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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1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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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年,奸臣胡惟庸任左丞相,位居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日益骄纵跋扈,结党营私,祸乱朝纲。

洪武十三年,明太祖朱元璋以“谋不轨”罪诛宰相胡惟庸九族,同时杀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等数人。

洪武二十三年,朱元璋颁布《昭示奸党录》,以伙同胡惟庸谋不轨罪,处死韩国公李善长、列侯陆仲亨、已故的滕国公顾时的子孙等开国功臣。

后又以胡惟庸通倭、通元,究其党羽,前后共诛杀3万余人,时称“胡狱”。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病逝,享年七十一岁,传位太孙朱允炆。

同年,朱允炆大肆削藩,任黄子澄,齐泰。判周王朱橚,齐王朱榑、代王朱桂,岷王朱楩有罪,废为庶人,湘王朱柏自焚而死。

建文元年,燕王朱棣以“清君侧”起师,史称“靖难之役”。

建文二年,冬。

雪,毫不讲理地落在坚实朴素的土地上,农田开的皲裂,河川冻得铁硬,这是京师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刺骨剔牙般锋利的寒风刮得少年冷颤直抖,身上毛绒狐裘裹得再紧也无法抵挡猛烈的风霜雨雪,顾长生只能加快脚步,又怕一个不稳脚滑摔个狗吃屎,这才感到原来自己的卧房离娘亲的卧房之间隔了这么远。

在京师城外十五里地有一座平山丘陵,罕有人烟,不过光秃秃的山顶却炊烟袅袅,一座江南园林式宅邸突兀坐落山巅,十亩有余的青瓦砖墙将院内雕梁画栋,古色古香,典雅精致的装横团团围起,宛若深居简出的富家千金,陡峭峻拔的假山,闻名遐迩的太湖石,清幽素雅的楼榭亭台,奇峰叠嶂,应有尽有。

不知道还以为这是哪位富甲一方的商贾巨擘的私人宅邸呢。

穿过檀香四溢,曲折蜿蜒似羊肠小道般的边廊,几座水池,空间开阔,曲折而富变化,北濒石矶,西连石壁,南接草坪。

西侧有一泓清溪沟通了南北两大水池,水池之上还有南北两座堆造至精,巧夺天工的假山,南假山的假山上伸下缩,形成蟹爪形的大山岫,钳住水面,假山内洼悬坠几块钟乳石,造成实中有虚,虚中有实,层次丰富,主次分明的山水景观。

山上的植物让这座假山透出了勃勃生机,水池东北各有古树两株,紫藤盘根错节,女贞翠绿丰满。

另有牡丹、樱花、红枫等点缀其间,衬托了南石山秀丽多姿的特色。

北假山为石山。

两面环山,东抱曲廊,夹水池于山前。

山中还有清泉湍流,水面清澈澄静,宛若明镜。

在水池的北部,有一座紧贴水面的石平桥,沟通了东西。

石山体积虽大而中空,山中还藏有数道洞壑。

曲廊尽头拐过观鱼亭便是主卧,也是他此次的目的地,娘亲正在里面歇息。

咚咚咚!

“娘,是我。”顾长生简单地打了招呼,将肩上头上的积雪抖了下来,推门而入——

淡淡檀香与火炉炭烧的暖风扑面而来,沁人心脾,瞬间带走这一路的寒冷交加,两盏烧的正旺的火炉上一片红艳艳似小太阳般的木炭奋力地散发着自己的热量,泥陶狻猊香炉正吞吐着芬芳馥郁的檀木熏香,极尽奢华的房间内就连脚下踩踏的木板都是上好的梨花木,一位气质出尘,清冷淡雅的美妇人正倾躺蚕丝质大床,神情恍惚地盯着手里的册子发呆。

成熟妇人身姿丰腴修长,一身素白缟衣清白如雪,丝滑如瀑三千青丝以一根青色玉簪盘起简约后盘发,几缕零散碎发毫不凌乱地散落瑶耳前鬓,将那冰山雪霜的冷面艳容勾勒出一抹柔和贤淑,增添三分妩媚多姿,丹凤长眼妖而不媚,冷而多艳,吹弹可破的玉容冰肌根本看不出是徐老半娘的年纪。

冷艳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仪容仿佛秋冬腊月的孤傲寒梅,但眉宇之间几分忧愁善感又似三月春风下的山寺桃花,凛凛寒威难靠近,徐徐哀愁惹人怜。

上身雪白长裙柔滑丝顺,光彩夺目的极品面料仿佛一抚滑出手心,广袖衣襟皆绣上一圈金丝镶边,更显美人雍容华贵,内敛衣襟十分保守,仅能隐约看出两道精致绝伦的明艳锁骨,雪白天鹅颈修长柔美,一颗极其吸睛的美人黑痣钉在妇人脖颈左侧,又为风韵十足的美娇娘增添一抹独特风采,月白裙袍之上绣纹竹梅二君子,淡淡银色细腻文案栩栩如生,仿佛风儿一吹便会有竹叶翻响,梅花飘散。

即使身处房间,妇人依旧穿戴十分整齐,一丝不苟,一盘浅蓝腰封与乳白绸带将盈盈一握纤柳腰身紧紧束起,将本就柔软纤细的蛮腰勾勒得更加柔韧,两串白玉串珠在腰间装饰点缀,美妇只需微晃娇躯,白玉珠儿便响起铃儿般悦耳脆响,一条淡色绸带自两臂穿过,好似那飞天壁画中云中起舞的飘飘仙子,素白无任何花纹样式的长裙拖曳置地,一双云纹绣鞋暴露出女人小巧玲珑的三寸金莲,未被裹脚的委婉秀足没有丝毫病态,可惜被蚕丝白袜紧裹鞋中,难见分晓。

这便是自己的娘亲——南宫玉蓉。

这位看似清冷如天上谪仙一般的冷美人,据她自己,以及江湖上流传的故事所说,曾经的她可不是这般模样。

要说起盛名江湖的玉蓉郡主和自己父亲的传说,那可真是一段脍炙人口的佳话——

南宫玉蓉年轻时乃是江南靖王府王爷的独生千金,人称玉蓉郡主。

南宫家尚武,玉蓉郡主自小受家族熏陶也是性格泼辣刁蛮,无数次比武招亲的江湖好汉皆被她斩于马下,这位不仅以美貌着称天下的千金郡主年纪轻轻更是武艺非凡,在闯荡江湖之前便是赫赫有名的奇女子。

可就在一次选亲大会之上,南宫玉蓉首次被人驳了面子,被一位江湖侠客当众毫不留情地打落擂台,可这位侠客却对入赘南宫家毫不领情,上台比武只为将自己的名号打出。

侠客自称“游云快刀”顾天明,师承“天下第一快刀”叶不开。

南宫玉蓉被当众羞辱很是气愤,誓要割掉他的舌头喂狗,带着一队下人追逐顾天明至黟山山腰,与顾天明纠缠之际不慎坠入山崖,幸得顾天明舍身相救,方才挽留性命。

天逢暴雨,二人又在山下石窟逗留一夜,南宫玉蓉不慎被毒蛇咬伤,又是顾天明舍命吸出蛇毒,南宫玉蓉终是不计前嫌,与顾天明结为好友。

回到京师却又遭变故,朝廷权臣胡惟庸,伪造证据陷害南宫家意图谋反!

