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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森川爱的日记(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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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5月2日

森川爱,20岁。爱好是摄影、烹饪和写作。

一般印象里这样的“雅趣”与电视之类的大众娱乐并不相容,但我最近开始觉得电视很有趣。

诚然,大部分电视节目都很无聊,可也有少数饱含知识与洞见。

从电视上可以看到我所不知道的生活图景。乡下家庭种植蔬菜、养鸡和钓鱼,与邻居交换食材,节俭却精致的日常。想到我自己在这座钢铁丛林大都会的每一次狩猎与饱餐,就不能不与亲手劳动获得食物的农人生活发生共鸣。

从电视上可以看到令我着迷的科学知识。当医生讲到“脾脏是柔软脆弱的器官”时,我便忆起将它捧在手心时的美妙触感……越是了解人体的奥秘,大脑的复杂,就越是感到杀害女孩、毁坏她们身体的犯行罪不可恕——那么精巧、独特、珍贵的肉体和思想就在自己手中那样轻易地浪费了。

从电视上可以看到世人的希望与幻想。若是缺少了这些经验材料,我将无从知晓他们珍视什么、爱惜什么,自然也做不到那样准确又彻底地亵渎他们的信仰和愿望,把他们激怒。

像这样,电视为我带来许多快乐。不过,所有电视节目里面,我最不想错过的当然还是和自己有关的新闻。

不知是少子化的严峻局面令大家格外怜惜后代,还是我对家庭关系的阐释与呈现触怒了保守大多数的神经——或许两者皆有吧。总之,发生在江崎家的事件影响极为恶劣,以至于国会出现了“为制止犯罪而架设覆盖所有公共区域的监控系统”的意见。

那样的系统会是个大麻烦。所幸这些意见距离实施尚且遥远,批评和反对的声音层出不穷,“全民监视”一时间成了大众讨论的热点话题,人们为治安和隐私权的冲突而烦恼,既不希望受害者增加,又拒绝向政府妥协,任由它扩张不必要的权力。

【警察无能,凭什么让民众承担?】

【之前就想问了,这种事件连细节都要报道出来不是对受害者很不尊重吗?】

【早该监视起来。上个月我还丢了钱包,可恶的小偷!】

【我本来是反对的,这次也太过分了吧,居然对那么温良的一家人下手…真的必须采取措施才行吧?】

【小时候受过虐待吧,太扭曲了。】

【讨厌家庭的话自己孤独着死掉就好了啊,为什么要祸害别人???】

【畜生——我本来是想这样说,可仔细想想,好像畜生都不会这么邪恶。】

……

无论哪种立场,参与街头采访的民众反应都难言从容。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与共犯一起闲坐于工作日午后空旷的度假餐厅,大口吃着采自法国西部滨海夏朗德省的牡蛎。

“看呀,小秋,他们真的好讨厌我们呀。”我盯着一旁的公共电视屏幕,目不转睛,想诱使小秋打听详情。

“你不就想看这些嘛?”对面的美人悠然自若,端起高脚杯慢慢啜饮白葡萄酒,似乎毫无兴趣,要和我那“怪诞的”犯罪撇清关系。

“也是呢。你说,为什么大家如此在意针对小孩子的暴行?”

“家庭和幼崽是多数成年人的价值核心。嗯,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好几回了吧。”

“明明杀婴的传统广泛存在于人类社会的各个历史阶段呢。”

小秋放下酒杯,看着我的脸,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从桌上拿起手机划了划,摘下一只无线耳机,放在手机上面一起递给我。

屏幕里正在播放一则谈话节目,我塞上耳机。

“犯人无法理解正常的亲情,于是将它扭曲成自己能够理解的丑恶形状。”专家模样的西装中年男人侃侃而谈,“此人从未经验过父母爱那样温暖、令人安心的感情,真是可怜。”

“是的。在那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想必很缺乏安全感,对周遭产生如此敌意也就毫不奇怪了。”好像是主持人的成熟男性附和道。

啊啦,那个不懂人心的小秋不但注意到了我爱看的东西,还认真保存下来讨我欢喜,这可值得大摆宴席庆祝。

“可怜…确实如此呢。”一位女嘉宾诉说起自己的疑虑,“对他人漠不关心的社会心理,畸形的成长环境,公共教育的失败,最终孕育出恶魔,我们是否也负有责任…”

“但是啊,”专家先生沉重地叹息,“无论有着怎样的借口,也不可原谅…”

“他们这样说呢。”小秋闭着眼睛小口品酒。

“是呢,我好可怜呀。呐,小秋,抱紧我,给我点安全感吧!”

“…现在不行。”

“呜呜。”

水纪要是看见这段节目,不知会乐成什么样。等下转发给她看看。

“怎样,之前说的那件事,明天就做吗?”

“小秋真是着急呐…好吧,就定在明天早上。”

盘子差不多空了,见我放下餐具,小秋便拿起外套,一副准备动身离开的样子。

“等等,等等,还远远不够呢。”我摆摆手稳住小秋,目光转向不远处的侍者,“小姐,这边还要碳烤松叶蟹,炸牡蛎和淡煮金目鲷,晚点再上小份草莓帕菲。小秋呢?”

小秋无声地叹了口气,追加了一杯日本酒。

饭后,我们来到户外用品商店,挑选做那件事需要用到的装备。

“大约这个感觉,好看吗?”拉开试衣间门帘,我身穿浅灰透气长裤和鲜绿色风衣,脚踩一双蓝白跑鞋,轻盈地转了一圈。

“嗯…”小秋沉吟片刻,忽然伸手摸向我的腰侧,害得我脸红心跳。

“面料还可以,只是有些贵了,本来的话……”

“买了。”

货架上五彩缤纷的速干上衣和运动内衣向我释放出诱人的新鲜感,可我懒得一一试穿,抓起来看看尺码,比划两下便随手丢进购物篮。腰带,短袜,斜挎胸包,再拿上几种新口味的蛋白巧克力棒。即使知道它们没有看上去那么好吃,总还是忍不住要尝一尝。

一共是三万七千二百日元。

“这些都打算用上吗?”小秋问。

“是为了仪式感啦。”我钻进车里,把鼓鼓的大口袋扔到副驾驶位。

“资金浪费。”

“钱花得还没命快,那才是浪费。”

“……愚蠢。”

“我等俗人的嗜好,秋大小姐不会懂啦。”

