边捎来些上好的吉林老山参,最是温补益气,想着妹妹或能用得上。” 她示意莺儿将锦缎包袱捧上。
莺儿伶俐地打开包袱一角,露出里面品相极佳、根须分明的人参。
“还有这冰糖燕窝粥,” 宝钗又指指食盒,“早起熬的,温润滋养,妹妹若能用些,或能压压咳嗽。”
黛玉的目光扫过那价值不菲的老山参和精致的食盒,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眸中情绪。
她并未立刻道谢,只轻声道:“薛姨妈和宝姐姐费心了。只是我这身子不争气,倒劳师动众的。” 话语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疏离。
宝钗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那点疏离,温言道:“妹妹说哪里话。既是一处住着,便是缘分。些许心意,只盼妹妹早日安康。这参,妹妹让紫鹃姑娘收着,或切片含服,或炖汤入药皆可。粥若凉了,让她们热一热再用。” 她安排得周到妥帖,态度亲切自然,既表达了关怀,又不显得过分热络或施舍。
黛玉沉默片刻,终是抬眼看向宝钗,那双含露目中清光流转,带着一丝探究:“宝姐姐初来乍到,倒比我这住了些时日的还清楚碧纱橱的路。” 她的话似随口一说,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机锋。
宝钗闻言,莞尔一笑,坦然道:“妹妹取笑了。是姨妈(王夫人)昨日提起妹妹咳疾,又告知了妹妹住处。我记挂着,今日便厚颜来了。倒是扰了妹妹清静。”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点明是王夫人告知,又表达了关怀是出自本心,最后还自谦了一句,将黛玉那点试探轻松化解。
黛玉看着宝钗温婉从容的笑脸,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忽地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苍白的脸颊因用力而泛起病态的潮红。
紫鹃连忙上前替她抚背顺气,一脸焦急。
贾琏站在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宝钗的应对堪称完美——关怀备至却保持距离,周全得体又滴水不漏。
她就像一块温润无瑕的美玉,让人挑不出错处,却也难以真正亲近。
而黛玉,如同带刺的幽兰,敏感多疑,宝钗的善意似乎并未完全打消她的戒备,反而可能因这份过分的“完美”而心生警惕。
两人之间的互动,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充满了初次交锋的试探与衡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亮又带着焦灼的呼喊:
“林妹妹!林妹妹!我听说你又咳得厉害了!”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猛地掀起!一阵冷风卷着雪粒子灌了进来!
只见贾宝玉裹着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额上束着二龙抢珠金抹额,项上挂着长命锁和通灵宝玉,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他似乎是一路跑来的,小脸冻得通红,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乌发散在额前,更衬得他面如傅粉,唇若施脂。
他一进门,目光便如磁石般牢牢锁定了炕上咳得喘不过气的黛玉,对屋内的贾琏和宝钗竟是视若无睹!
“妹妹!” 宝玉几步抢到炕前,一把推开正在给黛玉顺气的紫鹃(动作急切却无恶意),自己半跪在炕沿,伸手就去探黛玉的额头,声音里满是心疼和慌乱:“快让我瞧瞧!可烫吗?怎么咳得这样凶?紫鹃!药呢?可吃了?”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眼神紧紧盯着黛玉,那专注和焦急,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
黛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一连串的关切弄得有些懵,咳得更急,一时说不出话,只下意识地想避开他过于亲昵的触碰。
屋内气氛瞬间凝固!
贾琏看得分明,宝玉冲进来时,宝钗脸上的温婉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黯然。
她微微侧身,让开了宝玉冲撞的路径,姿态依旧优雅,仿佛只是避让风雪。
宝玉这才仿佛注意到屋内还有旁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贾琏,只匆匆叫了一声:“琏二哥。” 随即,他的视线落在了宝钗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陌生的惊艳和疑惑:“这位姐姐是…?”
