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幕(1/2)
砖块与碎石曾是文明的血肉,现在从钢筋铁骨上被剥离,坍塌在地面缓慢的腐烂,而那些时间都无法使其消亡的钢筋,如巨人的骸骨一般,孤独地林立在曾经城市的遗址上。巨大的源石精簇像是可憎的病变,肆意增生,孕育出不洁的存在。
劳伦缇娜拖着电锯独自向前走着,缓慢地走向自己的终点。那些亵渎的生命自然发现了来客,躲藏在光照耀不到的地方,如盘旋在天空的秃鹫,对只身一人的少女虎视眈眈。
但是,在那些憎恶之中也有君王,以暴行统治着这废墟之域。
随着一阵震天咆哮,一个庞大的身影撞开了碎石,挡住了黑衣女人的去路。那魔兽生着四条手臂,每一条上都连接着锋利的黑爪,在地面和墙壁上留下了恐怖的伤痕,而它下半身却犹如一条巨蟒,赐予它在废墟之间快速穿行的能力。
劳伦缇娜没有抬头,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间,但是手指已经搭上了电锯的开关。随着她指尖轻点,手中的那只钢铁野兽立刻发出欢愉的咆哮,喷射出灼热的雾气,钢牙高速旋转,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弧。
源石巨兽不屑一顾地怒吼,长臂竖直落下,尖锐的爪子立刻切开了大地,而劳伦缇娜只是轻巧垫步,勉强躲开,黑服如花朵一般绽放。还没等巨兽重新提起爪子,那黑色钢兽就已经啃咬住了它砸在地面的爪子,金属摩擦出火花,强大的力量拽着劳伦缇娜横冲直上。
黑色浓血在兽的臂爪上迸发,它也随之痛苦的哀嚎,并狂乱地挥舞手臂试图将那烦人的虫子甩开。劳伦缇娜再次轻点电锯开关,促使它一下子停了下来,紧跟着借助惯性腾空而上。银发在风浪中吹散,在刘海阴影下散发凶恶红光的眼眸直盯巨兽的头颅。
轰!
黑色的少女如一颗银色的流星,笔直地砸在了凶兽的头颅,强大的冲力甚至令那体型甚比高楼的怪物身体一歪。长靴蹬在怪物坚硬的皮肤,劳伦缇娜翻身再次跃起,然后提着衣服的长摆安稳地落地,如刚刚结束一曲的舞者,欠身行礼。
电锯无情地夺取了怪物六眼之一,疼痛促使被源石折磨的魔物更加狂躁,张大生着无数根尖刺的口器,一股黑红魔火随着它的哀嚎闪烁发光。只见那恐怖的憎恶扭动身体,粗长,生着倒刺的尾部扫开大量碎石,如子弹一般砸向劳伦缇娜。
侧身,弯腰,转身,前一步,后一步。
舞姿还在继续,那些石块大多数都从劳伦缇娜身旁呼啸而过,但是还是有些尖锐的石块划开了她的黑衣,擦破了下面雪白的肌肤,让血将其染成红色。不过,那些无足轻重的刮伤很快就愈合如初,劳伦缇娜再次挥舞起电锯,跃起跳过横扫而来的利爪,可她刚落地准备发动攻击,就有什么拉住了她的脚踝,让她摔倒在地。
低头看去,一双骨手从废墟中探出,紧紧抓着她的小腿,紧接着更多的亡魂从四面八方探出了脑袋,低语着像劳伦缇娜伸手,企图将她拖到无底地狱之中。
很快…我就会去的,但是…
劳伦缇娜蹬开那些缠着她左腿的骨手,而它们却立刻虚化成了些弯曲的钢筋。她重新站起身体,从口袋中拿出最后一瓶药,拧开瓶盖往嘴里倒了一些,嚼碎,吞下。强大的力量如海啸一般席卷了劳伦缇娜全身,那怪物挥舞手臂的动作像是放慢了一半,而周围那些试图从深渊中爬出的亡灵也被驱散的一干二净。
让我在那之前,尽情地起舞吧。
女人咬紧牙齿重新抬头面对敌人,那四手,长尾,头上生着恶魔一般尖刺的怪物抬起身体,宛如一尊邪神般遮住了乌云后的阳光,将黑影笼罩在劳伦缇娜身上。或许是最后一战,劳伦缇娜竟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勇气,她提着电锯,露出微笑,再次冲向了怪物。
