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无人纪念(2/2)
辰月跪在地上,任凭副官的随从把她的双手绑在身后也没有挣扎。另外几名随从正粗暴地把奶奶从床上拽起来,将她的双手扭到背后。
“能对她轻一点吗”辰月抬头望向副官;她这模样可一点都不像反抗军领袖,倒像是街边乞丐:“奶奶年龄很大,别弄伤她了”
副官看向围在奶奶身边的几个随从,微微点了下头;随从们立刻明白,动作轻柔了许多,但还是不由分说地将奶奶的双手绑住;另外几名随从正在打开关押无线电操作员的房门,准备将他的手也绑上。
“放开!我自己能走!”无线电操作员奋力反抗,他的力气很大,轻松把一名随从制伏;另一名随从掏出手枪指着他,但并未立刻开枪。
“你这么一说倒提醒我了”副官站起身走到隔壁:“不用绑他,有个占领军顾问要见他,让他把自己打扮干净点,别给人丢脸……”
随从丢给无线电操作员一条毛巾,他接过后沾了些水在脸上胡乱地擦拭个遍,然后仔细地整理制服扣子,最后再拍打几下,让制服看上去笔挺一些。这套制服很是陈旧,衣襟和袖口都露出散开的线头;但在无线电操作员的整理下很快就变得干净利索,简直像新发下来的一样。
“这还差不多嘛,有技术人员的样子”副官满意地从上到下打量无线电操作员,然后一挥手:“带走!”
通往刑场的路漫长而痛苦,倒不是她被迫光脚走过玻璃渣或是被骑在木驴上羞辱,而是周围的目光造成的心理折磨。围观者中既有原根据地的平民也有侵略军士兵,他们纷纷向辰月投来鄙夷的目光,平民好像在说:“你真让人失望,我还以为你会战斗到死”;士兵则说:“这女人这么丑,怎么领导的反抗军?”。后来甚至有臭蛋扔到她身上;好在副官抓紧她的胳膊带着她快步通过,要不然她肯定还会多挨几下。这会儿辰月甚至有点感谢副官,不过在她看到副官的眼神后立刻收回了那种想法。
她只在一个地方看到过那种眼神,那是妓院老鸨将濒死妓女丢到野地里时才会透露出的、对废弃物品的厌恶。
围观者更多是手持摄像机或照相机、操着各式语言的他国记者。显然圣凯妮亚最后一处根据地的沦陷已经成了国际新闻,她也成为国际瞩目的焦点人物——只不过世界在意的不会是她此前为根据地付出的精力,亦不会是她这辈子有什么造诣。她能清楚地听见一名艾尔瓦特记者正在对拍摄者大谈特谈七国死刑制度,以及她推测辰月将会被如何处死。辰月知道高离的正式处决方式是由那群信徒钉死在十字架上,也能坦然接受在众人面前浑身赤裸地死去,可她还在担心奶奶。她老人家年事已高,不应该遭受这些折磨的。如果可能的话,辰月想着,她要尽一切可能为奶奶求情,哪怕是争取一个不那么痛苦的死亡方式也好。
“你在担心我吧”奶奶察觉到辰月的情绪,低声问她。
“是的,我在想能否……”
“没事孩子”奶奶慈祥地微笑着用手抚摸辰月的头发,“我已经老了,死亡是迟早要到来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至于受辱?如果他们觉得要羞辱一个老人才能证明自己的胜利,那这胜利未免太卑贱了些”
“您在安慰我吧?”
