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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黑尔加的废土之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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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界都市,旧城区。】

日上三竿,但天空中却罩着一层灰蒙蒙的尘埃,看什么都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压抑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就连空气中仿佛都带着沙尘,裸露在外的口鼻多呼吸几口都会觉得艰涩无比,只有蒙上防尘巾才能感觉好受一点,

一道瘦削的身影正在街道旁默默走着,泥泞的道路上每走一步都能留下一道脚印,一辆吱嘎作响的老式轿车从旁驶过,碾起几滴肮脏的污水飞溅到了那人的靴子上。在她抬起头的瞬间,帽檐下露出一双细长的金色眼眸,如狼般的瞳孔中间竖起一道浅浅的缝,正冷冷地看着那辆吱嘎作响、离报废不远的老爷车渐行渐远。

现在已经是号角宣布与交界都市开战的三个月后了,在这几个月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突如其来的剧变让人措手不及,一切都仿佛做梦般不可思议。每天早上黑尔加醒来的时候,她都需要花点时间来接受这个艰难的现实——交界都市已经沦为废土,而中央庭更是葬送在了炮火之中。神器使遭到了赶尽杀绝,销声匿迹。

至于指挥使…黑尔加不太想去想这些,如果当时那个人还在的话,或许交界都市与神器使的命运会不太一样吧?但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这些了,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光是好好地活在当下,就足够让她疲于奔命了。

战争的伊始源自一场斩首行动,号角的刺客混入了中央庭,在毫无征兆地情况下刺杀了指挥使,随后自杀身亡。在失去指挥使后,幻力无法得到调节的神器使们在抵抗号角的战斗中接二连三地出现活骸化的现象,而这些全部在号角的预料之中。神器使活骸化后的影像,被快速传遍了全世界,自此,号角的入侵便得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号角策划的谋略,就好像一条精心编织好的绞索,一点一点勒紧了中央庭的咽喉,将交界都市推向了万劫不复。

“轰隆隆——”

一阵嘈杂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黑尔加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抬头看去,几架飞行器从城市上空呼啸而过,接着,是如雪花般的纸片,纷纷扬扬地从天空落了下来,而在每一张纸上,都用血一般鲜红的颜色粗重地写着:

“交界都市就是最大的毒窟。”

“幻力是毒药,充斥着这里的空气,溶解在这里的水,污染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而你们,就是被污染的不洁者。”

“你们玷污了人类的血统!”

这上面的内容黑尔加已经几乎可以背下来了,即使她从来没有刻意去留意过这些纸片。漫天飞舞的纸张落在了被车轮碾过的肮脏地面,还有散发着难闻气味的臭水沟里,黑尔加默不作声地走着,旁边坑坑洼洼的墙面上,已经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海报上也写着同样的内容,这是号角的心理战术,这些无处不在的信息,会在不知不觉中就给人心理暗示,让人们认可这套说辞。

在黑门逐步被剿灭的世界,交界都市里仍充满着残留的幻力,每一个普通人都有可能被幻力所侵蚀,沦为怪物,只有少数幸运儿得到神器的眷顾,成为神器使。

但是,神器的力量或许并不是恩赐,而是……诅咒。

神器使一旦被发现,就会遭到号角机械士兵无休无止的追杀,人会渴、会饿、会需要休息,但机械士兵不用。有些认命的会选择放弃抵抗,这样还能免受皮肉之苦,被麻醉后拖走,而某些仍想殊死一搏的,最后的命运多半是被生生掰断四肢,在凄凉的惨叫声中被机械士兵当着所有人的面拖走。

黑尔加不确定城市里是否还有别的神器使,即使有,彼此不相见或许才是最好的。

号角将城市彻底封锁,任何人不得踏出半步,在拉起的封锁线之后,遍布的跳雷与陷阱构成了一片死亡地带,即便跨过了这五公里的死亡区域,迎接他们的也是日夜不休机器士兵那滚烫的铅弹。但相反的,如果想要进入却是随意至极,甚至都不需要手续。这种刻意的手段就导致了那些走投无路的人,诸如失败的政客、暴露的间谍、临阵脱逃的逃兵、被背叛的黑道……交界都市成为了他们唯一的避风港,让他们能在这里苟且偷生。

那座曾经优美的都市已经不见了。混乱、无序、暴力,成为了交界都市新的代言词。

就在这时,黑尔加突然感觉一阵耳鸣与晕眩,脚步不由地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在地。这种强烈的不适感让她立马反应了过来,于是转身,跌跌撞撞地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来了……”

黑尔加靠在了墙壁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胃部忽然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迫使她蹲下身子,半跪在地上干呕了起来。

号角在战争中向城市内投放了大量瓦解神器的生化武器,这种无色无味的药剂一经释放就快速消散在空气中,一旦沾染就会抑制神器的能力,情节严重的更是会直接将神器与神器使裂解,让神器使瞬间失去战斗能力。

这种情况,就被成为裂解症。

也是从那时起,黑尔加和哈提与斯库尔之间的联系就毫无征兆地断掉了,哈提和斯库尔彻底消失,作为神器使的体质也逐渐衰退回了普通人的水准。也算因祸得福,号角的幻力检测设备没有检测出黑尔加神器使的身份,这也从而让黑尔加能侥幸继续在这种城市里挣扎着活下去。

虽然失去了神器,但那些神器使的特点依旧顽强地在黑尔加身上保留了下来,例如精灵一样的尖耳,金色的竖瞳,只是这些非人的特征,现在只会带给黑尔加麻烦。

除此之外,外貌也必须修改,不然单凭外貌就能重新介定她的身份。所以她彻底地改头换面,长时间的躲藏生活与饥饿更是让她快速消瘦了下来,几乎和以前判若两人。即使是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也很难将现在这个瘦削、冷淡、全身灰扑扑戴着帽子的工人,和曾经那个叛逆骄傲的少女联系在一起。

黑尔加现在的身份是工地上一名普通的工人,在城市内数以万计的工人里,她就像是融入大海里的一滴水,除了不爱说话与总喜欢低着头外,根本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就连这两个特点十个工人里也是八个有,普通到不值一提。

