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幻生红影乱,语落石痕迟(2/2)
我拔剑,寒光闪动间,气机纵横。
她却只是向后退一步,手指一勾,四周尸傀阵形突变,如流水般成环,将我重重包围。
“柳夭夭……你到底还是不是你?”
她定定看着我,忽而嘴角微勾,语气轻柔得近乎呢喃:
“你猜?”
我沉住气,眼观四面,心思电转。
这些尸傀虽不快,但进退之间却不似单纯的死物——她们分成八方而立,举手投足之间,似在模仿某种既定路数,缓缓推进。
我瞇起眼,心念一转。
——这不是乱战,是阵法。
我持剑绕行一圈,步步测位,渐渐发现:她们的走位,正应八卦之局。
干、坤、坎、离,震、巽、艮、兑,各占其方,各自引动微妙气机。
且不仅是占位,她们在我剑意探出之际,会自动调整方位,如流沙聚散、如潮起伏,互为攻守。
“好个血傀八象阵……”我心中一寒。
这一阵,不单是障眼之术,更像是一场献祭,以我之“情念”为祭引,以这些尸傀为媒质,转化阵中力量。
若不破阵,绝难脱身。
可若强行破之,又怕陷得更深。
我气沉丹田,七情剑意凝而未发,忽喝一声:“悲·断鸿影!”
剑气如霜雪骤斩,一名近身傀儡应声倒地,身躯断裂,气机尽断——
但下一刻,那断裂的身躯竟然自行蠕动,于我目光所及之下,再次缓缓站起。
她的头颅微垂,胸前的剑痕未褪,嘴角却浮出一丝诡笑。
“不死之傀……?”
我低声吐出四字,内心已然惊骇。
这些女子,不是活人,却也非死尸。
而是被某种“不全的情魂”强行缚住,以血祭炼魂,留其意识、毁其灵智,既无死,亦无生。
一个念头骤然浮现——
若这真是“她”亲手设下的……那么,眼前的这个“柳夭夭”,恐怕早已不是我熟识的那个她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向她喝问。
红衣女子仍是那副戏谑笑意,声音淡如飘雪:
“你破不了的,景公子。这些人曾爱、曾恨、曾哭、曾笑……只不过现在,都为了你而动。”
我于阵中来回盘旋,气机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阵势流转间,我忽而心头一凛。
八卦之阵,六死两生。若生门可寻,一切尚可为。
我默运心法,闭目片刻,随即睁开双眼,目光如电,望向正东偏南一隅。
——生门,竟在她脚下。
那红衣的“柳夭夭”,就立于那生机一线之上。她如钉桩般立定,轻摇玉骨扇,嘴角含笑,似早已知我所见。
“原来……你已看破。”
她声音低沉,不再戏谑,而是一种几近冰冷的嘲讽。
“你才是此局的关键。”
我冷然开口,脚下真气骤然奔腾,如江海奔流。
下一刻,我提剑直攻。
“去——!”我一声长啸,七情剑意催至极致,“惊·流光影断”怒斩而下,直逼生门!
红衣女子冷笑一声,手中玉骨扇轻轻一挥,周围尸傀齐动,阵图随之变化,干离互换、坎震交错,整座血傀八象阵开始反转为阴局,以死门强化攻守!
四周阴风骤起,尸傀如潮涌至,剑气纵横之间,我连斩三傀,剑上已泛出浅红之色。
“你若杀不掉我,便永远走不出这里。”红衣女子含笑低语,声音似从万里之外传来,又如近在耳畔。
我心中一横,不再正面硬拼,改而纵身跃起。
身形拔空而上,真气逆运,七情剑决“怒·斩天棘”轰然祭出!
剑光如虹,自殿顶疾落,直取红衣女子头顶!
那一瞬,我眼中所见,不再是她那张妖艳笑颜——而是一片扭曲的虚影,仿佛无数张面孔重叠,喜怒哀乐、惊惧贪嗔,交错不清!
“你……不是夭夭……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怒吼而下。
那红影于电光火石之间,骤然仰首,瞳中闪过一丝骇人的光——
她一字一顿,声如夜雨敲棺:
“我是你……情念所生。”
我冲破红影之际,只觉天地骤转,耳畔风声消弭,四周万籁俱寂。
待我再睁眼时,眼前却已不见阵中尸傀与红衣,只余熟悉而又久违的山岭、林道、与……那静静流淌的小溪。
——归雁镇。
我的心头一震,脚下竟自而动,缓缓踏入这片岁月凝固的土地。
这里的一切,与记忆中的模样一模一样:
巷口老树下的石凳,镇外杂草丛生的药田,甚至我那斑驳不堪的旧居,屋檐还斜着一段曾修补却歪斜的瓦片。
我本该年幼时期记忆模糊,但此刻却清晰如昨日。
我望见了年幼的自己,一身青布小袍,正跌跌撞撞地穿行于山道之中。
忽而,脚下一滑,身形向悬崖边滑去。
那一刻,我的心几乎提至喉头,即便知道这只是记忆,仍忍不住失声唤出:“小心!”
