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逃往人间半日(2/2)
“七、二、三、四,七、二、三、四……”
“五、六、七、七,五、六、七、七……”
我好像忘掉了什么,忘掉了散慢行于这里之前,所苦恼的事情。
[newpage]后来几天的天穹都无比怠惰,不见太阳的形状,没有雨滴点点,甚至云都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我还蛮喜欢这样的阴天,不躁热,不寒冷。
“关姥姥今天没有来呢。”
昨天采的药帮七七分拣完了,她翻出笔记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关姥姥今天也没来呢。”
七七还特地把笔记给我看,说信不过自己的记性,让我确认是不是少了两页。
我也很纳闷一向守时的关老太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她的住所吗?”
七七摇头。
等到往日午饭都结束的时候,来了个女孩自称是港外关家的邻居,说关家死了人,特地要请我们去参加葬礼。
“她儿子还是去世了吗……”
女孩传达了消息就走了,七七有些落寞。想来全家,又特别是关老太努力了小半年,还是没盼到一个好结果。七七说这快四个月来,不卜庐里其实也就白先生去确诊病情的时候,见过关老太的儿子。
“参加素未谋面的人的葬礼吗?”这感觉着实有些特别。但仔细想想,是好是坏的缘分,不都是来得莫名其妙吗。
还是从璃月港北门出去,只不过是往归离原方向,走不了多久,就是关家在港口附近的住处了。
宅子普通但还不算破烂,毕竟儿子病倒也没太久,经济窘迫但不至于潦倒。院子里围着稀稀疏疏几个人,应该都是亲友。
门是关着的,关老太也不见踪影。七七坐在我肩上,想透过窗纸顶上的缝,找到关老太。虽说不合时宜,但我俩的这副举动,让我想起采到清心那天的时光了。
该跟那位老人说些什么才能聊抚丧子之痛呢?我有些担忧,安慰人一向是我不擅长且惧怕的。
门开了,走出一位穿褂的、学者式的人,似是别处的大夫。后面还跟着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忧心忡忡地向那学者喋喋不休着什么“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唾沫横飞。大夫只是摇头,于是男人把皱巴巴的裤兜翻出,把一叠摩拉捧在掌心一枚一枚地数着,像极了那天的关老太。
大夫走前,还留下什么“秘疗法子成功率低,也不建议你付出这等代价”。
男人似是有泪,嗫嚅着看大夫走远,才注意到我俩的存在。
“你们是……不卜庐的人吧?”他盯着七七,戴着寒蓝色小帽、体征特殊又无比可爱的采药姑娘,甚好辨认。
“是的,请问您是?”
“一直以来,关家承蒙照顾了——我是关老太的儿子,关熙。”男人说完,就转身进了屋。
这话说得淡漠,想必他也无心真诚道谢——当然,七七和我也无心在意这一点。
“关老太的儿子——那亡故的那位是?!“
七七和我连忙从门外望去,坐着的关熙和一女人旁、那床上平躺着、胸口似是起伏着的人,面容已被阴影遮盖,只有一双手被落泪的男人拉到光线下来。那布满皱纹,羸如枯柴的手,分明就是一老妇。
震惊,无以复加。
门外的亲友们叽叽咕咕议论着,我听不到屋内的凝噎。
过了许久,红着眼的男人出来,手里捏着一钱袋。
“您这是去?“
“给我娘置办后事。“
“那要我们陪您去吗……毕竟这几个月也和令堂……“
“谢谢。“
关熙叫上另一位亲戚,七七和我跟着前去,却发现走的不是璃月港的方向。
“诶,不去往生堂吗?“
亲戚投来难以置信的目光,七七也默默扯了下我的手指,我有些慌乱,不知说错了什么话。关熙看了我一眼,说道:“看您模样似乎不是璃月的人吧,往生堂那种给达官显贵的地方,我们哪里去得起?“
“这样吗……,抱歉。“我尴尬地挠了挠头。
去的地方名叫“定寿平”,在山间,房屋陈设和关家类似,较往生堂偏僻得多,不过店家态度很好,和关熙讲价时细致入微。关熙也是不卑不亢,每一寸布料,棺木的用材和比价都是几番运筹。
“人都没了,钱包也得遭一次罪。“男人把皱巴巴的裤兜翻出,把一叠摩拉捧在掌心一枚一枚地数着。这无意的抱怨,我都不知道是否是对关老太的冒犯。
我都看在眼里。原来赚死人的钱是这么轻松的事;原来为亲友送行的活动,也是可以斤斤计较,一再妥协的。