黑尔加环抱着膝盖坐在肮脏的地面上,静静地等待着耳鸣和晕眩感退去,几只结伴而行的老鼠窸窸窣窣地从墙缝中窜出,在经过黑尔加面前时停留了一会儿,漆黑的眼珠好奇地盯着黑尔加转了转,随机溜得无影无踪。如今这的环境,反倒成了这些鼠类肆意繁衍的温床。不过好消息是,这也给他们带来了额外的肉食。

就在这时,旁边的忽然传出一声凄惨的叫喊声,黑尔加顿时一惊,下意识地起身蹲在了原地,准备随时能从巷口跑走。抬头看去,只见旁边的转角处,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倒在地上,正拼命地向前爬行着,在他看到黑尔加的瞬间,就仿佛溺水的人看见救命稻草般,男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喉头咳咳作响,像是要说些什么。

可没等他发出声音,男人的身子忽然向后一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后面用力拽着他一样。男人顿时绝望地嚎叫起来,双手死死地攀住了墙壁的边缘,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黑尔加。然而黑尔加却是毫无反应,冷冷地看着那个男人被拖了回去,他的十根手指在地面上抠出了数道带血的痕迹,等到他被彻底拖入墙后,伴随着凄凉的惨叫声,钝器砸击在皮肉上发出的渗人声响。

黑尔加默默站在原地,惨叫声开始越来越轻下去,到最后只剩下骨折与断裂的闷响。黑尔加有些迟疑地转过身去,朝着巷外走去。

她没有多余的善意去分给别人了。

“我算是个好人吗?”

黑尔加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抛在脑后。再往前走是中央城区,原本繁华的高楼大厦被夷为了平地,取而代之的,

废墟上转而自发形成了人们交换物资的市集。金币在这里成了最无用的东西,人类的交易行为回归到了最原始的以物换物的时代,一份压缩食物成为了衡量价值的天平。小到几粒粮食的种子,大到活生生的人,市集里囊概了所有能够变卖的一切。

黑尔加不是来换物资的,她也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东西,她路过这里的原因仅仅是工地就在市集附近。她的目光扫过市集上一张张呆滞与麻木的脸,生活在这里并不存在,这里只有生存。

“当!当!”

黑尔加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街角传来梆子的声音,她立刻往前一钻,挤进了人群的最中心,然后原地挺胸站好,街上其他人的行动也与黑尔加如出一辙,纷纷站到了街道的两侧,自觉地将路中央让了出来。

“当!当!”

“例行检查!所有人都站好!”

从远处走来两个身着制服的警卫,一个粗壮如熊,手臂上肌肉足有大腿粗,另一个则是身体颀长,显得矫健而危险,而无一例外,他们两个全身都包裹在全封闭的隔离衣之中,就连头上都戴着头盔。其中那个强壮的警卫在吼叫着,一下又一下地敲动着手中的梆子,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这些警卫是号角基因改造的产物,在就诱使某些序列突变后,获得了更为强壮的身躯与更为敏捷的身手。

可笑,一边宣传着人类的纯洁性,一边又在玷污自己的血统。

黑尔加在心中讥讽地笑着,昂首挺胸地站在了路旁,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可疑的表情,也特意不去看这两个号角的警卫,让自己的存在感在人群中降到最低。

因为幻力污染的缘故,所以号角会不定期地抽查部分群众,一旦发现有幻力超标的现象,那么就会被立马带走,这样无论是被污染的怪物还是有变成神器使的征兆,都会立刻被扼杀在摇篮之中。

同时,号角每月都会进行一次全体的血液检测,以防出现漏网之鱼。对此,黑尔加每次都会提前准备血袋,借着孤儿院内另一个孩子的身份活下去。黑尔加这个名字,已经随着中央庭一起消失在过去。

这两个警卫在环顾了一周后,在人群中抽出了几个市民,随即就用随身携带的仪器从头到尾扫描了一遍,确认无异常情况一切指标正常后,那个强壮的守卫再度敲响了手中的梆子,吼道。

“检查完毕!所有人复工!”

围着的人群顿时一哄而散,唯恐自己再被找上。黑尔加自然是混在了人群之中,在周围一干人之中,瘦小的她一晃就没了踪影。

【137号工地】

等到黑尔加来到工地,冷冷清清的物资处已经很好地说明了她是最后一个到的事实,在三个装着所剩无几工具的筐子前,一个面色不善的壮硕男人正双手环抱着站在那,在他的肩膀上,正留着一个狰狞的刺青,被标注了工头的字样。

工头双手环抱,冷冷道:

“你迟到了,给我个理由。”

黑尔加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戴上冰袖和腰带,从工具框那里抓起口罩与头盔:“遇到例行检查了,而且还没过到岗时间。”

“例行检查不是借口!明天要是再最后一个来,这个月的额外工分全部扣除!”

工头冲着黑尔加咆哮道,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看上去就如一头发怒的猩猩。但是黑尔加却是完全没有理会工头的暴跳如雷,继续面无表情地穿戴着自己的装备,等到全数穿戴完毕后这才微微欠身,对工头说了一句:“不好意思”,随即就将盛怒工头丢在了后头。

黑尔加知道他没有任何权利处置自己,更何况自己的行为没有任何挑的出毛病的地方,所以无论他表现得再怎么盛怒,也没法实质上为难黑尔加,而在工地的斗殴行为更是无论原因,都会统一被以拖延进度为由处罚两工分,相当于一天的口粮。相反,若是一味退让,反而给了他得寸进尺的机会。

拉开工地的门,扬起的灰尘就让黑尔加连连咳嗽,连忙戴上了口罩与头盔,在这种满是灰尘的空气中干活,如果不戴上口罩,那么得肺病是迟早的事情。好消息是,即使再热也不会有人选择脱下衣服光身子干活,因为这样很容易就会导致皮肤过敏,而能见度低的视野也让受伤的几率一下子上升了几个档次。

“来了?”