皮靴踢开路边的碎石,落在地面上时扬起了一阵尘土。斯卡蒂半蹲身体查看着地面的痕迹:一对脚印,以及一条长长的拖拽痕迹。毫无疑问,那是劳伦缇娜的行踪,她站起身看向阴森废墟的深处,然后将大剑从后背抽出,扛在了肩膀上。
或许是因为这里源石太过于富饶,就连常见的小型源石生物都比其他地方大了不止一点,她甚至刚刚路过了一只体型如快艇的源石虫。而且,不光体型变大,这里的生物全部都更加狂躁,好斗,就连那些不会主动攻击其他生物的品种都会试图袭击斯卡蒂。
这地狱一般的场景让斯卡蒂不敢掉以轻心,她提着剑继续向前走着,警惕那些躲藏在阴影中的怪物随时可能扑来。
“劳伦缇娜…你到底去哪了…”
劳伦缇娜会来这种地方,斯卡蒂也多少明白了其中的含义,甚至因此有些愤怒。她不知道劳伦缇娜还能支撑多久,但她仍然祈祷着自己再次见到那人的时候,不会是一具冰凉的尸体。
“该死…她到底去哪了。”
心怀着不安与期待,猎人迈开步子跑了起来,直奔地狱的核心。
“哈…哈…哈…”
劳伦缇娜喘息着跪倒在地面,她身上的黑服已经破损到无法遮住身体,电锯也因为过热而散发着气浪。更令她无奈的是,那些阴魂不散的死尸与记忆再次浮现,趴在废墟的残垣断壁,石缝之下,用恶意与憎恨的眼睛盯着她,期待她因为体力不支而彻底倒下的瞬间。
死亡盘旋在劳伦缇娜身旁,这正是她想要的。虽然不知持续了多久的战斗已经夺走了她大部分体力,但她丝毫没有觉得害怕,更别提绝望。这是她长久以来,第一次不用去思考多余的问题,不用再被过往的记忆淹没,只需要单纯的输出暴力。
“哼哼…啊哈哈…”
依靠着电锯撑起身体的姑娘哼笑出声,她再次从口袋里拿出那一小瓶药物。亢奋仍然没有褪去,但这毒物赐予她稳抓现实的力量却没了。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感受我吧,见证我吧!”
劳伦缇娜将剩余的全部药片都倒进了自己的嘴里,然后用力抛出那空了的小塑料瓶。橙色小瓶在空中划过弧线,砸在了怪物那颗丑陋的头颅顶端,又被坚硬的表皮弹飞,最后不知下落。引擎再次爆燃,热气从劳伦缇娜口中散开,那双染上血丝的眸子如饿狼一般,盯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仿佛在此时此刻,她才是那个恐怖的怪物。
“哈啊——!!”
咆哮声贯通了周围的废墟,就连那源石巨兽都为此震撼。这短暂的犹豫给了劳伦缇娜充足的机会,她快步上前,拎着电锯砸在了敌人坚硬如钢铁一般的胸腔。随着火花闪烁,一道裂纹在钢齿的碾压下裂开。
“噗哈…”
正当劳伦缇娜因为有效的攻击而得意的时候,她口中突然涌出一口热血。口中浓厚的血腥味促使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腹部被怪物的骨爪捅了个对穿,大量血液染红了漆黑的利爪。
“啊…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痛感被过载的神经放大,如媚药一般刺激着她逐渐失控的大脑。大滩血液顺着伤口涌出,淋在了地面,而劳伦缇娜反而往前了一步,染着血的红唇夸张地挑开。狂乱的笑声甚至盖过了怪物的低吼,她反手拉过电锯,对准钢爪的关节用力砍了下去。
砸,提起,再砸,就算自己的身体被提到了半空中,劳伦缇娜仍然重复着劈砍的动作,直到那坚硬的皮肤被锯齿撕咬开,露出下面的肌腱,然后是骨骼。魔怪痛苦的哀嚎,甩动手臂试图将劳伦缇娜甩飞。
它确实得逞了,劳伦缇娜被一下子抛到了半空中,但是随之起飞的还有那看上去无坚不摧的黑爪。大量黑血一下次从怪物手臂断层的伤口中涌出,随着它激烈扭动的动作四处扬洒,像是为废墟下起了一阵黑色的血雨。
“去死,和我一起,来,和我一起死吧!”