南宫家无一幸免皆被满门抄斩。

南宫玉蓉悲愤万分欲杀进相府与奸贼同归于尽,幸得顾天明一路相随将她强行带走才未被官兵发现,南宫玉蓉绝望欲死,被顾天明阻止,劝她要好好活下去为家人报仇,二人遂携手闯荡江湖多年,劫富济贫,结交各路江湖名士,成就一对雌雄侠侣。

最后夫妻二人为揭穿朝廷逆贼谋反阴谋,与自己结识多年的各路侠友一同携手,冒死潜入相府,二人杀遍相府无敌手,欲斩逆贼,却不曾想那杂种竟暗藏江湖失传已久的杀人机关——“八环夺命鸢”,顾天明为保护南宫玉蓉不幸命丧当场。

南宫玉蓉强遏悲痛将奸臣捉拿,与贪赃枉法,意图谋反等罪行一并交予皇帝,皇帝赦免南宫玉蓉等人罪行,诛杀奸臣并为南宫家平反,赏赐南宫玉蓉一行人黄金万两,最后南宫玉蓉携腹中孩儿归隐山林,直至今日。

据大伯叔叔们说,自父亲死后,娘亲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曾经凶恶泼辣的玉蓉郡主荡然无存,而生下自己后,娘亲更是变得温良贤淑,多愁善感,冷艳动人,或许这就是做了母亲后女人的变化?

事实也的确如此,顾长生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娘亲刁蛮泼辣的模样,自他有记忆开始,娘亲待他永远是那般温温柔柔,和和气气,甚至他都怀疑娘到底是不是真的会武功?

这样一个柔美纤弱,清艳妩媚的人儿,怎么会是他人口中杀人不眨眼的蛮横郡主?

娘亲在他眼中就好似那冰净圣洁的柔弱雪花,捧在手心里都怕着她化了,虽然多年以来不苟言笑,总是板着一张冷艳冰冻般的模样,可娘亲却从未冷待过他。

热了要提醒他防着中暑,枕在他身边扇着扇儿,冷了提醒他增添衣裳,留在他房里烤炉看火,儿寒乎?

欲食乎?

这些都是天天挂在嘴边的口头禅,若娘亲是凶巴巴的,那这天底下就没有和和气气的人了。

娘待他好,他也愿意一辈子待她好,毕竟孤儿寡母一起生活,娘要是没了他,谁又来照顾她呢?

“……啊,长生,你来了。”愣了半晌,美妇人才从发呆愣神中抽出意识,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明艳动人的眸子几乎能摄出白霜般的冷光,破碎迷离之意在这柔情万种的亡夫之妇身上迸射出别样的吸引力,丝毫看不见岁月留下的痕迹,使得她看上去更加貌美如花,沉鱼落雁。

“娘,大伯来信了。”顾长生简单地向娘亲请安,便从袖中掏出一纸书信,上面写着“南宫玉蓉亲启”,所以他不敢碰。

“哦?我看看。”美妇人正了正色,将坐姿调好,从少年手中接过信封。

“南宫玉蓉亲启。快雪时晴,佳想安善。弟媳向来可好?天寒地冻,腊月寒霜,请自重自爱,莫染冷病。自京师一别,二十年载,长生许也长大成人,念如过往,不甚感慨。巾短意长,不便多言,朝廷近日御令,意于京师筹办武林大会,推选武林盟主,定天下江湖之恩怨。如今新帝登基,又正值北燕王叛乱之际,朝廷意在统筹武林,在燕京二主站位,朝廷此次颇为隆重,汝母子二人隐居已久,恐也难逃牵连,切记独善其身。兄顾柳岺亲笔。”

“娘,大伯所谓何事?”

“唉……”南宫玉蓉美眸微蹙,只是抬手将信笺递给了他。顾长生接过迅速浏览一番,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襄阳来信,如一叶落船,轻轻点破了南宫家的宁静。

“母亲,朝廷意欲分裂武林,此番武林大会,分明是离间江湖豪杰的阴谋。”顾长生封好信笺,目光如冰,他的声音低沉,如山间细流,蕴藏着深深的忧虑。

南宫玉蓉起身,那曼妙无比的身姿宛如鲜活蓬勃的细柳,婀娜多姿,前凸后翘的葫芦形身材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细细看来,南宫玉蓉年岁已过徐老半娘,却还是那般美韵动人,那白皙素手负手立于窗前,远眺庭院中那株苍老的银杏树。

树影婆娑,如她内心纷繁的思绪。

她转身,目光如潭水般平静,却蕴含无限柔情。

“长生,世事如棋,有时不得不入局。”

“可若入局,便如蝴蝶扑火,”顾长生冷静思考一番,“不如南下,如今燕王叛乱,北地战火纷纭,且燕王亦有不败之势,战火会不会蔓延到京城,也是变数……现如今也只有前往南洋,避过这场纷争。”

南宫玉蓉轻轻摇头,目光落在院中天明的坟墓:“此地,有你父亲的魂魄,有你的血脉,我岂能弃之不顾?”

顾长生哑然,的确,父亲之墓就在此处,他又岂能如此轻率呢……

“长生,这几日,你又为何常躲于屋中不见人影?”南宫玉蓉忽然回眸,那清冷如皎月般的丹凤长眼似一抹长剑,扎的他心头一凉。

“我……我,我这不是在,在准备明年的会试嘛……”顾长生紧张地眨着眼,他实在不想再听见母亲的唠叨了。

“你觉得我会不知道吗,你定是又在捣鼓那些机关阵法之术,”南宫玉蓉厉声呵道,轻盈转身,白月似流光般的绸缎在他身边划过,留下一抹淡淡的桂花清香,“你二十岁便中举人,虽然朝廷尚未为你封官,但你已经比多少天下读书人都要幸运了?你自幼聪慧,乡中先生也夸你为天人,你却不思进取,整日沉溺奇淫巧技,你本就身弱,学不得武,那除了读书,还有什么路可走?”

