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幕(2/2)
不再看她的劳伦缇娜撑起身子,看向远处奔来的怪物,它速度越来越快,从在地面爬行逐渐变成了跳跃式的飞奔,大量的血浪随着那沉重的身体每次砸下而溅起,哗然宣告着幽灵鲨的死刑。
“这就是我的终曲了,我的谢幕仪式。”
“虽然不如我想的那般优美与华丽,但已经足够了。我…已经没有那样的期待了。”
咆哮声回荡在血海,无数的缺失雕像在怪物的爪下粉碎,化为石块飞溅到别处,激起水波后再无更多。
“这样也不错嘛,我很平静…能够宁静地等待消亡,是否证明我尽力了?”
已经站在幽灵鲨身旁的修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劳伦缇娜的独白,而幽灵鲨也没去看她,甚至不想看到修女会何时提起电锯,赐予自己最终的了结。
“我想再听一次阿戈尔的音乐,再看一次戏曲,再欣赏一番文明的伟业——唯一可惜的是,我在此世留下的,只有憎恨,血腥与毁灭。”
幽灵鲨记得很清楚,尽管有些朦胧,但是她记得很清楚。每一位不是海嗣的敌人在她手下惨死时的表情形成了一张张死亡面具,从水面上浮现出来,而每一位曾经侵犯过她的人,也作为石像,竖立在血海之中。
她忽然意识到了,每一尊雕塑都是过往的碎片,也正因此,没有一位是完整的。她又看向修女的未完制作,露出半个身体的女人手中高举巨剑,尽管没有脸孔,但劳伦缇娜仍然能想象到其完工时会有多么的伟大。
如胜利的女神一般耀眼,结束了一切的挣扎与痛苦,将安宁带给了世界。
可惜,她再也没有机会去欣赏了,她的命运,就要到此为止了。
称不上是伟大的诗篇,但也不免富有情节。
艺术与文明的摇篮中诞生的女孩,在凿子与战争中选择了后者。堕落,救赎,再堕落,将热爱她的人拒之门外,再失手终结了她的生命。
这一切,短暂,苦闷,但是也是她的一生。
想到这里,她重新看向了修女的侧脸。那人没有笑,也没有流泪,只是拉着她的手,用沉默当做手绢,擦拭着劳伦缇娜滚落的泪珠,用严肃陪伴着她走完全程。
怪物越来越近了,劳伦缇娜一点都不慌张,也不再想捡起武器。她沉浸在思想之中,看着那狂奔中的血肉魔怪…
“我的名字…是劳伦缇娜。”
原来如此。
“是我啊…”
杀戮与毁灭并不是出自修女之手,而是她亲手犯下的罪行。那些痛苦与悔恨是修女的本身,也是修女代替她所承受的一切。
如果没有修女,劳伦缇娜早已消失了。
“原来…如此,是你。你从未想过抹杀我,反而一直…承担着我的憎恨,忍受着那些苦难,防止我的灵魂被蚕食殆尽。”
远处的怪物越来越近,长着血盆大口,挥舞着骨爪,准备就这样消灭劳伦缇娜仅剩的一切。
而就在那恐怖的脑袋眼看就要将劳伦缇娜的身体完全吞下时,她选择闭上了眼睛,去回想那些她一直视为珍宝,但埋藏在心底的记忆。
嘭——!!!!
