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限(2/2)
我在自己夫君的手上、像只被竹签钉住的小鼠一样痛苦地蜷缩!
她手所赐的痛苦,一点点把我的眼泪挤出来。
“呕、呜…因为你们是假冒伪善的狂热分子,不接受现实又提不出自己的解决方案,你们的心里眼里其实根本就没有人,”
“没有活生生的人,只有离题万里的正义、不着边际的原则,和那位忌邪的神,咳咳咳!呕!”
我的指责在大元帅的背后引起了一阵愤怒的骚动。
一位将官越众而出,白底金边的戎装上佩戴着护教军的徽记。
——我记得她是叫白芷。
她说:“我们也诚挚地盼望、我们也热切地祈祷战争早日结束。”
“然而,即使天上的帝君定意要让这两场战争持续下去,”
她口中吐出的恶毒话语,让我即使身处在灼炎焚燃的废墟中都感到不寒而栗:
“一直到两百七十年来奴隶们无偿劳动所积聚起来的全部罪恶的财富,都尽数化为乌有——”
“一直到两百七十年来因鞭笞而流下的每一滴无辜的血,都被战争中的流血所赎清!”
“我们也仍然相信经中所记:‘神的典章真实,全然公义!’”
疯了…
都疯了……
在我不像样的恐惧的号泣中,左和音神色复杂地俯下来低声说着什么……而我既听不清,也不愿意听。
她的语气蠢得像是在哄小宝宝。而我却克制不住自己喉咙里呜咽的声音,我还从未在清醒的时候露出过如此的丑态。
不该这样的,不要看我……
我听见一个靴子下坚定的足音,透过自己脸上愚蠢的泪水,我望见有人在陛阶之下、半跪着捧起逶迤拖地的白绫……
我知道在她们北方处死犯罪的贵族的时候是不用刀剑的。
那真是,令人茫然的白色。
让我真真切切地体会到我那么努力苦心经营起来的一切都在崩塌。都在崩塌。
真真切切地崩塌。我感到心尖如绞:“你们到底、”
我咬牙切齿地听到心碎之人痛苦的哽咽。
“为什么要杀我呢?你们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在拯救这个国家…又不是我一人的国家!这也是你们的祖国!…”
“祖国?”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嗤笑了下。
“这片幽深的没有阳光的土地,人一进去就成了心盲眼瞎动物的腹中食……【怎么能把这样的地方称作祖国?】”
*
“………哼”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
没有对家乡的归属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诞生时没有存在的深度,行进时没有本能的节律,背弃历史,一意斩除自己的根脉。
执着于着空洞的目标和狂热的口号、盲目地把希望寄托给混沌的未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这些在虚无海洋上漂泊的、可悲的游士啊。
我真是,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我居然就被这些傻子毁灭掉吗?我的权力,我的家世,我的命运……我在仇敌的怀里吸着鼻子、眉毛却忍不住弯起来。
“……看来,”
我把左和音用力抱着我的手、一点一点地推开——假如她不愿意的话,凭我的气力,这种事情就永远也做不到——所以这真是一个极富意义的诀别时刻。
对于这个事实的透彻理解让我由衷地感到滑稽,不得不笑起来,我听见她在低声说对不起,但是我垂着头没有理她。
我问底下那些人:“新国家能否在其它国家中间站住脚?”
“没有人问过这样的问题…人们所关心的,只有它能不能保护人的‘权利’……”你们这样下去,是一定会完蛋的。
“胡言乱语,”
“但如此则是一刀折罪了吧?”
“大缪。屠杀人民的暴君理应要传首九州,我们又岂可绳之以普通法律?”
“但她也是一位公民呀……”
“一事不容再举!父帅您还在犹豫什么?!”
