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渡(1/2)
太阳缓缓落下,将舞蹈室内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橘红色。一位少女正在翩翩起舞,她轻盈的动作和身上的粗麻长裙十分不协调,好像一只精灵被困在牢笼里一般。汗水顺着皮肤流下来,不透气的长裙使她更加闷热;少女没有穿鞋,雪白的脚丫沾上了少许灰尘。保持舞蹈室完全干净是不可能的,现在这条件已经是她花了几个小时清理的结果了。
少女踮起脚尖飞速旋转,裙摆随她的动作飘起来到膝盖的高度,再坚持一下!少女鼓励自己,她用脚趾点地,弯下腰,双臂展开,一只手扶住脚踝,做了个优雅的结束动作。
“好!”阴影中传来一声喝彩,掌声响起,但是只有一人份。舞蹈少女几乎都要忘了这个阴影中的观众,连忙向她鞠躬;但是由于大量运动,少女感到一阵头昏眼花,体力不支摔倒在地。观众跑出阴影扶着她,喂了她一颗糖。
若是以战前标准看待,糖果并没有什么稀罕之处;但是现在糖可是标准的硬通货: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一颗糖有可能拯救一条生命;听说黑市上甚至能用糖买到火器。撬动朋友的腿已经花掉了两颗糖,少女颇有些不甘心再消耗掉一颗,用舌头反复舔舐糖纸,想把上面残留的每一缕香甜都吞进肚子里。
少女的呼吸稍微平静了些,她看向窗外。没有钟表的环境让她很难判断时间,太阳已经落在远处的群山之间,温暖的红光晃得她眯起眼睛。背光之下,窗外的一切都变成了黑色的剪影,舞蹈室内的一切,包括两位少女,都笼罩在橘红色的朦胧之中。
这是她在中北联邦的最后一天,明天一早就将离开这里前往梦想中的泰北岛,她想给这一段生活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目前看来一切顺利——除了最后鞠躬时摔倒在地。她揉着发红的脚趾,穿上破了洞的鞋子。这双鞋子实在太挤脚了,穿着跳舞的话会很不舒服。可她又没钱买舞蹈鞋,只能光着脚跳舞。
“真羡慕你,想跳舞就来跳舞,哪像我有做不完的试卷”离开舞蹈室,朋友对塞兰丝说。
“说的轻松”塞兰丝抱怨:“你好歹有书读,考的好了还有机会进自由市,而我只能跟妈妈去偷渡”
“往好处想,泰北岛比这里好多了,你到了那边有更大的发展空间呢”
“那就是后话了,身份,工作,学位,这些可够我忙活一阵子……”
“……总有熬出头的时候嘛,等你发达了可别忘了我呀”
塞兰丝在朋友的搀扶下走下楼梯,这两位少女的身影在危楼之中显得那么突兀。这里曾是青少年活动中心,下至学龄前幼童,上至耄耋老人都来此处玩耍;她所在的建筑曾是一座体育馆,被比赛和表演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空闲时间。战争过后,窃贼和流浪者成了这里的常客,等有价值的物品都被拆解、带走,这里也就彻底被人遗忘。据说这里曾爆发火并,至今还有冤魂在此游荡,不过塞兰丝并不怕它们。
两人走到活动中心曾经的大门口,杂草中隐约可见一块石碑,上书“青少年”几个字。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工作?”离别关头,朋友突然问。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呗”塞兰丝说,手指在身前交叉。
朋友上前一步,握住她的脸颊:“你有没有考虑过干那一行?听说在泰北岛很受人欢迎,能赚很多钱!”接着把她的脸扭向街对面的红灯区。妖艳的霓虹灯下,一名穿着暴露的妇女正在揽客。
塞兰丝感到一阵恶心,她决不能让那些肮脏的男人碰触自己的身体“我才不干那一行呢”
“说实话如果来钱快我还挺想试一下……”朋友说到一半就停下了,她看见塞兰丝正用嫌弃的目光看着自己。“好啦,我开玩笑的。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发消息”
