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宠物(1/2)
炮弹划破空气发出嘶鸣,她还来不及转头查看情况便被掀翻在地。虽然浑身酸痛,但她不敢就此休息,敌人和督战队都能轻易要了她的命。她艰难地爬起来企图继续战斗,小腿却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摔倒在地。她低头查看疼痛的来源,却发现半截小腿已经消失,血液汨汨地涌出来。她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呆,连尖叫都忘记。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她猛地抽回手,重重撞在自己的嘴唇上,嘴唇被撞破,流出血来。她顾不得那么多,手腿并用移动身体,这才看见那只手的主人:
一个被拦腰切断的少女艰难地爬行着,她的衣服已经沾满血污,身后拖着流出来的内脏。被拦腰切断的少女哭泣着,嘴唇扇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她什么也听不见。耳边只有枪支的开火声、短兵相接的金属碰撞声和督战队的叫骂声。她恐惧地不断后退,试图远离那个注定死亡的少女。少女又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随后她的头埋在土里,再也没有移动。
欧荷从噩梦中惊醒,浑身湿透。幻痛又一次出现,她只得紧紧握住膝盖。那场夺走一切的战争已经过去了六年,夺走她双腿的战争也已过去大半年;她能活到现在完全出于幸运。
一名督战队员发现了欧荷,走上前来,对她吼道:
“站起来,士兵!你的职责是战斗!”
欧荷因剧痛而说不出话,她举着手试图向面前的督战队员解释,但督战队员根本不想听她的辩解。
“如果你不能履行作战义务,那我就送你上路”说罢便举起插着刺刀的步枪向她戳过来。
欧荷绝望地把手挡在胸前,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只听一声炮响,督战队员的脑袋瞬间消失,化作血雾喷溅在欧荷身上。她的双臂无力的垂下,步枪落在地上;欧荷躲闪着,差点被刺刀扎到。督战队员的尸体倒在她身边,抽搐了几下就彻底不动了。
暂时安全了,欧荷大嘘一口气。四周传来厮杀声、枪炮声,但她觉得这一切都那么遥远,这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两名死去的少女。督战队员的断颈还在冒着血,将身下的土壤染成泥浆;一切发生的太快,她甚至没有看清死者的模样……她抓了一把沾有鲜血的泥土抹在自己脸上,躺在地上装死。并非她不害怕尸体,而是她知道战场上的尸体反倒是最安全的东西。除了有点恶心以外,死人没法以其他方式伤害她,余温反倒能给她带来一丝安慰。疼痛依然没有减轻,伤口与泥土接触后更是如同火烧般刺激着她的神经,少女牙齿打颤,直冒冷汗。她感觉越来越冷、越来越困,直到连睁开眼睛都困难……
保姆轻微的呼噜声令她感到安心。但被如此恐怖而真实的噩梦吓到,她再也无法入眠,只能盯着天花板,努力将接下来的血腥场面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一阵剧痛从双腿传来,欧荷猛地睁眼。战斗的嘈杂消失了,只有一阵阵锯木头的声音。她用双臂支撑着后退,却被一把抓住,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
“别动,我是在救你的命!”
欧荷循声看去,一个穿着脏兮兮白大褂的男子正在用锯子锯她的腿,另外两人围在他身边,拿着各种各样类似刑具的东西,他们都戴着口罩和白色帽子,她只能看到一双眼睛。欧荷以为自己遇上了“战场屠夫”,求生欲使她奋力挣扎,那人的锯子都掰弯了——这只让她只感到更加疼痛和恐惧。
“怎么办,还救不救了?”
“我的宗旨是不放弃每一个人”,拿锯子的男人叹了口气,“上药吧”
什么药?欧荷早就听说有的战场屠夫会用某种药物使伤者更加敏感,从而在凌虐杀死她们时让她们感到加倍痛苦以获得某种下流的快感。她惊恐地扭动身体,哭泣着,她可不想这样死去。可这是徒劳的,没有哪个战场屠夫会放弃眼前的猎物。
“别动,我没有要害你的意思,打了针就不疼了”
另外两人紧紧摁住她的身体,她发着抖、流着泪,心中默念自己的遗言,乞求死亡来的快速一些。其中一人掀起她的衣服,将一根针扎进她的腹部。无力感从腹部扩张开来,她慢慢的躺下去,那人见她不再挣扎,便又开始锯她的腿,她无力地看着天空,听着单调的刺耳摩擦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时,天空已经被灰白的天花板代替,明亮的灯具晃得她眼睛疼。耳边传来滴答声,人们小声地交流着,这一切让她感觉自己回到了文明社会。欧荷猛地坐起身,却感到手背一阵疼痛——
“注意点,”一个老人的声音响起。她扭过头,发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她的床边,“别扯断了注射针”
欧荷抬起手,看着扎在手背的注射针,这东西已经很久没见过了。环顾四周,像极了战前的医院。一种想法在她的心底升起:也许这一切都是梦,战争、杀戮、截肢。她呆坐在那里,眼泪从眼角滑落。
“怎么还哭了”老人见她流泪,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欧荷接过纸巾,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这张纸巾的柔软是她从未见过的,即使在战前也是高档消费品。战争结束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这种东西,人们用手或衣服抹掉身上的灰尘、嘴边的残渣,不再有战前的优雅。
“那会儿你可真危险啊,失血将近三分之一了,如果不是那小子找到你,你早就翘辫子了”老人说。
“我在哪?”这是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市中心医院”
她听过这个名字,在她的梦中,这家医院早被摧毁了。现在看来,这场梦虚假的不像话。
“我睡了多久?”