看见黑尔加,几个正在工作的工人随口招呼道,由于巨型器械开动的轰鸣声,让工地上基本都要靠吼来交流。简单地寒暄了两句,黑尔加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作为回应。不过这些工人也知道黑尔加,或者按工牌上来说,应该叫“黑鹭”不善言辞,所以也没有自讨没趣,继续埋头苦干起来。

黑尔加在工地上不爱说话,是因为她不想和其他人有过多关联,联系越紧密她的秘密就越容易暴露,所以她只顾埋头干活,挣取自己应得的那一份。

工地上的活很简单,只是单纯的卖力气罢了,在这块工地的任务是搭建平房,采用流水线一般的方式进行,每一组完成自己的那一份。然后再在地面上浇筑水泥,最后修成一条完整的路,一路向前,直到与周围连通。

天空上没有一丝云彩,工地上连一点遮蔽的地方都没有,所有工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巴,只有单调的敲击声在回荡,工头在工地上不停地巡视着,若是有看见有偷懒的,轻则一顿痛骂,重则直接拿手头上的鞭子笞在人的背上,直抽出道道血痕。正午正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工头的梆子声恰时响起,上午的工作到此结束。已经汗打湿衣襟的工人们都不禁长出了口气,三三两两地从从干活的地方走了出来,默不作声地走到了树荫下领取午饭。

中午的休息时间,每个人都能领到一份盒饭,里面包括一块压缩饼干,一碗有脱水蔬菜和牛油的速溶汤,以及两块咸的发苦的肉干。不过黑尔加在领盒饭时,看到上面刻着某家公司的标语,可这家公司已经在二十年前就倒闭了,这些食物的年头可想而知。

用热水泡开速溶汤,空气中开始飘起牛油的香味,泡开的压缩饼干会变成一块巴掌大小的松软面包,有些人喜欢撕碎了混在汤里一起吃,也有些人会选择夹着肉干吃,总之这一顿就是支撑着所有工人们下午所耗能量的全部了。如果有人不想吃的话也可以带走,不过哪怕黑尔加都不会这么做,如果没有这高油高脂的食物支撑,没人能撑过下午更加沉重的体力劳动。

吃完午饭,还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工人们大多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或是躺在地上睡觉。黑尔加自然不会去做加班这种高调的事情,按理说她也应该混在人群之中,但是自从有几个没长眼的自来熟问东问西之后,黑尔加就谨慎地放弃了,而且被一群浑身臭汗的男人夹在中间也着实有点挑战黑尔加的心理承受能力,所以黑尔加的做法是:躲进工地的废墟里。这样既可以遮阳,又能低调地远离人群。

在废墟之中,黑尔加有时还能找到一些令人熟悉的事物:破碎的枪支,机器士兵的残骸,曾经路边拉面店的招牌,被打碎的各种瓶瓶罐罐,让她能够明白自己脚踩何处。偶尔运气好刚好身处超市或者住宅区之类的位置,黑尔加还能找到不少吃的,介时便能让孤儿院的孩子们饱餐一顿。

按理来讲,号角不会对交界都市手无寸铁的平民下手,这也曾是中央庭深信不疑的倚仗之一,即使号角发动对交界都市的战争,那么他们也没法动用各种大规模的无差别杀伤性武器。可当铺天盖地的炮火从港湾区一路覆盖而来,毫无防备的中央庭这才意识到了两件至关生死的问题:他们已将交界都市的所有人都打上了污染者的标签,占领了舆论的风向;而第二件,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一遍,两遍,三遍…

在地毯式的炮火轰击后,接着大量的号角士兵在战争机器的掩护下前仆后继地涌入城市。失去指挥使的弊端在此刻一展无疑。没有了源源不断幻力补给,同时还饱受裂解症的折磨,不少神器使都出现了幻力暴走活骸化的现象,而失去意识后神器使无差别的攻击与狰狞的外貌,第一时间被传遍全球,让不少反对派都一下子闭上了嘴,号角的进攻便从此名正言顺,再无阻力。

在指挥使被刺杀后,希罗也第一时间失去了踪影,也许是号角同样对他下了毒手,又或是这头老狐狸早有预感抢先一步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更有可能,是他干脆地出卖了中央庭,选择和号角合作。

神器使们在面对黑门怪物时能,即使以一敌百也无所畏惧,可当他们上了战场,要求他们去杀死和自己一样的血肉之躯的人类时,却是根本下不去手……面对怪物和面对人类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情,他们还没做好取走他人性命的觉悟。

于是,那个曾经抵御着黑门怪物,从异兽手中保护世界的中央庭,如今却是被“被保护的人”摧毁了,就像丢掉一件毫无用处的垃圾一样,不需要担心黑门怪物的入侵,失去价值的神器使与神器,也该被埋葬在了过去之中。

真是讽刺。

“当——当——”

敲响的梆子声将黑尔加拉回现实,休息时间结束了,工人们也陆陆续续地回到工地上。黑尔加赶忙从废墟中爬了出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重又投入到挥汗如雨的工作中去。

下午的工作要一直持续到日落西山,直到黄昏之时才会结束,好消息是这时阳光往往会稍微减弱一点。等到工头的梆子声又一次敲响,这才代表着最后的收工,剩下的只需把装备放回框中就可下班。

今天的任务完成的还算不错,整个场地已经初具雏形,大概再过几天就可以清理完毕,到时候就需要转移到另一个工地。这大概需要一天左右的时间,也就是说,所有的工人们都能有额外的一天来休息。

黑尔加长出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即便是她平日在神器使时有在锻炼,身体也还不错,但是成年男性一天量的工作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太吃力了,每次下班时都差不多达到她脱力的极限。不想挤在满是臭汗人群中的黑尔加故意稍稍放慢了脚步,走在了队伍的后头,她所处的位置正好堆放着清理出来的砖块与木材,已经垒到差不多一人的高度,足以将黑尔加挡在后面。

原本粗糙的地面如今变成了光滑的水泥地,是昨天下午就铺好的,经过了一晚上后泼了两次冷水上去,已经凝固得差不多了。黑尔加试着踩了踩,坚硬的触感反馈来安稳的感觉,让她稍松了口气,放心大胆地踏了上去。

可就在这时,就在黑尔加抬腿即将落脚的那一刻,她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强烈的不安感席卷而来,全身的警报大作,甚至背后都有发毛的悚然感觉。

但是为时已晚,她的脚已经重重地踩了下去,黑尔加很快就知道了这份预感来自何处——从脚底下瞬间传来的剧痛,是什么尖锐无比的物品,干脆无比地刺穿了她的左脚。

“呜……!”

