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抵抗(1/2)
作为军人的子女,伊洛特的人生可谓顺风顺水;这并不是说圣凯妮亚国是个军国主义国家,相反,她总是极力隐藏自己的军人背景,并希望依靠自己的能力取得生活的胜利。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种胜利固然包括运气的因素:她天生就有美丽的外貌和动人的声音,也许就因为如此,生活中处处有人与她方便。虽然她嘴上拒绝他人的宽容,但她的内心深处还蛮享受这种差别待遇的。
早在学生时代,便有不少人向她表达过爱慕之情,伊洛特都以学业为由推辞了。大学时代,她选择了新闻传播专业,并尽可能地远离军事话题。然而在她就读大学的第三年,战争爆发了。
伊洛特在父亲的安排下跟随学校迁往内陆避难——大部分人没有这种条件。父亲的行为无可厚非,但她还是有些抗拒,毕竟作为军人的子女却远离前线,这无论如何不能服众。好在没有多少人知道她的父亲是一名军人,对她去往后方避难也没有过多指责,运气罢了。少了近三分之二的学生,教学工作轻松了不少,课堂也更加安静,伊洛特得以静下心来安心思考战后的出路。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前线,国家之间的碰撞将那里变成了血与火交织的地狱,无数年轻人为此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不过这份轻松很快就被打破:随着圣凯妮亚节节败退,敌人的战斗机出现在他们头顶,时不时丢下一枚炸弹;在立体的现代战争中,已经无所谓前线和后方了,所有人都处在危险之中。防空警报刺激着每个人敏感的神经,就在伊洛特最脆弱的神经即将绷断时,战争结束了。
一小撮人秘密地与侵略者谈判并且达成条件,以圣凯妮亚国一分为七为代价避免了最终的大屠杀。有人唾弃他们是背叛国家的叛徒,也有人盛赞他们是保卫文明的英雄;前者很快被清除掉了,无声无息。随着各国逐步稳定下来,侵略者的野心膨胀到空前的地步:他们要从生物学上消灭圣凯妮亚族裔。
伊洛特收到了父亲的遗物:一枚军功章。她的父亲在组织一次阵地防御时牺牲,与战友一同在敌人的炮火中化为永恒。
看着电视上对同胞的灭绝行动,伊洛特将军功章紧紧攥在手里,直到手心被扎破、滴血。泪水夺眶而出,她再无依靠。少女的内心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这这种变化最终影响了她的一生。
“我要用生命守护这片流淌着父亲血液土地”
从中北联邦到萨治北境国的路程不算远,但伊洛特走了整整半年。事实上,在路网被尽数毁坏的条件下这已经是很快的速度了。趁着各国建国不久,她穿过了国境线:那些曾经挂着欢迎标语的省界已经被由铁丝网、瞭望塔和机枪堡垒组成的国界所取代;好在七国刚刚建立不久,各国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对边境管控力度不大。但随即到来的饥荒、难民潮和反抗力量很快让七国加强了边境管理,届时,无论是人还是物都很难穿过边境了。
伊洛特刚好赶在萨治北境国加强管控前穿过了边境线。之所以选择回到故乡,是因为她从军事系统的朋友那里听闻此处组建了反抗军,她们正在大肆招收人马,但由于所有媒体均被侵略军控制,她们的扩张速度并不快,基本就是口耳相传的水平。伊洛特曾担心这是侵略军的诱饵,但内心深处的信念使她甘愿冒险。她曾沐浴在圣凯妮亚国和同胞的恩泽中生活了二十年,如今是回报的时候了,即使献出生命。在朋友的介绍下,她被反抗军吸纳,经过训练成为了一名游击队员。伊洛特早在儿时就在父亲的要求下接受了一定程度的军事训练,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萨治北境国控制区正是原圣凯妮亚国的重工业中心,大量的军用物资来不及销毁也尚未落入敌手,反抗军就凭借这些物资与侵略军展开周旋。单有物资是不够的,她们还需要建立根据地;依据开国领袖的经验,反抗军确立了基于乡村的反攻战略,并计划以乡村、城镇为起点,逐步攻占整个萨治北境国。
相比于占领区因破败而呈现出的末日景象,根据地已经开始大规模战后重建,各处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气象。不过相比于战前的高技术城镇,这里更像是上个世纪的村镇:全镇不多的电子设备被集中在地下指挥所,拼凑出一个信息指挥中心,伊洛特没有权限进入;一条条指令被分配给各个单位指导工农业生产,没有多余商品可供消费;车辆——多数是没有车门的敞篷吉普车——载着穿着朴素的人们来往各地,车辆并不多见,能坐车的大多有任务在身,人们日常出行大多依靠步行;防空警报偶尔响起,但人们已没有之前的慌乱,掩体足够所有人躲进去,而且她们的防空力量也值得信赖;所有人的生活物资都采取配给制,虽然足够饱腹,但仅经过粗加工的粮食还是让伊洛特感到难以下咽。“这是为了减少浪费”农业部门负责人解释道,化工厂大多在战时被毁,现在的单位面积粮食产量只有战前的一半甚至更少。