“你到了自由市也别忘了我呀”塞兰丝张开双臂,但朋友并没有迎接她的拥抱。相反,朋友后退一步,学着塞兰丝做了个舞蹈结束动作。看得出,一年多没有练习,她的身体已经变得非常僵硬,手都够不到脚趾尖了。
塞兰丝摇摇头“你真的退步了好多”
“生活所迫……我不会忘了你的”朋友说罢轻轻抱了塞兰丝一下,少女的脸颊贴着对方,那一瞬间她们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回到家时已经天黑,妈妈生气地训斥了她几句,塞兰丝倔强地顶嘴。好在等饭菜上齐,妈妈的唠叨便也告一段落。吃饭时妈妈使劲往她碗里盛肉,她疑惑这是哪里搞来的肉,妈妈告诉她这是为了庆祝在中北联邦的最后一天而专门给她买的,花了不少钱。她这才注意到妈妈胸前的项链不见了踪影,那可是她们家的传家宝,妈妈整天戴在身上舍不得取下。眼泪滑落滴在饭里,她抱起碗大口扒饭,掩饰自己的哭泣。妈妈还想往她的碗里加几片菜叶,发现饭碗已空,只得作罢。
母女二人最后检查一遍收拾好的行李;按照偷渡组织所言用于藏身的集装箱很小,她们只能携带最少量的必需品。听过反复筛选,她们共整理出两个背包、一个旅行箱的物品。背包底部用报纸包着少许银币,用衣服等压实避免发出响声;那是她们初到泰北岛的生活费。这些银币是妈妈冒着生命危险到黑市上兑换的,据说能在泰北岛流通——不过也只是据说而已。塞兰丝从没见过有人在中北联邦使用这种银币,她一度怀疑妈妈是不是被骗了。
好在她们可以将一些杂物装在衣服上的口袋里。现在是冬天,即使这里只是圣凯妮亚中部,但冬天也足够冻死人,多穿两件衣服总是不错的。塞兰丝不喜欢在冬天穿内衣,便偷偷脱下文胸塞进自己的包里。待一切准备妥当,她们将直奔港口,在那里溜进偷渡轮船的船舱。她们会和其他人躲在一个集装箱里,直到船在泰北岛靠岸;那边的人会接应她们。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多年的家,家具已经卖得所剩无几,堆积了十几年的杂物也被清空,整个房间看上去空荡荡的。她们已经不属于这里,妈妈为了凑够船票钱把房子以极低的价格卖掉,明天一早新房主就会搬进来,她们必须趁着夜色离开。
妈妈将门锁上,按照要求将钥匙留在锁眼里。母女二人拖着行囊,在一片漆黑中离开住宅区。由于供电限制,这条路已经很久没有夜间照明了,她们借着微弱的星光向着港口的方向走去。她们尽可能走在路肩上,这样巡逻队接近时可以更快躲进道路两侧的灌木丛中。她从未想到过这座城市这么大,以往乘公交车十几分钟的路程居然要走两个多小时。双脚磨得发痛,但妈妈仍不断催促着她。塞兰丝想过放弃,但她已无路可退;现在只能一刻不停地赶路,并安慰自己痛苦只是暂时,泰北岛上的美好生活正等着她。
在堆积成山的集装箱中,她们找到了偷渡组织控制的那个;找到集装箱并不难,毕竟港口灯火通明,买票时的说明也很详细。“蛇头”拿着名单核对人员,但到塞兰丝娘俩时停了下来,她们被告知不能带旅行箱。塞兰丝还想争辩,但被妈妈拉住;她这才注意到蛇头身后手持棍棒的守卫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不禁有些后怕。她眼睁睁看着装有心爱舞蹈服的旅行箱被扔在一边,难过极了。妈妈抱着她,答应她到了泰北岛再买一件。“可是那是好朋友送的”她委屈地说。妈妈无奈,只能抱着她轻拍后脑勺。
集装箱里弥漫着一股像是汗臭和排泄物混合的气味,熏得她脑袋发晕。集装箱里已经有好几十人,或站或坐,拎着大小包行李,十分拥挤。“这不公平……”塞兰丝想要抱怨,但被妈妈止住。蛇头仍继续往里面塞人,好像还嫌她们不够挤一样。塞兰丝险些被推倒,手摁在另一个女人头上;坐在地上的女人不耐烦地站起身,嘴里骂骂咧咧的,艰难地向内移动。一些行李从塞兰丝头上被搬运进来,想必已经与它们的主人分离——不知人群中有没有扒手,行李到了目的地会不会少点什么——她突发奇想,想把每个人的行李都打开查看一遍;不过手被挤在身前动弹不得,只得作罢。
也许是为了保持安静,这次偷渡并不允许未成年人参与,妈妈虚报了塞兰丝的年龄才让她得以上船。一阵争吵响起,塞兰丝努力试图听清她们在吵什么:
“把手放开!别逼我揍你!”
