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幕(2/2)
“开什么玩笑!?你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吗?过度缺氧导致全是器官已经开始衰竭,就算你体质特殊,现在也不能擅自行动,医生命令!”
斯卡蒂意味深长地看着将她往床上按的医生,用眼睛告诉她自己总会找到办法。终于,那双冰凉的灰手离开了她的肩膀,垂在了白大褂的两侧。
华法琳一直不是热心肠的人,斯卡蒂很清楚。她现在的反应,完全是对医生这一使命的责任感,甚至有那么一丁点对朋友的劝告。但是斯卡蒂无言的反抗彻底让医生失去了耐心,叹了口气坐回了椅子里。
等华法琳再次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又回到了平淡,仿佛接下来的问题只是在做医患问答而已。
“你一定要这么做吗。”
“嗯。”
“你几乎对任何事都不怎么上心,为什么这么执着幽灵鲨?”
斯卡蒂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重新看向神情淡然的医生。
“我从学生时期就喜欢上她了。”
“痴情到现在?”
“不是。或者说,我其实明白,劳伦缇娜…对我的喜欢之停留在了友情的层面,挚友。”
华法琳浅哼了一声作为回应,随后静静地等待斯卡蒂把自己理顺,她站起身检查了一下挂在床头的点滴,然后又为斯卡蒂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斯卡蒂将其接过捧在手中,垂头看着那引起小圈波纹的透亮液体。
“我曾经重视之人,或是珍贵之物都消失在了海沟的深渊里,久而久之,我或多或少地将他们遗忘了。比如,我现在都想不起自己在阿戈尔的住所门牌号,或者朋友们的脸。”
“似乎每分每秒,都有一部分的我,趁着我不注意的时候溜走了。”
说到这里,斯卡蒂抬起右手抿了一口凉水,将目光落在右手的手背上,她应当记得清清楚楚,但是记忆却是一片空缺的伤疤。她不记得这条伤疤是如何留下的,就如身上大部分的痕迹一样,每一处都是她一生苦斗留下的丰碑。
“唯独从那个时代就一直光鲜亮丽的,是劳伦缇娜。我不曾遗忘她的半点…虽然听起来有点尴尬,但是我…确实爱到忘我。”
“唯一让我说得出爱的存在,劳伦缇娜…我曾经也想过,如果我没了她会怎么样。说来你可能不信,结论很显而易见:不会怎么样。”
斯卡蒂将手翻了过来,然后收紧手指,似乎在试图去握住劳伦缇娜的纤长的指尖,随后慢慢抬起头,然后靠进背后松软的枕头靠垫里,抬起头望向天花板上的光源。
在华法琳关掉那些医疗仪器后,房间里就静的可怕,只有斯卡蒂开口的时候才有些响动,她甚至都不知道一旁的医生还有没有在听,灰白色的刘海遮住了她的视线,她也懒得去将其拨开。
“每个残破的世界中都有那么一朵盛开的花,是所有希望凝聚在一起,它才能勉强生存。那么,如果这希望之花也随着世界死去了,剩下的是什么呢?”
