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偶遇(2/2)
“这也能有观众?!”
“一切都被表演化了,斗殴、私刑、甚至是战争,整个圣凯妮亚现在就是一个大剧场,上演着各种违反人类社会基本道德的表演”
“可是我记得‘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总不能像舞台剧那样随时可供表演吧?”
“你想问‘如何凭空制造一场战争’?你是不是觉得七国同作为被侵略者,理应铁板一块?你想的太简单了。圣凯妮亚国是个足够大的国家,被分为七块后更是加剧了地域之间的矛盾,只需要稍微挑拨一下,就足以造成激烈的流血冲突。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征集兵员、给她们发送武器,并且设立好观众坐席,然后就可以坐收渔利,观看女孩子们为了本不应存在的矛盾打得头破血流”
“听起来是个很复杂的操作”
“并不复杂……”她叹了口气,“否则七国也不会频繁发生战争了”
“好吧……我必须承认,我不知道多少外面的事……”
“说起来我还没问你,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在考虑她会不会对我所从事的工作感到反感,最终还是决定糊弄过去:“在首都郊区当药剂师,具体工作保密”
“看来我们都有一些秘密需要保守呢” 她对我微笑,“现在我们扯平了”
列车开始减速,我仿佛能看到远处群山之间冒出的硝烟,或许那就是战场。
观众坐席离战场有一段距离,她便买了个望远镜方便观看——虽然大多时间被我拿在手里。通过望远镜,我看到少女们穿着萨米莱风格的女式长袍和颜色鲜艳的三点式泳衣,以及她们手里小巧的步枪;战场两侧摆放着数十门火炮,不时开火,或扬起泥土,或命中少女。被打中的少女瞬间化为血雾,连尸骸都没有留下。我感到有些恶心,便放下望远镜。
“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她问
“你是说她们的服装吗?穿着那种衣服上战场确实很奇怪,我记得以前的军装是迷彩服吧”
“是的,现在七国各有其不同款式的军装,可不是为了保护好她们……”
像那种长袍,穿着上战场会很不方便吧?我举起望远镜继续观察,发现一名少女被裙摆绊倒;她正想起身,就被冲过来的敌人用刺刀扎穿身体;少女痛苦哀嚎,可是在这个距离上我什么也听不到……我赶紧转移视线,好像这样就能避免悲剧发生一样。接下来我看到两队少女的近距离交锋:她们像不怕死一般排着整齐的队列向对方前进,步枪前端装着闪闪发光的刺刀;当队列交汇,她们开始血腥的搏斗,不时有少女受伤倒地,敌人便对着毫无反抗能力的她们大肆攻击,用刺刀反复扎她们直到她们再也不挣扎……我再次转移视线,却发现一群人穿着怪异的服装,在进行类似足球的运动;战场上怎么会有足球?我追踪了一会儿那个“球”,才发现是一个少女被斩下的头颅,她的辫子还随着头颅的滚动而飞舞……
我感到强烈的反胃,再次放下望远镜。
“怎么不继续看了?”她问道,“难道是良心上过意不去?”