“当然没有,只是抒发一些情绪而已,要不然这最后一段路得多难走完呢。你也不要太过自责,能坚持十年已经是非常、非常优秀的表现……”
“可是最后关头是我下达了停止抵抗的命令……”
“不必在意,孩子,事情都已经结束,现在需要看向前方”
“可是看到她们因此受伤我感觉我有洗不掉的责任……”
“在那样的节骨眼上,又有谁能做出更好的选择呢?……”
话音未落,辰月等人已经走进一栋建筑,记者、士兵和平民被关在门外;看来行刑不会公开进行,这让辰月多少有点欣慰;不过她很快便想到更骇人的可能:也许不让公众看见行刑过程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处决方式极其残忍,而不是什么尊重她们隐私的原因。
“你终于来了”房间的另一头响起一个声音,循着声音看过去,那里站着一个外国男子,穿着皱巴巴的夹克,头发像是一整年没有洗过一样油得发亮。
外国男子缓步走近,伸出右手作握手状;辰月刚想从身后伸出手示意自己还被绑着不便握手,就看见那人越过她走向无线电操作员。无线电操作员愣了几秒钟才与他握手,但表情中依然充满不屑。
“你知道吗,我们艾尔瓦特最重视技术人才”,外国男子搂着无线电操作员的肩膀慢慢往前走,“我调查过你的背景,你在大学时就搞过不少创新,听说还申请了几项专利?我很欣赏你这样的聪明人。如果你死在今天对全世界都是极大的损失……”
在他转过身去的一瞬间,辰月突然感到浑身发冷:外国男子的衣服背后写着“F.I.D.A.”几个字母,没错,艾尔瓦特情报局,是她与之周旋了十年的老对手。可她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能亲眼看见一名F.I.D.A.特工,如果她手里有一把枪,她会毫不犹豫地对那名男子开枪。可是现在她的手被绑在身后,除了握紧拳头宣誓自己无处发泄的怒火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我之所以到这里是为了和你谈一个条件。虽然你不答应也没什么影响……不过我觉得,作为一个未来大有可为的技术员,没必要和这群复国主义疯子一起湮灭在历史中吧?”
辰月感到呼吸困难:她不怀疑无线电操作员的忠诚,可是在死亡压力之下就算他变节了自己又怎么能加以责怪呢?毕竟自己也是因一时脆弱而选择放弃与副官交战,以至于此后发生的一切悲剧都有她的责任在其中。
“请说,我会考虑”
“我对你们的加密方式很感兴趣,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密码;告诉我,这是不是你的原创?”
“我的大学同学构建了这种加密技术的大部分代码,我只是在论文上署名而已”无线电操作员毫无感情地说。
“但是具体的技术细节呢?你或许对其有所了解?这么说吧:我们需要你帮助破解反抗军计算机系统的防火墙才能读取出其中的机密档案,我想其中不乏在七国活动的间谍相关资料。你的父母可还生活在七国呢,具体点说,他们在蒙属凯妮亚,有一个很大的庄园,你一定不想他们受到间谍的伤害吧?”
“你真是大错特错”无线电操作员面无表情地说:“我加入反抗军就是为了离开他们,你用这点根本无法动摇我”
“不就是条件嘛,都可以一条条的探讨。你不喜欢和父母生活?没问题!只要你答应帮助破解,我能给你七国中任何一国的正式身份,彻底抹掉你参加过反抗军的污点;又或者你想去自由市?不奇怪,毕竟战前的自由市就已经超级发达,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其中还混杂着穷人,就像洁白无暇的画布上有几滴墨水……你去过自由市吗?哦对,按你战前的家境来说,去自由市再轻松不过了;现在的自由市可比那时好得多,看不见满地奔走的穷人,自动化正在取代一切低端岗位,你的专业知识可以在那里大展拳脚……如果你还想逃得更远一些,我甚至可以帮你申请艾尔瓦特永居身份,以你的能力,将来面见总统也并非不可能……
无线电操作员思考良久,并没有接外国男子的话。
“你需要时间思考,这很好,说明你已经开窍了。最重要的一点,外部世界的女人可不比这里的货色好多了?你看看……”
外国男子走到辰月面前,一只手按住她的胸部:“简直就是营养不良!真不知道你有什么理由跟她们混一起,你是苦行僧吗?”
