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幻生红影乱,语落石痕迟(1/2)
那是归雁镇暮春之夜,雨后初晴。风从南山吹来,草叶湿润,楼檐低垂。
我与她倚窗而坐,对着一壶已凉的梨花白,窗外有萤,屋中有香。
“景公子,你可知我为什么会在这浮影斋安身?”
她抚着酒盏,声音轻柔如梦,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置喙的沧桑。
我挑眉望她,笑道:“自然是因为你情报过人,手眼通天,江湖传言你背后有个无所不知的影子组织,我还以为你就是那个组织的头儿。”
“呵……我只是浮影斋的主人,不是那个组织的主人。”
她笑了笑,眉眼依旧潇洒,但眼中却多了一分晦暗不明的光影。
我沉吟片刻,道:“那个组织……当真存在?”
她不语,饮尽杯中之酒,将杯子扣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如山石落水,沉重不响。
“那不是你该知道的东西。”她低声道,“也不是你现在知道了,能改变得了什么的东西。”
我愕然望她,心中一动,问:“你说这话……像是在提醒我。”
她淡淡道:“你既已入局,便早被他们关注。你之所以能从归雁镇一路走来,不过是因为——他们默许你走。”
我眉头大皱,冷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转头看我,眼中那熟悉的戏谑已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几近母性的怜惜。
“你可知你是谁?”她问。
我怔住。
她未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我眉心,像是要揭开什么,又像在封住什么。
“景公子,”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若真想知道,就自己走到那扇门前去吧。”
——
那书柬,纸质粗朴,信封无封蜡,无署名,无落款。
我翻开一看,里头只有一行字,写得极简,也极隐:
“西郊·竹影坊二十七号”
仅此而已。
却不知为何,我心中猛地一震,一种莫名的不安随即攫住胸臆。直觉告诉我——这与柳夭夭有关,且非善地。
“小枝,浮影斋的门你守着,告诉云霁与婉儿,一切静待我归,谁都不许乱动。”
小枝欲言又止,神色满是焦灼:“公子……”
我摇摇头,不容她多言,已转身跨出庭门,纵身踏上院墙,一脚落地,化作夜色中一道淡影,直奔东郊而去。
——竹影坊。
那是一处早年隐于郊外的清谈雅地,相传为前朝某位隐士所建,竹林环绕,四下幽深,久无人居。如今坊地仍存,却已成荒庭。
夜风微凉,月华朦胧,我的步履未曾稍歇。
沿途街巷渐远,东郊的竹林越来越密,风过林梢,竹叶婆娑,发出阵阵低语之声,如同谁在暗处轻喃。
当我终于踏上那通往竹影坊的旧石径时,前路如墨,月光亦不愿照临。远处隐约可见一抹红灯,如引魂之火,闪烁在林深处。
我停下脚步,心头一沉,袖中五指微扣,一道微不可察的气机随之升起。
“柳夭夭……你到底在哪?”
无人应答。
但我知道,前方,有人,在等我。
或敌、或友。
或许——什么也不是,只是某场棋局之中的另一子。
我踏入林中,灯影随之晃动,像极了她那双总是戏谑含笑的眼睛,只是这一次,却没人出声调笑。
只有一阵微风,拂过竹梢,似她曾经低语:
“景公子,等你明白了,就会知道,我不是来陪你的……我是来等你的。”
——
那时归雁镇秋叶未黄,我与柳夭夭并肩坐于驿馆后院。
天色渐沉,院墙上的黄藤斜倚而下,她正捧着一盏热茶,嘴角挂着那抹总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我终于问出积压心中多时的疑问:
“夭夭,那个你口中的……组织,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世上从无人提及,亦无记载?”
她抬起眼眸,望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唇边那缕慵懒笑意不曾退去。
“你真的想知道?”
“若不想,也不会问了。”
她低头吹了吹茶面,悠悠道:“这世上,大多数组织,不过为了权、为了财。能再高一层的,为的是理想,或秩序。但我们……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她看向远方夜色,如有所思,半晌才道:
“我们,是为了——规则。”
“规则?”我皱眉,“这世间万象,皆有因果与律例,所谓规则,岂不早已确立?你们,想改它?”
她轻笑一声,声音在夜风里如泉水潺潺。
“规则从来不是静止的,它变化着、崩解着、重塑着。你我所认为的天地运行、朝代轮替、生死善恶,无不是某种规则之下的演算……而我们的存在,只为确保——若这规则错了,能有人知晓它曾经错过。”
我怔住,良久方吐出一句:“谁来制定这规则?”