说好我来结账,小秋还是只买了两根尼龙绳,不知将来会捆在哪个女孩身上。

调整坐姿,将安全带与卡扣连接,发出“咔哒”响声的这一会儿功夫,我已安排好了后半日的游乐:送小秋回家,顺路到学校听两堂课,晚上就去江东吃果木炭火烤牛排,说不定还能看一场电影,然后早早回去睡觉,为明天做准备。

——

一走进教室,背对着后门的夏帆立刻转过身来,招呼我去她旁边的位置入座。真是搞不明白,隔了十米远,她竟那样迅速地感应到了我的存在,简直像小动物一样机敏。天主保佑,这样的孩子可千万别让我在行凶的时候碰到。

“哟,下午好呀。”我朝夏帆打招呼,视线则被坐在她身旁的华服美人吸引了去。

“贵安。”华服美人向我问候。闪亮的水蓝色长裙勾勒着纤细腰身,披肩下伸出雪藕般修长白皙的手臂,整齐收束的裙摆随着上身的动作微微摇晃,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她有时会像这样穿着演出服就从排练场地跑来上课,不过最近忙碌得很,有段时间没来教室了。

“好久不见,香子。这次是?”

“奥利维亚。”美人故作认真地撩起侧发,流露出高傲却不惹人嫌恶、热情而自由的奥利维亚的神韵。我看得入迷,没有注意到静悄悄占领左边空位的女孩。

弥生将她冰凉的手轻轻放在我的小臂上。我没有叫出声,可着实吓了一跳——也许因为心虚。

“爱…还真是喜欢那样的打扮呢。那我也…”

弥生的低语被崭新的招呼打断。

“呜哇,大家都在呀!”

“久疏问候。”

彼此牵着手,自然地加入进来的这一对好朋友,是中野百合与岛村美绪——伶俐活泼的那个是百合,淑雅端庄的那个是美绪。百合的身材比美绪娇小许多,声音银铃一般清脆悦耳,说起话来吟咏似的婉转悠扬,宛如纯洁率真的童声歌唱,每次听到都让我很愉快。

“照这势头,大概悠季也要来,提前给她留个空位吧。”我提议。

“多久没像这样齐聚一堂了呢?”香子感慨。

“就是说啊!”夏帆那兴高采烈的样子,简直想要把每个人都拥抱一遍。

种种原因,我最近很少翘课,三三两两遇见熟人不足为奇,像今天这样的规模却是罕见的。真怀念呐。弥生也很愉快,她低着头,藏起害羞的笑容。

“君岛同学才是,令人格外想念呢。”美绪礼貌地寒暄,我们都知道她的意思是:“香子,你以为每次大家都聚不齐是谁整日缺席的缘故呀?”

“之后一段时间内我会好好来上课的啦。”香子看来陷入了不得不保证一定程度出勤的境地。

“每次都这样打扮吗!”百合对那身演出服兴致勃勃。

“不会不会,”香子无奈摆手,“只是偶尔啦,偶尔。”

“话说,有没有感觉,视线超集中啊…”我压低声音说。

教室里面无论前排还是后排,胆大的同学直直盯着香子看,害羞的同学时不时瞥上两眼,以她为中心,我们分担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注意力,真是要命的氛围。弥生躲避箭矢似的埋头于书本,她心里一定在嘀咕着“人类真讨厌”或者“想变成石头”。

“抱歉,各位。我没想到大家都会来…”香子真的很抱歉。她有着生来便是人群关注焦点的从容和善于体谅他人的优良品性,凭借这些赢得出众的人气,在校园里享有相当的声望和人脉关系。

“哎,就算咱们不在,偶尔也考虑一下夏帆帆嘛,整天让人家孤零零去上课!”百合替伙伴打抱不平。

“夏帆没事的。”香子伸了个自在的懒腰,望向身旁的老相识,“她才不在乎呢。”

“诶嘿嘿。”夏帆回以开朗的傻笑,真是悠闲得令人羡慕呐。

教授走上讲台,喧闹的教室安静下来,几乎同一时刻,七濑悠季夺门而入,焦急地寻找座位,我连忙招手唤她,夏帆干脆喊出了声,悠季从前门一路小跑过来,教室的视线又一次汇聚在我们身上。

还没上课,可怜的弥生便承受了如此激烈的附带损伤,我除了揉肩安慰别无他法。

——

学部选修课“社会思想史”由一位头发花白,态度从容,语速缓慢的教授主持,每堂课先讲40分钟的单元内容概要,接着便由各学生小组自由讨论,临近结束时邀请部分小组进行发表。

不要求提交任何研讨记录单,课后发表也以自愿为原则,这门课的研讨很轻松,很受欢迎。学生小组如果难以自行确定研讨的题目,可以从教授准备的题目当中选择——多数小组都会这样做。

像所有会议一样,课堂讨论也需要主持。我们七人当中,担任seminar host的几乎总是我,记录工作则由大家轮流负责。

所有备选题目之中最简短也最神秘的一条捕获了我的伙伴们的好奇心:快乐的本质。

“这个绝对是开心的话题呢,就选它了!”

太天真了,小百合。

“那开始吧。从百合开始顺时针发言如何?”我悄悄将弥生安排在最后,沐浴着她感激的眼神。

“唔,快乐代表着喜悦的心情,”百合停下来想了想,“逛街玩乐的时候,还有唱歌的时候,会产生的那种心情!”

“我同意百合的说法,快乐是我们做喜欢的事时产生的美好心情。尽管,每个人喜欢做的事情不尽相同,快乐的感觉大概是相通的。”美绪中规中矩地发言。

“快乐是我们把幸福带给他人时,得到的回报。”不愧是悠季。

“快乐是欲望的满足。”香子坦言。

“快乐是今日的满足和对明日的期待!”夏帆一如既往。

然后轮到我。

“嗯…”我捧着笔记本,念出刚刚写下的回答:“我们所说的快乐,其本质是一类生理反应,一系列能够引起个体对其触发源的期望和追求的生理现象,造成‘快乐’,或者说快感这一生理反应的原因多种多样,但结果近似,都是由身体自发授予的某种快感‘奖励’。这种奖励的‘目的’——如果一定要这样说的话,是促使个体反复做出能够产生快感的有益行为,这些行为维持着个体的生存和繁衍。”

“譬如说,”我继续卖弄从小秋那里得来的知识,“甜味食物蕴含的快乐,源于其中糖分等营养物质的富集。正是我们身体对营养物质的需求,最终反映为特定味觉带来的快乐……”

