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如因如果(三)(1/2)
晨起之际,温企良在床上辗转反侧,恍惚间发了个梦。
此梦怪乎,他茫然前行,先是见夏儿立于一华美敞殿内,这金殿气势轩昂,可供百匹骏马并排奔腾,抬头仰视,雕花大理石圆柱擎起弯穹,低头细瞧,脚底用镶金边黑白玉石铺成整齐栅格,远处黄白石阶延至大殿二层,左右墙壁皆嵌十数扇玻瓈玉明窗,轩内亮如户外,四周皆陈设雕像宝物,工其精致,实属罕见。
夏儿所穿衣着怪异,也是温企良见所未见的,那衣裙通体剪裁,紧勾身材,裙衽短至膝上,布料暗暗生光。
她披秀发在身后,未梳小髻,鼻上还覆着镶银水晶透片。
她穿着一双异风的黑漆皮履,一对薄可透肌的玄色绑腿布紧紧贴在腿上,好似长在上面一般,那体态窈窕优美、凹凸见俏、千种风情,令他瞠目结舌,不禁注视弥久……
不知何时四下漫起浓云,伊人身形渐消,回过神时,温企良惊觉自己身处无人荒郊,一狼紧随他至,将他追赶他至一大川旁。
慌忙间他划水渡河,却惊见一白额大虎从岸边树丛漫步走出。
在他手足无措之时,温企良低头一看,河水竟化为无数手臂将他裹挟卷拽进川流之中……
温企良登时惊觉醒来,眼前仍是他的卧房,屋门紧阖,室内朴素:一床一架,一桌一椅,一案一屏。
他推开近来刚置的棉布绣盘常福字厚衾,一提床下的蒲面木屐,卷上素白中衣的袖子,前去打开屋门。
一个四十多的汉子往屋里钻来,叨着一口浓厚吴地口音,不太能辨听。
“温将仕,倷困醒哉,外头阿是有个大夫送来个帖子,俚自家唤做‘王光庵’哚。”
温企良一听,忙伸手去接:“劳烦,拿来我瞧。”说着把帖子翻开,看了一回,放在书案上。
“将仕洗面覅?
“老冯且住伺候,俺自己来便行。”
温企良看着老冯跛着条腿出门,麻利地提了盆架进屋,旋又出门端着盛满水的铜盆进来,见拦他不得,也就依了这老汉。
老冯是本地军户,姓冯,家中有两丁,其弟是本府卫的一名排军,老冯腿脚不好,便和媳妇两个在严佥事手下使唤着,月初被严家遣送来温企良的铺子里打下手。
汤水正热,温企良盥了手,恰听见楼下有女子吵嚷声,便问道:“老冯,你可知下面是那几个在搅事,恁不清净的。”
老汉从他手中接过擦面巾道:“勿晓得。”
温企良点头不语,一拢头发,拿过皂色短巾束好,洗了脸,上下揩了干净,老冯从床杆上拿来一件白布褙子和一条袴与他穿上,温企良在外面套上一件交领窄袖直身,换上草鞋,走出门去。
才走了两三步什么,又回头道:“老冯,我年内要返青州乡里去,劳你告诉严老爹一声。”
老冯一听大惊失色,连连摇头顿足,道:“归勿得!归勿得!”
温企良一攒眉,问:“如何走不得的?”
“北方大乱哉啘!”
“便是,心里头挂念家父不下。”
温企良下了楼,小铃与丫鬟琉璃吵嚷声自西厢台阶旁传来。
“你口强什么,着紧些的让我过去,休帮闲钻懒。”
温企良转过廊柱,望向眼前说着话的女子,正是自那中秋过后依严老头之命来服侍夏儿的丫鬟,琉璃。
小铃横身挡在她面前,圆瞪着眼,怒道:“甚么主仆不分的奴才!夏儿小姐何曾许你做这些的?”
“小姐?没了俺,她有长进没长进的?你家什么大好人家?小姐脚都不裹的,怎不怕笑煞个人。”
小铃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提臂就往琉璃身上扑去。
温企良三步并作两步,上去抓住小铃的衣袖,分开两人问道:“怎的这是?都且消停。”
“爹。”琉璃退了一步,屈身唱喏。
小铃仍是一脸不忿,踮着脚张嘴招呼着温企良身后那个丫鬟:“早晚回你严老头那去!省的吃我白你!”