“容我无礼,虽说关老太病危……但还没仙逝吧?”操办完丧事,回关家的途中,我终于忍不住发出疑问。
关熙缄默,亲戚也没有说话。我看向七七,她也只是埋着头数着脚印。我也看向鞋底,看干枯的草叶一片片地伏倒。又顽强地站起。
“络脉空虚,血瘀塞心,大夫都说是没救了,但还有巫医给过法子……“
他吐字不清,我听不明白。
“巫医?“
“须请到持神之眼者,以蚀木之法作下……“他说了一长串我不太懂的。
“那既然有门道,为何不去试试,为的可是你的亲生母亲?“
男人又不说话,我也不好接着问,继续往前走。
七七还是低头没有说话,小手倒是一直抓着我的食指,温润地包围着我的同时,捏得越来越紧。有风开始吹起,我看向她,替她把小帽扶正。她也接过我的手,双手按了按小帽,抬头看我一眼,似是欲言又止。
“起风了呢。“七七说。
“嗯。“我学她盯着一道道步伐看了许久,发现干枯的草叶下,竟有几分潮湿,是水汽在凝结。
“两成,“男人又开口,”只有两成可能。“
血亲,两成也值得一试!——我刚想这么说,可我看到男人红肿的眼,“两成“这个数字,似乎真的是苍白而无可辩驳的存在。纵使我要嘲讽男人自私也好,怠惰也罢,这个数字就是绕不开。
“光是物料的价格——“男人又说了什么,可风终于呼啸起来。我在他微颤的双唇中,读到了一个苍白的数目,苍白而无可辩驳。
雨滴开始点打,不大不小。作别了男人,我抱着七七一路小跑回不卜庐。
今日的雨点甚是仁慈,及时遮盖住了谁家屋檐下,谁人终于难忍而出的嚎泣。
“七七很伤心吗?“我问她。
“不是‘很‘……”
“我以为行医的人都是看淡了生死人情,对病患家属的‘喜怒哀乐‘习以为常了呢。“我摸摸她的头。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可是关姥姥不一样。“七七说,”我第一次了解到这样的——“
“这样的什么?“
七七又呆愣住了,好像是在组织语言,好把刚才在关熙面前忍住的话,一股脑说出来:
“关姥姥,是‘被放弃掉的人‘啊。”
我说不出来话了。
“我曾经也死过一次,可我是野外遭遇不幸,不仅没有被放弃,反而被仙人们合力救了……”
七七还想说什么,但好像是记不起来了,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关姥姥,是‘被最爱的人放弃掉的人‘啊。”
想来是这样的,死亡,悲欢离合太多了。可就关老太这样的人而言,明明前一天还在为自己的至亲尽力尽责,第二天就得被自然、被社会、被家庭宣告被抛弃。选择“抛弃”的家人们,也并非是有多自私,而是无可奈何。
我又用那“一分为二”的分析法,理性上讲,这样的选择,或许能让关家即将出世的孩子,过上不那么寒酸的日子。
只是一个人的生命、价值和所做的努力,那个人的“喜怒哀乐”,会被吊到这“理性”的架子上透析殆尽,这让我对关家的态度变得不如之前那么不在意了。
我这才知道那作者的厉害了,《缮水》里写得并没有那么可笑。
后来听说,关熙他们把关老太带回了山上老家间亲友们最后一面。关老太一直都没有咽气,直到见到了自己的外孙,走到了丈夫的坟前,才撒手人寰。七七说,这叫“落叶归根”,璃月人共有的愿景。
几天后,关熙托人送到不卜庐一封信,说他的妻子已经被安顿回了山上老家待产,自己也离开璃月,出海寻活,好准备还欠款、和孩子出生的钱。他代表全家感谢不卜庐一直以来的关照。他还说,他的那商人“叔叔”,早就已经出海离开璃月了,究竟是谁一直在垫付药款,他们一直心知肚明,不卜庐瞒不了的。
“关先生的身体,真的能撑得住外出务工吗?”七七把信放进抽屉里,不知道是在问谁。
我转念一想,关家离开了璃月港,才送来这封信挑明事情,明摆着是选择不客气地默默收下不卜庐的这份善意了。我又忆起关老太那天世俗的谄笑,心里五味杂陈。
于是七七撕下了笔记的一页,从此,她不需要每天中午等着把药包交给别人,再上路采药了。可能是记性不好,她好像没有表现出什么不适应,我也不便多问什么,关老太已经离开人间了。
可是缘分这种东西——尽管每天采药的时间变多,后两天,我们还是没有采到清心。
又一夜,月亮变得不是那么地满。七七已经睡下,我听到背后空气流动的声音。
“本事不小啊……胆量也是。”我的心像眉头一样揪成一团,原来本真的、快乐的我,面对过往的那些日常,会如此地烦躁。我好像明白来此之前,苦恼的症结了:
“在璃月港被抓到的深渊法师,下场会是何如呢?”