“我当然知道……娘,我会记住的。”

天下父母皆是如此,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过得更好,他并没有对母亲的唠叨有多么排斥,但他自己真的对仕途没有什么志向罢了。

“既然无事,孩儿先行告退。”顾长生退步出门,合上门扉之时,隐隐能听见母亲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回到自己的卧房,这时他才能有一丝清闲之感,书架上放着各类杂书,都是与四书五经无关之列,若是在其他读书人家,沉溺于这等闲书,恐怕早就被父母唾骂吊打一顿了。

这样想来,母亲不过是偶尔警示与他,想来已经比那些追名逐利,趋炎附势之人要好太多了。

或许这也有曾经的侠气所祟,母亲既希望他能读书进学,又不乐意见他被官场之上那些乌烟瘴气所染,每次看他与那些世家公子接触,母亲那好看的秀眉都会皱的厉害。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他现在已经考中举人,但京城官满为患,还没到他能接职上任的时候,倒是有差遣去其他地方的职位,但他以孝顺孤家寡母为由一直推脱,所以也就搁置了下来,母亲对此也并未有所不满。

在自己的房中,还藏着许许多多他自己的“爱好”。

房间宛如一座精心编织的机关迷宫,每一寸空间都蕴藏着令人叹为观止的匠心。

墙壁上镶嵌着精致的木匠机关,各种千奇百怪的木器在幽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散发出幽邃而神秘的木泽,令人难以看透其中任何一件物品的奥秘。

墙面呈现出深邃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墨痕,镶嵌着无数精巧的嵌板和转轴,在整座墙壁上画出一张由机关列成的阵法,仿佛千年前墨子与公输班以木牌对弈拒大楚之师一般。

窗棂边缘的风铃机关更是精妙绝伦。

风吹过时,精致的铜质风铃不仅会发出悦耳的声响,还会牵动墙上的机关,引发一连串如诗如画的联动。

每一次轻风拂过,都是一场精密编排的机械舞蹈。

顾长生别无他好,平日便爱这些母亲口中的“奇淫巧技”,在他看来,舞枪弄棍不如格物致知,满腹经纶不如身体力行,谋权好利不如实业兴邦。

然而,在这个士与大夫为上人的时代,他这种人终究是格格不入的,为了让自己不被时代所弃,他也只好被迫卷入洪流。

江湖多变,世事难料,燕王叛乱正值多事之秋,恐怕这次武林大会,又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

时间一晃半月有余,果不如大伯所料,这一天,一位朝廷信使敲响了南宫家的大门。

“你是?”顾长生见来者打扮正式,身着官印,看样子是真的来人了。

“这位便是顾公子了吧,我等奉御使钦差徐衡徐大人之命,前来请南宫夫人参加武林大会!”

“长生,何人来访?”多年未曾有过生人敲门,南宫玉蓉也惊奇是谁来访,但看见来人她便了然于心了。

“久仰南宫夫人大名,夫人在江湖中的名号至今依旧不减当年,‘玉蓉郡主’之名仍旧威风八面,望而生畏!”信使先是客套了一番,但朝廷既然已经打听到了她们的住处,肯定不是来闲聊的。

“大人过誉了,有什么话不如敞开说,朝廷有何吩咐,还需我等一妇人之见?”

“月前尚书齐大人于御前献策,请陛下整合民间好汉,召集侠义之士,共讨逆贼,守卫皇都,陛下特此下诏,派御前钦差徐大人召集天下豪杰,公办武林大会,举武林盟主!特前来宴请玉蓉郡主前往天字号一绝酒楼,参办武林大会。”

“参会有多少侠士?”南宫玉蓉先问道。

“当今天下八大门派,皆已响应号召,共讨逆贼!南尊武当,北崇少林,西陲崆峒,巴蜀青城,五岳嵩山,五岳衡山,西南峨眉,临清昆仑,皆派出门下高手参与大会,就连丈兄‘七星绝命枪’顾柳岺也会赶往赴会!”

听到最后这句话,母子二人都心领神会地互相对视一眼,顾长生的眼神中明确展现出为难与拒绝,但南宫玉蓉始终一如既往般的从容与冷淡。

“吾辈不过孤儿寡母,早已隐退多年,在江湖之虚名早已云淡,召我等一介女流又能做何事?”

“郡主此言差矣,徐大人曾言,玉蓉郡主武艺高强,江湖盛名,就算隐居不谙世事,也请作为食客,坐镇武林大会,以示朝廷举办之正名,亦能威正宵小狂徒初出茅庐之辈。”

使臣其言,辞如利刃,既是邀请,亦是命令。

南宫玉蓉心知肚明,朝廷此番又岂是单纯的宴请?

她凝视使臣,淡然一笑:“既蒙恩召,妇人不敢推辞。”

娘这是为何?顾长生心中一紧,明知这是陷阱,又为何要去?

使臣告退后,顾长生再三恳求:“母亲,此行必有阴谋!大伯必不可能参与此事,定是朝廷为逼您出山的计谋!”

“我自知如此,”南宫玉蓉严肃道,“可事到如今又能如何,锦衣卫已经查到了家门口来了,此番武林大会还是陛下亲诏,使臣已经上门而来,还有拒绝之理吗?”

顾长生说不出话来,没错,他们母子俩还就在天子脚下,说不定现在就正在被那诡秘莫测的锦衣卫监视着,若是不参与那可是抗旨之罪,就在他们见到使臣的那一刻,他们的命运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那,该怎么办?”

“……既来之,则安之,就算是被迫参与,宴会之中还有那么多江湖义士,正值动乱之际,朝廷不可能还调兵遣将对付我们,此为诏安之策,且去看看也无妨。”

诏安。母亲这般厌恶官场之人,又怎会安心被朝廷诏安呢?

……

隔月。

“沐兄近日可好?我可曾听闻最近不算太平啊。”

“诶!朝堂之事莫找我打听,莫谈!莫谈!”

“我们是不如沐兄顾兄这般身世,只能靠才疏学浅谋混官职,你们二位今后才是雄才大略,必能在朝堂之上共事之人啊!”

对于这种恭维客套,顾长生和沐昕早已听出了耳茧,对于顾长生而言,志向并不在朝堂,但对于身边这位王公之后,他却始终看不见其志向。

“沐兄,你知道朝廷近日要在城中举办的武林大会一事吗?”沐昕乃是黔宁王沐英之后,其兄承袭西平侯爵位,向他打听这些事最为可观,而且这事并非朝堂机要,想来他不会拒绝。

“此事我确有耳闻,怎么,顾兄是向往江湖轶事,想前去一探究竟?”沐昕想了想,这事在京城也不算秘事,许多百姓也都想赶着凑热闹,索性也跟他当茶余饭后的闲谈。

“这是自然,沐兄你也知晓,我平素就爱这些民间奇人异事,能否再向愚弟解释解释,这武林大会究竟有何玄机?”

“你若真想一见绿林好汉真容,那这次你还真是有机会了,朝廷这次召见武林群侠,都是传召的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门派,派出的也都是鼎鼎大名的高手,这可不似那些来城中招摇撞骗的戏班子,那可都是真刀实枪,有真功夫的豪侠!而这武林大会最终决胜者,朝廷则会亲诏颁发一枚金牌,为武林盟主,号召天下武林侠士,此乃朝廷亲证,谁敢不从?”

看来那使者所言非虚……顾长生心中隐隐升起不安,若是选出了这武林盟主,这天下的武林可都是朝廷的一言之堂了,可这些名门大派也都心甘情愿为朝廷所使吗?