“放屁!你好大的腔儿,这般说嘴发村?”
温企良只觉头疼欲裂,摁住小铃双肩不动,他低头一瞅,见小铃眼神里半是恳切不是不甘,回头朝琉璃问道:
“如此却怎了?琉璃,”他见那丫头怀中捧着一对上好大红烛,“拿着那对烛做甚的来?”
“琉璃说晚些要教夏儿姐学,”小铃抢着答道,她快速上看了温企良一眼,将声压低了些,“梳云弄雨那事。”
温企良眉头一皱,沉沉道:“由着她来就是。”说罢目带安抚看着小铃。
看她缊着红脸,扭头看着一旁不说话了,温企良大步走离台阶,口中喊道:“姜妈妈”。
“哎。”
“晚些去库中拿两对香烛钱与琉璃,休折了咱气分。”
他转头看向丫鬟:“琉璃。”
“奴婢在。”
“以后少要带东西过来。”
“谨听爹吩咐。”琉璃低头道。
姜妈妈看温企良欲出院门,忙问:“官人出去?晚夕来家用饭嗄?”
温企良看了眼楼上,想着夏儿那日之后再也没下过闺阁,叹了口气。
“不来家。”
温企良回家已是酉时,在铺子里将一切收拾停当,在寝屋床上反复睡不着觉,刚卧下又坐起来,就着月光思量些事情,他一脸忧容,越是想越觉得不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得寺庙的子夜钟声在屋外回响,索性一起身,披了件通袖罩袍。
他正打算出门吹吹冷风,门一开,却见西厢楼上夏儿屋里还亮着烛火。
他不禁生起疑虑,眉头锁着,悄声踱步过来,伏在窗外一听,这不听则已,一听面色为之一变。
房里仅有细细喘息声传出,如蚊子哼叫,几不可闻,温企良按捺住敲门的动作,在窗外咳嗽一声,屋里突得发出极大声响,俄然灯灭。
少顷,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小铃碎步走出,咚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温企良噤着声,示意小铃跟来,径直回了卧房。他看着小铃进屋把门掩上,心乱如麻。
“爹。”
温企良开口问道:“小铃,恁晚了不歇,又怎的?”
小铃不作答,反倒伸手呈出一团布,上面点着几滴鲜红血印子。
温企良扶额,垂头不语,顿地霎时转身,一脚将脚边的木凳踢翻倒地,口中骂道:“贼少横死的严莽军!”见此景小铃身子一抖,赶紧将身子匐在地上。
“偌大事情,怎不先说?”
“上午我与爹说了,爹许了的不是?”
温企良起先默不作声,然后苦笑,长叹一声:“造孽。”
他将小铃扶起来,对她道:“事已至此,还能何说由,你和夏儿都受委屈了。”
小铃反握住温企良的双手,急道:“为了夏儿姐,乞爹做主,赶将琉璃回去罢!”
温企良瞧了眼房门,对她点点头,答道:“不,小铃,你明日开我床下箱笼,取一半细软给姜妈,让她回泰县寻伍老丈去。”
“爹!如何不听铃儿说的!”
“爹有分寸,小铃,且问你,是否还以我温企良为父?”
“是,夏儿姐出嫁后,小铃侍奉爹一辈子。”
“有这话便好。”
转眼十月,温企良紧着琉璃和老冯连日没来,辞了主管伙计,收拾药房仓库一空,将药材器具,连衣服财物书籍杂货装了七八个箱子,唤小铃看着,一齐让工人送到城南码头去了。
这日温企良身着一件皂沿边白布道服,头戴一顶网巾,从正屋一路走到外头铺子里。
他将药铺门关得严严实实,在里头翻检药柜,乍一眼留意到前柜台的一脚压着一本书,他蹲下身拿出来一瞧,是本《大诰》,于是丢回了柜台底下。
他挨个打开药柜的抽屉,当开到贴着“青棠”小签的小屉时,他拿了一片出来闻了闻,接着将青棠等零散药材一并装入一个带隔的不大奁盒里,盖上奁盖。
这时店铺门开了一扇,走进来一位年七八十的老儒。
温企良拱手做了个揖,俯身道:“王太医。”
老儒回礼,连道:“生受。”
温企良方想开口,听堂内传来清甜的童稚之声,声音忽远忽近,左右唤着“雪姑”。
“爹爹,雪姑不见了。”夏儿从帘下走了出来,一见店门口站着的老者,愣住不说话。
“不才犬女,见笑。夏儿,这是曾与你看病的光庵老先生,可记得?”