一阵沉默。

“像是爱的风格呢。”夏帆感叹。

“但一味诉诸科学的话…”悠季的自言自语。

“描述很具体,解释力又强,不是挺好的嘛。”香子表示认可。

“可是,这么说,我们和动物岂不是没有差别嘛!”百合抗议。

“哎呀,难道有吗?”香子反问。

“我…”

弥生一开口,大家都安静下来仔细倾听。

“我们的快乐,感觉不会像其他的动物似的,那么简单。应该要复杂许多…我相信如此。”

“对呀对呀,我们喜欢唱歌,喜欢漂亮打扮,又是为什么呀?”百合急切发问。

“这个我知道。”香子愉快地打趣,“鸟儿啼鸣,孔雀开屏。”

百合还想说点什么,可一时又想不出来,只好委屈地嘟起嘴,大伙都笑了。

“类似的例子还有许多,”我接过话茬,“比方说,我们引以为傲的社会合作和利他行为,在自然界的小生灵当中也并不稀奇哦。”

“啊,好像确实如此…”悠季若有所思地点头。

“我好像不是那么想要快乐了…”美绪揉了揉太阳穴。

关于快乐的其他解释倒不是没有,比方说宗教类的形而上学。可惜在场者之中还没有上帝的信众,那部分观点自然被忽略了。

至此,讨论已经可以圆满结束,只不过得出了令大家灰心沮丧的答案。这里还是按照一贯做法,将议题稍作延伸吧。

“我说,咱们要不要列举一下快乐都有哪些来源呀?”

“好呀好呀!”立刻赞同的是百合。

“我也想知道大家平日都是怎样寻欢作乐的呢。”香子故意作着引人误会的发言。

“我先说吧!”夏帆跃跃欲试,“我认为快乐的来源乃是目标的达成。我们的生命也就是追逐着一个又一个目标的过程。正如我们刚才抵达的结论那样,快乐是我们的身体为我们目标的达成而授予的奖励,它能激励我们持续前行。对了,心理学上的需求层次实际上也是一座目标塔对吧?人们沿着塔上的一个又一个目标不断攀爬,向着最顶端…”

与夏帆相对的,悠季从另一方面提出观点:

“换一种方式理解的话,需求的塔也可以看作消除不适的塔。譬如说,我们的生理需求即是对饥饿寒冷等生理不适的消除,安全需求的实质是将不安全消除,爱与社交需求是消除孤独的需求……最顶端的自我实现,则是对人生的无意义的消除。”

然后是香子:

“夏帆的目标达成论和悠季的不快消除论都很有说服力,可是,我们从艺术当中欣赏到的美所带来的快乐很难认为是目标达成或是不快消除的结果吧?”

受到质疑的两人重新陷入沉思。我接着说:

“感官刺激,和这种刺激引发的知觉体验,也可以说成是某种意义上的信息输入——它们是快乐的直接源头。只是乐曲、画作和故事引起快乐的过程,似乎比吃好吃的或是泡温泉这样直白简单的快感要来得复杂些。”

“稳定与安全感是快乐的来源。”美绪似乎决定顺着直觉回答,百合则发展了好友的观点,得出更完善的结论:

“快乐是理想状态的到达与停留,反过来,所谓不快就是个体想要保持的这种理想状态的终结。”

香子又说:“快乐是掌握着诸多可能性,条条宽阔道路在眼前延展开来,任由自己选择的状态,选项越是多得眼花缭乱,也就越快乐吧,我想。”

“啊,你是说钱吗?”夏帆插嘴。

“嗯……微妙地不太一样?我是说,自由与选择权也是快乐的来源。”香子难得认真地应对这种玩笑。

“意义的寻觅过程及其发现是快乐的来源。”悠季展露哲人气质。

“哎,其实长久地待在可以依靠的人身边,就是最快乐的了。”美绪如此感叹,弥生也安静地点了点头。

“哈哈,美绪真是单纯又浪漫。”百合笑道。

“你也别无二致。”美绪文绉绉地骂了回去。

如果继续像这样各抒己见,大家很快就会感到无聊。此时抛出有争议的论点,让讨论热烈起来,是主持人的份内工作。

“快乐最主要的来源,是差异和对比呢。”我用相当笃定的语气立论,“即是说,我们的快乐大多源于自身相对于他人的优越感。你们看,人很少为境遇比自己更好的人感到高兴,却总是对境遇不如自己的人感到怜悯——这种怜悯想必十分甜美吧。”

大家都紧张起来,对我后面发言有很不好的预感。

“目睹不幸者的凄惨模样的瞬间,在我们深处爆发的善意与爱心,究其本质,或许正是对自身优越处境的认知强化也说不定,虽然我们喜欢称之为负罪感、责任感等等,可谁能否认,那高高在上的‘侥幸’美好得让人欲罢不能呢。所谓成就、取胜、荣誉之类,更是些专门构建优越与独特性的欲求。还有呀,任何描述快乐的形容词都有相对性,每当人们谈起幸福,他们的意思是比别人要幸福;富裕的真正含义是比他人富裕,若没有对比,这些词汇也就失去了意义…你看,不是都说,人只要长时间不与他人交流就会疯掉嘛,那会不会是因为失去了对比的对象,从而失去了一切快乐呀。”

听众陷入沉思,我则肆无忌惮地说下去:

“快乐源于对比,手段又岂止是让自己得到更多那么简单,时常还要用他人的不幸来衬托自己的幸福。有这样一个故事:上帝对一位农夫说,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但你的邻居将得到你所得的两倍。农夫想了想,终于回答:‘请拿走我的一只眼睛’。”

“好过分。”弥生低语。

“倘若真是如此,人类便无可救药呢。”香子叹气。

“也别那么绝望嘛,世上姑且还有独自一人就可以变得快乐的方法哟,唔,吸食麻药什么的。”

“喂喂。”夏帆急忙对我的胡言乱语加以阻止。

在旁人眼里,说出那番话的我或许像个将剥削、掠夺、欺侮弱者的恶行正当化的利己主义坏蛋。只有亲近好友才知道,我的真实看法并非讨论时所表达的那样,此番发言的目的只是给她们出个难题。

毕竟我的善良本性可是被大家深深相信着呢。

“啊呀,我知道了。”美绪和我交换了一下眼神,“接下来的推论是,由于快乐是由不平等导致的,那么不平等将长久持续下去,注定如此,永远如此。”