就他知道而言,八大派中就有少林和武当与朝廷走的最近,而武当派张真人还与先帝,甚至燕王坐而论道,而武林又以少林武当唯尊,若是这两派亲近朝廷……

“多谢沐兄解惑,愚弟还要伺候家母,不请自退。”

一路之间,顾长生心思不宁,武林大会是假,召侠抗燕才是真,可燕王气势汹汹,数次以少胜多,还败耿,李两员大将,朝廷折损兵马无数,实属诡异,如今形势风云莫测,江湖还不肯太平,顾长生后悔当初没能力劝母亲随他南下,说不定还能保全己身。

“嗯……”就在自己独身思踱之际,一声暗暗叹息勾去了他的目光,一眼望去,竟是一位耳顺老人,正在盯着一个棋盘自娱自乐地下棋。

棋盘四方之位皆被白棋占领,而黑棋则主攻上角,已然和白棋成争夺之势,但白棋二十余枚棋子皆被黑棋吞占,中盘就已被杀穿,而其余四方之位目数又不够,已然是死局一片。

“老人家,此棋已死,又何必再苦思冥想呢?”顾长生好奇地凑过问道。

“哦?后生认为这棋已然无路可走了吗?”老人抬起头来,顾长生这才看清他的面貌,虽年老,却面容刚毅,横竖皱纹刚正有力,双目炯炯有神。

“晚辈虽只略懂棋局,但这白棋中盘就气数已尽,半盘子目皆被点杀破眼,再下也没有任何意义,不如投子认输。”

“是吗,小小年纪怎能这般轻易受挫,燕王年前不过八百余人,如今已折损朝廷多数大将,那般无力都可置之死地而后生……不过一盘棋局,又何妨?”

说时,白棋一子落下,正好落在边路夹缝之间,从黑棋团团包围之中杀出一条活路,顾长生大为震惊,自己只看见了被黑棋所包围的大势,却忽略了这一致命的破绽,如今白棋宛若重获新生,能把上盘的大部队与杀出重围的下盘联络起来,一子盘活一整棋,真乃妙手!

“多谢先生赐教!”顾长生欣喜不已,古人云能从棋盘悟大理,此言非虚也!

“嗯,后生,来日方长,我们还会再见的。”老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收齐棋盘扬长而去,顾长生礼拜相送。

回到家中,顾长生宛若重获新生,经此一事,好似眼前云雾顿拨开,就算有再大的困难又有何妨,他一定要保护母亲,不能让她收到任何伤害!

“长生,怎么这么晚了才回家?”刚回到家,母亲优柔的轻音便传入他的耳帘。

窈窕纤柔的美人身着一件华光月白长裙,夕阳与半昏夜色之下,在美妇人身上洒落一道幽兰明净的双色,冷艳华容在夜色中清冷非凡,恍惚似嫦娥在世。

“娘,孩儿今日在城中偶遇一位先生,受其所教,所以归家晚些。娘,这位先生真乃大才也,只不过我从未在城中有听闻过这么一个人,见其面孔也挺陌生。”

“……明日便是宴会,你随我一同前往。”南宫玉蓉听完不语,只是命他安排道,随后便扯了扯衣袖,转身回屋了。

“嗯。”

……

隔日 天字号一绝酒楼。

青砖墙面上斜插着十二盏纸糊红灯笼,将“天字一号”四个鎏金大字照得忽明忽暗。

三丈高的酒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旗角金线绣着的醉汉卧剑图竟随着布料翻卷时隐时现。

二楼飞檐下悬着的铜铃铛突然齐声作响,惊起檐角蹲着的七只黑鸦。

跑堂的小二单脚勾着栏杆倒挂下来,玄色短打衣摆垂落如瀑。

“客官楼上请——”尾音未落,三枚透骨钉擦着他耳畔掠过,钉入朱漆廊柱时犹自颤动不止。

大堂西北角传来酒坛碎裂声,青城派的白衣弟子已与海沙帮众人剑拔弩张。

“要打去门外打。”掌柜的拔打算盘的手指不停,翡翠扳指磕在黄花梨台面上清脆一响。

正要掀桌的白鲨帮头目踉跄着坐回条凳,众人这才看见他后颈檀中穴上粘着片薄如蝉翼的杏仁酥皮。

二楼雅座里,武当派代表正和少林派代表徐徐畅谈,白瓷酒盅在桌面转了三转。

“听说朝廷这次连蜀中唐门都请了过来。”对面崆峒弟子的玄铁杖在青砖地上缓缓拖出半寸深痕。

“连唐门这种阴险狡诈之徒都请了过来,朝廷这次还真是大手笔。”他们身后的雕花木窗吱呀轻响,半阙月色漏进来时,窗台上多了一滩泛着荧绿的酒渍。

三楼垂着紫檀屏风的雅间始终空着。

跑堂小二托着鎏金食盘经过时,瞥见屏风上那道新添的剑痕——昨日峨眉派在此试剑留下的霜气,此刻正在楠木纹理间凝成细小的冰珠。

后厨蒸腾的热气中,大厨正忙得满头是汗,更多的还是谨小慎微,不仅因为这次招待的是朝廷设的酒宴,那会中的江湖人士他也是担待不起的。

“也不知大伯现在何处。”顾长生环顾四周,使者所说的各大门派无一缺席,但他口中的大伯顾柳岺却怎么也不见踪影。

“玉蓉郡主!多年不见,没想到你也来参加武林大会。”

南宫玉蓉闻声看去,只见是一位身着青衣,胡子拉碴的男人和一位身材壮硕,皮肤呈古铜色,面容肃穆的和尚。

“道宣大师,陈公子。”南宫玉蓉自然地打着招呼,眼眉之间还有几分惊喜,看来是她曾经的熟人了。

“唉!多大的人了,叫什么公子,叫我陈勋即可!”青衣男人大大咧咧地摆手道,始终笑容满面,和煦可亲。

“长生,这是少林派的道宣大师还有武当派的陈勋,都是为娘当年闯荡江湖时的多年好友。”南宫玉蓉介绍道。

“大师,陈叔。”

“这位就是长生了吧,唉,你叔叔我们天南地北,门派之内又事务繁多,这么多年从未来看过你们母子俩,你千万别怪罪!”陈勋上前打量了他一番,好似要在他身上找到曾经共事过的老友身影一般,又扼腕叹息,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这些年我们过得很好。”顾长生对他们并没有南宫玉蓉那般熟悉,只是说着客套之话。

“弟妹!长生!”一声浑厚的嗓音叫住了他们,回收看去,一位背着白枪的男人正朝着他们挥手,男人横眉吊眼,面容方正,身材魁梧,颇有武将之风,顾长生一眼便认出了他。

“大伯!”对于自己的父亲,他向来没有印象,而母亲又不常提起,他也不远多问,父亲对于他而言一直是个陌生的词汇,但每年大伯都回来看望他们母子俩,每次都会给小时候的顾长生带来许多欢乐,他有时也会想着从大伯身上看到父亲的影子。

“长生,你们……不该来此的啊!”顾柳岺低下头来悄声说道,眉宇间尽是忧虑。

“大伯,我们也是听闻你要参加,才只身犯险的。”顾长生惊道,但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好计谋啊,为了逼我等出山,居然不惜用此等手段。”顾柳岺一双铁拳捏的死紧,身后的白枪仿佛也感受到主人的情绪,锐利无比的尖锋都跟着嗡嗡颤动起来。

“事到如今,走一步看一步吧,朝廷令已下诏,此非我等所能抗衡。”南宫玉蓉正色道,就在这时,又有人插入了几人的对话——

“后生,还记得我否?”