“自是记得,王爷爷,万福。”
老儒笑得两眼眯成了缝,他见夏儿一身寻常妇女打扮,梳着平髻,着遮眉的青绫额帕,侧边云鬟绕结处别着一支金蝴蝶钗,后垂少余发,以两根朴素月白细长带系之。
她上下穿着彩绣海棠纹封边的淡紫布袄裙,足上一双象牙色绸布鞋,尖头从裙下稍稍翘出。
低头行礼时,一对长长的宽袖并一条浅葱色手巾层叠在腰际。
他开口道:“令爱体态健康,仪表不凡,温相公好福气的。”说罢从袖筒里摸出一小个香囊赠与她,夏儿则屈身道谢。
温企良问道:“动问一声,姚公姚知府今作何打算?”
王老先生答:“姚善府公已寄书往松、常、镇、嘉四府知事,欲勤王。”
温企良低头沉吟。
老儒遂问:“温相公果是打算出离苏州?”
“在下本就不是苏州籍的,眼看吴高被罢贬,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欲投奔何处?”
温企良拱手不语。
王老先生只略一点头,道:“如此也好,老拙且有一言恳告:‘切勿北上’。”
“军情果真此般严峻?”
“老拙有一旧识,早年去了大都,见谅,如今是唤作北平了,前几日传信到来,告说期年之内,天下必乱。吾旧友本也是医人,后剃发做了佛门子弟,其话不敢不信。哀哉,张王可曾料想如今。”
温企良在一旁静静听完,面色却渐暖,道:“此番多有借重,还有一事,望乞成全。”
老者问“何事,但说。”
“铺子里还残留些药材,带不去,量微价贱,请王太医权作帮忙处理。”说着拱手献上将一方盒。
“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边寒暄着出门,来到临河的街面上,夏儿紧随温企良身后,半掩着面,从袖底下圆睁一只杏眼,睃着过往行人,颇有些新奇,她且听到那些熟悉的吆喝声、喊号声、交谈声、蹄步声自摩肩接踵的大路上传来,一丈外的水路的上米船、竹筏、货舫嘈杂着荡过。
这时她瞅见几名垂髫小童跳着走来,转过店门石矮凳,绕着老医生打着圈,口中嬉笑地喊着“老王头”,老先生却只做没听见。
温企良挥赶走群童,开口道:“王太医,多保重。”
“告辞,温相公,后会有期。”
温企良关了店门,加上锁头,走到人潮中,拦下两个轿夫,轿夫随即在地上放下一个篮舆,拿布头揩了揩手。
十月过半了,两个轿夫依旧穿的是短褐,温企良牵着夏儿跨过竹杆,没等她坐稳定,轿夫轻轻一抬,就把篮舆架到肩头高度,飞也一般迈开脚步走了。
夏儿小口一张,却不做声,两袖紧紧巴着左右两根杆子,甩头看着两边的过路人,把两条头上两条长带晃得像白蝴蝶扑棱个不停。
温企良一路领着篮舆在前方走,沿着枫桥水路走了一里多地,到了一间布行、两家客寓、饼摊、灯笼摊、柴炭摊和一家酒铺围夹下的渡僧桥,桥身高高架在上塘河上,有贩卖竹编和首饰的商贾靠船在岸边,就在河岸的长台阶上做起了生意。
轿夫等桥上行人走过,身后的壮汉边走边将竹竿抬至耳际,两人蹬着台阶上了桥顶。
夏儿在篮舆里竟未感一丝颠簸,仿佛身处平地一般。
在桥上,越过眼前的青瓦屋脊,庄严的阊门城楼下的石砌城墙已尽显眼前。
下了渡僧桥后更为拥挤,两位轿夫把篮舆高举过头,挤过人群,在柳氏字画行和翠明钱庄处左拐个弯,上阊门吊桥,过外城河,就是苏州城了。
城门旁的守军都是生面孔,看了眼温企良手中的路引便放几人通过,温企良转着眼珠,先是心头一松,但转念又有了些担忧。
来到城内,虽同为吴县地界,此间街道比阊门外窄上许多,商铺和民居鳞次栉比,但显挤挨,桥旁、岸壁、墙头尚能见一些绿植,却不繁茂。
温企良领着轿夫从北至南沿城西城墙一路走,倒也让夏儿游赏了一番。