金属碰撞的声音,伴随着怪物的哀嚎,还有重物摔落在水中的激响。劳伦缇娜耳边传来了平淡,但是无比坚定的声音,让她重新睁开了眼睛。
怪物翻倒在地,修女高举电锯,侧头投来了温和的目光。
“不,劳伦缇娜。”
“是你一直在挣扎,在抗争,不向毁灭低头。”
修女的声音起伏不大,平淡的犹如诗歌,但是悦耳动听——就像劳伦缇娜自己的声音那样。
“但有人得提醒你继续下去,那个人是我,也是你自己。”
圣洁的黑服上没有一丝污垢,原本暗淡的光圈散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浅蓝色,如海面一般的眸子正是劳伦缇娜曾经的眼睛。
仍然没有放弃的怪物重新爬了起来,它那由无数死魂组成的脑袋缓慢垂下,散发出血臭的吐息。一只骨爪高耸抬起,上面裸露的肌肉滴落下大量血雨,淋在了两人身上。
一瞬间,巨爪已经扫到了两人的身边,力道大的扬起强大的风浪,周围残缺的雕塑东倒西歪的破碎,就连血海都被暂时分离,露出了下面的表面,也将修女顺直的银发吹了起来。
“想起来吧,劳伦缇娜。”
这恐怖的一击在修女面前完全没有力道,那已经钝了的电锯像切开冰激凌一般,将血腥的长爪劈成了两半。听到修女的话,劳伦缇娜跪坐在地面垂下头,合上眼睛,双手合十靠在胸口。血腥的风浪让她有些害怕,但是修女的声音很快就抚平了一切。
好相似,太像了…
阿戈尔的料理很精致,重视每一项食材原本的味道。
学院的花坛四季盛开,展露着所有艳丽的自然色。
甜腻的饮料,软绵的甜点。
与那个人的声音…
斯卡蒂的手,廉价的香水,她腼腆的笑。
坚决的告白,被拒绝后也没有任何软弱,只是言语间有些轻颤。
太像了。
血怪痛苦地发出哀嚎,再次胡乱发动攻击——这次也被修女轻而易举地挡下。随着那些美妙的记忆涌上,劳伦缇娜觉得自己越来越柔软,越来越温暖,似乎眼前的背影正散发出一股柔和的光辉,将坚硬的她逐渐融化。
已经损失了两条手臂的怪物完全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咆哮着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挂着肉块的尖锐牙齿,打算将两人一口吞下。
冷光一闪,原本那神一般不可击败的怪物忽然停下了动作,而修女也不再看眼前的敌人,反而蹲下身,来到了劳伦缇娜的面前。破损的电锯被扔在了一旁,洋溢着热情的红眸凑在劳伦缇娜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颊。
“你曾说过,我们总有一人会消亡。”
“修女…?我已经…理解你了,我们今后也会互相支撑地走下去…”
“而你说得对,那人不会是你…”
还未反应过来的劳伦缇娜抬起头,凑近修女带着淡然微笑的脸颊,仔细看着那张美丽,贞洁又柔和的脸。
“你已经不需要我了。劳伦缇娜,坚持下去,但你不会孤身一人。”
修女的额头缓缓贴上了劳伦缇娜的,眼睛也逐渐合上。贴在劳伦缇娜脸颊上的那双温暖的手指放开,然后下滑,抚上了劳伦缇娜的脖颈。
劳伦缇娜感到自己脖子上有温热的金属物滑过,一只金色的菱形落在了她胸前。怪物的脑袋与躯干断裂,从高空猛地摔下,砸在了两人的身侧,扬起的血水飞上天空,将漫天的乌云驱散,几道辉耀的光芒照耀而下。
随着雕塑崩塌,血海也逐渐干枯,一切都开始变形,扭曲,就连眼前的修女也跟着一起。蓬松的软发变得顺直,圆滑的肩膀像两旁撑开,柔软的掌心被一双皮手套代替了。
劳伦缇娜瞪大眼睛,看清了眼前之人的面容;俊俏的脸庞如雕塑一般完美,修长的银色睫毛垂着,上面沾着几颗泪滴;斯卡蒂就跪在她的身前,双臂环绕着她的后背,散发着温度,淡淡的体香,与她额头贴着额头,闭着眼眸期待着。
“斯卡蒂…”
听到轻声呼唤,那人逐渐睁开眼睛;热诚的红瞳散发着无比的希望,坚毅的眼神让劳伦缇娜不愿再挪开目光。
“嗯,劳伦缇娜,我们回家吧。”
像梦一般虚幻的希望笼罩着劳伦缇娜全身,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因此抬手捧住对方的脸颊开始抚摸,确认着那沾着汗液与污渍的柔软肌肤,触碰干裂的红唇,仔细感受着那人火热的温度。
“斯卡蒂…斯卡蒂…!”