眼前,还是那位双目炯炯有神的老人,但与上次见到他不同的是,他的身上,穿着官服。

五梁,金带,佩玉,黄、绿、赤、紫织成云鹤花锦绶,下结青丝网,金绶环。三品大官。

“徐大人。”身旁的顾柳岺,道宣以及陈勋率先招呼道,后两者双手礼拜,但顾柳岺却只是口头招呼,甚至连正眼都不去看他。

他是……御前钦差,徐衡?顾长生不敢相信,一瞬间,无数疑问涌上他的心头:

他是徐衡?他认得我?他当时认得我?他为什么要接近我?他有什么目的?他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徐大人。”但顾长生还是强装镇定,只拱手招呼了他一声。

“后生,可畏。”徐衡浅笑三声,又转而看向南宫玉蓉,“想必这位便是玉蓉郡主了。”

“徐大人,宾客可都来否?”南宫玉蓉刻意地避免与他交流,想尽快将他拉入繁琐正事之中。

“名单所列,全然皆到。”

“既然来了,大人不必兜兜转转,尽快开宴,莫耽误了正事。”

“……送郡主上座。”眼见南宫玉蓉完全没有与自己说话的打算,徐衡也不愿自讨没趣,转身吩咐下属带他们上座。

“长生,你有认识他?”离徐衡稍远后,顾柳岺问道。

顾长生回头看向徐衡,又看向身前的母亲,没有丝毫犹豫道:

“一面之缘,不足挂齿。”

……

“诸位!”徐衡自首座一站,众多纷纷扰扰之声即刻鸦雀无声,无数双绿林豪杰的目光齐刷刷向他看来,即便是面对这些豪绅恶霸看一眼就会吓得双腿发软,魂飞魄散的一双双鹰眼,徐衡也没有丝毫怯畏。

“诸位武林豪杰能不远万里前来此处,乃是一大幸事,武林各派,多年争端不休,民间亦对此颇为心悸,朝廷为此殚精竭虑,命我等奉圣上之命,在此举办武林大会,既是为国君分忧,更是为天下百姓立命!”

说的多么轻巧,到底还不是为了藩王之争。

顾长生白眼看着台上慷慨激昂的徐衡,本来这些皇家的嫡庶之争他们与他们这些江湖人士有何干系,然而就这样一个借口就能引师动众,也不知是哪位“贤才”为圣上献的计策。

突然,徐衡那双锐利的鹰眼猛地射向了他,就连他身边的南宫玉蓉都察觉到了异样,丝毫不削气势地瞪了回去。

“另外,陛下特令,赐玉蓉郡主之子顾长生为晋王女寿阳郡主仪宾。陛下还说了,郡主当年拒绝重袭爵位,那今天就再与南宫家一位郡主和亲,也表朝廷对武林各位英雄豪杰的重视!”

“徐大人,我南宫家恐怕没这么大面子,能代表整个武林吧?”

忽然,一声庄重而不失威严的清冷女声打破了和谐的氛围,数百位宾客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南宫玉蓉一人身上。

顾长生还担心母亲会不会因为这一众武林人士惊诧而诡异的目光而声怯,但向来温文尔雅的母亲此刻昂首挺胸地站起,这一刻,这位风姿绰约,弱不禁风的美妇人的背脊好似那擎天之柱般笔挺,那伟岸倩丽的身影挡在他面前,仿佛能将一切妄图侵扰他的魔爪统统驱散。

“我儿能为圣上所见,选为郡主仪宾自然是南宫家的福分,可我南宫家已二十年未接触江湖纷争,甚至不如在座八大门派中的任何一位在江湖有盛名,何德何能受此大恩!还请大人给个说法,不然,恐难服众啊!”南宫玉蓉看向台下一众,果然,虽说是朝廷的安排,但确实已经有人被她这一番话说动了几分,南宫家在江湖中的传说确实赫赫有名,但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连皇帝都更朝换代了,更何况南宫一家早已销声匿迹,现在平白无故受此大恩,要说不服气肯定是有的,尤其是八大门派中的人,他们哪个现在在江湖中不是响当当的大人物,这种封赏却给了一个“外人”,如何能叫人接受?

“呵呵,南宫夫人此言差矣,”徐衡不慌不忙,好似猜到了她会如此刁难一般,摸着胡须不紧不慢道,“此次为郡主选婿,本也是朝廷的意思,众所周知,本朝历任公主郡主也只能嫁与卫国有功之人,而此次朝廷有意与江湖豪侠结交,可纵观各位,谁又与朝廷有功?!”

一听到这话,众人确实得哑口无言,南宫家行侠仗义无数,但要数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是那年闯贼臣相府,将乱臣贼子胡惟庸作奸犯科的罪行全部清出。

现如今已经二十年过去,这种传闻也渐渐开始有好事之人认为是南宫家杜撰出来的故事,一些人还对此十分怀疑,但如今朝廷命官都如此发言,看来这些全部都是真的了。

“没想到都是真的……”就连顾长生都被震惊到了几分,他也从未想象过母亲持剑大杀四方的样子。

“你娘比你想象的还要厉害得多。”身边的大伯也用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表示自己也站在他身边。

“嗯。”

“陈年琐事,又何必再谈,更何况先帝当年已经封赏过南宫家,如今我南宫家早已退居多年,无心沾染江湖之事!”南宫玉蓉剑眉倒竖,气势丝毫不减,如此言论若是追究,连抗旨之罪都能安排上了,众人都被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吓得动弹不得,武当派和少林派的代表已经起身,几欲开口当和事佬。

“玉蓉郡主,在下也不过是个为朝廷当差的,这封赏是在圣旨上白纸黑字写下的,乃是陛下的旨意,还请郡主,不要为难下官。”徐衡这话说着嘴软,但那双鹰目笔直地盯着南宫玉蓉,手中的圣旨高高举起,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娘,言多必失!胡蓝之案在前,切莫冲动!”顾长生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南宫玉蓉冰凉剔透的玉手,因为他看见母亲的眉宇之间涌现除了前所未有的愤怒,而另一只手甚至伸进了自己袖中,好似在摸索什么东西一般,向来嗅觉敏锐的他瞬间察觉到了危险的信号,立刻稳住了南宫玉蓉的心神。

“……呼。”南宫玉蓉被儿子从冲动边缘拉了回来,舒了好几口气才缓过神来,但她依旧没有收封领赏,只是别过头去重新坐回了位置上。

“草民顾长生,谢主隆恩。”那锐利的目光又从南宫玉蓉转移到了他身上,无数英雄豪杰都在等着他结束这场令人窒息的插曲,顾长生只能极不情愿地拜谢道。

“嗯……诸位,可还有异议?!”徐衡这才满意地收起了圣旨,又问了一遍在场所有人,全场鸦雀无声。

顾长生回到座位时,以余光瞥了一眼南宫玉蓉,却发现,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伤感的母亲,竟然独自一人偷偷抹着眼泪……