所见处,苏州城里除三横主干水道外,还有数十条细渠纵横沟通,今时有些却已堵塞,未曾被疏浚;开国初攻城时毁于大火的佛寺,仍是颓败模样,只是焦塔脚下已兴开了漆器、蜡烛、生药、木料行和酒铺、牛羊肉铺等等。
一路下来,虽是古宫闲地少,却见不到词曲中写的万家奏新声,更不见前日富贵、往昔风流。
郭内水道之密匝,将土地割成不大的小块,因此附近人家大抵都是没有院子的,家家屋后都临着河水,凡街面开店做生意的,毕都在屋后走水船供货。
与陆上的窄巷不同,水面上人稠物穰,多的是奔波来往。
过了药市街,夏儿在剪金桥旁曾见一群流民迁徙,个个蓬头垢面,细观男女之神情,或讷或躁,只令人觉生计苦。
想来燕王告反已经有几个月了,老家青州是否也多是这样的流难百姓。
苏州府虽富庶,民田却不多,课税连罪,三十年来本地富家已有千余户陆续破败,深宅高墙被推,大院荒草寂寂,多被充作仓所、营房,如爹前之所说:苏城内皆赤贫。
想必今后多的是徒出者。
行过额匾倾颓的贡院,只见槐树林立,不见士子影迹。
又接连路过布政司、财帛司、按察司和县府衙,右角上看,胥门城楼从云边显了出来。
胥门驿站旁开着绸布业点和染料行业,大街对面是客寓、鞋帽店、瓷器行,临街的小商铺有卖乐器的,草鞋的,糖点的,手巾的,一路朝东沿到了子胥庙的飞檐外。
越靠近城南,车马越发多了起来,路上夏儿还见了两次官轿。
远处幽幽传来了吹管声,和着鼓与板,太祖崩后,近来这些声在枫桥街也多了起来。
夏儿仔细寻着,还似乎听到昆腔新曲儿,就在蹿出几株芭蕉的白墙后,一道溪渠沿着弹石板路流至远处百花洲的楼榭底下,她远远一瞥久未修茸的园林,想着以前曾听说过的前朝庙会。
又行了几里路,夏儿数得进苏城后已过了十七座大大小小的桥,她瞧见文庙旁的两百来岁大银杏的那抹嫩黄,远处七层高的瑞光塔古色古香,在一众黛瓦平屋间茕茕孑立,好不气派。
不几时,盘门的水陆城门已在眼前,温企良付清轿钱,并在梅桥旁的鱼肆附近寻见小铃。
小铃早先在一家庄顺船行买了一条带篷矮帆小舫,并雇下一名舟子,将所有箱笼行囊都整备妥当,当下搀着夏儿和温企良踏至船上。
梅桥码头旁船只众多,舟子解了船绳,一撑船竿,小舫挤入前方的渔船和客船中间,破开一个口子,悠悠地顺水前行。
不几时,小舫来到盘门高高的城墙包围下,城中声音渐远,过了第二道水城门,有关津的守卫拿粗木杖拦下他们,查验了温企良的路引和货箱。
放行后,温企良离开船头,这是条长一丈的游船,方头尖底,两端翘起,船靠尾部的地方有高不足一丈的方帆,船尾带一个低矮小篷,供船夫休息。
自船正中至近船头处都是船舱,长方顶盖,无轩窗,通体着绿帷加盖,两端用布帘遮风挡雨。
温企良掀帘入内,舱内空间宽敞,半人高,可容两人纵卧,虽放不下桌案,但舱里也有懒架儿、小几和火炉,船板上铺着芦草席,茶几旁铺了张羊皮毯子,上面堆着两个绣花枕头和箱奁。
温企良刚一坐下,夏儿就膝行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卷起帘子,望向左舷,青灰带朱的姑苏城楼被庞大的船楼和商船的快帆所掩映,城墙外的兵营旌旗翻动,高高的吴门桥上行人牲口行走不绝,三座桥拱与水中的倒影合成三个正圆,江面上到处是或汇流或离散的竹筏、小划船、画舫、并舟、大舸,她朝那个方向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头盯着温企良的脸瞧。
“此去二百五十里,不知何时回苏州?”
“你不是夙心想往杭州去一遭的?”