腹部的创口过于庞大,愈合的速度虽然快,但也不能眨眼之间修复,但是劳伦缇娜已经不在意了,任由猩红的内里洒落,眼中只想让眼前的强敌为自己陪葬。她在空中高举电锯,对准已经在前几次攻击中留下裂痕的头壳,准备就此消灭这恐怖的魔怪。
就在劳伦缇娜准备发动最后一击时,她眼前的世界发生了扭曲,血色从怪物身下开始延伸,淹没了她目光所能触及的一切——
斯卡蒂站在废墟的中心,大剑无力地点在地面。四周的破败景象像是被飓风再次摧残了一遍,残垣断壁上留下了可怖的巨大抓痕。血迹,有红有黑,像颜料一般涂抹在灰黄的废墟上。断裂的钢筋插入地面,残缺的黑布如幽灵一般在轻风中摇晃。
一只断裂的骨爪躺在地面,伤口上是明显的锯齿痕迹,如被一头凶猛的鲨鱼啃咬下来了一般。但是不管她怎么寻找,呼唤,劳伦缇娜都没有任何回应。从血迹干枯的程度来看,那些应该是十几个小时前留下的痕迹。
难道自己又来晚了一步吗?
深海猎人摇了摇脑袋,再次仔细查看战场的每一处细节。看得出来,劳伦缇娜就在此处与某种过于庞大的敌人交战,自己也受了重伤。虽然劳伦缇娜有着过剩的自愈能力,但一切都有个上限。
现场除了那只巨爪外并没有其他的遗骸,可这种悬念更加让斯卡蒂难以忍受。随着一声不甘的怒吼,她横扫大剑,几根插入地面的钢筋一瞬间被切成了两段,叮当摔落。小小的发泄过后,斯卡蒂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的复杂味道让她难以识别,但她很确信其中有着劳伦缇娜的痕迹。
一望无际的血色,延伸至无限。覆盖了整个世界的红色显得安宁,无数石膏雕塑如杂草一般,零散地生长在地面。灰白的雕塑描述着美丽的肉体,每一根肌肉的线条都栩栩如生,有男性的有力,也有女性的柔美,但是没有一尊雕刻是完整的,要么没有头部,要么就是缺少四肢。
轰——!
天空堆积的乌云爆发出雷鸣,好似低沉的鼓点,紧接着硬物激烈相撞的声音响彻血海。一声锐响如闪电般穿过广阔的血色世界,黑色的身影灵巧地在半空中旋转,最后像猫一般脚尖着地,安稳站好。
巨大,残暴的电锯重重砸下,激起大量血水飞溅。重工马达轰鸣,冒着青烟,银色旋转的锯子盘已经不再是完美的圆,而是如那些雕像一般残缺。
幽灵鲨立足于红海水面,用手背擦拭过嘴角流淌过的鲜血,将目光锁定在眼前的大敌上。万千冤魂与雕塑凝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高大的黑影,它像神一般耸立在渺小的幽灵鲨面前,张开由骨骼与血肉构成的巨爪,发出的万千哀嚎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令人胆颤的咆哮。
体力早已经见底,那身漆黑的作战服也已经破烂,虽然大部分暴露出的皮肤还完好如初,但是也有些伤口愈合的速度明显变慢了。幽灵鲨不知道与那鬼神一般的恶敌苦战了多久,但她知道,自己的结局近在眼前了。
稍微调整过呼吸后,劳伦缇娜再次站直身体,如起舞一般扭身,将那庞大沉重的武器在周围滑过,然后旋转着,在血水飞溅下起跳,直冲那魔怪的“头”。亡灵那些苦难的表情聚合在一起,数不清的颅骨与脑袋被血肉缝纫在一起,暗红色的血瀑正从它张着的的大嘴里涌出。
随着一声脆响,幽灵鲨的攻击再次被挡了下来,但她借助对方手爪缓慢的动作重新跃向空中,勉强躲过挥扫而来的另一只生着骨刺的长臂。不得不说,幽灵鲨所有的攻击都被证明是无效的,她靠着自己卓越的体能与再生能力与怪物缠斗了许久,但结果就是她的伤痕越来越难以愈合,而怪物反而像是不知疲惫一般,野蛮挥舞着四条手臂,试图将灵巧的姑娘当做虫子一般拍死。