真是敏锐,总结得比我还要透彻。

“我们的天性始终是追求快乐嘛…”百合也领会了我们的意思。

“‘维持不平等’的必然性吗,非常的资本主义呢,不愧是森川。”悠季饶有兴味地发表评论。她的斗志完全燃烧起来,在笔记本上酝酿着自己的观点。

香子这边则是欲言又止。她大概已经想到了什么,只待重新组织语言。夏帆和弥生也努力思考着,从那苦恼的表情来看,这次好像把她们给难住了。

没有人愿意接受如此令人失望、迷茫的推论,大家都很乐意施展才能,试着推翻它——最理想的讨论莫过于此。

安静等待了两分钟,第一位挑战者是香子。

“我认为首先还是要对快乐做一些区分。快感不能等同于所有形式的快乐。你看,从美食当中获得的快感与农民丰收的喜悦之间有着某种更本质的差别。不管是父母对子女的期许,还是个人对集体的归属和荣誉感,更高级的快乐是自我实现的结果,且要更加深远和持久。而对比——用心理学家的话说——产生的优越实际上是自卑情结的产物,依赖对比对象而获得快乐不过是贬低他人带来的短暂快感。总之,这种快感要么是因为不敢面对自身缺点而必须通过对比来让自己获得信心,要么是因为自我严重膨胀,用对比结果来‘证实’自己的偏见。这种病态的浅薄快感无论如何不可能长久,对比终有尽头,其结果无非有二:虚荣的自信在面对现实时垮塌,或是在偏见中彻底迷失。”

“啊,香子认为快感和上位快乐的区别在于,快感是即时获得,且需要不断提供引起快感的刺激物才能维持下去,而快乐将会长久停留在意识当中,甚至塑造人的性格,对吗?”

“确实如此。”香子热得脱下披肩,轻轻扯了扯稍有脱落的雪纺肩带,“理想实现的快乐通常能转化成自我肯定,如果不能,那就只是快感罢了。”

“获得自我肯定的主要途径又好像正是差异和对比呢?”我一边反驳,视线却被那香艳动人的粉肩吸引。

“的确。不过,我认为依靠对比获得的那些愉快感受较之自发、独立实现的快乐要更加虚无和不稳定,转瞬即逝。而只有‘成为理想的自己’才是始终坚定,可以清楚衡量的目标,它的实现才会化为最强烈和持久的喜悦。”

香子质疑这种由不平等孕育出来的快乐在“质”方面的优越性,挑战将它视作快乐主要来源的论调,安慰着因为发现了快乐的无意义而变得消沉的人们。

“真是有力的论述呢,非常漂亮。”我由衷赞叹。

“虽说我完全同意香子的发言,”悠季说,“不过还是有一点想补充的。”

我彬彬有礼地抬手表示欢迎。

“我同意森川同学的基本前提,即快乐的标准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对比,毕竟只有存在概念上的对立,才能明确概念自身。”

悠季停顿了几秒钟,拿起笔记本稍微整理思路。

“嗯…任何一个概念都需要与他者对比来明确自身。但是,快乐的参照物不一定是不幸的他人,还可以是自己。正如香子所说,我们的目标是成为‘理想的自己’、‘未来的自己’,这一目标的首要参照物永远是‘不理想的自己’、‘过去和现在的自己’。”

悠季用更具理论性的方式复述香子的观点,作为引子。

“我要说的第一点是,快乐源于对比的这种论调混淆了快乐的标准和快乐的来源这两个议题。快乐之所以成为快乐,很大程度上确实来自于与不快者——可以是他人也可以是自己——的对比,这个标准虽然确立了,但它完全可以不是快乐的来源。我们通过了解何为不快从而定义快乐,但我们不需要再重复地制造这种不快,来得到快乐。”

并不试图粉碎对手的观点,而是习惯于拓宽路径,提供另外一种选择。从论辩中能感受到悠季同学表面披坚执锐,深处却温柔如水的特质。

“所以悠季认为,快乐的来源实际上还要丰富得多?”我问。

“是的。那就不得不说到人类的互助习性,也就是人类社会赖以维系的基石——共情能力。我们乐意帮助他人,从这种利他行为得来的积极心理反馈是人际关系的粘合剂;它并不是居高临下、只针对弱者的、傲慢的怜悯态度,恰恰相反,这份快乐真诚而且自发,不需要任何训练。看到他人快乐,我们自己往往不禁也会变得快乐,特别是当自己使他人快乐,得到他人喜爱的时候。根据以上两点,我认为森川同学的说法是片面又独断的,我们面对那些不公正、不平等时也绝非束手无策,因为我们有着战胜这些诱惑,拥抱普世的仁爱与安乐的潜质。”

悠季驳斥了不平等本身,以及人类为了追求不平等而互害的行径作为快乐来源的唯一性,又进一步描绘出“借助根植于我们本性之中的善意,实现人间天堂”这样温柔的理想愿景,鼓舞着因为发现了快乐的罪恶而变得内疚的人们。

大家纷纷颔首。在我看来,人类是被集体生活的需求“塑造”,或者说“打磨”成能够高度共情的物种的…但悠季描述的也都是事实。这场论辩中,我只不过是扮演大家的敌人而已,从没有想过要取胜,何况牵扯太深会暴露我的残酷和自私。这里更聪明的做法是撤退投降,抛弃预设的立场。

“哎呀,完全被打败了呢,悠季同学。”我摘下主持人的认真面具,欢快地撒起了娇,“说得很对,有相当大一部分人类快乐来源于互助。一个证据是:我们有着强烈又广泛的互助倾向,这种倾向绝不仅仅是理性的、利益导向的,而带有浓厚的感情色彩——这说明,我们的身体和精神的确存在着某种更本质的构造,引导人类关心、爱护彼此,从中得到超越所有付出的喜悦。”

就像我热衷于帮助女孩脱离生活的苦海,从中得到至高的喜悦那样。

“嗯嗯。人类固然有绝望的一面,但同时又充满了希望。我们的使命难道不就是与绝望对抗,抓住那希望吗!”悠季也不再诉诸辩证法,而展现出演讲者一般的感召力。

紧绷的思辨氛围慢慢融化,大伙都放松下来,悠季也非常高兴,看得出来她格外重视这场讨论,也很期待我们的认同。

“或者可以这样认为,”百合灵机一动,“人们对于差异和对比的兴趣也只是激励自己不断进步,提高自我追求的另一种善良属性。”

“百合很喜欢给人类开脱呢,哎呀这个该不会就是浪漫的少女情怀吧。”香子扑哧地笑了起来。

“喜欢人类有什么不对嘛!”