见她不言语,温企良退后坐进船舱,搓了搓手,麻利地点起炉中炭火,往小壶里添入净水,架到炉上。
炭火微红,炙得船舱里登时暖了起来,他转头看了眼夏儿,看她一双纤指擎着帘,任风从帘外吹了进来,吹得她的长袄飒飒摇动。
见伊人静静地望着江上,深碧水波荡漾,岸边杉影晃动,他不禁问道:“可怎的不快?”
“夏儿姐欢喜着哩。”小铃一掀舱后面的帘子进来,将手中小碟里的作料一股脑儿倒进壶里,接着抓起一旁四爪紧抓着草席的雪姑,大白猫“喵”地应声大叫,弓着腰缩到小铃的怀中。
夏儿害羞地笑了,垂放下帘子,将身退回到绣枕堆里,倚在茶几旁,目光灼灼看向温企良。
“爹爹,江南好么?”
不等他张口,小铃抢答道:“江南最好~”
三人咯咯笑了,小铃将白猫放入夏儿怀里,自个儿拿着料碟往后边走去。
茶煮了有一刻工夫,香气飘满了整个船舱,这时蓬顶上方越来越热闹,传来逐渐变大的交谈声。
“小铃姐,外头是何声?”
“上头是五龙桥。”小铃钻头进来道,“俺跟过路的捕鱼阿公买了一尾鲈鱼,说是太仓州刘河口捞的,肥得不得了。”
“小铃,将鱼拿与爹,转冷了,进来和夏儿坐着罢。”
“哎。”
温企良走了出来,靠着船侧将鱼宰杀干净,取了一小坛用盐和红曲鲊了,洗净手。
一旁舟子正倚着船尾篷窝的松木架稍作休息,他用竹竿轻推桥柱,让船身慢慢悠悠地通过了五龙桥最侧边的桥洞。
过了桥洞,江面于数流交汇处变得宽阔起来,江上冷风把帆鼓得满满的,令小船逐渐转头往东南方。
温企良与舟子聊了一阵,从货箱里拿出成套的茶匙与杯盏,走进舱里去了。
温企良从炉上拿下砂壶,道:“前头是鲇鱼口,已入江南运河了。”他打开盖子,水雾腾出,顷时船舱里氤氲不已。
他接过夏儿递来的小盏,“过四里地到澹台湖。”
三只青瓷的小杯盏已用手巾擦拭干净,温企良往里注入琥珀色的茶水,各往里舀入几勺果脯,先自己尝了尝,甘美馥郁,甜中带着两三分酸。
他从壁板上的褡裢里取出一帕方巾包裹的点心,打开是做成山茶花形状的果饼八枚。
“前日里买得几个北地产的苹婆,加着五钱山楂、三钱茯苓、五钱冰糖煮了这茶,你俩尝个新味。”
两个女孩窃窃笑着闹做一团,推着盏,互相把茶点喂到对方唇边,雪白色的手腕子从衣袖里伸出,折折摆摆不停,似乎对茶水与果点十分满意。
温企良看她们闹了一会儿,微笑道:“早是要离开了,爹讲个苏州故事。”
夏儿随问:“爹爹亲历之事?”
温企良点点头,说道:“早许年苏州,饮马桥近旁锦绣坊内有一妓,名黄秀云,素喜诗。此妓有一主顾,年岁与光庵老先生差不多,是个儒生,名唤作陈体方,诗闻名吴中。黄秀云曾谎骗要嫁与陈体方,体方推囊中羞涩,无钱聘娶,黄秀云则索要诗百首为聘。陈老先儿遂信之,先后为秀云作诗六十篇,一时成为笑谈。”
“怎的止六十篇?”
“陈老先儿就先身殒罢了。”
说完,温企良呷了口茶汤,他坐于炉火附近,觉得有些燥热,半卷起一边帘子看起景来。
船头微微上下轻点,飞似的朝前破浪行进。
看着江畔,运河右岸边是成片田垄和挨排的草庐,间或几户白墙黑瓦,陌上数棵老柳,有妇女在檐下舂米。
时值冬月,人家附近的农田里种了芸苔、豆瓜之类,远一点的地方还有小几亩桑田和棉花田,临岸是大片芦苇丛,其间一两只灰鸭经过。
他自唱道:“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
小铃调笑着道:“爹年少时莫不也没少去院里的。”
温企良闻声,缓缓从帘外收回目光,攒着眉,嘴带笑望向小铃,似责备,并不言语。
夏儿诧异地轮流看着两人,过了一会儿开口道:“爹爹,你告诉咱,姨姥姥家住有几口人,经营何产业的?”