辰月的胸被按的发痒,她扭动身躯想甩掉男子的手,男子却越抓越紧。
“我答应”无线电操作员忽然抬起头来,目光也变得坚定,盯着外国男子。
“这就决定了?不再谈谈条件什么的?”外国男子稍显惊讶,似乎没想到这人这么快就会答应下来;但他很快就喜形于色,连步伐都变得轻佻活跃。
“当然有,接下来就是我的条件:给我一把枪,我要亲手击毙那个女人”
外国男子快速走到无线电操作员身边,用力拍了两下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有觉悟!去吧,去斩断你和反抗军的联系。这样也好,现在我们有一个无比合理的方式干掉她,省的一群人争来争去”说着,他抽出腰间的手枪交给无线电操作员。
无线电操作员取下弹匣,将子弹全部推出直至仅留下一颗子弹,然后向辰月走来。在副官和随从的压迫下,辰月和奶奶跪在地上,头向下低着,摆出等候枪决的姿势。无线电操作员走得很慢,短短几步路却像一个小时那样煎熬,让她内心惶恐至极。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是这样的结局:被两名得力助手先后背叛,最后还因此丢了性命。她多希望无线电操作员能走快点,早些结束她的生命,这样她就能少受点生理和心理上的折磨了。
就当是给自己减轻点痛苦,辰月这样安慰自己,相比于什么钉死在十字架上或者绞刑,枪决已经是很痛快的死亡方式,现在她唯一能奢求的就是无线电操作员的枪法准些,最好一枪打爆她的脑袋,别让自己死都无法安静——毕竟打歪了以后垂死挣扎可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
一双鞋出现在她的视野中,紧接着她听到无线电操作员的声音:
“抬头”
一定要这样吗,一定要打破最后的幻想吗?辰月的眼泪不争气地留下来,这还是投降后她第一次哭。以往的愤怒和哀伤往往都是无声的,她沉默地撕着纸片,也不哭闹,像个哑巴一样;奶奶则在身边苦口婆心地安慰自己。可这一次她真的无法忍受:最深刻的背叛竟然来自于她曾经爱过的人,她收紧下巴,努力眨巴眼睛阻止眼泪滑落,可是眼泪还是流出眼眶,浸润衣服、滴落地面。一双手扯着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强迫她看向无线电操作员;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她的鼻子,辰月忍不住去想自己被爆头后会是怎样的一幅景象:会失禁吗?会挣扎、抽搐吗?奶奶会不会被吓到?她又会如何死去?辰月已经不敢奢求让侵略军放过奶奶,只求她能不受太多痛苦……
“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勇气和你一起走到尽头,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事还请原谅我。我相信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我还会在那边和你相见,只不过我们中有一人要先走一步。最后我要说:我永远都是圣凯妮亚公民,绝不是什么蒙属凯妮亚的奴隶主或者自由市的特权市民,圣凯妮亚万岁!”
他以极快的语速说完这段话,然后迅速举起枪对准自己的下颌扣动扳机。辰月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惊天动地的枪声,几滴鲜血混着骨头碎片迸溅在她脸上,随后便是无线电操作员的身躯向后直挺挺地倒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手枪被甩到一旁,在地上旋转好几圈才停下。
外国男子长叹一口气,从地上捡起枪换了个新弹匣,对着无线电操作员的身体又开了十余枪,直到子弹打空才停下。
“真是无耻的浪费”他说着,命令随从拉起辰月和奶奶到隔壁房间准备执行死刑。
然后他转向副官:“你去外面找两个小孩来顶罪——这个男的和那个刚刚吊死的年轻女人,你管她叫什么?助理?对,快去吧”
“不要!”辰月几乎崩溃,挣脱随从的压制扑向副官——或者说摔倒在她脚边:“你不能成为他们的帮凶!”