“求求你……我真不能丢下她,她离开我怎么活啊……您也是有孩子的人吧……”
“规则说的很明确,如果你不想遵守规则,那就请回吧!”
“我保证她会很安静,一点儿声都不出……”
“那要是她出声了,让我这一船人都被抓了呢?你能负责吗?”
女人没有说话。
“把她弄成哑巴不就行了”另一个声音响起,大概是蛇头手下的某个人出的馊主意。
塞兰丝听到一声短促的惊叫,伴随着肢体碰撞的闷声,接着又是一阵呜咽;布料在铁皮上摩擦,但很快便归于寂静,只听到女人的抽泣。
“行了,她再也不会说话了,只有一点点副作用,那就是她也不会看到任何东西了。记住: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一个重物被丢进来,砸在塞兰丝头上,十分柔软,甚至还带着点温度。旁人举起手接住重物,塞兰丝扭动脖子避开它。她抬头看去,那是一个小女孩,估计不超过十岁。小女孩一动不动,任由旁人的手推举着她,她死了吗?塞兰丝突然有点害怕,若是自己的真实年龄被蛇头知晓,她会不会也被杀死?
蛇头交代了几句就关上了门,塞兰丝这才反应过来,完全没听到蛇头说了些什么。门外响起上锁的声音,一群人挤在完全无光的环境中,谁也不敢说话,恐慌在人群中蔓延开——这里是全封闭的!塞兰丝感觉发闷,她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被闷死在这里;恐惧中甚至出现了幻觉,她回想起自己看过的恐怖小说:盗墓贼误入机关,在绝对的黑暗中绝望死去,死前还用手指扒住墙壁,直到指甲流血脱落……
她的手不安地在身侧摆动,撞到别人又被打回来。眼见一场冲突就要发生,妈妈抓住了她的手。塞兰丝对这触感再熟悉不过,手上的老茧、瘢痕都给她以安心,塞兰丝不再与那人纠缠,好在对方也不想进一步挑起事端。人们沉默着,等待集装箱装船。
过了一会儿,上方传来轰隆声,接着是一阵超重,集装箱的移动让所有人都摇晃起来,旁边的人发出一声惊叫,压在她的身上;妈妈也因站立不稳松了手。在晃动的人群中,塞兰丝好像飘在海里一样无助。她的手在身侧抓着,但只能抓到别人的衣服;有的还厌恶地拍打她的手。侧边的人靠着她,让她难以站立;塞兰丝也只得靠在别人身上,这倒多少能缓解一下双腿的酸痛。
一阵失重过后集装箱平稳着陆。与之前不同,塞兰丝能感觉到集装箱的轻微晃动,毫无疑问,她们已经在船上了。她暗自窃喜:看来蛇头不会发现她年龄的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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