黑尔加吃痛地呜咽了一声,痛苦地俯下身子,这时她才发现,只见这里的地面上,洒落了不少的钢钉,不知道是被谁无意中撒进了水泥里,等水泥凝固之后便是被固定在了其中。而且这里积灰甚重,灰扑扑的钢钉在其中半点存在感也没有,只有一脚踩下去才发现足有四五寸长!其中一根甚至自下而上贯穿了黑尔加的左脚,穿过鞋面的末端沾染着血的颜色,在阳光下反射出晦暗的血色。

“喂?那边的,在干什么?”

不远处的工头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不耐烦地大声问道。额头上的冷汗止不住地涔涔滴下,黑尔加咬了咬牙关,忍着痛同样大声地回应道:

“没什么!”

在短暂的思考后,黑尔加撕下了衣服的一角,塞进了嘴里,然后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开始试着一点一点将脚从钉子上拔出,每挪动一分,黑尔加的额头上就会沁出一丝冷汗。等到完全从钢钉里拔出的那一刹,黑尔加发出一声闷哼,后背撞在了一处堆起的材料上,背靠着粗糙的木板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黑尔加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脚,虽然依旧刺痛,但是不幸中的万幸是没有伤到骨头,只要能忍着疼走路就不成问题。

但是这不意味着就万事大吉,黑尔加最担心的,是金属见血后的伤口感染!这些钉子本就是工地上的用具,没有沾满油污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卫生情况绝对好不到哪里去!要想彻底摆脱风险自然是要及时消毒包扎,但是现在的黑尔加…根本没有这样的条件!

没有时间做进一步的检查,不然就赶不上和大部队一起离开,留在最后受到的注意会是成倍的。黑尔加从嘴里挖出已经被口水沾湿的布条,在空气中带出了一丝透明的银线,然后饶了出来,掩饰着自己的一瘸一拐,混入了人群之中。好在今天的工作到此为止,只要交接装备后就可以收工。

黑尔加正排在一条长长的队伍的末尾,耐心地等待着,队伍通往一个灰扑扑的小屋,陈旧的门牌上正歪歪斜斜地刻着几个字:“兑物屋”。

凭借着身份证明与工作牌,每个人都能领到一份压缩食物,有工作的靠工分可以额外多领半份。但因为有和神器使接触的记录,所以黑尔加只能拿到一半的救济额度,包括孤儿院里的其他孩子们也一样。号角可不会管你的年龄。他们只在乎你是否与神器使有过接触,一旦有过,那就将是失去纯洁性的污染者。

领到的这种压缩食品是某种饼干,吃法是放进碗里用热水一泡,几分钟之内就会膨胀成拳头大小,配上水很容易就能填饱肚子,至于有多好吃就不要指望了。

分发食物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看上去有些打不起精神的高大男人,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弹力背心,露出了两只修长而壮硕的手臂,正在按标准额度给每个人发放补给,然后再收取贡献点视情况多给部分食物或者其他布料针线等生活用品。他是号角的补给员,每个人的补给都要经过他手,所以即使他永远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也没人会对他有什么意见,甚至巴不得有机会能够讨好他,这样自己就有机会拿到更多的补给、稀缺的调料、甚至荤腥。

没人知道这个男人叫什么,至于他为什么能够当上分配员,据说是因为曾经有个号角员工不幸失足落水,恰巧本人又不会游泳。恰巧此时他从旁路过,当即跳下河将那个员工救了上来,十一月的河上已经浮了一层薄冰,冷得像是要拿小刀生生从身上剐下肉来,所以就算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恐怕也没多少人有那胆量下河去把人捞上来。

事后比对调查了一番,发现他没有和神器使接触的记录,身体也没有成为神器使的迹象,那么号角就立马心安理得地将他提拔到了补给员的位置,每日都有一倍多的额外补给,这也是为了表彰这种服从的行为,对外展现对于号角服从的好处。

黑尔加故意站在了队伍的最后头,同时低着头,尽量避免不必要的眼神接触,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因为她要领取的除了自己的一份外,还有孤儿院其他孩子们的,数量一多难免会引起注意,这不是黑尔加想要看到的。

等到前头的人一边抱怨着份额太少一边纷纷离开,人群渐渐散去,黑尔加这才走上前去,将工作牌放在了桌面上,同时依旧低着头不去看对方。大汉接过工作牌在机器上一扫,机器上立马跳出黑尔加的信息来。

按理来说,下一步补给员就该把补给发给黑尔加,可是这个男人却是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固定在了原地,就仿佛一台休眠的机器般一下子沉寂了下去,再无半点动静。

“你好?”

黑尔加的心里泛起一阵不安,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结果对方却依旧纹丝不动,毫无反应。黑尔加忍不住抬头看去,却是发现男人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粗黑的眉头一挑,一直没有说话的他,此刻竟是突然开口问道:

“女孩子?”

黑尔加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拧了一下,攥得生疼,危机感本能地让她想要夺门而出,但被黑尔加生生压下去了,工作牌还在对方手里,现在跑了更是坐实了身份,只有强装镇定道: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该死的…是哪里出了问题?

大汉耸了耸肩,将一小袋食物和工作牌丢在了桌上。正当黑尔加伸手将袋子和工作牌抓在手中时,那人却是忽然再度开口:

“陪我睡一晚,多给你百分之十的额度。”

黑尔加脸色骤然一变,“哒哒”连退了两步,一下子离开了那个大汉数米远,本能地慌忙拉紧了身上的衣物。和如临大敌的黑尔加不同,这个大汉反倒是一脸疑惑,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黑尔加,似乎很不理解黑尔加的反应:

“你在干什么?”

“想都别想!我不会干那种事的!”