副官没有回答,狠狠地踢她的面部;辰月感到钻心的疼痛,全身缩成一团;随后副官摔门而去,她又被随从架起身体,跪在地上。
外国男子踱步道:“想不想知道你会怎么死?其实一开始我没打算让你活这么久,钻地炸弹可以在几秒钟内把整个掩体化为火海,还省去了事后被媒体追问的麻烦,可那几个烦人的家伙总是这么自作主张,竟然派人去大本营阻止我们的进一步行动,没办法只能开启谈判,结果就是你的死亡成了一场拍卖会,各路势力为了决定如何杀死你这么一个人竞相出价,最后还是管蒙属凯妮亚那婊子买下了你”
蒙属凯妮亚的死刑方式是电椅。辰月浑身一颤:难道她要被扒光衣服绑在椅子上,用电极接在私处,一直被电到浑身抽搐而死吗?她这辈子只被电过一次,还是在中学做实验时出的意外;那感觉终生难忘,她绝不想再体验一次。
“可你也知道她有多少鬼点子,所以你的死法不会是电刑,而是……呵,你很快就会知道,不过事先准备一下,你们把衣服都脱掉”
绳子被解开,在几名随从的拉扯下,辰月和奶奶在众人的注视下脱光了衣服。由于有一个陌生男人在场,辰月感到十分羞耻,用手遮住私处。男人表现得倒很绅士,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专心看向大门的方向。
“等会会有两个小孩和你们一起进去,如同我刚才所说,是代替另外两个人受刑的——你知道吗?我本来打算让害死助理那个小孩来代替她受刑,可是萨米莱那边动作太快,等我赶到时只剩下一团骨头架子,所以只能用其他人来代替;至于另一个小孩,你得怪这个男的,谁让他不负责任的把自己弄死了呢?”
言毕,男子又往无线电操作员的身上狠狠踢了一脚;后者的胸膛瘪下去,想必是被子弹打穿了肋骨。
副官带着两个孩子回到房间内,她们满身脏污,像是刚从混合着鲜血和泥泞的战壕中爬出来一样;当她们看见辰月和奶奶赤身裸体地站着时都惊得呆立原地,一动不敢动。副官不耐烦地扒下她们身上的衣物,小女孩这才如梦初醒般哭泣起来。
“奶奶,他又要欺负我吗?”其中一个问道。
辰月感到鼻头一酸:这个孩子看上去不过十来岁,还不懂什么人情世故,更没有见过根据地以外的世界,如今却要陪她走向那未知的终点,如何能不令人落泪!
“不要怕”奶奶走过去搂住她们;在外国男子的示意下,副官停止撕扯她们衣服的动作,退到一边;奶奶抚摸着她们的后脑勺,说着些安慰的话,但语气中能听出轻微的颤抖。
“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的!”外国男子催促道,语气凶狠。
奶奶无奈只得帮着孩子脱内衣裤;其中一个年龄稍大的身材已经有些曲线,另一个则还没发育出第二性征;但她们的下体无一例外都流淌着脓血,显然在此前受到过非人的虐待。辰月咬紧牙关,双拳紧握,努力克制自己的怒火。
可就算现在发怒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被打一顿丢进刑场等死?也许很多“观众”会因为她临死前的丑态而嘲笑她,而她只能在无尽的悔恨中结束一生……
副官推搡着她走进隔壁:偌大的房间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圆柱形容器;容器舱壁上有一个很小的门,除了门的位置以外,圆柱形四周都是面积巨大的观察窗。
“你有没有听说过毒气室?那是一种百余年前开始使用的处决方式,伴随着毒气在战场上的大规模应用而铺开。现在已经很少使用这么‘不人道’的方式处决罪犯,但不能否认毒气室在大规模处决上的极端高效。希望你没忘记:百年前的那场战争中,巴尔托利可用它杀了不少人……”
辰月望向那个逼仄的圆柱形容器;她当然没忘掉那段历史,那可是人类史上最黑暗的时光。成百上千人被送进密不透光的房间,直到再也塞不下;但即使这样还是有婴孩被扔到人群头上,以便用最少的药物杀死尽可能多的人;随后大门关闭、毒气释放,求生无望的人们互相撕扯、用指甲刮墙壁和铁门,直到尸体定格……随后,待毒气散尽,他们被拖出去焚烧殆尽,而进行这些工作的恰是下一批受害者……
“特工先生,我们是否应该将话题回归到关于对这四位女士执行死刑这个主题上?”不知何处传来这样一段话;辰月没有找到声音源,或许那个声音来自房间之外——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一群有着邪恶爱好的人正在关注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那是当然,尊敬的巴尔托利客人……接下来就轮到你们,根据地里的所有顽抗者。现在你明白为什么要脱衣服了:毒气很容易残留在织物的孔隙中,这会让后续的处理变得非常麻烦;此外,裸体也能更方便观察毒气造成的效果。按照计划,你们四个是这场清洗的试验品,如果实验顺利,那么这种新型致死药物便会投入使用;但若没有达到预期,我们还得使用老款药物,那种感觉可不好受!所以你们最好还是期待试验成功……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还有什么遗言吗?”