“呵呵呵呵,殿下……总这在我本次的使命面前,都算不了什么——”
“我好像说过,不建议你在我面前这样笑。”
“我只是前来提醒您,沿路的风景虽好,可别忘了该做的事。毕竟您自己也提到过:‘允许逃避是暂时的权利……’”
“‘——接受一切则是人生的义务。‘”
“是的…~”
“这原话其实不是我提的,总之你回吧,我知道了。”
“告退…~”
[newpage]七七的寝息,向来没有一般的小孩子安稳。
她闻见门外的响动便起身,看见空正托着自己的笔记本,撕下一页来。
“空哥哥要走吗?”七七轻轻地问着,似乎一点伤感和疑惑都没有。
“对……”空有些难堪。“我是说过最近时间很多,但是——我们都有自己的归属、和事情要做。”
他把撕下的纸页揉成一团背在身后,上面写着“空 哥哥 恶阻清阳 草药香囊 清心 一”。
“能否请七七对我的行踪保密呢?我不想被别人知道。”
“能够住一晚,明早再离开吗,什么时候都可以。”七七没有多说别的,只是这样要求道。
“嗯。”
空还是不愿意当着七七的面道别。当孤云阁的山头放行第一束阳光时,他就已经起身了。
白术先生很快就会回来的吧。他想。
自己并不是不可替代的嘛。他又想。
当他走出璃月港时,才发现兜里有个干瘪得可怜的小香囊,里面的草药散发着青白的色泽,香味很淡,在偌大的织袋里上下翻飞。
可当他好奇这香囊究竟有没有七七所说的那么有效时,才猛地发现,自己的不适,早已烟消云散不知多久了。
这是七七的日常:阳光升到能勉强用“明媚”形容的时候起床,费力地撑开库房的大门,分拣好昨日的药材;午饭带在身上,出港采药;等到了太阳快被另一边的山头埋没的时候,费力地撑开库房的大门,存入今日的收获。若是光顾的人少,药材有冗余,便休息一天。
岁月从不会嫌自己流得太久,所以库房大门转轴的锈蚀愈发严重。白先生还没有回来,对日常状态的七七来说,推开这门愈发艰难。
渐渐地,她不做过多的奢求;渐渐地,那门能推开的缝越来越小。
一天又一天,那个人没有来,渐渐地,对那温柔眸子的印象都模糊了。
后来,白先生回来修好了库房门,七七每天早上也没了什么障碍,继续流利地进行着循规蹈矩的日常。
不知她是真忘了曾有一位相伴过的少年,还是在她看来,太久都没有等到的人,索性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newpage]“你真的觉得问她有用?还专程跑回不卜庐。”
“嗯,我总有种奇怪的预感……或者说这个像小猫一样的小家伙身上,有独特的‘气味’。”
“‘气味’?!唔……想不到旅行者还有这样的能力吗,我就只能闻到渔人吐司的香气呢。”
“只是渔人吐司吗?”
“当然还有蜜酱胡萝卜煎肉!”
“还有烤肉排。”
“还有还有——”漂浮在空中的精灵状生物突然不说话了,肚子发出了“咕咕”声。
“请问七七……”少女踏进不卜庐,上前询问。
“欢迎光临不卜庐,你好,我是七七。“
“你好七七,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嗯……和我长得很像的男孩子,金色的头发,穿着…不是本地人的衣服。“
“唔……“七七直勾勾地看着少女,又看看身旁的精灵。
“你看七七她慢吞吞的,又犯迷糊了!“小精灵抄起手来。
带着疑惑,少女环顾四周,望间药柜上某个新添不久的标签,上面写着“珍草·清心”的字样。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包裹,里面有好多株一路顺道采的草,当初自己觉得好看就留下了,似乎也叫“清心”。
原来这是种珍草,兴许能卖个好价钱?她想。
七七稍微踮起脚尖,鼻子向外嗅了嗅,对面少女包裹里单一的药草味道,既罕见又熟悉。
或者,是因为罕见,所以熟悉?
对面的少女,一定也明白这个道理吧。
“对不起,我总爱忘事。“
一旁的七七埋下头,把笔记本打开又合上,这样回答道。
她端详着自己的笔记,那里有被长久岁月磨损得无比残破的书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