反抗军严格遵守原圣凯妮亚军队的军纪,受到根据地和占领区居民的热烈欢迎。反抗军的英勇行为鼓舞了占领区的人们,她们每解放一处,群众踊跃报名参加反抗军,有时伊洛特也得帮忙统计报名人员信息。反抗军规模迅速扩大,一时间已成燎原之势:七国境内接连出现反抗势力,一些根据地连点成面,几乎动摇了七国的统治根基,形式可谓一片大好。
她本以为已经度过了最初的危机,接下来只要反攻中心城市即可。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七国的幕后主使竟使出了最卑劣的手段。
这是一次典型的武装侦察行动,伊洛特的小队抵近至敌营不足十千米处以期探明敌最新动态。她们埋伏在路边的密林中,敌人固然有他们的先进探测设备,但抵抗军也有自己的应对手段:班组的每个人都穿着自适应迷彩,这种迷彩是圣凯妮亚军队的遗产,现有条件下已无法生产。班长拿着一副红外-火控一体望远镜,向路的一端看去,一辆卡车卷着灰尘向这边驶来。
“三洞拐组,报告情况!”耳机中传来一阵声音。
“发现卡车幺,两,三,四辆……运载大量人员”
“运载的是士兵还是平民?”
“无法判别”
“请继续侦查”耳机中的声音消失。
班长从地上爬起来,向小队招手:“移动!”
小队在密林的掩护下沿路移动,卡车扬起的灰尘仍未消散。小队的心情高度紧张,这是敌人的心脏地带,随时都有可能和敌人短兵相接。伊洛特努力克制住心中的疑惑避免分心。她们前进了约五百米,班长突然单膝跪地,左手抱拳举到耳边,小队全部停下,进入警戒状态。
一队年轻女性喊着口号从路上跑过,最前面一排戴着超大号的头盔,几乎把眼睛遮住;后面的干脆连头盔都没有。每人都背着一把步枪,那步枪与她们的身材极不协调,在身前乱晃着,伊洛特猜测她们可能在接受军事训练。但以士兵的角度看,她们的穿着实在是不过关:衣冠不整不说,有的居然还穿着高跟鞋,一步一扭;她们的发型更是混乱无比,有的留着齐腰长发,有的留着染的花里胡哨的卷发。伊洛特不禁发出啧啧的声音,如果敌人的新兵都是这水准那可真是太拉垮了。她们离这群“新兵”很近,但是迷彩服发挥了作用,没有人注意到这支小队。
等她们通过后,班长向上级汇报:
“报告,发现训练中的新兵,似乎是从城市中强征的平民”
“有可能解救吗?”
班长沉默了一会,回答道:“过于靠近敌人核心区域,即使解救也无法带回,请指示”
“明白,继续侦查”耳机中的声音消失。班长打了个手势,
“撤!”
这是第多少次在野外过夜,伊洛特已经记不清了。她打开单兵自热口粮,用嘴吹散热气,然后深吸一口气,似乎食物的香味能填饱肚子一样。单兵自热口粮是制作精良的食品,只有出外勤的士兵才能享受到,因此伊洛特选择了长期出外勤。在反抗军日益壮大的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这份工作不算危险——当然,睡袋肯定是没有床铺舒适的。小队已经远离了敌方大本营,来到了比较安全的区域,在这种地方不太可能有人找上她们,倒是毒虫比较危险。她们把睡袋系在树上,避免湿气侵袭。夜色一片寂静,只有昆虫偶尔鸣叫;班长的电台还开着,她把电台关到最小声,贴着耳朵听着电台里的信息,制作着简报。
“班长,我们不应该解救她们吗?”伊洛特问道。
“我们深入敌后”班长没有放下电台,也没有停止写字。
“可是她们身边没有占领军教官啊……”
“我不愿你们冒这个风险”班长停了一下笔,随后又继续写起来。
伊洛特还想提问,班长制止了她,将电台递给她:“听听电台的通信记录,你会改变主意的“
“……她们从大路上走来,我们以为她们是来报名参军的,但她们随即便展开了攻击,由于我们大多没有携带武器,这次攻击更像是一场屠杀……”
“……她们疯了……几个人背着炸药包就冲上来,有一个身上着火了也没停下,紧紧抱住她,直到她也被烧死……那些‘人弹’至少炸掉了一个碉堡和一个防空阵地……”
“……新的攻势很有效,占领军用仆从军当肉盾,在她们身后放冷枪。为了不杀害同胞,我无法下令使用重火力……”
“可是占领军都不在乎她们的伤亡!你看那些炸弹,完全就是为了虐杀取乐而不是攻击我们,他们炸死的仆从军比我们人还多……”
“……钻地炸弹穿透了掩体,伤亡惨重,地面设施也遭到严重破坏……咳咳……消防队正在积极灭火,不过我不认为能有幸存者……”
伊洛特震惊的看着班长,“这些事情发生多久了?”
