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心锁(2/2)
母亲在哪里?
是不是在午睡?
她明知这不可能,却还是装作天真地问——这时候特丽莎多半和金光流在露台,她想见夫人,又不想让父亲有所察觉。
你母亲在露台等着你呢。卡洛推推她的后背,催促她扑闪着羽翼飞往那处。她哪有和父亲一样的本领,直说她想极了母亲,兔子一样跑走了。
哥哥不在,不过现在的她已不在乎这些。
祂在她那变成了夫人的爱人,远不及夫人令她念念不忘。
她说不清从何时起金光流习惯独自一人来到父母的神殿,大概是因为万鲜少有时间陪着爱人打发无聊的时光,而父亲也自觉地不去打扰女士的聚会。
四个人往往会变成两个人,她在那种氛围中反而更自在。
她拍拍裙子上的土,绕到露台后方抱住了母亲,金光流也对她的突然出现惊喜不已:好久不见,贝罗娜,你还是这么可爱。
祂们中间专门为她让出一把椅子,她灵巧地转过身坐下,看看母亲,又看看夫人。
贝罗娜,别老是像个孩子一样。
母亲看似对她不满,实则嘴角绽放出浅浅的笑意,金箔在祂面颊和鼻尖上闪闪发光。
不要嘛,我就喜欢这样,父亲也喜欢呢!
她一边说,一边不经意地打量金光流的衣着,祂平日里精致的盘发此刻有些松散,身穿一条浅蓝色的纱丽,她知道那是母亲特意准备的,夫人有时会在父母的神殿中小住一晚。
夫人也是,总是这样漂亮。
她腼腆道,接过金光流推过来的坚果软糖。
至于祂们在说些什么,贝罗娜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她小口嘬饮着加了方糖的红茶,沉浸在金光流肩颈散发的迷人香气中。
母亲身上有着很好闻的焚香的气味,夫人则是更馥郁的味道,暖融融的。
她时不时点点头,或者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表示她正认真地参与谈话,如果她显露出疲惫,母亲就会劝她旅途劳顿,早早休息。
她只是想多待一会儿而已。
夫人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粉色的甲缘嵌在细长白嫩的指尖,她看见金光流佩戴的手链,一颗颗紫水晶随着祂手腕细微的抖动而闪烁,她想起万的眼泪。
也许这就是祂的泪珠穿成的,她从某次谈话中得知万送给夫人的首饰已经多到无处可放,想必这也是其中之一。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又听了多少体己话,只看见天际从澄澈的蓝转变成紫红相间的渐变色。
夕阳西下,她并不饥饿,可能是吃了太多软糖的缘故。
特丽莎和金光流也察觉到了时间的流逝,祂们拍拍贝罗娜的肩膀,告诉她早些休息,而祂们也是时候回房了。
母亲和夫人感情真好,就连在闺房中也有数不清的话要讲,她不知道通宵聊这些有什么乐趣,只是可怜了父亲在这时总会在其他房间暂住。
她要回房写日记,把倚靠在夫人身边的每一刻都牢牢记住。
临走前金光流叫住了她。
贝罗娜,你会待到明天吗?
祂总是笑盈盈的,声音轻柔,听得她耳根发烫。
当然了,夫人,我还要住好几天呢。
那就好,那就好,明天——金光流蹲下来,在她耳边亲上一口,像一缕永不熄灭的春风:
明天我给你带曲奇饼吃,好吗?
呀……谢谢您,夫人,谢谢……她捂住耳朵,久久凝望着那道跟随在母亲身侧的倩影。
傍晚她又见了父亲,卡洛告诉她自己还有事情要处理,明早看不见祂也不要担心。
她爽快答应下,趁机询问母亲和夫人的事情。
祂的确是因为无事可做……毕竟在这种地方找到乐趣来打发时间实在是太难了,特丽莎也很欢迎祂。
怎么,你不喜欢祂吗,贝罗娜?
眼见要被父亲误会,她连忙为自己申辩:我很喜欢夫人,祂还说明天要给我带点心呢。
我只是纳闷,夫人来的这么频繁,哥哥不会难过吗?
万那家伙忙得很,至于在忙什么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哪怕只是出于愧疚也想给金光流找个伴吧。
况且让祂大方放人也几乎是天方夜谭,恨不得全世界只剩祂们两个,这可能吗?