“我……我没想到战场是这样的”
“这只是那场战争的复现,况且规模和烈度都远不及那场战争;既然你能挺过那场战争,没有理由看不下去”她强行抬起望远镜举到我的眼前,“接着看”
无奈之下我只好再次看向战场,远处传来的炮击声意味着火炮再次开火。我急忙寻找炮弹有无打中队列,很快便发现一列被打散的少女正在向后方溃逃;她们身后有穿着泳衣的少女追赶,而她们的前面,那群着装怪异的少女也瞄准了她们——枪声过后,溃逃的少女们被命中,倒在地上挣扎。身后的追兵追上了她们,用刺刀挨个杀死;随后着装怪异的少女再次向泳衣少女开枪,她们才不得不撤退,留下几个伤员痛苦呻吟;没有人抢救伤员,也没有人尝试进行抵抗,一切就像有安排一样流畅。
着装怪异的少女走到敌人留下的伤员旁边,用佩刀砍断她们的四肢,仅留下她们的身体在泥土里痛苦地蜷曲、伸展。少女哀嚎着,直到体力不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这一切结束后,着装怪异的少女离开屠杀现场,去寻找别的杀戮对象了。
炮击还造成了更多破坏:一名少女被炮弹打中身体,但她并没有炸成血雾,而是被一切两段,上半身只剩下胸腹,下半身被抛开数米,落在堑壕里。她绝望地向前爬动,带血的内脏拖在身后,想必给她带来巨大痛苦。混乱的战场中没人在乎她,她最终支撑不住,脸埋在泥土中,再也没有动作。
堑壕里正在发生激烈的肉搏,几乎每隔两步便能见到几个少女挤在一起互相搏杀。战况之激烈她们甚至将步枪丢在一旁,徒手与对方展开搏斗。只见一名少女拿起一块石头猛砸敌人的脑袋,直到敌人的颅骨被砸碎、灰白色的脑浆流了一地才停止;她身边的一名少女被刺穿喉咙,正绝望地捂住脖子试图阻止喷溅而出的血液;杀死她的少女也被刺刀扎穿胸部,无力地倒在自己曾经的敌人身上,将她身上的刺刀扎得更深;被刺穿喉咙的少女挣扎了一会儿也死去了,两人的身体以怪异的姿势叠在一起。不远处,两名少女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骑在另一人身上,双手扼住她的喉咙;身下的少女奋力挣扎,却因身形差距悬殊而无能为力;渐渐地,她的挣扎减弱、最终停止,裆部出现了一滩黄色的痕迹,或许是失禁了……再次转移镜头,我看见一名少女的眼睛被挖出,本来应该是眼球的位置只剩下两个血洞;少女在地上痛苦打滚,她的身边躺着一名被炮弹削去脑袋的少女,想必那就是害她失明的人……
场景愈发疯狂,我觉得难以忍受,便提议离开观众席稍作休息。
“去吧”她说,“反正等会我们还要去战场”
“为什么?”
“去观看、虐待她们的尸体,这是观众的一大乐趣”
……
一个尖锐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个叫卖的小商贩。我赶紧表现出对他的兴趣,以免再听到她的唠叨。
“请问你都卖些什么呢?”
“变倍望远镜!助威用喇叭!当然还有彩票!”
“彩票?”
“您觉得哪一方能取得胜利?那就请下注吧!等战争结束会有丰厚的回报!”
我看向她,她微微点头,没有表现出不悦的神情;我当她是默许我的行为,便向小贩说:“我是中北联邦的,那就赌中北联邦能赢吧——要最便宜的”
“确定吗先生?不来把大的?这可是最后机会!”
我摆摆手,示意拒绝;小贩从腰间撕下一截小纸条递给我:“战争结束后在禁区边缘找我!”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继续他那单调的叫卖声。
我在观众席之下待到天色渐渐变暗,突然增加的人流量或许意味着这场战斗已经结束。来往的行人兴奋地讨论着他们在战场上的见闻;其中不仅有男人,也有女人和儿童,好像在讨论一出表演一般轻松。她跟随人流来到我面前,皱着眉头问我为什么没有返回观众席;我只能告诉她我实在受不了那血腥的场面。她没有多责怪我,带着我向战场的方向走去。
所谓“禁区”就是战场区域,为了防止参战人员从中逃逸,禁区被多层铁丝网围住,上面挂着几具残缺的尸体。在禁区入口我找到了那个小贩,但据他所说,中北联邦并没有取得胜利,看来我那笔钱算是白花了。
“不算白花钱”小贩安慰我道,“等会还有集体绞刑可看呢!”
“什么?!”