……

“徐大人,孤儿寡母不胜酒力,但请退席。”不多时,南宫玉蓉起身向徐衡道,那淡定自若的神色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那就恭送玉蓉郡主。”

“长生,我们走。”

“去陪陪你娘,这里交给我。”大伯顾柳岺此时也已经卸下了长枪,看见南宫玉蓉这般消沉叹了口气,把她们娘俩的应酬都接了下来,又接着对顾长生嘱咐道,“你放心,寿阳郡主年不及及笄,这封赏也不过是空口无凭,朝廷不会拿你怎样的。”

“嗯,我知道。”顾长生当然知道,要是谁相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那才是傻的呢。

“你娘带你不容易,当初她独自离开江湖时你才刚怀在肚里,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连个丫鬟家里都没召,你出生的时候谁都不知道,连个弄婆都没有,你娘就这么一个人挺了过来,还把你拉扯到大……这些她肯定从来不曾对你说过,你要对她好些,知道吗?”

“我明白。”

告别大伯,顾长生两步并一步追上母亲,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小时候出门散步都是远远被他甩在身后喊他慢点慢点的娘亲,今天他大步流星都才堪堪追上。

“娘,你在……生气吗?”顾长生试探性地问道。

“我?我为何要生气?”南宫玉蓉似是愣了片刻,但还是佯装淡定道。

“因为我接受了朝廷的封赏,娘看上去不太高兴的样子。”而且还哭了——这话他本来想说,但想了想后果还是憋着没说出口。

“唉,娘是不甘心你吃了这哑巴亏,朝廷势大,我们娘俩孤儿寡母势小,这番空口无凭,你还必须得接下,可你今后还得做官,日后若是被人议论该如何是好,你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娘是替你心疼啊。”南宫玉蓉说着喉头一阵凝噎,硬生生又将眼泪逼了回去。

“娘,孩儿一定会护您周全的。”顾长生再次抓住母亲的手,斩钉截铁地应道,他此生,从未如此坚定过自己的信念,但他怼天发誓,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母亲!

不惜一切代价。

……

朝廷为此事蓄谋已久,武林大会的擂台也早已搭好,翌日,武林大会就已经打响。

“第一幕!五岳衡山派李恒斌,对蜀中唐门唐山禾!”

“连唐门这种歪门邪道都有上台的机会,官家还真是不挑啊。”

“别小看了唐门,这种阴险狡诈之徒最是难防,恐怕李恒斌这场还不好拿下。”

蜀中唐门,以暗器机关著名的江湖流派,但非真刀实枪的比拼,从暗处下手自古以来都是为人所不齿的,因此蜀中唐门的名号一直不为江湖人乐道。

昨天,少林与武当一齐宣布不参与武林大会,整夺武林盟主之位,而徐衡竟然一口答应,显然这两派已经归顺了朝廷。

好在徐衡也算守信,提出邀请时向她们保证南宫家只是来坐镇,母亲和大伯都不会参与武林大会的整夺。

那个人,莫非就是唐门代表,掌门唐钰?

顾长生在看台上远远看去,只见一位看上去五十有余的男人,正和一个唐门弟子服饰的年轻男子交谈着什么,隐约之间,他似乎还看见他塞了什么东西到对方手上。

不过顾长生并没有那么好心主动检举,就算他们有怎样下流的手段,武林大会一事本就与他无关,这些武林人的死活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身边,娘亲那一抹雪白无暇的侧颜绝美濯艳,好似庄严寺庙中金身泥塑的菩萨一般慈悯的凤眼冷眸平静地看着台下的一切,就连他看见了都忍不住心神为之一颤,不禁心中感慨——这世上怎会有娘亲这般貌美的女子。

“长生,你更看好那边?”另一边,大伯顾柳岺倒是兴致勃勃,虽然他明确表示自己无意参加武林大会,但身为武痴,这种江湖之间的正式比试他还是颇为感兴趣的。

“我?大伯你知道的,我从小就学不来武,这种事情就是个门外汉,什么都看不出来的。”顾长生自嘲地笑了笑,他倒是对自己无缘习武没什么遗憾,只是这种话题他也聊不出个所以然就是了。

“衡山派主剑法身法,以百变千幻云雾十三式,回风落雁剑,衡山五神剑,猿公筋斗云着称于世,五花八门,三十六路七十二峰,招招不同,变幻莫测,令人防不胜防。蜀中唐门,以机关,毒药,暗器雄踞蜀中,多少英雄好汉皆死于此等恶手,然唐门之凶煞竟无一人敢挑衅,可见其凶狠无比。”

“此番比武,本就是以比试为主,伤人性命这种事是明令禁止的,就算他唐门凶器再怎么恶毒,也不可能将杀招换上台面,不能杀人的暗器,其也不足为惧!”陈勋一身青衣,依旧将手中纸扇扇得呼呼作响,顾长生一眼就看得出来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这种人出身名门正派,又是天下第一的武当翘楚,自是看不上唐门这种为人所唾的歪门邪道。

“陈施主,比试才刚刚开始,现在就下结果还为时尚早,佛曰——即种因,则得果,倒果为因,是为惘然矣。”道宣从落座开始就一直闭眼禅坐,这幅幽静闲适的模样与他那高大结实的身材形成鲜明反差,好似一头大象正在酣睡般沉淀。

“你最有理,贫道是说不过你。我跟你们讲,从少林寺第一次见到这人,他就指着我额头说——你这人两眉距宽,粗眉而短,乃凶煞之相也,晚年不幸而亡!你说说看,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咒别人死得难看的!”

“佛曰,凡是所相,皆是虚妄。陈施主只当是贫僧年少气盛时的一句妄言诳语便是。先师曾教导,少言衲色,沉心而静,不言虚妄,不言大惭,不言过去,不言狡吝,是为大师矣。”

“释信方丈,已经……”听到这话,南宫玉蓉忽然一惊,立刻出口问道。

“阿弥陀佛,先师已涅槃西去,永侍长灯古佛矣。”道宣双手合十,极为虔诚地向西方俯首拜叩。

“……大师生前所道皆为金玉良言,每次与大师论道都能使愚妇受益匪浅,我从未想过他有一天会离我们而去。”南宫玉蓉神色凄然,眼波流转之间尽带伤感垂怜,想必她也十分尊敬这位大师。

“阿弥陀佛,掐算时日,先师金身应已化作佛陀舍利,若是南宫施主有意,随时可来少林拜访。”

“愚妇定然携子登门,为大师塑造金身。”

“其实,不止释信方丈,衡山派的徐清泉先生,峨眉派的李道姑,崆峒派的齐道长,这几年也都相继寿终正寝,想想多年前这些前辈在江湖中叱咤风云的模样,仿佛都还只是昨天……”顾柳岺回看了一眼身后的长枪,不禁感慨道,“这柄枪,当初还是徐先生为我打的枪头,若不是这枪头坚韧不坏,恐怕我早已死在鞑靼的铁蹄之下了。”

“物是人非啊……”

母亲长久居住家中,鲜少有人与她说话,除了自己以外,她始终都是一个人,这几天能看见她与曾经的老友相会,顾长生也为她感到高兴,这武林大会至少还是有能让人开心的事。

如果不发生意外的话——

“卑鄙!”