“你姨姥爷家是大户,是个士人,和魏太守有过姻亲……”
“乃是……”夏儿捂住嘴,用手在空中横着比划了一下,“腰斩于市的…魏太守耶?”
“你如何谂得?”
“姜妈妈于奴床前说起过的。”
“魏知府是好青天,好父母,爹年幼时尝于苏州楼馆见得一面。吴中实受姑苏三太守之眷顾久矣。”
夏儿侧目暗暗点头,舱内一时寂静,唯有雪姑用前爪挠芦席的声音。
温企良看了眼江面,道:“是澹台湖了,小铃,温小壶酒与船公。”
小铃提下茶壶,新煮上一锅江水,又拿竹串筒去酒缸里舀了一筒买于屯市的糯米酒,置于锅内。
小船此时驶入了风浪颇急的澹台湖,船在舟子的操弄下却并无过度摇晃,温企良和夏儿往船头探出脑袋,见凛冽寒风下的湖岸草木哀鸣,天色渐阴,水面则变成了蓝铁色,远处显出一道长堤的身影。
“小铃来瞧,那便是唐元和朝建的,宝带桥。”
小铃听声移动过来,俯身将头从温企良和夏儿的脑袋下面钻出去,看见远处那条“堤”越来越近,竟是一座横跨湖岸的联拱石长桥,只是中间塌落了一大截。
船飞快靠近,三人见到古老的石桥柱上长出了大丛青草,部分石砖已被风化为黄白的颜色,正看时,小群迁徙的白鹭落在了石桥上歇脚。
船渐从断桥口下面通了过去,一只鹭跃至船头,它的一对长翎在风里恣意翻飞,它侧头对视着三人片刻,刹那间整群白鹭兀得腾空飞起,展翅离开。
过了湖,小船改航向南,又进入了运河河道中。温企良将酒筒给了舟子,在炉子里新添炭火准备煮米做饭。
数十里地倏悠而过,天暗了下来,临吃饭时温企良让小铃和夏儿各自在船尾和船舱里点起油灯。
舱里的灯用一盏好看的六角红纱灯笼罩着,三人就着灯光用晚饭,几上摆了五样菜:炖鲈鱼酢、虾卤鸡、焖冬笋、酱蚕豆、菰菜羹。
入夜,风静了下来,一轮圆月升到半空,舟子也领过饭菜并食过一顿,又趁着江平继续操船。
“夏儿,小铃,落雪哩。”
女孩儿闻声快活地掀开帘子,眼前江上有数丈距离被灯笼的红光点亮,细碎的微小雪片缓缓地飘在船头,结成薄霜。
在远处的昏黑水面吞没了一切灯光和月光。
在更远处,田野、房屋、山丘被染就了一层银衣。
两人捉了一回雪花,不知何时已经回去。
温企良又再独自看了一会儿,回到舱里,此时小铃续上了茶,夏儿斜偎在枕上,就趁着灯翻着本《洪武正韵》。
“这韵书有多处地方不对的。”夏儿此时摘下了头上额帕,细眉微动,瞅着书页。
“此是七年的初刻本,”温企良道,“唱支曲子词如何?爹心念你唱的《如梦令》。”
夏儿展露皓齿讪讪一笑,却是不大好意思。
“还不快唱与爹听。”小铃在一旁推着她的手肘。
“新作一支,爹听好。”
夏儿目光一转,赛似秋波,脉脉前望,振振轻罗,闭目提颌,启唇抬舌,未出词来,韵已出落,节奏略有不同,词曲气势活泼:
“袅袅浣纱声歇。荡荡扁舟一叶。企少伯追怜,他夜娃宫接妾。明月。明月。执手共托新雪。”
“少伯是谁?”小铃疑惑道。
夏儿咯咯笑了出来,拿袖掩着嘴,说道:“这前半是夏儿早就作的,后半是方才得的。”
温企良道:“唱得此般促急顿挫,实属不多见。”
“夏儿姐,‘袅’字如何写来的?”小铃已在几上摊了砚台,一手正捧着一张素色小笺,另一手拿着笔戳着脑门儿。
夏儿遂坐到小铃旁边,用手指蘸茶水在几上写起字来,突然她想到了什么,转头来问温企良:“爹爹小时怎不习文?”