宝钗已从容起身,对着宝玉敛衽一礼,脸上重新绽开温婉得体的笑容,声音清润:“薛氏宝钗,见过宝二爷。” 她态度落落大方,毫无被忽视的尴尬。
宝玉这才恍然,忙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还礼:“原来是薛家姐姐!宝玉失礼了!” 他口中说着,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咳声渐歇、正被紫鹃喂水的黛玉,那份关切溢于言表。
贾琏站在角落,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眼前这小小的碧纱橱,瞬间成了风暴的中心:病弱敏感、心思百转的黛玉;温婉周全、深藏不露的宝钗;还有这个莽撞闯入、眼中只有“林妹妹”、心思纯净如赤子却又身份特殊的宝玉。
三人之间那微妙而复杂的关系网,在这风雪天的碧纱橱内,第一次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碧纱橱内,气氛因宝玉的闯入而变得微妙而紧绷。
黛玉咳声渐歇,靠在紫鹃怀里微微喘息,苍白的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和一丝被宝玉莽撞惊吓后的余悸。
宝玉半跪在炕沿,目光焦灼地锁着黛玉,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宝钗已从容起身,立于一旁,脸上温婉的笑容依旧,只是那沉静的眼底,似乎比方才更深邃了些,如同古井无波。
贾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宝玉对宝钗的视若无睹,不仅是失礼,更是在这初次会面的敏感时刻,将宝钗置于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
他作为在场唯一的“兄长”,又是刚刚在贾母面前表态“脱胎换骨”之人,此刻若不说话,反倒显得怪异。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病后特有的沙哑磁性,在这略显凝滞的空气里清晰地响起:
“宝兄弟,” 贾琏的目光落在宝玉那写满担忧的侧脸上,语气带着一种兄长特有的、半是调侃半是提醒的意味,“你这眼里,怕是只剩下林妹妹这个“病人”了?初次见面的薛家表妹还在这儿站着呢,你倒好,招呼也不打一个,只顾着问东问西,岂不失了我们荣国府的礼数?”
他这话说得并不严厉,甚至带着点玩笑的口吻,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宝玉闻声,猛地回过头,脸上还带着对黛玉的关切未褪,又添了几分被点破的羞赧和茫然。
他这才像是真正“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宝钗,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俊脸“唰”地一下红了,慌忙站起身,对着宝钗连连作揖,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无措和真诚:“啊!薛姐姐!对不住,对不住!宝玉一时心急妹妹的病,昏了头了!姐姐莫怪!姐姐莫怪!” 他那份赤诚的慌乱,倒显得格外真实,让人生不起气来。
宝钗的反应堪称教科书般的完美。
她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愠色,反而绽开一个比刚才更温煦、更包容的笑容,仿佛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弟弟。
她微微侧身,避开了宝玉的揖礼,声音清润柔和,带着安抚:“宝二爷快别如此。关心则乱,人之常情。林妹妹身子不适,二爷心急如焚,这份赤诚之心,令人动容。宝钗初来乍到,岂敢当此大礼?快请起。” 她三言两语,不仅化解了宝玉的尴尬,更将他的失礼归结于对黛玉的“赤诚”,还自谦地抬高了对方,言语间滴水不漏,尽显大家闺秀的涵养与气度。
然而,贾琏敏锐地捕捉到,在宝钗说话时,她笼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那份瞬间的紧绷,快得如同错觉。
与此同时,炕上的黛玉也有了反应。
她原本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着情绪。
听到贾琏点醒宝玉,又见宝玉对宝钗连连作揖道歉,她忽地抬起眼,那双含露目清清冷冷地扫过贾琏,又落在宝钗那完美无瑕的笑脸上,最后定格在宝玉因羞赧而泛红的俊脸上。
她苍白的唇边,竟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点嘲弄,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轻飘飘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琏二哥教训的是。宝二爷眼里只有病人,倒忘了眼前站着天仙似的姐姐,可不是大大的失礼么?” 她的话,明着是顺着贾琏的意思在“责备”宝玉,可那语气里的凉意和“天仙似的姐姐”几个字,却像裹着蜜糖的冰针,轻轻巧巧地刺了出去。
既讽刺了宝玉的莽撞忘形,更隐隐将宝钗那过于完美的应对映衬得……仿佛刻意为之。
宝玉被黛玉这话说得一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看黛玉,又看看宝钗,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接话,随后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惯含情意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受伤和难以置信,看看黛玉那张带着病容却写满疏离的苍白小脸,又看看旁边宝钗那温婉端庄的面庞,一股混杂着委屈、被曲解的愤怒和少年人的执拗直冲头顶!