“你说‘这场清洗’,是什么意思?”
“这还用我解释?占领军总部无法确定你们中是否有人仍抱有抵抗思想,放她们出去必然会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为了避免一切风险,只能在这里全部处死——虽然从个人感情上来说我并不希望这样,送去妓院当军妓多好”
“你根本就没有帮她们求情!”辰月按耐不住心中的悲愤,向副官大吼道。“你答应过我的……那可是你的同胞啊!她们流着和你一样的血!”
“别这么说,我已经用尽一切手段了”副官脸色不悦,“我用身体交易才勉强保住几个下属,你要真关心那些人,怎么不也用身体去做个交换?”
“这倒是,我还从来没有尝过这位年轻女士的味道”男子走近两步,几乎贴在辰月身上;他拨开辰月捂住胸部和阴部的手,在她的身上肆意抚摸:“你的副官用和我做爱来交换她下属的生命,你是否也愿意这样?”
辰月侧过脸,努力避开男子的呼吸;男子见她如此不配合,更加大胆地伸手触摸她的私处,一手伸向她的下体,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乳头。就在辰月以为自己即将失身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响起:
“斐乐,我相信您没有忘记是我买断了她的处置权吧?你只是执行人,或者说刽子手,不应该和她有太亲密的接触”
声音的来源显然是这个名为斐乐男子的顶头上司,或者类似有着极大权威的人。男子立刻停止在辰月身上摸来摸去,向后退一步整理夹克,然后下令副官等人将她送进圆柱形容器。
“遵命,省长女士……只可惜我来迟了一步,在里面好好享受人生最后时光吧,可不要为了逃避而自残,我还等着欣赏你的尸体呢!”
“你会遭报应的!”辰月失态地向副官大喊:“他说‘所有人’!你和你的随从也会被杀!你为什么要轻信他们……”
不给她说完话的机会,副官和随从将她们逐个塞进容器,然后关闭舱门。她的双腿不住地颤抖:她真的要这样死去了吗?她感到四肢发软,身体像是脱力一般站也站不直;外国男子还在自顾自地说些什么,他的声音透过容器舱壁传入已经变得扭曲而飘渺;辰月在想等会若是自己发出惨叫会不会也变成这样,她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多痛苦都绝不失态挣扎和叫喊;她已经让跟随者失望过太多次,这次绝不能让她们再受到惊吓。
容器里面很暗,她只能勉强看见奶奶和两个小女孩的身影。四个人互相依偎着,用身体遮挡对方的隐私部位,好像这样就能减少被别人看个精光的羞耻。小女孩低声呜咽着,问辰月自己是不是就要死了。
辰月的大脑内竟然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无比自责,在这最后也是最紧要的关头她什么也做不了,连给孩子们一个安慰都做不到。看着孩子们期待的眼神,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来给你们讲故事吧”关键时刻奶奶开口,抚摸着小家伙们的脑袋,在她们的搀扶下缓缓坐下。辰月很是感激奶奶出手相助,也跟着坐在地上。
“很久很久以前……”奶奶舒缓的声音让辰月也感到安心;不愧是当了一辈子教师的人,她总能在孩子焦躁不安的时候抚慰她们的心灵。辰月突然发现她正在以局外人视角观察四个人的情况:对于年过八十的奶奶来说,三十岁的自己和两个十余岁的学童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受到惊吓、需要安慰的小孩子。只不过她丝毫没有小孩子那般对故事的兴趣,因为她再清楚不过死亡迟早要降临。她陷入空虚的深渊,虽然还活着却如若行尸走肉一般麻木,无法再对任何事物提起兴趣。她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就像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一般。