她转首看我,眸中泛着难以言喻的幽光。
“不是谁……而是『什么』。”
我一震,仿若雾中窥见某座古老巨塔的轮廓,隐隐欲现。
“那你呢?你是那个组织的一员,还是……”
柳夭夭摇了摇头,语气低柔:
“我……早已退出。”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那个『什么』的一面。”
她垂下眼,将茶盏放回木桌,低声喃喃:
“它……不是人,也不是神……你若有朝一日也看到它,会明白的。”
那一刻,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第一次发现,那张总是调笑打闹的面孔,竟藏着如此深的疲惫与沧桑,像是看过太多结局之人,却选择依旧演一出开场。
——
夜色已深,竹影坊的门后,静得出奇。
我绕过那扇半掩的朱门,迎面一股潮湿的气息袭来。
灯火散尽,惟有几盏青灯摇摇欲灭。
前方是一处方形小院。
院中铺满青砖,中央却空出一块平地,仿若被人刻意清理过。微风吹过,带起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混着血腥味,甜而冷。
我迈步进去。
一脚踏入,心头忽地一紧——
满地,皆是女子。
她们衣着各异,或是青衫,或是罗裳,姿态不一,却同样静止。
有人脸色苍白,有人双眸半睁,还有几人,唇边残留着未散的微笑。
她们倒伏的角度,几乎一致,像被某种力量同时击倒,整齐得让人寒毛直竖。
我俯下身,试探脉息。
——有的冰冷如石,有的,尚有微弱的气息。
“这……”我喃喃出声,指尖微颤。
她们不是自然昏迷。
这是一个被布过的阵。
我尚未及多思,突觉地面微震。
青砖缝隙间,流出一丝丝黯红光线,如蛇般游走,盘绕成符文。
我心头一凛,猛地后退。
太迟了。
“嗒——”
一声极细的关节脆响。
我低头望去——
方才倒地的女子之一,竟以极其僵硬的姿势站了起来,脖颈“咯”地一声扭转九十度,脸朝我微微一笑。
那笑容,毫无情绪。
“啊——”
另一名女子也动了,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她们以完全相同的步伐、节奏,缓缓抬起手臂,指向我。
“叩——叩——叩——”
是她们的足音,整齐而冰冷,仿佛有人在操控着她们的筋骨。
我迅速掐诀,气走丹田,真气外放,七情之力顷刻在身侧化开一层薄雾。
这些人——不是活人,也不是鬼。
她们行动如木偶,却气息紊乱,似仍存一丝残魂。
我避开正面攻势,连退三步,反手拔剑。
剑光如水,斜斩而出。
几名女子被气劲扫中,身躯一滞,倒下时却无血,胸口露出暗红的符印,随即又如被牵线之人再度站起。
我心头一沉——这不是普通的尸傀,而是以“人情”为媒,强行逆炼的血阵。
我转身欲退,却听到门外有微弱声响,似有人闯入。
那声音轻柔却决绝,带着熟悉的语气。
“景公子……这次,又是你多事了呢。”
我一惊,回头望去——
竹门外,一抹红衣缓缓而入,灯光下,她的脸宛如梦境。
她的语气仍是那副熟悉的戏谑,语尾上扬,带着轻佻的笑。
但我却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从脊背攀起——
她的笑意,太过完美,完美得像刻出来的面具。
她的眼眸,不再有往日的灵动与狡黠,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阴毒与冷漠。
我沉声问:“你到底是谁?”
她轻轻一叹,将手中拂尘轻抛,一道幽芒自袖底闪过。
“我本来……不想这么快让你知道的。”
“但你查得太深,走得太远,已经……不在我们的控制之内了。”
“我们?”
她不答,只是抬手。
嘶啦!
那一瞬,四周倒地的女子尸首齐齐动作,如被牵线的傀儡,再次窜起!
而这一次,她们的动作不再僵硬,而是极其灵巧,身法竟与浮影斋的女弟子几分相似!
我心头一震,向柳夭夭逼近一步:“你到底对浮影斋做了什么?!”
她轻笑,眼神却更冷了:“不必激动,真正的她们不在这里……但你若再不听话,说不定就永远也见不到了。”
“你以为你查到的是什么?摄魂阵?无影门?空影和尚?那只是最浅的浪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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