“妹妹!你…你怎能如此曲解我!” 宝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受伤,“我…我眼里何曾忘了谁?!我只是…只是见你咳得那样凶,心都揪紧了!一时情急…” 他急切地想辩解,可看着黛玉那清冷疏离的眼神,再看看宝钗那沉静的目光,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和自厌涌了上来!
他觉得自己那颗赤诚的心,竟被最在意的人如此轻贱误解!
“什么劳什子!” 他猛地抬手,一把抓住项上那沉甸甸、冰凉的“通灵宝玉”,动作粗暴地往外扯!
那金项圈勒得他脖颈生疼,但他不管不顾,俊脸涨得通红,眼中是近乎癫狂的痛苦和执拗,嘶声喊道:“都是这劳什子东西惹的祸!什么金玉良缘!什么仙姑姐姐!横竖都是它招来的闲话!惹得妹妹生气伤心…要它何用!不如砸了干净!” 话音未落,他竟真个发了狠力,将那视为命根子的通灵宝玉狠狠朝地上掼去!
“二爷不可!” “宝二爷住手!”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离得最近的紫鹃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扑过去想拦,却只来得及抓住宝玉的衣袖。
而一直侍立在门边的平儿,也下意识地向前抢了一步,眼中满是惊骇!
然而,终究是慢了半拍!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
并非玉石碎裂的清脆,而是那沉重的通灵宝玉裹着金项圈,重重砸在铺了厚厚绒毯的地面上!
虽未碎裂,但那沉闷的撞击声,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小小的碧纱橱内!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黛玉原本带着一丝讥诮的苍白小脸,在看到宝玉抓玉的瞬间已转为极度的惊愕与恐慌!
待那玉砸落在地发出闷响,她瞳孔骤然紧缩,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心口,仿佛那玉是砸在了她自己身上!
一股尖锐的痛楚和巨大的悔恨瞬间攫住了她!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句带着酸意的气话,竟会激得宝玉做出如此决绝疯狂的举动!
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看着他绝望的眼神,黛玉只觉得心如刀绞,方才那点委屈和疏离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自责淹没!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唤他,却发不出声音,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洇湿了衣襟。
宝钗脸上的温婉笑容在宝玉抓玉的刹那便彻底消失!
当那玉砸落在地发出闷响时,她那双沉静的杏眼里瞬间布满了真切的震惊和深重的忧虑!
她并非在意宝玉是否失礼于她,而是惊骇于这命根子般的宝玉竟被如此对待!
更忧心此事若传扬出去,对宝玉的名声、对贾府的体面是何等祸事!
她看着宝玉那失魂落魄的痛苦模样,看着黛玉摇摇欲坠、泪如雨下的自责,心中亦是揪紧。
她顾不得什么初见的矜持,急步上前,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关切:“宝兄弟!快住手!此乃天授灵物,更是老太太、太太心头至宝,岂能如此轻掷?!快快拾起来!” 她的话语急切,充满了对宝玉的担忧和对事态严重的认知。
贾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头狂跳!
他完全没料到黛玉一句话竟能引爆宝玉如此激烈的情感!
更没想到会亲眼目睹这“摔玉”的名场面!
他反应极快,在玉落地的瞬间,已一个箭步上前(不顾病体虚弱),弯腰迅速将那通灵宝玉连同金项圈拾了起来。
入手沉甸甸,冰凉温润,并无损伤。
他心中稍定,但看到宝玉那失魂落魄、痛苦茫然的模样,看到黛玉摇摇欲坠、无声落泪的自责,再看到宝钗眼中真切的忧虑,只觉得这局面必须立刻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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