那之后,闲聊又继续了好一阵子。夏帆责备我坏心肠,提出这种问题给大家压力;美绪夸奖香子和悠季的聪明才智与正义感;弥生为自己在讨论中插不上话感到自卑,如往常一样寻求我的安慰。

讨论时间结束。香子拿出舞台上的本领,把讨论中扣人心弦的矛盾冲突和高潮时的峰回路转融入叙述,做了一通精彩的汇报发言,给教授和我们都留下深刻印象。

“怎样,不去哪里聚聚嘛?”我问。

“去呀去呀!”

“冰淇淋怎么样?”美绪提议。

“好啊好啊!”

个性斐然的女子会,唯独在这种时候整齐划一。

“你…就这样去吗?”只有悠季对香子的打扮忧心忡忡。

“Don\u0027t mind, Don\u0027t mind!”被这样轻描淡写带过。

在店内角落里设有沙发的舒适席位上,我们七人从社会趣闻聊到各自的烦恼,交换喜欢的书籍和音乐,玩桌上卡牌游戏,度过充实又愉快的下午,直到天完全黑了下来才依依不舍地道别。到达预订好的牛排餐厅时已过了20点,美美吃上一顿的时间还有剩,只是电影大约看不成了。

也罢,最近大多数电影比我的日常还要平淡无奇。

至于我如何在冰淇淋店不小心喝下香子点的咖啡,夜里辗转直到凌晨才睡着,都是后话了。

太阳再度升起。

匆匆起床更衣,搭上出租车前往公园赴约。

刚好赶在约定的7点整到达,在那里等待的小秋已经热身完毕。

“那么开始吧。”这样轻松地说。

——

[newpage]

我很累,我的心从来没有跳得这样快。

缺氧,头晕…我顾不上矜持,顽强地张大嘴巴呼吸,却无济于事。

肌肉钝痛,视线渐渐模糊,意识也在远去。

我的身体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过分对待。

要说为什么会这样……

都是因为小秋说,运动让人有“活着的感觉”,我才答应试一试。此刻我的确鲜明地感觉到活着,而代价就是,我好像快要死去了。

“不会死的。”小秋一本正经地告诉我。

跑在我身旁的美人今天带着罕见的愉快心情——看来折磨我真是件无比有趣的事情。

“到这里就是500米了。”说着鼓励的话语。

“很了不起哦。”向我投来怜爱的眼神。

“呼啊——呼啊——”我无法回应她。

路边的草地好软,想扑在上面睡觉。翠绿饱满的草叶上沾着晨露,一定会让衣服湿透,然后受凉吧。不过和现在也没两样就是了。

“到前面休息一下吧。要慢慢减速,不可以忽然停下来。”

我几乎是瘫倒在橡胶跑径旁的木质长椅上。

——

淡味运动饮料咕咚咕咚灌入体内,方才累得半死的我,恢复得倒也快。

“心情舒畅了吧。”

“不错!”

“还能跑吗?”

“嗯!”

即使是这样的我,身体里面大约也仍然存有电视上常说的“年轻人的活力”这种东西吧。

也许没有。

“顺利”完成小秋晨练里程的七分之一,我们就近找了一家店吃午餐。

那是一间小秋常去的店,主要面向专业运动者和热爱形式主义的上班族。小秋的午餐是轻度烹饪的鸡肉鸭肉,搭配煮鸡蛋,水果和几种蔬菜。我则点了鱼肉还有牛肉,和小秋交换以丰富食物的多样性。冷荞麦面的清爽口感和焙煎芝麻酱的香味混在一起,构成疲劳之下难以抵抗的绝妙食感。

“这个还挺好吃的。”

“每天都吃,你就不会喜欢了。”

“是啊,我就是这样的女人。”

“……”

久违的晨间运动和翠绿色餐食充满新鲜感。下午的预定是陪小秋去健身馆锻炼,我从心底期待着在那里可以更加贪婪地品味小秋的生活图景。

健身馆开设在购物中心的三层,据说内部采用注重私密性的布局,因此价格不菲。入口旁的墙壁附有一面三米宽的高大镜子,上面写着“行动起来,塑造理想的自己!”这样通俗的营销文字。

“哎呀,这两位美人是…”我跑到镜子前面,摇来晃去欣赏着镜中的自己和小秋,原本只是想卖个可爱,却不自觉地陶醉其中。

我为今天特意准备的服装,是一件鲜绿渐变色速干T恤,两边腋下到腰侧各有一条宽阔的黑色装饰带;搭配浅灰网球裙、棉白短袜和同样是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扎成了马尾辫。小秋披着明黄色薄外套,早上跑步的时候并不脱下,好像连汗也没有出;下身是黑底上面嵌有黄色线条,非常合身的运动长裤。

真是天作之合。

“走了。”小秋避开镜子里我的火热的视线,催促起来。

馆内的空气意外清新,空调也比外面更凉快,让人忍不住想要活动身体。可我的小腿从中午酸到现在,只好放弃跑步机热身,去做点力量训练。

“可以从2kg开始。”小秋脱掉外套,里面穿的是灰色运动背心。她舒展开性感的肩臂,抚了抚座椅旁边架子上层的小哑铃向我示意,然后从中间取了一对5kg的,轻松操练起来。

我模仿着小秋的样子尝试不同练法。2kg还算容易,可也有一些动作仅仅重复两三次就疼得厉害。据说这能训练到平时不常用的肌肉组织。透过酸痛和疲软感觉到身体在切实发挥功能,得到开发和成长,的确有一点快乐。

这副迟早要上绞刑架的身体,也不知练来做什么——便是我曾经的想法。自从在江崎家目睹小秋迷人的“power”以来,不知不觉间也对属于自己的那份可能性满怀憧憬了。或者至少,让我的身体更加灵巧漂亮,让小秋爱我爱得发狂。

“你的也让我试试吧。”自信地向小秋索要器材。

“好,动作要慢一点。”