黑尔加厉声呵斥道,同时暗暗找准了门的方向,随时做着对方如果来硬的就逃跑的准备。单打独斗现在的自己毫无胜算,只有逃出这里还有一线生机。

可没想到那个男人却是毫无反应,随意地耸了耸肩膀,完全不在意黑尔加拒绝他无礼的要求:“无所谓,你不干我也不会强迫你,而且我对你这种还没发育的女孩子也没什么兴趣。”

“日行一善,今天你来晚了,明天来早点,我多给你百分之十的配额。”

怪人……

黑尔加第一反应就是转身就走,换做是以前,她绝对离这种人越远越好。但是想到这家伙是补给员,以后免不了要打交道,黑尔加还是多问了一句:“怎么称呼你?”

男人回应道:

“叫我毒心好了。”

?什么人会取这种名字…黑尔加感觉身上一阵鸡皮疙瘩,但还是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黑鹭。”

她没有蠢到说出自己的真名。

男人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随即挥了挥手,平静地说道:

“没有别的要换的就快走,我要关门了。”

离开兑物屋,黑尔加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哪怕是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住处依旧还是有所区分,兑物屋周遭的区域勉强可以算作富人区,虽然依然老旧,但至少结构完整,能看得出房子的样子。而随着黑尔加越往前走,房舍便越破败不堪,直到尽头的那片灰败的建筑,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房舍了,而是由各种废弃的木材、砖瓦、草席,勉强东拼西凑出来,只需一阵大风或暴雨就能摧毁的蔽身之所。

黑尔加一瘸一拐地走着,在路过某处时,黑尔加忽然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去。那里是白天她突发裂解症的地点,也是她眼睁睁看着一个陌生的男人,被拖进小道而无动于衷。

稍微犹豫了片刻,黑尔加走进了小巷,墙角处空无一物,应该是被清理过了,只有地面上还留着斑斑血迹,像是人在濒死前用手指活活抠出来的,墙面上还留着已经呈现暗淡黑色的血痕。黑尔加走了几步,脚下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蹲下身子一看,发现那是一枚金属徽章,上面刻着两个字母:

“Y·S”

黑尔加在手里摩挲了一下这枚徽章,将徽章放入了口袋之中,便转身离去了。

终于到了路尽头的一座小屋,黑尔加收拾了一下,走到了一扇破烂不堪的木门前,十分有节奏地按一短一长一短的顺序轻轻敲了敲门,随后,本就漏风的门忽然“唰”地一声打开了,一群只有黑尔加一半高的孩子们跑了出来,将黑尔加围在了中间。

“黑尔加姐姐!”

看着拥上的孩子们,黑尔加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吃晚饭吧。”

孩子们乖巧地点了点头,簇拥着黑尔加进了门。屋子里的设施简单得能用一只手数过来,除了一个拿砖块垒砌的土灶外,就只有几张缺胳膊少腿的小板凳。而隔着另一道挂着坏锁的房门,一张通铺就是黑尔加和孩子们睡觉的地方。

黑尔加从袋子里拿出压缩饼干,泡进了水里,同时吃力地往锅里倒了小半桶水,一天的体力劳动已经让黑尔加的手严重脱力发抖,几乎连捅都拿不动。等到食物发胀到正常大小,水也刚好烧开,黑尔加便将它一点点剪碎丢进沸水里,同时不停地搅拌着,直到最后成为半锅稀释的糊糊。即使是这样,每个人也只能分到一小碗,甚至连碗都要让一半的孩子先喝完才能留给剩下的一半孩子。

做完这些,黑尔加才能抓紧时间好好休息一下,沉重的体力劳动已经让她拥有了无视环境倒头就睡的技能,不然她就像那无时无刻不绷紧的弓弦一样,总有一天会彻底崩掉。好在莉莉娜等几个稍大点的孩子也懂得分摊黑尔加肩上的担子,承担起了照顾孩子、盥洗衣物这类较轻的活。

孤儿院里较大的孩子们都已全都离开了孤儿院,他们必须学会自己一个人活下去,只剩下那些年龄还未到最低工龄的孩子们,他们仍需黑尔加的保护。在黑尔加打工的时候,能够供他们去的地方只有垃圾场,在那里翻找还能有用的物资。不过那里同样有着和孩子们目的相同的拾荒者,因为争抢有用的物资打起来也是家常便饭的事。

趁着孩子们吃饭的功夫,黑尔加闪进了房间,悄悄虚掩上了房门,然后坐在床上咬牙脱下了鞋袜,露出了左脚处狰狞的伤口,工地上的钉子本就是特制的,那一下几乎是从上至下完全贯穿了黑尔加的脚掌。而且考虑到工地上的环境,这枚钉子的卫生状况恐怕不容乐观。

白袜上沾染着凝固的血液,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黑尔加用手轻轻碰了碰,伤口处立刻传来疼痛,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这让她微微侥幸地松了口气,看来似乎还没有到最糟的地步。她可没有任何多余的贡献点能让她去买药,尤其是此类药更是可以想象的昂贵。

城市里不是没有医生的存在,但是号角以异常强硬的手段笼络了所有明面上的医生,去那里处理伤口,一旦留下一点血液标本都会导致一系列接踵而至的麻烦。

黑尔加取出纱布,小心地在伤口处裹了几层,在保证透风的情况下尽量在伤口和鞋子的接触处多垫了几层,减少落地时的痛楚。在做完这些后,黑尔加小心地落地踩了踩,虽然还颇有不便,但是比起之前已经好受多了。

黑尔加长出了口气,重新穿好鞋袜,有些疲惫地将十根手指插入头发中,将头发放下遮住脸,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就在这时,黑尔加忽然感觉一股强烈的烧灼感突然从胃部蔓延了上来,肚子同时不争气地发出“咕咕”的轻微声响。

工地上只会在中午提供一份标准餐食,虽然黑尔加很想把这些都省下来带给孩子们,但是她也知道如果自己垮了就全完了,这点轻重缓急她还是有数的。

“黑尔加姐姐…”

就在这时,一句小声的呼唤从房门处传来。黑尔加猛地抬起头,一扫之前的疲惫,发现莉莉娜就站在自己面前,手中正捧着半碗糊糊,坚定地伸向黑尔加。

“你也吃一口吧,黑尔加姐姐。”

黑尔加轻笑了一下,没有理会饥肠辘辘的胃部的强烈抗议,把碗推了回去:“不用,我已经吃过啦,姐姐不饿。”

“骗人!黑尔加姐姐总是这样,我知道工地里就只提供一顿伙食!”