“好几天呢,别急着起来,多休息一会吧”
看来自己病得不轻啊,欧荷苦笑道,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认识身边这位老人,“请问您是谁?”
“我是损伤评估咨询师埃托夫里”
欧荷搜寻自己的记忆,她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这个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吗?亦或是他是父母的商业伙伴?欧荷不准备深究这个问题,她贸然掀开被子,却没有看到自己的双脚——只有两条空空的裤管。同一时间,老人也准备起身阻止她,但他显然没想到少女的动作这么快。
欧荷被眼前的一幕惊呆,她用颤抖着的双手去摸裤管,只摸到小半截小腿。
所有的幻梦烟消云散,她重新回到了现实,不存在的双脚开始幻痛。这股无来源的痛仿佛发自灵魂深处,无论她怎样揉搓腿部断面都无济于事。
“我希望你晚点知道来着……”老人用抱歉的语气说道,为她盖上被子,“我知道这一切很难接受,还请多多休息”
她无神的望着被被子盖住的双腿,眼泪再次滴落。见她没有动静,老人站起身,“无论如何,请小姐好好休息,稍晚先生会过来亲自交代相关事宜”说罢向她鞠了一躬,走出病房。
所谓的先生是个中年男人,他不顾欧荷的抵抗将她从病床抱上轮椅,再将她推出病房。为了缓解欧荷的紧张情绪,男人与她聊起了她的过去;欧荷惊异于这个男人竟然知道那么久远的事情——比如她曾学过吉他,还在网络上小有名气——在她的印象中,那个时代的记忆已经随着战争和国家解体而遗失,就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自己的从前。
男人开出了丰厚的条件:只要她愿意做自己的乐手,他会为她提供一切所需。
“偶尔给我弹奏吉他、唱唱歌,很轻松的——总比回到你以前住的地方好吧”
欧荷苦笑: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征召入伍以前住的地方长什么模样了。那是个拥挤、杂乱而昏暗的地下室,永远充斥着机器的嘈杂,和战前安静整洁的住所有着相当大的差距,这种差距甚至令母亲自杀。自那以后她就无依无靠,只能通过自己的双手去争取生活。她很幸运没有被卖到妓院,那样的话她恐怕永远也无法随军队走这么远——虽然有死亡的风险,但军队的伙食还算不错。
相比之下这个男人提供的机会实在是太诱人了:只要弹吉他?这可是她最擅长的事情。几乎没有顾虑,欧荷点头答应。男人满意地将她放进汽车,还贴心地为她系上安全带。
汽车发动,男人突然握住欧荷的手:“你知道吗?你的名字在蒙特尔尼语中是‘黄金’的意思,这也是我最欣赏你的一点:经过战火洗礼,你比任何人都更具有黄金般的品质”
欧荷对这段不知是不是表白的话语感到肉麻,抽出手望向窗外;然而男人已经清楚地看到她的脸红成一片,轻蔑一笑:拿下这个年龄段的小女生真是太轻松了。
汽车离开医院,欧荷很快沉浸在窗外的人造景观中:植被的绿色、建筑的银色和灰色、天空的蓝色都鲜艳的有些不真实,甚至连空调吹进来的风也有一丝清甜,是她多年未曾体会到的愉悦。老人们坐在草坪上闲聊,青年人在运动场中活动,儿童则在向导的带领下有序穿过马路——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而陌生:熟悉的是这正是她童年经历的生活,陌生的是她似乎无法找到哪怕一个长着圣凯妮亚族裔模样的人。
“我出国了吗”欧荷喃喃地问。
“当然没有,自由市非圣凯妮亚人多是正常事”
“那圣凯妮亚人……他们去哪儿了?”
“滚回七国呗,那里正打仗呢——不过你放心,没人敢打自由市,哈哈……总之你在这里绝对安全,忘掉过去那些不愉快吧,这是你的第二次生命”
汽车驶入一条安静的街道。这里显然是富人区,成群的别墅矗立在道路两旁,仅从门面便可推测其装潢的豪华;别墅前是如同运动场大小的草坪,根据房主的爱好做出各种装饰;一位中年人正在除草,另一位则陪着孩子们玩耍……即使在战前这也是不多见的:由于人口激增,政府下令禁止修建独栋别墅;不过那些陈腐的规定大概随战争结束而宣告废止。
汽车在一栋别墅前停下,欧荷被抱上轮椅;抱她的是一个女人,动作相比男人温柔了许多。不久后她就会知道,这个女人是她的保姆,将陪她度过余生。
男人在别墅大门前站定,转过身,用严肃的语气对欧荷说:
“从这里开始,你要称呼我为主人”
“主人?”
