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苏恒钢是阿德的爸爸。(1/2)
陨灾后的第一年,秋天。
天色刚蒙蒙亮,我被一连串的枪声和尖叫声惊醒。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听到动静,阿德和我便躲到他家的厕所里。
也许是另一场暴乱,那些凶狠的人、绝望的人,不择手段争夺镇上剩下的食物和物资。
或者更有可能,是某个从外乡的蝗匪来到我们的镇子。
他们集结在一起,从一个城镇到另一个城镇,肆意杀戮和掠夺,直到所有资源被吞噬,只剩下一片废墟和横尸遍野。
蝗匪还从来没袭击过朱桥镇,但不表示我们是例外。
自从陨石撞击地球以来,已经过去一年。
巨大的陨石在大气层中四分五裂,然后坠落在地球的各个地方。
这场灾难要是像灭绝恐龙一样摧毁人类,倒也一了百了。
然而,人类非常幸运,亦或者不幸,整个世界只是陷入一连串自然灾害、饥荒和动乱的恶性循环中。
妈妈在镇卫生站工作,今年年初死于一场抢劫。
一群穷凶极恶的人闯入卫生站,抢劫目力所及的所有药品。
我在这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亲人,妈妈死后,我立刻陷入孤立无援的窘境。
幸好我还有阿德,他让我搬去他家,和他们母子住在一起。
阿德全名叫周德兴,我们小学和中学都在一个班,两人关系一直非常好,开始恋爱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儿。
我们在卫生间里躲了一天,下午晚些时候,阿德和我必须做出选择。
远处的枪声变得越来越清晰,尖叫声此起彼伏,一直没有停下来。
这不可能是场普通的骚乱,通常那些骚乱总是在几个小时后逐渐平息。
无论这些恶人在抢劫什么,他们的目标肯定不是只有商店,也许已经在挨家挨户扫荡。
很快,蝗匪会到达这所房子。
我们在朱桥镇的边缘,距离镇中心不算太近,也许他们不会发现我们。
“我们躲到空调机后面吧,两个人挤一挤应该没问题。”阿德建议道。
“他们会找到我们,这所房子里没有安全的藏身之处。”
我们过去天真地以为援助终究会到来,像这样的袭击各个地方都发生过,也听说过被扫荡镇压的消息。
朱桥镇的治安每况愈下,地方军队终究会派遣部署,调出一股力量来到朱桥镇维护治安,保护我们的安全。
然而,我们什么援助都没有等来。
而且,情况更糟的是,我们不仅需要躲避蝗匪强盗,还有那些只会掠夺弱者的老乡。
阿德点点头,一边咳嗽一边说:“我们得离开,去找我爸爸。”
我皱起眉头做了个痛苦的表情,虽然知道阿德最终会选择面对父亲,但也明白这对他很困难。
他的父亲苏恒钢住在镇子旁边的杏湖林区,从我记事起那里就被封了山。
苏恒钢是杏湖林区唯一的护林员,守着五千多亩的公益林和一条狗生活。
陨灾之前的四五年,护林工作已经大面积被无人机取代,护林员的收入少得可怜。
条件也非常艰苦,高海拔不说,没有通公路,也没有通电通水。
护林员每天必须定时巡山,检查是否有人盗伐树木,或者带着火种进山。
守林员还得劈柴割草,不让植物侵占防火隔离带。
没人愿意干这个又苦又累、与世隔绝的工作,更不用说挣的那点儿钱根本不足以维持生活。
苏恒钢毛遂自荐,主动搬进山里从此常驻,一干就是七年。
现在看来,无疑是一个英明的选择。
土匪劫犯通常在人口更密集的地方穿梭袭击,因为那里有足够多的人和物资可以掠夺。
没有人会费力费时往山里跑,蝗匪们可能永远找不到他。
阿德和他父亲的关系一点儿都不亲密,这也不能全怪他。
在阿德生命的前八年里,他们父子根本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阿德从小到大一直随母姓,他母亲也从来不在儿子跟前提苏恒钢这个人。
苏恒钢对自己有个儿子更是一无所知,一是因为他在监狱服刑,二是阿德的妈妈根本没打算告诉苏恒钢她怀孕生子。
直到苏恒钢出狱回到镇上,安分守己过了四年生活,他母亲才让苏恒钢知道自己有个儿子。
阿德和苏恒钢从未建立真正的父子关系,不过阿德非常孝顺母亲,所以再勉为其难饿会把苏恒钢当家人。
“秀秀,我们得去找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阿德试图忍住另一波猛烈的咳嗽。
是啊,没有别的选择。
我们不能继续留在镇上,当那些穷凶极恶的人到达这里时,我们会被杀死或遭遇更可怕的事情。
自从陨灾之后,朱桥镇有过短暂的团结,镇领导将大家凝聚起来,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保护需要的保护的人。
然而,这份凝聚力越来越脆弱。
抛开我们缺乏足够的粮食,最关键的是镇子没有任何武器装备。
不仅不能抵挡外乡人的入侵,而且老乡之间也不时为了有限的物资和食物发生内讧和争斗。
镇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有些为了自救而离开,有些为了自救而丢了性命。
我们的生活越来越艰难,也越来越被边缘化。
自从阿德的母亲上个月去世,我们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们失去了亲人,也失去了镇子,现在只有阿德的父亲。
“好吧,”我握住阿德的手,下定决心说道:“那我们现在就得离开,现在。”
阿德站起来,咳嗽得比以往更厉害。
他有一头浓密的黑发和温柔的眼睛,念书时,阿德坐在我后面,时不时会要我帮他解释数学题。
他其实学得很好,只是找理由和我亲近。
阿德是我认识的所有同学中,最正直善良、最出类拔萃的男孩子。
他本来有一片光明的未来和前程,都被这天杀的陨灾砸得烟消云散。
阿德把我们最后三瓶水和两包饼干塞进背包里,又挑了一本他最喜欢的《灌篮高手》。
我拿起另外一个背包跑到卧室,拣了几件干净衣服裤子,还有些洗漱用具。
我又找到手电筒和剩下的所有电池,再往口袋里塞了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就这样,除了我们身上穿的衣服,两个背包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财产。
阿德整理了一下肩带,说道:“我没问题了,你准备好了吗?”