红色警告灯亮起,给容器内的一切蒙上一层黯淡的光晕;头顶的排气扇嗡嗡作响,辰月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吸入毒气。若是吸入,她希望自己死得快一些,以及不要死的太难看;无论如何她还是个女人,爱美之心虽被军旅生涯长期压制也未曾完全泯灭,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尸体满是伤痕地呈现在世人面前。如果可能,她想平躺下来,像正式入殓那样双手放在胸前交叉着死去。
小女孩惊叫一声仰起头,把辰月拉回现实:她先注意到小女孩流着鼻血,随后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铁锈味。正当她疑惑这是何种化学物质的气味时,她也感觉到鼻腔中的温热,随即是几滴液体滴落胸前。她抹了一把鼻尖,才发现自己也开始流鼻血;如果仅仅是流鼻血倒还好,但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口腔内也开始渗出鲜血,她都不需要搅动舌头就能尝到口里浓重的血腥味;血液不多时便灌满口腔,若她不想吐出便只能咽下肚去,这感觉就像全身的血都从口鼻里向体外涌出似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她瞥向奶奶,却看见了更加恐怖的画面:奶奶的口鼻甚至是眼角和耳朵都在流出鲜血,在昏暗的环境中,血液几乎完全呈现黑色,显得尤为惊悚。奶奶艰难地喘息,每次呼吸都伴随着呼噜噜声,那是血液倒灌进气管时发出的。出血加上窒息,可以想象奶奶正在经历多大的痛苦;可她依然微笑着述说那在课堂里已经重复了一万遍的故事,孩子们也捏住鼻子,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这种微妙的平衡是如此脆弱,稍有扰动便会全盘崩溃——辰月不希望打破和谐,只得安静地听着奶奶讲故事。
奶奶的皮肤上浮现出暗斑,像是受伤后产生的淤青。渐渐地,暗斑开始渗出鲜血,血珠慢慢汇聚、变大,直到能够顺着皮肤流动。辰月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果然也在发生相同的反应——甚至连下体也在出血,不知不觉中她的身下已是一片血泊;这几天不是她的生理期,下体流血的唯一可能便是受伤——或者毒气作用。现在看来,所谓“毒气”的效果应当是通过某种机制让血管极度扩张从而使血液可以透过血管壁,或进入脏器之间,或从皮肤上渗出。如此一来便可以解释她感受到的不适:胃里仿佛翻江倒海,内脏如同被剧烈搅动般疼痛,绝不是咽一口血能够解释的。
若她没猜错,她们四个最后都会失血而死。这可真是辰月所能想象到最残忍的处决方式:虽然没在身上制造任何可以被察觉的伤口,但流失的血液正逐渐带走她的生命,她会缓慢但不可逆地失去力气和思考能力,直到只能像一个植物人一样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维持自己生命活动的液体在体外干涸……最后她会陷入休克,身体机能失控,浑身抽搐、肌肉紧绷,死得非常难看。一想到这里,她就不寒而栗,到底是什么样的邪恶机构能有如此胆量将这种物质投入实用?!