看着气鼓鼓的莉莉娜,黑尔加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从莉莉娜手里接过碗,小小地抿了一口,然后重新将碗塞进了莉莉娜手中,用力揉了揉莉莉娜的满头金发,微笑着说道:

“好啦,剩下的都是你的。现在黑尔加姐姐最想看的,就是你们自己照顾好自己,明白吗?”

莉莉娜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重又走出房间照顾其他孩子去了。黑尔加把金属徽章摆在了旁边一个捡来的木头格子里,在那里还放着不少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有小小的纽扣,打火机,钥匙扣,钢笔。从交接都市沦为废土的那一天起,黑尔加每见到一个人死去,都会设法从他身上留下一点纪念品。

在这里的死去的每一个人,都是号角欠交接都市的一笔血债!虽然现在的这个世界视人命如草芥,但是人不该像狗一样死去。

至少在她面前不能!

收拾好这些,黑尔加脱下衣服,躺倒在床上闭上眼,劳作一天的疲惫从骨子里泛起,让她不一会儿就陷入了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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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黑尔加来说,时间的概念在现在并不清晰,每天并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风沙,一样的灼日,一样重复的工作与生活,工地里也不会因为什么节日而放假,只会保持着每十五天休息一天的严酷作息。

黑尔加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所以在上工之前,她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能在集市里搜刮些便宜的食物,或者看看有什么能捡漏的,可以自己再充当一次二手贩子。

这几天除去每天的口粮,她还是有攒下了一些工分的。明天是休息日,黑尔加打算多买一些吃的,给孩子们做点好的,至少要能够吃饱。

在经过货比三家之后,黑尔加在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前停下了脚步。这个老人卖的是一些自家种的蔬菜,虽然看上去其貌不扬,但胜在价格低廉,而且还有压缩饼干卖,应该是因为老人食量不大才留下来的。

就在这时,旁边行走的各色人群里传来了一声惊呼,黑尔加顺着人们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上身赤裸的男人悬挂在路边的吊灯上。这不是什么行为艺术,也不是什么暴露狂,因为唯一支持他全身重量的是拴在他脖颈上的麻绳,在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对这具吊在半空的男尸毫无表示,最多路过抬头看两眼,没有惊讶与意外,更没有人有打算把他从路灯上放下来的意思。

已经有几只乌鸦停在了男人的肩头,他的双眼此刻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空洞。富含水分的眼球往往是最先被啄食的,这具尸体还很新鲜。

看着出神的黑尔加,那个老人回头望了一眼,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多余的神情,只是默默吧嗒了一口手上的旱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想了想道:

“这周第三具了吧,常有的事,晚上应该就会放下来。”

黑尔加收回了视线,默默与老人完成了交易,用两工分换取了一块压缩饼干和一把发蔫的青菜,以及几个土豆。她把这些食物放进袋子里,准备待会寄存在工地上。

在工地旁,还有一家矮楼,几个打扮得浓妆艳抹的女人正慵懒地靠着墙站在那抽烟,与工地周围破败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同时也吸引了大量工人们的关注。这些女人其实并不好看,客观上来讲,只要黑尔加愿意好好把脸擦擦都能秒杀其中的绝大多数,但是对于在工地上,日日与臭汗、灰尘、水泥为伴的工人们来说,光是露出来的大腿和手臂就足够他们遐想一段时间了。

废土之上没有规则,但是潜移默化中,人们还是孕育出了一套专属的彼此遵循的潜规则。

所有还在交界都市的女性成年后,都会快速找一个人结婚,只要在号角的手册上进行登记便能正式确立身份关系,因为这是最快能找到保护伞的方法。少数不以婚姻关系为纽带的,则会彼此抱团扶持,但是规模一定注意要小,不然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而那样的下场并不比自己一个人要好多少。

号角专门有为女性开设部分专属的工作,例如种植、饲养、栽培等等,在那里工作产出的作物都是可以用来果腹,并且有额外工分可以赚的。日积月累下来,便能积攒下一笔足以用来改善生活的财富了。

虽然如此,但是工作岗位毕竟有限,并且那些活并不比工地上要轻松不少,甚至还要来的更加繁琐与复杂。所以依靠出卖肉体而活,还是某种既迅速又省力的方式。能够在建立这类场所的,说明他在城市里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势力,这也同样意味着这些妓女们会得到保护。因此,某些人会默许、甚至暗示强迫妻子去成为暗娼,某些东西在废土之上并不需要。

事实上,这些势力的背后或多或少也有号角扶持的影子,号角有意地在城市里创造矛盾和秩序,当利益分配不均衡时,人们才会将仅剩的热情消耗在内斗上。其实像那个补给员毒心,要不是他本人懒得要死,号角要想扶持他成为一方头领简直再轻松不过。

工地上的劳动似乎永无止境,面对着堆积如山的废墟,每天的人力清理只能算是杯水车薪。不过这对黑尔加来说似乎是一个好消息,只要她肯吃苦,并且掩藏好自己的身份,那么这份收入将足够她养大孤儿院的其他孩子们到自己能照顾自己的地步。

废墟被划分成了数以千计的小区域,黑尔加所在的工地进程已经到了最后的扫尾阶段,这些工作会交给那些年纪稍大的工人进行,保证多一部分岗位有助社会稳定。而黑尔加他们则是迁至另一个工地继续工作。

号角想要做的,就是毁掉交界都市曾经的一切痕迹,无论是中央庭大厅,中央城区那标志性的尖塔,还是旧城区的图书馆。这里不需要这些,要的只有千篇一律,低矮灰暗的房舍。

现在,黑尔加就在工地上挥汗如雨地处理中央城区尖塔的拆建工程。这座标志性的建筑,在战争中被前仆后继的战争机器炸毁,而它留下的废墟清理就成了个水磨功夫。

破坏永远比创造来的省力。

伴随着大型工程器械开动的轰鸣,本就尘土飞扬的工地烟雾弥散,灰尘呛得黑尔加一阵咳嗽。在地面上留着一个又一个的坑洞,内里龇牙咧嘴地竖立着无数反射出锋锐光芒的钢筋,光是看一眼就让人有些寒毛直竖,下意识地选择绕道走。