“竟然下这么重的手,比武大会是你们唐门行凶的地方吗?!”

忽然台下传来阵阵声讨的热浪,无数铺天盖地的骂声和衡山派几乎要冲上擂台的动静震天动地,一眼望去,方才还势如破竹的李恒斌已经面色铁青,口吐白沫,躺在地上如被打七寸的菜蛇般扭曲。

“比武本就是各凭本事,我唐门以暗器毒药为名,为何不能以此决斗!”唐山禾大手一摊,又从袖中飞出几刀柳叶状的暗器,笔直飞向已经不省人事的李恒斌。

“砰!”的一声震碎铁木围栏的巨响,顾长生只觉得耳边一阵黑风呼啸而过,差点被吹翻在地,再看台上,又多了一位黑铜罗汉般魁梧的僧人,不是道宣是谁?

“够了!”道宣不知用何物将柳叶镖全部挡住,几片削尖似箭头般尖锐的锋刃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躺在了地上,唐山禾也是大吃一惊,完全没预料到还有这种变故。

“道宣大师,少林寺不是不参加比武么,而且山禾的对手也不是您吧?”台下传来一阵苍劲但沙哑的低沉嗓音,方才那位偷偷递给唐山禾东西的男人正一脸不满地盯着道宣。

“唐掌门,贫僧多有得罪。但门下弟子出手太重,比武大会本就并非以死相搏,何必要致人死地呢?”道宣如一座大山般横在二人中间与唐钰隔空对话,几个小辈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道宣!你师父释信都要尊老夫一声唐掌门,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与我说话!”武林中最忌讳的莫过如此,唐钰背手纵身一跃,如一只轻飘飞燕一般踏步登台,一掌将唐山禾拍下台去,恶狠狠地瞪着道宣吼道。

“贫僧无意冒犯,还请掌门恕罪,但此为唐门闹事在先,少林不得不管!”

“呵,老夫早就知道你少林秃驴和朝廷是蛇鼠一窝,今天就让我来试试你少林金钟罩能不能挡得了我的金钱镖!”

道宣大师一袭灰褐僧袍,双掌合十立于擂台中央,金钟罩气劲隐现肌肤,宛若古铜浇铸。

对面,唐钰黑袍曳地,袖口暗纹游蛇,指尖寒芒微闪,三枚透骨钉已无声没入袖中。

岑岑岑!

瞬如疾风般的几道光影,在阳光下刺破了众人的眼线,话音未落,飞影已卷向道宣咽喉!

和尚不退反进,一掌劈空,气劲如怒涛拍岸,硬生生将金钱镖震偏三寸。

唐钰顺势旋身,袖中透骨钉疾射而出,钉身裹挟腥风,直取道宣双目。

千钧一发之际,和尚低喝一声,金钟罩光华暴涨,毒钉撞上气墙,竟似泥牛入海,叮当坠地。

高台雅座,青城弟子攥紧剑柄低呼:“少林金钟罩,果真名不虚传!”

擂台上,唐钰双掌交错间洒出一蓬朱砂。

赤雾弥漫,道宣双目刺痛,耳畔却闻机括轻响——三支袖箭破雾而来,箭镞幽蓝,分明淬了唐门秘毒“锁喉青”!

和尚闭目凝神,听风辨位,铁掌翻飞如莲华绽放,竟徒手截住箭矢。

不料唐钰鬼魅般贴地掠近,指尖银针倏地刺向其足踝“涌泉穴”。

“着!”道宣怒目圆睁,足踏擂台,青砖应声龟裂。一股刚猛内力自地底炸开,唐钰急退三步,袖中机关匣却已悄然开启。

咔嗒——

八枚柳叶镖呈八卦阵型激射,轨迹飘忽如鬼火。

道宣袈裟鼓荡,双掌合十如罗汉降魔,气劲化作无形漩涡,飞镖竟悬停半空!

正当众人屏息之际,唐钰袖底忽滑出一枚乌木圆筒,筒口对准和尚心口——咻!

一道银丝疾射,道宣皱眉收势急急闪过,却见方才站立处青砖缝隙间,几点荧绿毒粉正呲呲腐蚀石面。

“好一招以退为进……唐门要的,从来不是胜负。”徐衡抿茶低语,这才起身大喊道,“二位好汉!可以收手了!本官自会给你们一个答复。”

“哼。”唐钰收起袖中藏起的数枚金钱镖,头也不回地下了台,好似徐衡要说什么都与他无关一般。

“唐门虽胜,但下手确实狠毒,不符朝廷兴办武林大会初衷。武林大会,本该是各位侠友切磋武艺,共谋大事,不该出现伤及性命之事,唐门判负,将伤者带去治伤吧。”

“大师,可有受伤?”顾长生即使是不通武学,也知道刚才台下都是生杀死斗,稍有不慎,道宣都有可能被唐钰猝不及防的暗器毒物致死,但道宣回到座位都是生龙活虎的模样。

“呵呵,他啊,可是有少林寺的招牌功夫防身呢,金钟罩铁布衫,就连鞑靼的弯刀都只能割破他一点皮肉,那小小的飞镖能耐他何?”陈勋哈哈大笑,这般没心没肺,在江湖中也是少有见到了。

“唐门,一直都是如此行事吗?”顾长生问道。

“唉,你不知道,唐门地处巴蜀,与西蕃接壤,巴蜀地区四面天堑环绕,与中原交流甚少,唐门自来桀骜不驯,已是常态。”顾柳岺回答道,“其实唐门也并非邪门,只不过其手段阴辣,向来连朝廷都不服管教,此次恐是为朝廷胁迫参与武林大会,那唐掌门心中积怨,才下此狠手。”

“原来如此……”顾长生竟没来由地心生几分敬佩,连朝廷都不放在眼中,这唐门可真个个都是性情中人。

一晃半日而去,擂台上各处如今江湖赫赫有名的大侠互相切磋,可看台上自己身边的大伯却越是意兴阑珊。

“哼,什么江湖豪侠,现在什么人都能在江湖里叫上是个人物了?”突然,顾柳岺大掌一拍,愤愤直言道,“一群沽名钓誉之辈,三脚猫的功夫也敢上擂台,我看这武林是烂透了,还选什么武林盟主!”

顾长生先是一惊,大伯这番话若是被其他人听到,免不了被人落下口舌,一向谨小慎微的母亲听到这话难免会开口斥责,但没想到这次就连南宫玉蓉都是唉声叹气,缄口不言。

这倒也是,母亲那一代深受各派大师熏陶,只是少林的释信方丈都已经足以称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世高人,更何况她们还曾随军出征,在边境与蒙古铁蹄生死搏战,如此这般,现在这些初出茅庐的二流氓痞,又怎是能入得了她们法眼呢?