但下一瞬,记忆中的画面开始推演:
崖边藤蔓断裂之际,一道娇小的身影从林间窜出——她身穿红衫,眉眼精灵,身形轻巧如狐,竟一手扣住我衣领,硬生生将我从悬崖边拽了回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巴,俯身查看我伤势,嗓音稚嫩却分外笃定:
“你没事吧?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我叫柳夭夭。你呢?”
我怔怔看着这幕——
原来,我与她的初见,是在那样的一场生死边缘。
她为我敷药,嘴里念念叨叨,一会儿笑我胆小,一会儿说我像个蔫儿茄子。
可就在那天傍晚的余光里,我看见她在火光前为我细心熬药时的神情——
一如多年后,在浮影斋厨房中,指着我碗里的炖鸭腿咬牙切齿的样子。
——她,从来都没变。
只是我,却几乎忘了这段最初的记忆。
我在梦中,低声喃喃:
“柳夭夭……原来,我早就见过你了。”
正当我沉浸于旧日幻境之中,突如其来的一股爪劲猛扑而至,竟似要将我从记忆中活生生撕裂!
我猛然清醒,双足一沉,气贯丹田,堪堪躲过那致命一击。
四周仍是尸傀环伺、阵转如潮,我仍陷在那诡异的幻阵之中。
只是心中已无迷惘,方寸渐明。
“这阵……无非是以我七情所幻,若执迷不破,终将自困。”
我深吸一口气,转攻为守,气沉于脐,静待天机变化。
阵势步步紧逼,尸傀接连而来,不给我丝毫喘息。
我忽地爆喝一声,七情剑收于鞘,右足猛踏地面,一脚踢出,将一具尸傀如流星般踢向红衣女子!
“柳夭夭”冷哼一声,身形一转轻灵避开。
但我脚下气机早已布好,第二具、第三具接连袭至,如影随形般扑向她。
红衣女子笑容渐凝,身形终于失衡,只得向上纵身一跃,躲避不及。
那一跃,恰恰离了阵中死角,触动了她始终立守的那一线“生门”!
我早已等候多时,身形腾空而起,居高临下,双手疾结法印:
“破·金刚伏魔印!”
掌势如雷霆贯顶,正正印在红衣幻影之心口!
气浪翻涌,掌声轰鸣,如钟磬击碎梦境。
我只觉手下所触,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层脆薄而虚无的气障,似冰破裂,似云飘散。
那女子的笑容凝结,红衣一震,随即化作漫天飞灰。
四周的尸傀骤然僵立,继而倒地,神识尽散,如机巧失灵之偶。
阵破。幻裂。光归一心。
我站在殿中中央,气息微喘,掌心尚有余热未散。
耳中只余风声掠过残殿瓦檐。
我四顾环视,幻象已尽,余下满地尘埃与……那不知何时跌落的一枚红簪。
我弯身捡起那枚簪子,眼神一黯。
“夭夭……你究竟在哪里?”
风,缓缓穿林而过,驱散殿中余下的迷雾。
我立于断瓦残檐间,四顾无人,唯有那枚红簪在掌中轻颤,如仍残留着主人的一缕气息。
我不信她已然离去,遂纵身而起,踏过林间碎石与幽径,寻遍竹影坊四角。
直至一处山石之后,我终于停下脚步——
石面光洁如削,刻有数行纤细之字,笔迹熟悉,婉转中带着轻俏,正是她的字迹。
我凝神细读:
“景公子:
若你能破此阵,想必离真相也不远了。
空影,就在——『观照台』。
将你现在所得,一字不遗告诉他,
他会给你一个答案。
至于我……还有事未完,无法同行,
时机一至,自会相见。勿念。
——夭夭字。”
我望着最后那个“夭”字笔划轻挑,仿若她在纸端对我轻轻一笑。
心中一震,有如千山万水忽然静止。
我紧握石上留字,低声道:“这世上……也只有你,敢这么戏弄我还让我感激。”
夜色不知何时悄然深了几分,星光自林梢泄下,我长吐一口气。
虽稍宽心于她尚安,但眼前这条路,却因她留下的这条讯息,更加险峻难测。
观照台。
这地名,我记得。
它在崆影山北麓,曾是前朝修行高士静坐之所,传言曾有神僧于其处得悟“无我”之境。若空影在那……或许,真相将不再遥远。
只是这一程,我再无人为伴。
我将红簪收起,低声一笑:“你这只小狐狸,到底还想给我留下多少谜团?”
转身,踏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