现在还处于最开始的阶段,黑尔加和其他工人们还在等待着最初的拆除处理,只有当把高塔的整体彻底毁坏后,才能轮到他们干活。

看着一点一点被销毁的高塔,黑尔加心里并没有太多伤感,只是有些空落落的,就仿佛丢掉了什么东西一般。

“没事…至少那里还在……”

随着工头的一声令下,黑尔加长长出了口浊气,将这些想法抛之脑后,和其他的工人们便一拥而上,开始如工蚁般拼命地劳作起来。他们的任务就是从这些废墟堆里,分拣出可以回收的材料。

像是支架等金属可以拿来冶炼,办公桌之类的木材可以拿来重新制作,玻璃之类的也有手段重复利用,只是那些一碰就碎的陶瓷制品,虽然光上面的花纹就看上去价格不菲,可是成了满地碎片后就一文不值了。

黑尔加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直了直有些僵硬的后腰,趁工头的注意力不放在这里时稍微喘口气。不过要是被发现偷懒,那么工头则会毫不留情地一棍子抽过来,抽在哪里都是一阵火辣辣的痛。

就在这时,黑尔加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有些疑惑地“咦”了一声,走上前去。

那是一块已经被砸凹的金属牌,立在石堆里显得有些突兀。黑尔加将这块牌子从石堆里捡了出来,只见上面镌刻着一个看上去就精致异常的金色伞状图标,哪怕是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也无法掩盖。

黄金伞。

说起来,那个讨人厌的女总裁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上次听到的消息,还是据说在号角侵入不久,封锁尚未完全时离开了城市。也不知道号角有没有再去找她的麻烦。

该死的,我在想什么,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黑尔加用力甩了甩脑袋,将这块牌子丢进了手推车里,手推车里的东西全部都是要在后面放进提炼炉里重铸的。随着挖掘的进度不断深入,越来越多带有黄金伞标志的物件被搜刮了出来,证实了他们踩的地方正是黄金伞曾经的大楼,而在丽遗留下的这些物件里,除了大量的金属元件,甚至还有不少令人瞠目结舌的机甲部件,诸如铠甲、机械手臂等等,只是无论它们当初制作有多繁琐,耗费了多少钱财与精力,它们的归宿也依然是被丢进重铸炉里,最后化为流出的铁水。

黑尔加自然是知道丽身边有着莱奥斯这么一台大型机甲,有着其他机甲零件是再自然不过来。只是考虑到莱奥斯那实在过于张扬和难以掩藏的外表,黑尔加很难想象丽有什么办法能带它通过号角的封锁线。她的信息被封锁的很厉害,直到目前为止,除了在自己眼前被带走的乌鹭外,黑尔加对于其他神器使的下落一概不明。但可以肯定的是,中央庭高层的那几位,号角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那场血腥而残忍的战争,在战争初期,黑尔加就不慎沾染到了号角飞行器投放的药剂,因为裂解症而失去战斗力的她和孤儿院的其他孩子们一起,躲进了孤儿院的地下室内。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一阵又一阵恐怖的炮火声席卷过大地,刺痛着黑尔加的耳膜,黑尔加安抚着不安的孩子们,为他们哼唱摇篮曲直到入睡,编造了一个又一个童话故事。

直到一个星期之后,炮火声开始渐渐平息了下去,黑尔加壮着胆子掀开了地下室的门,爬出了已是废墟的孤儿院。

然后她就亲眼看见了,乌鹭被抓走的那一刻!

太阳开始落山了。

在夕阳下,工地的一切都涂抹在一层橘色的光晕中,就仿佛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黄金。

黑尔加左脚伤口包着的纱布早已被汗水浸透,每次落地都会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刺痛,这对伤口的愈合有害无利,但是她也只能强撑下去。

背后传来工头骂骂咧咧的声音,这是黑尔加没有想到的,按理来说工头这种身份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才对。黑尔加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工头正抱着一堆木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发泄似地将手中的木材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的重响。

“运输队又伤了两个,害得老子也要来上工,这帮废物。”

工头瞥了不远处的黑尔加一眼,重重踢了旁边的木板一脚,粗声粗气地命令道:

“喂,黑鹭,把这些东西都运到那边去!”

黑尔加眯了眯眼睛,强忍下心头的不快,还是默默点了点头,弯下腰,吃力地用略显纤细的手臂抱起这堆沉重的木板。可当黑尔加咬牙起身时,她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手上的分量,黑尔加只感觉自己的脊骨处传来“咔咔”的脆响,忍不住松开手,有些狼狈地向后退了几步。

“抱不动?真是吃白饭的废物。”

工头的眉头一挑,不屑地冲地上吐了口浓痰。黑尔加没有理会他,而是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再度俯下身子,用力攀住了木材的两段,压榨出手臂上所剩无几的力量,将这堆木材抱了起来,她冲工头微微点了点头,随后转身,一步一缓地离去。

就在这时,工头看着黑尔加摇摇晃晃的背影,嘴角忽地勾起一抹冷笑,然后似是无意地,轻轻推了黑尔加一把。

突如起来的力道,让黑尔加的重心一下子向前偏移,全身的重量尽数压在了左脚之上,伤口顿时传来锥心的疼痛,直接让黑尔加左腿一软,顿时失去了平衡,她仅仅来得及发出了一声惊呼,便是不受控制地一头栽进了旁边的坑洞中。

这个未处理完全的坑洞里,还裸露着不少割了一半的钢筋,本来是打算收工时盖上木板等到明天再从地下整根挖出。而现在,这些钢筋的切面正带着刺眼的寒光,要是被正面扎中,那么下场绝对比被开膛破肚好不到哪里去。

在这危机时刻,黑尔加仅仅来得及勉强侧开身子,钢筋便是差之毫厘地从她的身前擦过,工作服纽扣一下子被拽掉,被“刺啦”一声扯了开来。

黑尔加里面除了裹胸外什么也没穿,但是在燥热的工地上,工作服里有别的衣物就已经是一件很古怪的事情。而少女刚刚发育的蓓蕾,撑起了洁白的裹胸,隆起了微微优美的弧度。

“喂?!你没事……”