“绝望,堕落,以及最终的失败。人们将变为躯骸,任何事都不会那么重要了。放弃战斗,逃跑,不再去努力,不再去抗争。”
平淡地念出自己内心的斯卡蒂无力地侧过头,看向坐在一旁,看上去莫不在乎的华法琳。她明显感觉到自己露出了笑容,可是很快,热而湿润的液体就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了痕迹。
“幸存下来的会变得理智,冰冷,会变得残忍。”
说到这里,斯卡蒂侧头,看向仍然坐在椅子里抱着双臂,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的医生。
“医生…劳伦缇娜就是我的干枯世界中,最后一朵有色彩的花了。”
华法琳的嘴唇蠕动了一下,随后站起身,从一旁的台面拿起了斯卡蒂的个人终端,再拽起她打着石膏的左臂,用指纹解了锁。斯卡蒂莫名地看着华法琳在终端中操作了几下,然后将其一把扔在了她的病床上。
“大约五个小时前,我们找到了她。幽灵鲨坐标定位于一个高危废墟,那里是巨型源石怪物的巢穴。”
“喔…”
“因为废墟的地形,以及情报的不足让搜索救援极度困难,不过,罗德岛方面已经凑齐了一只精英队伍准备突入废墟。虽然幽灵鲨干员战斗能力超群,但是在那样的地方存活到现在的概率,很低。”
“我还是得亲自…”
这次,医生没有再阻止斯卡蒂爬起来,眼看着她将那些针管与传感线从身上扯下来。斯卡蒂刚想开口询问华法琳自己的装备与武器在哪,她就在病房的角落里看到了被整齐堆叠在一起的装备。
斯卡蒂从床上下来,脱下了病号服并将其扔在床面,然后开始穿戴自己熟悉的装备,她惊讶地发现,这些常用的作战服与武器一些被精心维护过,而另一些则是干脆做了升级。穿到一半的斯卡蒂回头看向华法琳,但是对方根本没有透露的意思。
而更重要的是,斯卡蒂在衣服下找到了自己那条金色的菱形挂坠。她将其握在手中贴在心口了一小会儿,才重新挂在了脖子上。冰冷的金属物贴着她胸口的皮肤,让她下定了决心。
“我不想变得残忍,医生。”
“我猜也是,所以。”
华法琳从白大褂中掏出了一把金属物件,那是罗德岛单人快艇的钥匙。斯卡蒂背好了大剑,重新戴上了三角帽,然后走了过去试图从医生手里接过钥匙,对方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将其放在了斯卡蒂的手心中。
“等一下。”
准备启程,与华法琳擦肩而过的深海猎人被叫住了,她重新转过身,看到对方手中多出了一只标签被撕下来的注射型镇静剂。斯卡蒂垂头看着那巴掌大的注射器,劳伦缇娜双手缠绕她脖颈的触感再次袭来,以至于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触碰自己仍然留着淤青痕迹的脖子,然后将镇定剂连同一起,塞入了自己的口袋。
随着一阵尘土被吹开,悬浮快艇平稳地降落在地面,伸出支架挺好。一双皮靴探出,踩在了毫无生机的大地上。斯卡蒂翻身从快艇下来,将放在储物箱里的三角帽拿出,拍打撑开后扣在头顶。她将钥匙从启动器上拔下来,本来下意识地想塞进自己大衣的口袋,但是她想了想,还是将其扔进了储物箱里。
斯卡蒂回头看向不远处的废墟,漫天乌云密布,在破败的城市上投下了阴影。与大多数城市的废墟被自然吞噬不同,这里的场景更加令人感到悲哀;大量的源石突刺像利刃一般穿透结实的楼体,荒芜的大地上除了碎石与残骸,没有一丁点生命的痕迹。
不少源石生物或因源石变异的怪物野蛮地游荡在阴影之下,把这地狱一般的地方当作自己的巢穴。斯卡蒂靠在快艇上,从大衣口袋中摸出烟盒,手腕抖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然后再次探手去摸索自己的打火机。
口袋深处,指尖最先触碰到的是圆柱形的金属物体,下面才是金属点火机。斯卡蒂将两者都拿了出来,先用打火机为自己点上了一根,然后低头凝视着那镇定剂。
无力的绝望如巨石一般压住斯卡蒂身体的感觉还历历在目,她曾经引以为豪的体力与技巧在这小小的药剂面前不值一提。
想必,劳伦缇娜一定也是这样的感觉。
深吸一口烟,斯卡蒂缓缓将雾气吐出,享受尼古丁在自己肺部扩散开来,流入自己的血液。但就算如此,她的心脏仍然砰砰作响。说实话,她根本没有计划,制定战术一直不是她的强项,就连学院时期她考试都是及格的边缘。
充满腐败与源石味道的风吹起了大量烟尘,她眯起眼睛低下头,让帽檐挡下了大半,可惜的是那根维多利亚香烟的苦涩香味变了味道。斯卡蒂手指松开,让烟头落在了地面,紧跟着便是那根注射器。
皮靴高抬,然后猛地落下。金属与玻璃碎裂的声音让她心情愉悦了不少,她将剩下的半包烟和打火机也一起留了下来,然后猛地将左手握紧,缠在手臂上的石膏应声碎裂。放在驾驶座旁边的大剑被背在了她身后,斯卡蒂望着那阴暗的废墟,开始迈步向前。
绝不回头,决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