“就是处决战犯”她解释道,“一些行为在战场上是不允许出现的,但是总有指挥官为了取得优势而采用——毕竟后果不是他们承担,只是可怜了那些被推出去送死的女孩子”
我们渐渐走近战场中心,被血染的土地还带着温热。濒死少女乱七八糟地躺在地上,我不得不随时小心脚下,以免踩到她们。有时我会弯下腰,帮助已经死去、但眼睛依然望向天空的少女阖上双眼,然后装模做样地帮她们祈祷,好象这样做她们的灵魂就能安息一般。还有一些重伤少女呻吟着,在我们路过时会艰难抬起手臂乞求帮助,但我知道她们绝无可能活下去,因而便没有停留。一些穿着白大褂、拿着标有红十字手提箱的人跑进战场,这多少给我带来些安慰:或许还有人保持着人道主义精神,愿意拯救这些身负重伤的少女;我看着他们在一个又一个少女身边停下,徒劳地给她们做心肺复苏、输血甚至是截肢,少女因剧痛而哀嚎,却被他们紧紧压在身下……我不知道这究竟属于虐待还是拯救。
“拿着”她递给我一把小刀。
“如果你觉得任何拯救都是徒增痛苦,为什么不送她们一个痛快的死亡呢?”
“你是让我……杀人?!”
“就像你每天做的那样”
“可是……”我猛然意识到她话里有话,“就算我是……那也是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这……这完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她紧握住我的手,“法律也允许观众虐杀场上的生还者,你为什么不做?是真的良心上过意不去吗?”
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拉着我来到一个只剩一口气的女孩身边,掰着我的手迫使我将刀尖指向她,然后命令我结束她的痛苦。女孩的眼睛还能转动,她无助地盯着我,眼神中满是乞求。
“难道继续让她受苦是正确的?”她质问我,“还是说把她交给战场屠夫,让那群变态一点点肢解她,那样才符合你心中的正义,仅仅因为你的手上没有沾满鲜血?”
她踢在我的膝盖窝,迫使我跪在少女身前。她有着明显的南方人特征,身上的泳衣也证实了她是开明民治国的国民。她浑身是血,看不到伤口在什么位置;但是身下已经被染成暗红色的土地意味着她已经严重失血;我握住她半埋在土里的手,手指已经变得冰凉,看不出有什么生命的迹象。我迟迟没有动手,只是和她四目相对。
“快点,他们来了”她催促着我。我扭过头去,看见一伙人怪叫着口号走进战场。他们手中拿着骇人的工具,寻找那些还有一口气的少女。似乎整个战场都被惊动,仍能挣扎的少女开始逃散——但大多只能在地上爬行,很快就被那伙人捉住。
“他们就是‘战场屠夫’”她说,“以虐杀还未死亡的女孩子为乐”
一名少女被他们捉住;一行人拿出一个立桩,将她捆绑其上;她的衣服被撕碎,胸部和私处惨遭蹂躏——不只是接触和侵犯,他们用刀割下少女的肉,倾听她痛苦的哭嚎,放声大笑。血液从伤口中流出,少女疼的几乎无法站直。接着一个人用棍棒猛砸她的脑袋,少女口鼻流血、浑身抽搐着死去了。接着他们注意到了我和我身边的少女,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向我们走来。
“快点下决定,不然我们只能把她交给他们——如果你还需要我说些什么,她是开明民治国人,杀了她不用付什么心理负担”
我看向倒地的少女,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伏在她耳边,轻声告诉她,死亡一点儿也不疼,然后将刀快速扎入她的太阳穴。少女因抽搐咬破了舌头,口中吐出血沫;她的身体战栗了几秒,然后彻底停止。一些灰白色的脑浆混合着血液流到我的手上,但我没找到可以将其擦干净的东西,只能微微抬起手,避免污秽蹭到衣服。
“战场屠夫”中的一个人远远向我们这边望了一下,然后回过头和队里的其他人说了句什么;他们转身离开,我长舒一口气。
“谢谢你”她说,“如果没有办法拯救一条生命,我们至少还有办法终结她的痛苦……集体绞刑马上要开始了,我们还去看吗?”