在坑洞的边缘,此刻突然探出工头的脑袋来,他原本只是想捉弄一下黑尔加而已,若是搞出人命来,虽然自己用不着偿命,但是今年的奖金大概率就要泡了汤。可当工头急吼吼地赶到坑洞旁,恰恰目睹了黑尔加外衣被扯掉的这一幕。工头顿时眼前一亮,直勾勾地盯住了黑尔加,简直就像一头眼冒绿光的饿狼,眼神中掩饰不住贪婪。

黑尔加心里“咯噔”了一下,顿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慌忙拉起了衣衫,若无其事地从中爬了出来。但是黑尔加能感觉到,工头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背后就没离开过,这让她不由觉得后背一阵又一阵发凉。

“该死的……”

黑尔加意识到,自己惹上麻烦了。

接下来的工作,黑尔加都是在极端的不适中度过的。无论她干什么,背后总有双若有若无的视线在盯着她,可是她偏偏却没法去躲。越是不自然,就越容易暴露,倘若知道的人越多,那么对她来说更是灾难。

“收工!今天就干到这了!”

收工的梆子声敲响,让黑尔加终于稍稍松了口气,不过她还不到放松的时候,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时候。将工具回收回工筐,黑尔加飞快地跑向了兑物屋,这一次她必须要赶在所有人前拿走配额,不然等着她的,可能就是麻烦缠身。

毒心依旧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站在柜台后,正低头翻看着一份报纸,在看到冲进来的黑尔加后,一直一副没睡醒样子的他第一次有些惊讶地“哦?”了一声,随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角色,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嘛,看来你有在听哦。”

“日行一善,拿着,多得那百分之十额度我已经放在里面了。回去的路上,记得说‘谢谢毒心’,如果收了别人好处不说谢谢,可是会倒霉的哦……”

黑尔加没空听他瞎掰扯什么,急匆匆地抓起袋子,随口撂下句“谢谢”便扭头就走。

但可惜黑尔加还是晚了一步,就在她急匆匆地踏入贫民巷时,从旁边的黑暗里,一条毛茸茸的手臂闪电般地伸出,从后一把揽住了黑尔加的腰,连拖带拽地将黑尔加拉入了小巷。

黑尔加心中大惊,想要从黑手中挣脱开来,但是那人却是不偏不倚地踩中了黑尔加左脚的伤口,剧痛让黑尔加眉头一紧,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随后后背便狠狠地撞在了墙面上,手中袋子里的压缩食品顿时散落了一地。

“喂,我说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大家?”

身形高大的工头低下头,凑近黑尔加的耳边,低声地说道。那声音就好像一条毒蛇猩红的信子轻轻舔上了自己的脸颊,带着难受无比的湿润感。

“你也不想别人知道吧?瞒报可是大罪。”

黑尔加的心脏在激烈跳动着,但是被牢牢箍住的双手上传来的力量告诉她,想要强行挣脱并不是个现实的选择,她只有强装镇定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那……”

一边说着,工头忽然腾出一只手,不老实地朝着黑尔加的胸口袭来,黑尔加顿时大惊失色,本能地一侧身子,同时抓住了工头的手腕,让工头摸了个空。逃过一劫,但黑尔加却没有丝毫欣喜感,反而心头一凉,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一个并不明智的选择。

“果然,果然啊。”

工头把手缩了回来,发出了嘎嘎的怪笑声,虽然他没能得逞,但是黑尔加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

对于没有娱乐活动的工人们来说,性是发泄压抑情感最简单粗暴方式之一。更何况工地里的岗位全是针对男性的,故意隐瞒身份是件大罪,他有十足的把握黑尔加不敢把这件事说出去,自己便有了充足的把柄。虽然黑尔加灰扑扑的模样看上去毫不起眼,但是如果意识到她的真实性别后,那些原本不该被注意的地方,立马就充满了别样的诱惑力。

比如修长的双腿、柔韧而不堪一握的蛮腰、纤细的手臂、优美的脖颈、微微隆起的胸脯、灰尘也无法遮盖的精致五官,这些在过去一眼就会被忽略掉的细节,落在如今的工头眼里,足以让他垂涎三尺。

反手再度用力按住了黑尔加的手腕,工头腥臭的呼吸声喷在了黑尔加的脸上,让黑尔加心底泛起一阵恶心,下意识地别过头去,这个动作显然引起了工头的不满,于是他把脸凑了上去,迫切地,想要亲黑尔加一口。

没来得及多想,身体已经本能地自己动了起来,黑尔加猛一埋头,狠狠地一记头槌砸在了工头的鼻梁上。

坚硬的头骨撞及脆弱的软骨,让工头顿时惨叫一声,痛苦地捂住了鼻子,眼泪鼻涕齐流而下。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黑尔加朝着巷口夺路而逃,现在的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马上逃离这该死的地方!离它越远越好!

她下意识地朝着家的方向跑去,顾不上左脚的疼痛,路边的景色在飞速后退着,肺部就好像针扎般传来阵阵刺痛,可随着那座矮小的屋舍在视线内逐渐清晰起来,黑尔加那因血液上涌而发涨的大脑,似乎些许冷静了下来。

她不能回去。

就在这微微愣神的片刻,黑尔加忽然觉得脑后一痛,头发被人一把抓住,黑尔加痛苦地尖叫了一声,随后被狠狠拽在了地上,没有等黑尔加起身,便是被人一路向后拖去,任凭黑尔加如何踢蹬挣扎也不松手。直到拖入一个无人的小巷,这只手才松开黑尔加的头发,黑尔加刚欲起身,一道高壮的身躯直接跨在了黑尔加的身上,用力掐紧了黑尔加的脖子,再度将黑尔加摁倒在地。

“臭婊子,你还想跑到哪去?”

工头咬牙切齿道,一阵又一阵的窒息如潮水般袭来,黑尔加拼命地张大嘴呼吸着,能够灌入肺部的却只有有限的空气,尽管她的双手死死地抓着工头的大拇指,试图掰断它,但是她发软的手臂里却是连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挤不出来。随着时间的流逝,黑尔加挣扎的力度开始慢慢地变小,眼前的视线已经逐渐模糊,几乎到无法分清事物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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