辰月感到胸前一阵胀痛,她低头查看,发现自己从未哺乳过的乳头正在如分泌乳汁一般流出血水;或许是内出血的缘故,她的乳房几乎胀大了一倍,对任何触碰都无比敏感;乳头尤甚,她只轻轻摸一下乳头,血水就像水枪一样喷射而出,几乎射在坐在对面的小女孩身上,伴随着钻心的疼痛。辰月立刻感到羞愧至极,双手悬在身前档住胸部,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丑态。不过她很快便意识到这么做没什么用,她已经浑身是血,乳头这两个出血点在全身上下的毛孔面前简直不值一提。她猜测奶奶和孩子们也出现这种情况,但无奈灯光昏暗,她不可能看见她们身上的情况。——况且,即使是女性之间互相盯着对方的私处看也不是一件礼貌的事情。
情况还在恶化:奶奶几乎无法喘气;她已经失去视觉,口中呼唤着辰月的名字,眼睛却直勾勾地望向前方,手在空中无目的地摸索着。辰月凑上去,抱着她的肩膀,回应她说出的任何话语。奶奶的身躯佝偻着,血液在她身上冲刷出一道道痕迹,像是在由鲜血组成的雨中淋了个透。
一开始奶奶还能条理清晰地安排自己死后事宜,诸如请求辰月帮忙照顾两个孩子之类;但很快她的语句开始模糊不清,辰月必须费尽心思猜测她的意思。最后,奶奶只能说些断续的字词,没人能参透其中含义。辰月哭了,但从眼睛里流出的也是血;她眼睁睁看着奶奶的头慢慢垂下去,嘴巴半张着,将含了许久的血液一并吐出。奶奶的每一寸皮肤都被血液覆盖,流出体外的血浆不多时便变得粘稠,辰月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手臂从奶奶身上拽下来,然后将她放平、并帮她擦干净脸上的凝血。奶奶神情平静,像是睡着了一般;辰月强忍悲伤,将奶奶的双手拉扯到胸前交叉,让她看上去没有遭受多大痛苦。——这当然是自欺欺人,她最清楚失血而死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这么做只是为了乞求良心上过得去,以及安慰那两个小家伙。
孩子们在不远处看着辰月的一系列动作,逐渐意识到自己的结局很可能会和奶奶一样,那些故事不过是安慰她们而已,便都大哭起来。辰月急得发慌:她可不是什么育儿专家,完全没有哄孩子的经验,只能不断重复着“有我在”之类的话语,却根本起不到什么安慰作用。年龄稍大的女孩更加激动,甚至站起身去敲打舱门。小小的巴掌在舱门上留下几个血手印,然而舱门怎么可能会因为她的哀求而洞开,她只是在徒劳地浪费自己的精力而已。
女孩敲了几下后终于耗尽体力,顺着舱壁慢慢滑落,只剩喘气的力量。她哭着望向辰月,眼中流出的血泪触目惊心。但辰月还是坚持爬到她面前,在她耳边轻声说:“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不哭,好吗?不要辜负奶奶的期待”
女孩努力点了点头,哭闹慢慢变成啜泣;辰月知道这并非因为她有多么听话,而是因为她连哭的力气都不剩下。辰月勉力微笑,抚摸她的头发。女孩的头发已经完全被血液浸透,摸上去黏糊糊的。辰月为她擦干净脸上的血水,惊讶地发现她的嘴角竟然挂着一丝微笑。弥留之际,女孩痛苦地吐出嘴里的鲜血,翕动嘴唇;辰月俯下身去,终于在最后一刻听清她想传递的信息:
有人陪着我,真好。
血泪再次涌出眼眶,滴答在她刚刚帮孩子清理干净的面颊上。辰月赶紧擦干血泪,再一次帮女孩拂去脸上的脏污。女孩的眼睛永远合上了,无论辰月如何摇晃她的身体、呼唤她的名字都不再做出任何回应。辰月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恶作剧,她能醒来、奶奶能醒来,自己和剩下一个小孩也不用走向必死的结局,可她最终还是得接受现实:这个孩子已经死去,接下来恐怕就是她自己。
安顿好死去的孩子,她爬回另一名孩子身边;刚才为了来到这个孩子身边已经耗费太多体力,现在她不得不胸腹贴着地面,手脚如游泳般在粘稠的血浆中挥舞着往回爬。她看见自己留下的痕迹:那是从她下体流出的血液,沾着一丝腥臭。现在已经无所谓羞耻与否,能活着回到那个孩子身边才是她唯一的目标。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如果不能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给予孩子温暖那就太可悲了。每一个动作都令她疼痛难忍,每一寸肌肤都仿佛被火灼烧,又像是筋肉从骨头上剥离。每爬两步她就得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她几乎无法相信自己能赶在那个孩子死掉之前回到她身边。