我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说服她不要看集体绞刑,此时时间已经来到夜晚。我们坐上末班车前往另一座自由市,她说在那里有她熟悉的酒店。一开始我对她的邀请感到吃惊,不过一想到能和这样一位女士共度夜晚,我心里还有点小激动。她明显看穿了我的心思,在列车上,她用力反掰我的手指,同时警告我:
“不要动坏心眼,小心我打断你的腿——其实我早该这么做了”
我疼得龇牙咧嘴,只得连连求饶。现在就算她不说,我也能猜出她大概从事什么工作;不过我对她的话更感兴趣,她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
“暂时保密,剩下的到酒店再说”
“你不会到那里把我暗杀了吧”我开玩笑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从你今天的行为举止来看,你不怎么喜欢自由市的生活方式,不然也不会强行顶着不适带我去参观舞者计划和人肉店铺——自由市有比那更适合展示给游客的东西,你却绝口不提;另外你也对七国之间的无意义战争抱有反感,也许因为你曾经是一名军人?我猜猜看,你现在从事某个匿名富豪的安保工作?至于你找上我……”
“如果你那么认为……算了,不要再猜了,对你我都不好”
我只得放弃猜测她的身份。这时我才注意到她乘坐的是外国人专列,列车没在边境检查站停留,而是直接进入市中心。专列的票价可不便宜,还要专人开具介绍信,可见她的身份绝不止保安那么简单。这令我感到一丝恐慌:被这么个大人物缠上,恐怕有的折腾了。
酒店的房间有两张床,我多少有些失望;本来还以为能和她挤一挤呢。不过想到差点儿被掰断的手指,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也许她不是那种见到男人就会扑上去的女人……好吧,或者是单纯瞧不起来自穷地方的男人。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在圣凯妮亚男人面前表现得冷淡无比,却在外国人面前如同宠物一般温顺,被骗光钱财乃至丢掉小命也在所不惜……也许战败国国民就该承受这一切吧,我躺在床上想着,说是“指定幸存者”,却连生育下一代的机会都没有……
“明天就送你回去”她从卫生间里出来后说。
“回哪里?中北联邦?”
“不,我们来时那个自由市,至于之后你想去哪我管不着”
“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我还有工作要做”
虽然我很想问她工作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但我更怕这种追问会惹恼她,便将话憋回口中。
虽然已是后半夜,但我没有一丝倦意,或许是这一天的活动太过震撼,而我不想做噩梦。我拉开窗帘,坐在阳台上望向窗外。自由市的夜晚被灯火点缀成金色,令星空为之失色;稍远处有一条银色的线,那是自由市的边界;更远的地方漆黑一片,那是自由市与七国之间的缓冲区,将贫穷、饥饿和混乱完全阻拦在另一侧。但即使深入七国腹地也难以见到自由市这般繁华景象,因为在战争中受到破坏的工业设施根本没有恢复,大多数人只能过着前工业时代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几乎断绝了网络。我深知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是何等幸运,更何况工作地点就在城市边缘,因而可以在夜晚享受有限的照明和热水供应。中北联邦首都已经算是七国中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可它的夜景仍不及它旁边那座自由市的百分之一。两座城的差距如此之大以至于可以看作是两个世界,这在战前是绝对无法想象的。
我沉浸在公路上有序的车流中,没有注意她已经走到我的身后;直到她轻轻将手搭在我的肩膀,我才注意到她。
“明天直接回去吧,别在自由市久留了”
“可是为什么……”
“不要多问”她的声音机械而平静。
“你……不希望再见到我了?”
“那倒不是,我对今天的行程挺满意的……以后常联系”
“可是你还没给我联系方式呢,再说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不需要主动找我,等我需要通知你时我会找到你的”
“听起来神通广大”
她并没有回答,肩膀上的触感也消失了。过了几秒钟,我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毫无疑问,她已经回到床上。至于我?我决定在窗台再坐一会儿,直到困倦将我整个人吞没……
后记
坐在驶向中北联邦的列车上,我望向窗外单调的景物;虽然已是夏天,但天地仍灰茫茫一片,像是那场大火从未停息。我甩甩脑袋,试图将不好的回忆从脑海中驱逐,然后拿出典狱长给我的备选助手名单——这次,我要好好研究到底应该选谁当助手,在我整个人陷入无休止的酗酒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