“南宫夫人,徐大人有请顾公子一叙。”这时,一位徐衡身边的侍从进入雅间抱手禀告道。

“不去!”南宫玉蓉想都不想,一口回绝,温润精致的面庞还隐隐露出几分怒容。

“娘……”

“不去。”顾长生刚想说些什么,南宫玉蓉又是一个瞪眼,细长秀美的柳叶眉拧成倒八字,甚至胸前两团丰满圆乳都跟着跳动几下。

“弟妹,此处人多眼杂,不易多生事端。”顾柳岺在她耳边小声道,“让他去吧。”

“……唉,去吧。”南宫玉蓉双拳捏紧,终是叹息一声,又拉住顾长生的手臂,千叮咛万嘱咐道,“小心为上。”

“嗯。”

“顾公子请。”侍从一路将他带至高台,徐衡正稳坐中央,正专心致志地看着台下的比武。

“徐大人,人已带到。”侍从拱手行礼,徐衡摆了摆手让他退下,四下之人便都退至门外。

“徐大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顾长生对眼前之人已然没了丝毫情面,就他而言,在亲情面前任何事都是免谈。

“顾长生,你对这武林盟主之位花落谁家,有什么看法?”徐衡端起一杯热茶,不紧不慢地问道。

“晚辈庸才,不通武学之道,请恕小人难以作答。”

其实他知道,朝廷想要的人,无非就两点——一是有号召力能让武林盟的所有人在朝廷危难之际听从号令,保朱家的江山;二是能听朝廷的话,为朝廷马首是鞍,从这两个角度而言,和挑选将领是一个性质。

但如今和朝廷走的最近的少林与武当都不愿参加武林盟主的争斗,这才是徐衡犯难的问题所在。

“那你觉得,你母亲,或者是你大伯,能不能胜任武林盟主之位?”

徐衡这一句话,瞬间点燃了顾长生心中的怒火。

“如果你敢动我娘的心思……”顾长生面色铁青,再向前走了两步,现在他与徐衡的距离只有不到五步。

“……我一定会杀了你。”

“你胆敢威胁朝廷命官!”徐衡斥声大喊,可顾长生不退反进。

“大人可知布衣之怒,血溅五步乎!”

门外侍卫闻言一个个拔刀提剑,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将他团团围住,但顾长生那暗藏熊熊烈火的双眸只死死盯着徐衡,宛如将身边齐刷刷的刀刃完全无视一般。

这眼神,为何我总觉如此熟悉?

徐衡眯眼凝视顾长生,回想起他与南宫玉蓉站在一起时的模样,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劲,但他又说不出来,而且他自认从未见过南宫玉蓉与他父亲顾天明,为何自己每次看见这小子总觉得有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呢?

“顾长生,本官不过是想让你劝说你母亲,或者你大伯来担任武林盟主之位,你可知道这乃是飞黄腾达的良机,你父亲当年亦随军征战北疆,你也该是有家国情怀之人,如今国家危难,乱臣贼子四起,你怎能不顾?”

“多谢大人好意,可我一家早已归隐多年,不问世事,这武林盟主之位,怎么也轮不到我们家头上!请恕我告辞!”顾长生冷眼看向用刀抵住自己的侍卫,徐衡抬手,只用四根手指摆了摆示意让侍卫退下,顾长生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离开。

……

“今天,那狗官有没有威胁你?”

月明星稀,待到今天的比武全然落幕,南宫玉蓉母子俩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宵禁并不适用于他们这些武林人士,整个街道异常安静,只有她们母子俩的谈话声。

“没有。”顾长生还是不想让母亲担心太多,但越是这样简短的回答,南宫玉蓉反而越是知根知底,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你不必为我做什么,我是你娘,应当是我来护你,娘只盼望着你长大成人,早日成家立业,明白了吗?”南宫玉蓉顿住脚步,一手抚着他的面庞,一手牵着他,母亲的手一只藏在额毛绒袖中是那样温暖,纤细腻滑,比常日深居闺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还要白嫩。

“娘……”

嗖嗖嗖!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夜。

北风卷地,檐角铜铃骤响如裂帛。

街巷宅邸隐在黢黑夜色中,唯有一角烛火摇曳,将顾长生的侧影投在窗棂上。忽然间,只听院中枯枝“咔嚓”轻折,似有人踏雪而来。

“娘?”他下意识抬头,却见南宫玉蓉一袭素白长裙立于身旁,广袖随风轻扬,宛若月下孤鹤。

“噤声。”美妇人指尖轻叩剑鞘,丹凤眼微眯,“躲在我身后。”

话音未落,三支淬毒袖箭破空而至!

南宫玉蓉旋身挥袖,剑光如雪瀑倾泻,叮叮叮三声脆响,毒箭尽数钉入廊柱。

暗处陡然跃出五道黑影,刀光森冷如獠牙,直扑母子二人。

“退后!”南宫玉蓉冷叱一声,剑锋横划,寒芒过处,当先两名刺客咽喉绽血。

顾长生急退数步,反手按下袖中藏匿的机关匣,数十枚铁蒺藜暴雨般激射。

惨叫声中,两名刺客踉跄倒地,余下三人却似鬼魅般贴地掠近,刀锋直取少年咽喉!

“放肆!”南宫玉蓉眸中寒光暴涨,剑势陡然凌厉如狂涛。

月白裙裾翻卷间,她已闪至顾长生身前,一剑挑飞刺客兵刃,左掌顺势拍出,雄浑内力震得刺客胸腔凹陷,口喷鲜血撞碎屏风。

另两人见势不妙,忽从腰间掏出竹筒一拧——

“咻!”

漫天朱砂混着毒针泼洒,腥气刺鼻。

南宫玉蓉广袖疾卷,内力化作罡风将毒雾倒逼回去,却听身后顾长生闷哼一声。

回首望去,少年肩头赫然插着一枚漏网的透骨钉,钉身幽蓝。

“长生!”南宫玉蓉眼底冰霜寸寸崩裂,剑势愈发狠绝。

刺客首领趁机掷出链镖缠住她手腕,狞笑道:“玉蓉郡主,今日便是你母子毙命之时!”

“凭你?”南宫玉蓉气上心胸,出手竟更加狠辣,皓腕一震,链镖寸寸崩断。剑光如银龙出海,贯穿刺客胸膛。

余下一人肝胆俱裂,转身欲逃,却被顾长生咬牙掷出的机关弩射穿后心。

四面街道重归死寂,唯有血腥气弥漫。

南宫玉蓉扶住摇摇欲坠的顾长生,指尖连点他周身大穴,冷汗浸透鬓发。

“忍一忍,娘替你逼毒……”

少年面色惨白,奋力起手将母亲衣角扯住,嗓音颤颤好容易才憋出几个字来——

“娘,刺客袖口……有金线螭纹。”

美妇人指尖一顿——那纹样,分明是御前钦差的标记。

檐角忽有夜枭长啼,如泣如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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