温企良笑了笑:“不是不得习,而是习不得。”
“如此怎说?”
“江南文士素不着洪武爷所喜,数十年几番变故,萧萧然罹死殆尽,有善终者不过几人耳。”
“耶、怪不得城门里贡院门可罗雀。”
“可是来。”
夜渐深,舱内二女复闹了一阵,已是月近中天,船夫挑掉灯花,星夜又行了数十里。
夏儿已躺在羊绒毯子中睡着,温企良见她头钗脱落在旁,一团乌发散作浓云状,取过厚布衾将她全身连脚盖住,她嘟囔了几声。
温企良在端详着烛下花容,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吟了一句:
“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
小铃在一旁添了数块炭,跟着和了一句:
“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
温企良道:“终归到了这田地。”
“夏儿姐睡着了?”
温企良俯身看了一眼道:“睡着了。”
“爹把俺们两个送往姨姥姥家后,要去哪里来?”
“在杭州待数日,再回苏州打探打探,紧着北上回青州。”
“如何急要走呢?”
“你和夏儿都是吴地子女,爹恒数是要返原籍去的。”
夏儿在睡梦中轻转身,两人停下交谈,静静地等待。
许久,温企良又继续道:“小铃你好生照顾夏儿呵,如若爹未被送官,也未卷入北地征乱,爹自会回杭州看你俩。”
夏儿背对着舱中的两人,她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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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见孟企躺在自己身边。
这个赤裸着浅蜂蜜色背肌的中年汉子,胸口朝下于棉被的簇拥中呼呼沉睡,他的左脸埋在松软的带刺绣的红色针织布面枕头里一动不动。
孟鹤已然没了睡意,她略微立起上半身,发现自己将孟企的一只胳膊压在身下,彼此的手指抓在一起。
她伸出空闲的手在他光着的背上抚着,那是广阔的、操劳时间比她年纪还长、75 公斤男人的硬实脊背,她失神地看了一会。
虽然从后边看不见他的睡脸,但她知道他睡得很熟,他累了。
“让你爸再睡一会儿,我们吃饭去。”魏妜环的声音从床边小声响起。
被突然来的一句吓了一跳,孟鹤赶忙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还好穿着内衣,她点点头,放开男人的手,从床上爬了起来。
酒店的住宿服务中包含早餐供应,孟鹤在大堂的餐区一角坐着,她望了望窗外,天还很早,手表上显示时间才 6 点出头。
她听得餐碟摆上桌时发出的轻磕声,见魏妜环拉开她手边的椅子,坐下的同时瞧着两个碟子里的内容物直皱眉。
“魏姐姐……”女孩小声小气地开口道。
魏妜环转头看向女孩,无奈地瘪瘪嘴,说:“他们管这就叫早饭?”
孟鹤看着碟子,刀叉下是煎好的培根、熏肉肠、炸土豆条、炒蛋,各种吃食只是零散地拼凑在一起,或许称其为熟制有机组合物更加合适,她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与女人看了看对眼,一同拿起叉子,孟鹤说着:“可不是!所以我从来不在学校食堂吃饭。”
两人无言地解决着眼前属于游牧民族国家的家常“餐点”,除了咸度适中和冒着热气这两个优点外,再没有别的可以称道的地方,孟鹤吐吐舌,走去料理吧台要了两杯橙汁。
“鹤,怎么?还回宿舍干啥?”见女孩回来,魏妜环抬头问她。
“嗯,我去收拾一下,想到时候送你们去机场,先把给我带的东西放宿舍里,一会儿来接我吧,给你俩发语音。”
“不耽误你吧?”
“没事的魏姐姐,这几天真的没课。”
两人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间,餐盘渐空,饭毕,孟鹤挽着魏妜环的手回到四楼房间,推开门,两人发现孟企还没醒,相视而笑,于是放低脚步声走了进去。
这时候靠近门口的桌子上突然传来了男人的说话声,语气极为私密:“起床啦,小甜心。起床啦……”
孟鹤脸霎得一红,那是孟企的声音,是她很久以前偷录的,是她手机里 6 点 30 分准时响起的闹钟铃声。
孟鹤飞跑进屋去,拔掉手机充电线,关掉铃声,猛地地把手机摁进胸口,动作快得像草原上绝境求生的瞪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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