“就像这样,不许用其他的方式叫我,否则会有惩罚”
“啊?我还以为……”
“开玩笑的,你是我的宝贝,怎么会惩罚你呢”
失去了双腿的生活是艰难的。她无数次忘记自己已经没有双腿,挣扎着试图从轮椅上站起,但结果只是让自己摔倒在地,同时触动双腿的剧痛;她的活动范围仅限别墅内部,面对倾斜的草坪,她只能望而却步——这是她摔了几次后得出的结论。好在别墅里有电梯,她可以自由上下而无需考虑如何爬上楼梯。每天早晨,保姆将她从床上抱起、放在轮椅中,再帮助她洗漱;晚上则是相反的步骤。至于洗澡换衣服,一开始她还有些抵触,不让保姆接近自己;但时间久了她便懒得自己动手,干脆躺在床上任由保姆摆弄。
事实上这栋房子里不止一位女佣,但她只把照顾自己那位称为“保姆”而其他女佣则称作“阿姨”或“姐姐”。和主人一样,女佣也大多是外国人,和她存在交流上的障碍;只有保姆是圣凯妮亚人,但她无从得知保姆付出了什么代价留在这里。每次主人谈起圣凯妮亚人都展露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好像她们天生低人一等似的。欧荷不敢反驳,因为她见识过主人如何对待打断与客人交流的女佣:仅仅因为打碎了一个盘子,她被脱下裙子绑在铁架上,由另外几名女佣轮流用鞭子抽打。女佣的哀嚎吓得欧荷不敢喘气,直到主人将她抱入怀中轻声安抚……
平心而论,主人待她不薄:她的卧室在顶层的角落,不算宽敞但被打扮的十分温馨;这是保姆按照她女儿的爱好所设计,可是当欧荷问起她女儿时保姆却默不作声。主人提供的衣服塞满衣柜,即使一天换一件,一年到头也不带重样;其中还包括几件极其暴露的泳衣,在保姆的怂恿下,她穿着其中一件到阳台晒了一会儿太阳,这也是她多年来第一次穿泳衣。丰盛的餐食确保她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挨饿,只要摁动轮椅上的一个按钮,一名女佣就会来到她面前问她想吃什么零食;事实上她住进这里后还长胖了一点儿。在闲暇时光,她可以进行各种活动,包括在保姆的帮助下在草坪上玩耍以及探索别墅的各个角落——从最顶层的日光浴平台到拥挤繁忙的地下室。
欧荷刚刚安顿下来,梦魇就缠上了她:她杀死的每一个人仿佛都变成鬼魂在她的梦中出现,挑拨她脆弱的神经。她看见被自己用刺刀扎死的少女,少女痛苦地握住刺刀,却只是让自己的双手也鲜血淋漓;她看见被督战队处决的队友,也许只要拉她一把她就不至于死在督战队手里;她看见被活埋的敌国平民,在指挥官口中她们是战争后备军,是你死我活的敌人,她们绝望的目光仿佛在诉说什么,但很快便被泥土掩埋……她无法想象被自己杀死的人该有多么绝望,却也庆幸自己不是被杀的那一个——否则她早就在混合着污血的土壤里腐烂,化作野狗的食物。这种撕裂感让她备受煎熬:无数个夜晚,她哭喊着醒来,并在保姆的安慰下沉沉睡去,周而复始……
主人给她买了一把市面上最好的吉他,并给她提供维护乐器所需的清洁布等物品。看着吉他表面的铭文,欧荷猛然想起战前的日子:那时她还是个懵懂的小女孩,却对乐器有着出奇的痴迷;她曾连续数小时站在琴房外,只为记住乐器表面的每个细节。母亲见她如此喜欢乐器,便花了一大笔钱给她买了一把高档吉他作为生日礼物;欧荷对其爱不释手,立刻开始自学并展现出音乐方面的天赋;她将弹唱录像上传至网络后博得不小的关注,那也是她人生的第一份收入。
可如今她的手指已经因战争而变的伤痕累累、布满老茧,她很难确定自己是否有重拾弹奏吉他的信心。不过拨动琴弦的一刹那,她还是下定决心:既然主人这么相信我,我一定要做到最好。
她开始连续几小时坐在轮椅上练习弹奏,有时还轻唱两句。悠扬的歌声和清脆的奏乐吸引了女佣的关注,她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来围观这个初来乍到的少女。每当一曲演奏完毕,观众们就纷纷鼓掌,让她更加有信心在主人面前表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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