我慢慢弯曲手臂从地上举起明显更为沉重的金属块,相当吃力,但并没有重到令人知难而退的地步。

“只要能习惯这个手感,就意味着显著的力量提升。”小秋鼓励我说。

那样的话,许多事情做起来会更方便吧,可选的玩法也更多……值得挑战一下呢。不过每天都跑到这里来锻炼实在是太麻烦了。思量一番,我决定改从网上订购几件中小型器材,近日就会配送到家里去。毕竟,在家练总比为了健身出远门能节省所剩不多的时间。

我们重复着锻炼-休息-锻炼的短暂轮回。小秋不提倡在外面练到极限状态,于是我早早偃旗息鼓,坐在一旁欣赏小秋锻炼——只见她穿梭于大型器材组成的钢铁森林,按照某种顺序全部练完,终于出了汗;而我的身体在等待中渐渐发冷,披上了小秋的外套。

冲澡更衣之后,晚上有课的小秋留下“锻炼时不要太自信,否则会受伤”这样的叮嘱,乘上JR线离我而去。

那么接下来做点什么好呢?周遭忽然安静下来,让我有点不适应。总之先去填饱肚子。

已经饿得仿佛无论端上来什么东西都能吞下去。即便如此,餐食上的妥协也决不允许——吃饭的事情必须要认真对待。从杀害小凉的那个决定性的日子开始,我感到享用美食的机会所剩无多,不愿再将就任何一餐。时间如此宝贵的当下,浪费机会的成本变得格外难以负担。

每天只有两三次用餐机会,我还有多少天呢?

初夏晚风轻轻拂过发梢,丝丝凉意渗入我躁动的心,转眼间又灼烧殆尽。在送别小秋的车站四周转悠一圈,没有发现心仪的食物,仍不肯屈服的我只好耐着性子乘上电车,走进离家不远,时常光顾的寿司店。

这家名叫“银之鮨”的店很有意思。小小的店铺内不设餐桌,仅供外带,用散装自选的廉价快捷风格,卖着出品稳定、材料上乘的高级寿司——价格当然也很贵。

“银之鮨”所呈现的自相矛盾的生活方式,近几年已发展为东京的象征之一。

食物近在咫尺,我已不像刚才那样焦急,细细品味着对晚餐搭配犹豫不决的奢侈时光,花了远超必要的时间去填满那十二贯寿司大小的便携餐盒。

哼着雀跃灵动的弦乐小夜曲,踏着轻快舞步,回家享用美食然后让疲惫的身体陷进床里,早早坠入安眠,结束普通又安逸的一天。

本该如此。

一场命中注定的邂逅,将我们的未来导向那洋溢着爱与美、生与死的交汇点。

她与我擦身而过。

流转于夜市灯火之中,少女一袭黑衣散发着不可思议的引力,贪婪而又不屑地吞食都市的光彩与繁华,滋养厚实布料之下渴望爱欲的肉体和高傲又孤独的灵魂;黑短裙和黑丝袜映衬下的白皙大腿盈盈摇摆,乌黑短发伴着步伐有节律地跃动;发隙间,雪白的后颈羞涩躲闪,若隐若现,宛如点点星光,与头上一顶宽松柔软的浅色针织帽交相辉映。

从她身旁掠过的瞬间,一抹安定心神的温润体香携着年轻女孩阳光般的融融暖意扑入鼻中。

我迈不动腿了。

故作自然地在商铺门口驻足片刻,假装对橱窗里面的艺术灯具犹豫不决,等四周人潮流过一拨,立刻转过身跟了上去。黑衣少女那顶圆圆的帽子一蹦一跳浮动于人群中,很容易辨识。

追踪渐入佳境,问题也随之显现。

走路时,手上拎着的寿司口袋悠悠摆荡,对行动非常不利——比占用一只手更糟糕的是塑料袋发出的响声。尽管这个袋子也可以成为很好的“生活化伪装”道具,可两相权衡,似乎弊大于利。经过好一番思想斗争,我终于得出寿司可以重新再买,女孩失不复得的结论。

多么残酷的决断。

我卷起塑料袋以掩盖餐盒的外形,趁着周围拥挤嘈杂,利索地把这份精心挑选的晚餐喂给了路边的垃圾桶。

等弄清楚女孩住的地方,再去找吃的就好。这样天真地盘算着。结果,少女的住处相当遥远。不仅转了两次电车,途经Ameyoko商店街的时候还要顺便出去悠闲地逛上几圈。一路上,饥饿蚕食着我。眼巴巴望着黑色丝袜上方露出的鲜嫩大腿,满心只想立刻扑上去把她吃了。

这是一场考验耐力的持久战。黑衣少女走走停停,对所有的摊位兴趣十足,以挑剔又耐心的目光扫过每一件小饰品……我催促她赶快回家的焦急心情当然不可能传达得到。稍不留神,她便跑进路旁的零食店去,差点不见踪影;等她从店里出来,这次又开始东张西望,吓得我连忙躲入昏暗隐蔽的角落,眼睛却不敢离开她半分…

少女的夜间生活多彩得令人烦恼。我已记不清途中花了多少心思忍受理智的锈蚀,保持举止平静,规划行动路线,把控距离,回避少女灵敏的感官,才顺利跟到她居住的公寓而没有被觉察。

少女在我的注视下转动钥匙,推开房门,八叠大的小房间亮起暖洋洋的灯光。这里应该没有住着别人,太好了。

挤出最后一点儿力气保存地址,再拍照记录具体位置。我像冲过终点线的跑者那样躺在停车场一隅。

贴身衣物被汗水浸透,夏夜的水泥地清爽又舒适。

我快要饿昏了。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一样,上午和小秋结伴运动的情景恍如隔世。

脑袋里想着不着边际的事情,从地上爬了起来。沿着小巷踉跄走出一段距离,钻进映入眼帘的第一家店,点了菜单上第一款拉面。等待的时间就像地狱苦刑一样漫长。

我埋头大吃,仿佛这碗面里盛着世间一切的美好。

——

去年以来,我的每一天都像上文记述的一样充实愉快。纵使如此,我依旧留出许多时间待在家里阅读,收看电视节目。也不知究竟是性情所致,还是它们确有不可替代的功效呢?