严肃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笑意,但这就足够了,对劳伦缇娜来说,这已经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期。眼泪一下子止不住的涌出,但她又开心到忍不住笑。边哭边笑让斯卡蒂也陷入了混乱,便稍微加力将劳伦缇娜的身体拥紧,仿佛永远不舍得放手。
“斯卡蒂!斯卡蒂!斯卡蒂——!”
“我都要听腻我自己的名字了…”
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剑士,只能用她那粗糙的皮手套抚摸着劳伦缇娜蓬松银发,企图用这样的方式让对方安定下来。而除了呼唤“斯卡蒂”之外挤不出半个字的劳伦缇娜,则是反复揉弄着斯卡蒂的脸颊,直到猛地将对方扑倒。
“呜。”
斯卡蒂发出一声轻哼躺倒在地,手指也顺着后背下滑,扶着劳伦缇娜几乎完全裸露在外的腰。两人四目相视,都带着最幸福的神情,仔细将对方烙印在自己眼里。在她们的身后,无头巨兽的尸首歪倒在一个残破的钢筋上,大量黑血猛地向空中喷射。
乌云随着血雨降落而散开,温和的光如利刃一般穿透了厚实的云层,形成无数条金色的幕布洒向大地。除了血雨的声响,废墟之中只剩下两个人的傻笑,尽管这毫无意义,但或许幸福就是如此。
暗色的血雨如泥点一般砸在两人身上,但她们已经无暇去顾及了。不管是血雨,还是那怪兽的尸骸,包括整个文明的坟墓对二人来说都不重要了,仿佛此时此刻,世界上只有她们二人。
劳伦缇娜压在斯卡蒂身上,她抬手将自己的长发别到耳后,露出消瘦肮脏的侧脸,然后慢慢地垂下了头,随着两人的脸颊越来越近,被压在身下的斯卡蒂竟意外地有些脸红,目光游移了几次后最终决定闭上。
看着对方如此笨拙,劳伦缇娜忍不住再次哼笑出声,然后埋头吻上了斯卡蒂的嘴唇。热烈的吻一触即发,劳伦缇娜娴熟地探出舌尖撬开斯卡蒂的唇齿,任性地挤入其中,而斯卡蒂,她一如既往地老实配合,慢慢扭舌品尝着劳伦缇娜的唾液,时不时地发出闷闷的鼻音。
这样的吻已经发生了无数次,可劳伦缇娜却觉得无比新奇。骑在斯卡蒂身上的女人下意识地弓起后背,然后又软下去贴近对方身体,开始宛如撒娇一般地前后磨蹭,就连跨在斯卡蒂腰侧的双腿也下意识夹紧了起来。
“哈啊…咕啾…斯卡蒂…斯卡蒂…斯卡蒂…”
两人身上都臭烘烘的,她们自己的血液,怪物的体液,灰尘,泥巴都混合在一起,肮脏的像两大团垃圾。但这又如何呢?不管对方身上有多脏,多么难以触碰,两人都会毫不犹豫地伸手拥抱。
尽管唾液中仍然有着浓厚的铁腥味道,斯卡蒂和劳伦缇娜都没有拒绝,仍然狂热地品尝着对方的舌尖,交换着唾液。随着吻越来越激烈,两人之间的氧气也越来越少,这迫使她们暂时分开了一下,重新看向对方的眼睛。
斯卡蒂的脸红的像晚霞,眼神有些凌乱,而劳伦缇娜则是在兴奋地轻颤,唇边还挂着唾液。两人都忍不住地急促喘息着,等了几秒让氧气充满肺部后就再次吻在了一起,甚至比上次更加激烈。软舌不分你我地交融在一起,尖锐的牙齿磨过嘴唇,恨不得咬上对方一口。
吻激发了她们心底最原始的爱,尽管显得有些粗鲁,但是真诚无比,那是毫无掩饰,毫无修饰,最纯正,最古老的热爱。
“哈啊——哈…劳伦缇娜…”
“斯卡蒂…唔嗯…斯卡蒂…”
斯卡蒂扶着劳伦缇娜轻颤的肩膀硬生生将那人拉开,生怕对方觉得吻还不够,在这荒无人烟的废墟里有其他想法。她深呼吸着,双手架着对方的肩膀,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那人的脸庞。
“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