“我们需要一直跑,估计得跑到陈爷爷的加油站。从那里拐进杨桦林上山,才能进入杏湖林区,然后再说如何找到你爸爸。”
“是的。”
“你能做到吗?”
阿德的母亲死于肺病,我们认识的一半人都患上这种病。
陨灾掉下来的那些石头没有降落在朱桥镇或附近,但我们一样逃不掉空气中弥散的灰尘和碎屑。
我很确定阿德的肺正在一点点被感染,他的咳嗽每天都在加剧。
此时,阿德脸色苍白,脑门已经开始出汗了。
他又点了点头,故作坚强地说:“我们走吧。”
我们打开大门走出家,迎面一股浓重的污浊空气吹到脸上。
两人赶紧带上口罩,静悄悄加快脚步,朝镇子边缘跑去。
我们穿过一排排干枯的树木,落完叶子的大树只剩光秃秃的树干,横七竖八插向死气沉沉的天空。
我的脑海里充满一年来经历的凄凉悲惨,不知道种方式活下去究竟有什么意义。
两人快到镇边的加油站时,三个长相狰狞丑陋的家伙骑着响亮而可怕的摩托车呼啸而来。
我很快看出他们不是我们镇上的人,而是某个蝗匪帮的成员,他们一定在搜寻镇子里还没及时逃走的老弱病残或孤家寡人。
我气喘吁吁,几乎记不清细节,但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们包围我们时,脸上显露出的恶毒笑脸。
我快十七岁了,没有什么比这些表情更让我恶心。
阿德走到我面前,试图保护我,但他突然弯下腰,猛烈咳嗽起来。
我不会打架,不会防身术。
除了兜儿里的一把水果刀,没有任何武器。
其实水果刀也不是武器,只是确保我在陷入绝望时,还有最后一个选择可以自己掌控。
其中一个丑陋的男人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就要死了,那一刻我清清楚楚。我会死,而且在死之前会遭受很多痛苦。我拿出兜里的水果刀,知道迟早会派上用场。
一声枪响忽然在耳边爆炸,我起初还没反应过来。
只是眼睁睁看着那个丑陋的男人,还没收起笑容就倒在地上。
他的半个脑袋被子弹打开花,可我竟然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好一会儿,我才转身朝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一个身材高大、蓬头垢面、满脸胡茬的男人半挂在一辆小货车的驾驶座上,手里端着一把看起来很吓人的猎枪。
在我注视着他的时候,他又向另外两个人砰砰砰开了几枪。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清楚他是谁、他在做什么,蝗匪帮的另外两个人也倒到地上。
阿德还在咳嗽,他试图站直身子,气喘吁吁地叫道:“爸爸。”
我这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苏恒钢,阿德的父亲。
也许是罪犯的印象先入为主,他看起来既凶狠又粗鲁,非常像蝗匪帮的一员。
惹人生厌、更惹人生惧。
“上车,孩子,你必须离开这里。”这个男人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粗犷狂野。
因为常年在户外工作,日晒雨淋,所以他的皮肤和五官黝黑粗糙,喘着粗重的气息。
阿德和他长得一点儿都不像。
阿德长得更像他妈妈,柔和谦逊。
他又问:“你妈妈在哪儿?”
“她死了。”如果这个消息对苏恒钢有任何影响,我从他脸上看不出来,但阿德似乎没有注意到,接着问:“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听说镇子遭到袭击,我很担心。正要来接你和你妈妈,幸好你已经朝我这边赶,现在上车。”苏恒钢不习惯向他儿子解释,表情越来越不耐烦。
“除非秀秀也跟着我!”
“操啊!我他妈的才不管谁跟着呢!你们两个,赶紧滚到车后来。这里很危险,我们他妈的现在就得走!”苏恒钢铁青着脸,不客气地骂道。
阿德的母亲生前在镇里的一家幼儿园当老师助理,是我见过最温顺贤良的女人。
她从不说'妈的',连'滚蛋'、'混账'之类的字眼都不会用。
我无法想象她怎么会和这个粗鲁野蛮的男人在一起,但显然十八年前她确实为苏恒钢吸引,至少一次。
阿德爬进皮卡车后,刚才的剧烈咳嗽用掉他身上一半的力气,这会儿似乎站都站不稳。
我赶紧上前搀扶住他,帮他稳稳坐上车。
还没等我抬腿,两只大手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穿过我的腋下,绕过小腹,两臂微一用力,就把我整个人贴身举了起来,放到阿德的旁边。
虽然只有几秒钟,我还是感觉到那双大手火烧火燎的热度。
这让我非常不自在,尤其是大手在腰上,密密麻麻的力量忽然变得很清晰。
我不喜欢被突然袭击,即使是在当下如此危险的时刻,尤其不喜欢被这个满嘴脏字的陌生人粗暴对待。
我转头怒视着他,然后想起来一分钟前他刚刚救了我们的命。
这个男人即使看到我生他的气,也完全无视,拿出一把手枪递给阿德:“拿好,如果你看到任何人,立刻开枪。”
“我不能一一”阿德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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