原本充斥着恐怖猩红色的视野变得愈发昏暗,颜色也渐渐变成灰白,她知道这是视网膜缺血的症状,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她用最后残存的视力对准小女孩所在的方向:小女孩靠在墙上,除了胸口轻微起伏外一动不动;显然她也正遭受失血的折磨。辰月拼命挥动四肢推动自己前进,在外人看来她的动作简直像蹒跚学步的婴儿一样滑稽,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缺氧和失血状态下进行如此剧烈的活动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她的肺泡内满是渗出的鲜血,因此她连呼吸都很困难,每次呼吸都伴随着从嘴里、鼻子里流出的血液,混合着从皮肤别处流出的血液一起在她的身下被涂抹开,形成一幅诡异的画卷。
渐渐地疼痛开始缓解,但辰月知道这肯定不是她获救的信号,而是缺血开始影响末端神经,她正在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她感觉不到双腿,便用双手继续拖动身体,她感觉不到胸部、腹部传来的疼痛,便更加拼命地挥舞双臂。反正这具身体马上就要报废,还不如榨干它最后一点能量;反正她已经没有痛觉,让乳头在地上摩擦个几米又算得了什么。在她的身后,潴留在体内的尿液如开闸放水般泄出,在她经过的地面上冲刷出一条通道,清晰地记录下她生命最后时刻的活动范围。
终于,辰月抓住了那只柔软的小手。此时她已经完全失明,只能凭记忆去想象女孩的样貌。但是她来迟了,无论她如何揉搓,那只手的主人都没有给出任何答复。辰月彻底崩溃:她不愿承认自己的一生徒劳无功,但是在这个容器内,她确实一事无成,不仅没能为奶奶争取一个无痛的结局,也没能照顾好孩子们,最后连自己的身体也顾不上;她的尸体想必会非常难看,血和尿沾得浑身都是,那种味道一定难闻极了。
她哭泣着,已经瞎掉的眼球直勾勾地望向前方;小女孩就躺在面前不远处,她曾痛苦挣扎了好几分钟,甚至辰月握住她的手前她还有微弱的呼吸;但是就这么几秒钟,她们彻底错过对方。辰月无法想象她临死之前经历了怎样的恐惧和孤单,她已经无法看到、听到,只有来自身体深处的疼痛相伴。也许她曾轻声呼唤自己的名字,但辰月没有听到也没有回应;小女孩就这么孤单的死掉了,像那千百个死在妓院里的年轻女人一样。辰月见过妓院附近堆满腐烂尸体的地下室,光是看一眼就已反胃到极点……
辰月拉扯着孩子的胳膊,将她拽到自己怀里。流出的血泪滴答在女孩身上,但她没有心思去擦拭。她像母亲抱着自己孩子那样将小女孩抱在怀中,小女孩的头刚好落在她的胸前,发梢刺激着她的乳头,但血压已经降低到无法喷出,因此无论刺激多么剧烈,血液也只是从乳头中缓缓流淌。辰月已经坚持到了极限,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口中吐出凝血,双腿踢蹬摆动,体内的残尿被挤出。如此挣扎了几秒后,她陷入彻底沉寂,虽然还有些许毛孔在冒出血液,但她的大脑已经停止工作,彻底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辰月看见自己回到大学时光,身边的一切都是那么整洁,学生、教学楼,还有无线电操作员。他的头发梳得整齐,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微笑着问她是否同去图书馆复习。辰月感到有些奇怪,但并没有细想:自己明明是在大学结束以后才认识他的呀……
后记
几名随从穿着高筒胶靴走进毒气室,踏过满地粘稠的凝血搬运那些扭曲的尸体。当她们试图掰开辰月的胳膊取出她怀抱着的儿童时却发现这个女人的动作是如此紧绷,以至于根本无法将两人分开。
向副官报告后,她给出答复:
“把那女人的胳膊锯断,要不然体积太大没法塞进焚化炉……你们先忙着,斐乐找我有点事”
通话结束,随从们开始抱怨:当初谈的条件可不是让她们来干这种脏活……
后记之二
副官刚进入斐乐的办公室便感觉脖子突然一疼,她失去平衡向另一侧倒下;随后斐乐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你……你要干什么”副官捂着脖子,药剂在她体内扩散,逐步夺走她的力气,她的呼吸变得缓慢而虚弱,眼睑也不住地下垂。
“我说过,总部无法信任你们每一个人”斐乐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支无针注射器:“用你们圣凯妮亚人的话说,很快你就要去与辰月见面;不过放心,我给你打了镇静剂,你不会感受到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