“不算久,就最近两天吧。占领军从各大城市强征了一批年轻女性作为仆从军,她们的装具堪称简陋,在和我们的交战中伤亡率非常高,但是战斗力却极其顽强,很多人认为她们被洗脑了……”
“她们真的被洗脑了吗?”
“我认为不是,她们对反抗军的攻击可能仅仅出于……仇恨”
伊洛特听了浑身发抖,她无法想象这些人为何对同胞抱有如此之仇恨。
“明天我们就要投入新的任务了,早点睡,休息好”班长合上简报本。
伊洛特依然难以忘却那些人高亢的情绪,梦中,她们高喊着口号向自己的阵地冲锋,伊洛特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无法击发,一名“仆从军”冲到她的面前,用刺刀扎进她的肚子……
天色微亮,伊洛特一行人便收拾行装启程。她们简单的处理掉留下的痕迹,向着最近的根据地进发。敌人加大了航空打击的力度,不时有飞机从她们头顶飞过。为了避免被发现,她们不能走公路,还需要时不时卧倒躲避侦察,行进速度比预想的慢。班长的电台时不时传来简短的播报,她也以简短的军语回应。从她的表情中伊洛特可以看出,事情并不乐观。
“班长,我们这是要去哪呀”一个年轻的战士问,她才十六岁,三个月前刚刚加入反抗军。
“战略收缩,加强根据地防御”
“啊,我们要回家了!”她高兴地跳起来,
“并不是回家,我们要去另一个战区”
少女发出失望的哀叹,“可惜又见不到妹妹了”
“别失望,小娃子,总会见到她的”班长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年轻的战士不好意思地理了理被拨乱的头发。可能因为她是新来的吧,班长尤其偏爱她,让伊洛特有些嫉妒。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爆炸声,火光冲天,烟雾腾空而起。“隐蔽!”班长一声令下,众人就地卧倒,震耳的轰鸣声飞驰而过,那是一架敌人的战斗机。
“前进!”班长下令,她们需要占据一个高地才能实施侦察。
一行人快速穿过一片草地,来到树林边缘。这里的地势足够高,加上几棵稀疏分散的树木,是个理想的侦察位置。班长爬上其中一颗树,拆下红外-火控一体望远镜,向爆炸的方向望去。
“方位030,距离10千米!”她通报到,伊洛特等人在树下展开军事地图,紧张地测绘起来。
“是根据地的方向!”
“在根据地范围内吗?”
“还没有接触到根据地”
班长长舒一口气,“绕过那个地点,敌军可能会有后续侦察”
她们又要比预计的时间迟一些到达了。
第二天中午,她们终于抵达根据地,但眼前的这一幕却大大出乎伊洛特的预料:
被摧毁的建筑冒出滚滚浓烟,四处涌现着火光,热浪逼人,仿佛大地都在燃烧;公路被炸断,房屋被炸塌,连地下掩体的进出口都被掩埋;受伤的人们靠在一起呻吟,几名医护人员在她们周围忙碌,其他人搬运着死者的尸体,裹尸袋排了几排,整齐的码在路边。所有人都忙于救火、抢救物资和伤员,没有人注意到这几个归乡的反抗军士兵。一名中年妇女见她们呆站着,快步走过来,给她们分配任务。班长一声令下,小队成员前往各个地点执行任务。
伊洛特被分配到最近的救火队,她匆忙穿上防火服,和其他几名消防队员一同抗起沉重的水管,向一栋燃烧的建筑跑去。这是一栋综合性办公建筑,遇袭时尚未完成人员撤离;一发燃烧弹击中了它,熊熊大火燃烧了几个小时;火场的热量足以让水柱蒸发,伊洛特等人抱着水管徒劳的试图浇灭这来自地狱的火焰。伊洛特感觉踩到了什么,她一低头,竟是一截被烧成焦炭的人体!伊洛特感到极度反胃,被迫退出了队列,另外一名消防队员很快接过任务。伊洛特捂着嘴走出建筑,然后跪倒在路边干呕起来。她的脑中不断闪回那截烧焦的人体,她再也无法面对消防员的工作,脱下防火服。她的军装已经湿透,伊洛特无神的走在残破的公路上。
她看见了同样无神的坐在路边的小战士,伊洛特从没见过她这么失落的时候。她坐到小战士的身边,将她搂入怀中。
小战士无法抑制自己的泪水,放声大哭。伊洛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轰炸了学校……”小战士哭着捶她的肩膀,“他们居然轰炸了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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