一年前,初获自由的我为了尝遍世间琳琅满目的奢侈而四处奔波、消费。骄纵物欲的日子是那样新鲜,以至于好几个星期都没有得到闲暇去翻开一本书,每天渴求女孩肉体的次数也减少了许多。可是很快,纸醉金迷再也不足以斟满女神的欲望之杯——我便又捧起书本,计划起行凶。

肤浅的愿望得到了满足,我的追求又一次从肉体欢愉扩展至精神的充实。想来,一个人能独自取得的经验终究十分有限,好奇心驱使着我不断向他人寻味。

身为爱欲女神的我尤其热衷于品鉴欲望,特别是就结构而言较“上层”的那些。人们的底层欲望也许趋同:更好的生活境遇、尽可能多的爱与尊重,可最上层的欲望经常呈现出差异性和丰富色彩。

——今天为我送来美食的派送员先生,他的欲望会是怎样的呢?

会不会是,得到更多闲暇,到雪国温泉去游玩?

会不会是,向某人复仇,证明自己的实力?

或甜蜜一点,为心爱的女孩准备漂亮首饰?

或痛苦一点,治疗身患重病的母亲?

……

也许,也许他根本就没有什么上层欲望。

不过,就算再怎么出格,想必也会和我的欲望大相径庭吧。正如几乎所有人都希望可爱的女儿长久地活着,而我却希望他们的女儿在最美好的日子死去。

上层欲望更有生趣,但很遗憾,人并非离开了上层欲望就活不下去,这份“不必要性”或许正是上层被称为上层的原因吧。满足底层欲望同样带来很大的快乐,我也从不抵抗这些原始的快乐,还要想方设法去增幅它们。

常用的方法是模拟一种物质的缺乏,只要通过共情尽可能切身体会那种缺乏,就能够大大提升享用这种物质时的快乐。

譬如说,我最喜欢懒洋洋地埋在沙发里裹着绒毯,一边吃着最精致的食物,一边观看贫穷地区的纪实影片:只需稍微设想屏幕另一端的苦难,手上的零食都会变得更有滋味。同理,望着拥挤电车上碌碌无为的大人,不能不为我的人生选择感到幸运,辞世的决心愈加坚定。

怜悯是甜美的。没有什么比那些用可怜的眼神向我乞命的美丽少女更让我感到活着是多么奢侈。

遗憾的是,这种的跨越时空的共情想象并非人皆有之。记得有一次我们吃Macaron——

“小秋知道吗,虽然我们每天都有吃不完的糖,但蔗糖曾是贵重的奢侈品,在近代西欧作为价格高昂的药材售卖,只有富贵人家才能偶尔品尝……直到十八世纪才逐渐成为日常食品呢。知道口中这甜味的珍贵之后,有没有觉得更好吃呀。”

“并没有。”

多么不解风情的女人。

让我们回到正题。

我从差异中寻求快乐的方式如此罪恶,一定会让悠季同学感到失望吧。但我也可以用“有限行善论”和伦理苛求的局限性来辩护:购买电视机等同于做了让贫困儿童挨饿的帮凶,因为购买消费品的这些钱没有用来帮助他们,这和眼睁睁目睹谋杀而无动于衷具有完全相同的性质,都是“不作为”之恶,因此,在喜欢苛求的道德家眼中,世间大多数人早已习惯了“无为之恶”。

大家会反驳我的诡辩。

“旁观取乐是所有无为恶行中最过分的一种。”香子会这样说。

“只要你还有最真诚、最朴素的人类感情,就会知道这是不对的!”小百合也很难冷静。

“真是病态的生活方式呢。”美绪一如既往的保守。

纯花妹妹则要控诉我所做的分明是有为之恶。

善良的洋子前辈大概不会过于严厉地批评我吧。

可我本来就是坏女孩,我的取乐方式都像谋杀一样坏,也许还要更坏,那又如何呢?我专程为了各式各样的快乐而活着,这个彩色的世界总能满足我。

终于,我又要忙碌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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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6月10日

咔哒。

小小的铁钩拨动锁芯,微微旋转,清脆的响声。打开了。

“那很容易的。”轻轻念叨着意味不明的话语,我转动把手,推开门,八叠大的居住空间尽收眼底。夏风从床边的小窗灌入,撩开轻薄的浅红色窗帘扑面吹来。

风里裹着她的气息。

深呼吸,让我这具陌生的身体溶解在少女的生活里。胸中的激昂鼓动渐渐轻慢。关上屋门,扬起的窗帘“呼啦”一抖,摇摆飘落,耳边簌簌风声归于宁静。

“喵。”

房间角落的小笼子里,那安逸、美丽、毛绒绒的小生灵注视着我。

“呀,初次见面。”我朝它招招手,“还有,打扰了。”

——

若是以前,我可能会埋伏在另一侧的楼梯拐角,等待少女回家开门的瞬间,冲出来将她制服,拖进屋里去。我不像小秋那样敏捷,这样做风险很大,可又别无他法。

独行杀手现在有了同伴,自然变得懒惰,想要借助她们的智慧。

我带着两周份的少女生活观察记录,到水纪家里开作战会议。最后产生的五套行动方案当中,还是屋内埋伏风险最小,准备时间充足,占据最多有利条件。只不过这次的场地更加封闭和狭小,或许不能像以前那样趁虚而入。

把陷入烦恼的我丢在屋里,水纪想独自去现场走走。回来时她兴高采烈地说:“那很容易的。”

“比溜进我家还要容易吗?”

“确实是哦。”

“嗯?”

“那时是……对不起啦!”

据说东京至少有三成的门锁难以快速打开,少女的公寓显然不在此列。就这样,经过两周的间断特训,从外壳透明的练习用锁开始,到正儿八经的真锁,甚至少数高级锁具,渐渐都能在足够短的时间内攻克——只需要足够的技巧和一个餐具盒尺寸的工具套装。

“感觉和鸟儿一样自由呢。”

“更像是狡猾的小蛇吧。”水纪笑道。

初出茅庐的那段时间,只要看见锁就会自动开始分析它的结构,忍不住想捅捅看,把我能摸到的锁都开了好几遍,后来被小秋提防了才终于收敛。

“虽然你很聪明,但是不保持训练的话,技术会生锈哦。”

“我会铭记在心的,师傅!”