提到万后父亲的脸色就有些不对,或许祂们间永远没有真正化干戈为玉帛的那天了。
她本想打住这令人不快的话题,谁知卡洛紧接着笑嘻嘻地说:这说明你母亲是非常非常好的人,连祂那样冷血的人也能放下心嘱托。
我就知道父亲总会想方设法夸母亲的好。
她松了口气,卡洛有时比她这个女儿还幼稚,整天鸟一样聒噪不停,求偶的鸟会尽全力亮出自己最美的羽毛,父亲也会对母亲做几乎完全相同的事情。
她不知为何安心不少,回忆起夫人贴在她耳边的吻,她将其解释为一种亲热的表现。
她要早早休息,一觉睡到天明,这样就能在夫人给她带饼干前先一步来到露台,给祂一个惊喜。
到了明天,夫人会摸摸她的脸,亲亲她的头发,牵着她的手去看母亲池塘里常盛的睡莲。
神殿内摇曳的烛光只会让她更困倦,她缓步走在宽阔的前廊,目不转睛盯着墙面上的壁画,她依旧看不懂那些图像,小时候更会被吓得哇哇大哭。
父亲,母亲……她小声啜泣着蹲在角落,等着祂们找到精疲力尽的她,然后抱起来,一边拍抚一边哼唱着摇篮曲。
她还记得曾待过的角落,大理石墙面凉飕飕的,经过那处时她也唱起母亲的摇篮曲,歌声仿佛有了颜色和形态,越飘越远,最后在某扇门前消散了。
是母亲的房间,而不是父母的房间。
这样形容或许有些奇怪,但是闺房在母亲的文化中是再常见不过的东西,只属于女性的居所,提供给女人更私密的幸福感。
她忽然有些好奇母亲和夫人的闺中密话,于是决定在睡觉前绕到窗外看一眼——她并不觉得她的做法有失礼数,就算被发现了,祂们也不会做邀请她进来聊天之外的事情。
她穿过几尊石柱,轻而易举走到神殿的外侧,把自己隐藏在茂密的叶丛中。
她在叶片间掀开一道小缝,窥视着母亲房中的一切:彩线编织的地毯,轻纱床盖,熏香飘起的细烟,柑橘精油……女士们正坐在床沿聊天,背对着她,夫人身上的纱丽褪到一半,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过这时若是敲一下玻璃,一定会让祂们吓一跳。
贝罗娜,以后要走正门进来。
母亲会这样不厌其烦地嘱咐她。
好孩子,快进来吧,外面太黑了。
夫人会这样说着为她披上披肩。
她想参与进去,融入温馨的景象,她几乎就要敲响玻璃了,她——她亲眼看见母亲拉着夫人的胳膊倒在床上,纱丽随着两个人的动作散落,软塌塌蜷在床边,又被祂们纷纷丢弃。
天啊!
祂们竟然一丝不挂地躺在那,凝视着对方开始拥吻。
她惊讶得瞪大双眼,那不是朋友的吻,那是……她见过的,父亲吻母亲的时候,还有她不愿去想的夫人奉上的一吻,她知道那是属于情人间的吻!
祂们在偷情!
为什么会这样?
母亲怎么会有错?
一定是夫人的错,是了,一定是祂出于贝罗娜无法理解的恶意破坏了她的家庭!
她要告诉父亲,现在就要,还要告诉红发的哥哥……她,她要看到这个女人,这个与父亲说笑打趣的、 与哥哥朝夕相伴的漂亮女人受到所有人的冷眼,她从未这样想摧毁过祂的舞台!
可她的双腿却一步都移动不了,父亲离开了,她也完全不知道哥哥在哪……怎么办?
祂们变本加厉,毫无顾忌,拥吻的同时也在窃窃私语,她做不到再看下去——她藏在了树丛中,每一片树叶都随着她止不住的颤抖而上下纷飞,可祂们却把这异样的情况当做了一阵风。
风可真大啊……特丽莎,兴许明天要起雾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她现在恨透了祂,谁都无法破坏父母之间的爱情,凭什么祂可以随意插足?又是为什么母亲心甘情愿沦陷至此?她……
不行,特丽莎,我要赶快回去。
为什么?今天不接着住下吗,卡洛不在,祂真的不在。
我知道,祂今天早晨不是告诉我们了么。但是万……我必须回去,祂不会答应我住这么久的。
那,至少洗个澡,洗掉熏香的味道……
原来母亲是夫人的共犯,可她做不到恨母亲,那是她最爱的人,所以她只好去恨夫人。
祂们是彼此的情人?
亦或是……她也说不清了,祂们又抚摸着彼此的脸吻上去,她好怕她会把吃下去的软糖吐出来,夫人亲自递给她的又黏又甜的糖果……
明天我给你带曲奇饼吃,好吗?
她凄苦地回想起这句话,如果她现在拆穿这对鸳鸯,明天就得不到夫人的恩惠,也无法得到祂的一吻。
怨不得万会爱上这个女人,祂们的无情如出一辙,多情反被无情恼,祂们是多享受把别人的爱意攥在手中反复把玩的感觉!
此情此景,正如万对着她,对着一个曾爱过祂的女孩,去吻另一个女人,这两件事居然毫无差别!
可怜的万,可怜的哥哥,也是夫人无情戏码中的一环,祂曾轻易碾碎千万人的真情,又无知无觉坠入夫人的天罗地网,可惜祂永远都没机会知道了!
她不得不悲哀地承认,她做不到向父亲全盘托出,在母亲吻向夫人的时候,她幻想着自己的唇瓣也贴上祂的唇,她怎么会这样想呢!
可爱祂又如何成为罪过,爱,就连她自己也做不到独善其身。
她不是也爱着被抢走的哥哥么!
照这样说来,自己也有罪了,母亲也好,夫人也好,她们背负着相同的罪孽。
我多想,仅仅是这一刻,多想成为母亲呀……!
谁来可怜可怜这样的我呢?
谁又来可怜父亲和哥哥,祂们永远都没有机会察觉到这件事,因为她——
她斟酌着,决定将其永远埋进心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