在半空中,血腥的风气吹散了幽灵鲨的银发,那双浑浊的红眸如今空荡。
好景不长,在空中没有支点的深海猎人很快就看到数根血肉组成的触手如风暴一般席卷而来。只见她再次调整了角度,握着那根越来越沉重的电锯用力甩过,丝毫没有躲开攻击的意思。
已经坑坑洼洼的电锯砸在了怪物的脑袋,庞然大物嚎叫着向后倾斜,最后倒在血泊中,而幽灵鲨的左臂已经不翼而飞。从空中落下的深海猎人无言蹲在地面,捡起躺在地面,仍然在抽搐抖动的手臂,将其接在了自己左臂的断层。
可还没有等她站稳身体,那恐怖死神的尾部就伴随着大量血浪横着飞来,刹那间,她只感受到自己腹部受到重击,再次眨眼时自己已经飞速撞向了地面。而她唯一的武器,也在攻击之下飞向了远处。
漆黑的战士重重摔进了血水,甚至向前方翻滚了好几圈,激起大量浪花后,才终于躺倒在地。这一击将她击飞了很远,但是那血肉魔神显然没有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如巨蛇一般扭动身体翻过来,靠着四肢骨爪,像某种爬虫一般高速像她冲来。
“这就是结束了吗…”
已经站不起来的幽灵鲨仰望着天空的乌云默念出声,她抬起沾染红液的手指高抬,想要触碰穹顶上的乌云,或是拉住降临神使的手。她露出了微笑,松开了磨破手心,静静等待自己的终结。
可惜,没赢啊。到最后,自己也没有胜利。
也罢…
就在此时,她的余光瞟见了另一个人影。
蓬松的银色长发随意散落在后背,头顶黑白相间的纱巾后面是浅淡的光环。不远处的人坐在高凳上,手中握着凿子与小锤,正在一块巨大的灰白岩石上工作。优美的曲线互相连接,在石块中形成了一位女性的半身,而雕刻者似乎并不是在创造作品,而是单纯地试图将那位女士,从石块中解放出来。
电锯就掉落在那人身旁,静静地躺在血海中,等待着自己的主人重新拾起来。
是修女…
“修女…”
她缓缓启唇,声音似乎吸引到了雕刻家的注意力。穿着圣服的女孩放下了手中的工具,从高凳上跃下,赤脚踩在血海上引起微小的波纹,但却从未沾染颜色。
长久的恨意与怨言如今却消失的无影无踪,幽灵鲨甚至觉得在临终前能够重新看到修女的身影,多少有些宽慰。
修女弯腰提起了电锯,然后挺直了上身。她背后的光圈散发着暗淡的光芒,似乎漂浮着圣礼服让她看上去向一位神使。
不知道自己最后会被怪物碾碎,还是被修女拖走。
不管是什么样的结局,她都能够接受。
够了…
“你也在啊…也是来带我走的吗,你有了一位竞争者呢…”
轻巧走来的修女没有做出任何回答,她面容神圣,手中握紧破烂不堪的电锯。美丽的死神面容越来越清晰,那电锯的钢齿上挂着的血肉也清楚可见了,而那张严肃庄重的脸,让她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一位熟人。
一位一直陪伴着她,为她流血流泪过的女人。
就在那么一瞬间,她竟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了。
“让我消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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