结果,我们师徒情谊惹得小秋不开心了。不得已,只好邀她与我同去舞滨的陆地与海洋乐园,共同经历甜蜜的小意外,度过了超乎想象的快乐时光。在那心满意足的旅途终点,吹着东京湾夜晚的海风说出爱的告白,吻上小秋热得发烫的唇,让她永远也离不开我……这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时间是13点30分,既没有钥匙也没有邀请函的我擅自闯入少女的闺房。距离她最早的回家时间还有三个小时以上,我提前抹去脚印,藏好鞋子。为了防止关键的时候打滑,袜子也必须脱掉,接下来都要赤脚行走。

“唔嗯,独身居住,荒川七丁目,都立上野高校,高一,交往男友一人,养有小猫一只。”

我所知道关于她的全部信息。剩下的要在这里找。

无名的黑衣少女哟,就让小爱来一窥你的所有秘密吧。

我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坐在床上,拿起最近的一本教科书,一下翻到了她的名字:竹内柚月。笔迹还算漂亮但好像不是个认真的孩子,书上的标注简单敷衍,旁边还画着形状奇诡的几何图案和有点儿蹩脚的小动物。我偶尔也会画一画的。

把教科书放回原位,我向后仰去,枕在柚月的被子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像个可悲的大人一样拾起那被学校书本的触感唤醒的记忆。

不好,要珍惜时间。下一个目标是书桌上的便携式电脑,淡粉色外壳可爱极了,上面还贴着几只卡通宠物贴画。我翻起盖子,戳了一下开关,思索着如果有密码的话等一下要怎样审问她,还是把磁盘拆出来带走,电脑却顺利打开了。桌面上可以看到几款图像、视频处理软件,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继续翻看下去,那个名叫“工作用”的文件夹就放在本地盘符的根目录里面。

打开。

哇。

突如其来的少女漂亮肉体冲击着我的双瞳,还有灵魂。

究竟是我的眼光尤其善于发现带有意外性的女孩,还是每个吸引人的女孩身上都有着某种意外性呢?我深深感到困惑。

柚月的所谓“工作用”,是指按照时间和内容题材仔细归类整理的年轻女孩色情照片。整个文件夹有35GB大小。初步观察,大部分都是自拍,很可能出自同一个女孩,她在所有画面中都戴着口罩。

我当然猜得出这些照片的用途。

顺着直觉打开浏览器,柚月的Twitter登录着名叫“抹茶天使”的账号,关注者数超过24万。而照片里抹茶天使小姐身上的服装和道具有很大一部分,此刻就躺在小柚月的衣橱里。两者的关联性昭然若揭。

也就是在网上贩卖色情自拍的“里营业”。从一些文件夹名字中的日期来看,柚月至少两年前就开始卖图了,那大约是……初二?根据梳妆台抽屉里那只格外豪奢的饰品盒推断,她的收入远远甩开了平均水平的成年人。

我的小柚月真是个性十足的孩子。只是翻阅这些关于她自己的照片和影像,结合这些天的跟踪观察,我已经对她叛逆的生活态度遐想连篇——这些想象唤起了我的同情。

“你也和我一样,非常、非常地不听话呢。”

真的非要杀了她不可吗?她的肉体已经保存在这些资料里面,如果我拷贝所有文件,消除痕迹就此离去,会是一桩完美的盗窃。尽管很廉价,我的背德欲望应该也能得到一丝满足。

可为时已晚。一个更加罪恶的点子已然在我胸中发芽,从创造力的泉水里汲取养分,转眼间生长得遮天蔽日。

的确,这样不同凡响的少女活着会让世界更有趣一点,死掉了很可惜。可转念一想,被我杀害的女孩又有谁不是如此?弥留之人想要带上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前往彼岸,又有什么值得苛责的呢?Freya女神的义务,不也正是帮助本身已近完美的少女渡过那最后的考验吗?

好吧,贪婪战胜了良知。

我继续守候。这是异常闷热的一天,即使什么都不做,额上的汗滴也会不停滑落。在小柚月乖乖就范之前,我都不该冒险启用那些会发出声音的电器,白白送给她逃走的机会;用来携带装备和提供少许防护的衣服当然也不可能脱掉,能做的就只有不停擦汗,大量喝水,拿出毅力来克服全球变暖的苦果。

减少几只正在呼吸的女孩子,应该有利于环境保护吧?

热得头脑有点不正常的我这样想着。

难得提前来到现场,剩下的时间不宜浪费,应该重新检视计划。这个空间太过狭小、封闭,我开始担心柚月回家的时候只要呼吸一口,就能立刻察觉空气里陌生的味道。为了驱除多余的气息,必须以较短的间隔用清水擦拭身体,再洗净毛巾。除了这点,埋伏位置也不是很理想——玄关通道的拐角是屋子里唯一适合藏身的地方,我只能躲在那里,只要少女对这个方向稍有戒备,我就会失去先机。到那时,只有使出最凶狠的致命攻击才有可能逆转……

又一场性命攸关的赌局。

我的小柚月此时又在做什么呢?是困于让人昏昏欲睡的无聊课堂,还是满心欢喜地筹划着周末的活动?这样炎热的午后,她会买些冰淇淋来吃吗?会因为在意食物的热量而决定再忍耐一下吗?

要是买来吃就好了呢。

不然的话就再也……

终于,黄昏降临。

急促的开关门声响起。紧接着,少女把鞋子一甩,灯也不开,径直走了进来,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从她平时的习惯来看,是准备换了衣服马上去逛街吧。

我的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手中的钢棍朝柚月后脑挥去。

咚。

金属凶器与头颅的撞击声是多么残酷,多么动听。身高稍微超过我的水手服少女往前一扑,干脆利落地趴在了地上。失去意识之前,她正忙着解开丝带领结。

胜负已分。

放弃电击器,选择以这种方式直击,是我针对风险做出的现场调整。刚才已经从窗口窥见柚月一个人回来,外面没有人等候;如果约了谁在目的地见面,而对方没有等到她,应该会先用手机联络,不大可能直接找上门来。我向来对目标身边聪明又成熟的朋友保持最高限度的警惕,但是小柚月并没有那么亲近的同伴。

我敢肯定柚月的男朋友连她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今天就不要在外面整晚闲逛啦,留在这里陪小爱玩吧。回想起那天晚上跟着她四处游玩的惨痛经历,我对于打断她的出门计划这件事倍感舒爽,作为女神的小小报复。

赶紧把柚月捆好。看她还没醒,我就兴冲冲地解开她的上衣检查身体细节——胸部的发育情况,乳稍和肚脐的形状,小痣的位置……的确都和电脑上“抹茶天使”的近照一致。充满朝气的年纪,柚月的身体散发着与初见时相同的阳光气息。能在这种距离重新沐浴那牵走了我灵魂的清香,所有付出都得到了回报。

——

塞了电池的小风扇呼呼呼地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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