……
临死敌手的话是没有任何价值的。
道术将为天下裂?……可惜比起这个她们更愿意看向这广土众民的新主人,但是,她们显然也并没有看清楚她——对于左和音这个人,老实说我也没有想得很明白——但是我想通了。
……新君主的朝臣们焦躁地交头接耳。
有人愤恨地咒骂着她什么,我在色彩斑驳的眩晕中看见她转过头去呵斥,底下仍然只有一片絮絮的鼓噪嘈杂。
有人在混乱中开始带头唱起来当年议会军的歌曲。
“前进、祖国的儿女!……”
真是,
…算了。
这样又有什么意义?……于斯、我咬开了夹在唇齿间的苦涩,咀嚼并且吞咽下去。
夏无且在进奉上这一丸时,说她对这个剂量充满自信。
……足以确保天命不死于人手。
自戕,竟然也能够成为一种义务,为了满足大家的期望,哪怕是杀死我的这些人们的期望么?
……往事如烟云般浮现,朦胧间我不能看得太清……只是,没有想到我还能记得起这些。
朔方的雪夜里二位被流放的温柔的王女,晨雾里右岸的枝桠亭亭如盖、树身挺拔如柱……
五年以后凛然的早春,我就是在这里得到人生中的第一场大胜,在稻田和原野之上、排山倒海的骑兵们杀无所赦……我曾经在汴梁穿越过夜市中心纷繁的灯火,也已于陶魏俯瞰了战地上空飘摇的烟云,见识过自负的银行家,欢呼的甲骑士,还有那些经年累月穴居的、忙碌的、麻木的农民……在这个由神明、艺术、思想、战争和城市所共同组成的古老世界里,变幻无常的生命逝者如斯。
荒唐歌剧的最后一幕是那个人走过来。手捧着那条刺目的白布。
那就是,将要用来缢死我的绫罗?……我当然还记得,她当初读给我听的那些话,我记着呢,“帝王有真命,锋镝有所不及也”。
什么呀。
她这是担心我自己做不到吗?
……她小心翼翼不背弃任何一个诺言,是为了让别人也这样对待她。她对我许下过的唯一一个愿望是,想要我变回最初的模样。
但是这又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已然身处黑暗中的我、所需要的只不过是她的血脉与才能而已……如此三十一年。如果我们早一点相遇……
对此,难道我应当感到抱歉吗……?
我的既是自愿的、同时也是逼不得已的方向将我束缚在了一个如此狭隘的范围里,而在这以外的任何地方生活竟然又都不值得一过。
这又不是我的错…尽管,这也不是她的错。
这就是,我终究不能够违抗的,【命运】?……
药效终于进入了第二个阶段,麻痹感涌上四肢百骸。
并不如夏无且所说的那么好受,真是愚蠢的药,可惜我无法告诉给其它活人了……柔顺的绢帛在我酸软的抽搐中轻轻环绕上脖颈,那触感,仿佛还带着旧日缱绻的余温,让我生理性地咯咯笑出了声。看来毒药会比布料更先一步,她又来晚了……我突然还想再说一点什么,也许还来得及。
“不管人们愿不愿意……呜……我总是想要、拯救她们……”
所以请原谅我吧,求你了……
喘息着,泪水打湿睫毛使眼前一片模糊。
我没有力气了……
我当然知道她希望我是正义的,但是在征服世界的大战中,所有的强权都只会孤注一掷。
我们其实并没有奔赴这个理想,或那个理想的自由,只有做必做的事,和什么也不做的自由。
“祝你……”平安。
因为历史之必然性所安排好的任务,注定将要由某个人去完成,【要不然,就非其所愿地完成】。
*
李真澄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末尾几个字只剩下口型。
“祝你……”
就连这最后的祝福也不能说尽。因为那双纤细雪白的、曾经温柔的手已经骤然收紧了力道——咽喉剧痛仿佛撕裂。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偏过头,让破碎焦红的此方世界倒映在水色晶莹的瞳孔里。
熟悉的身体、又一次压在她的身上,熟悉的长发又一次在热风中飘扬,不再是令人心安的颜色。
本就不应该属于她的这个时代正在视野中失去色彩——爱恨交织、付诸一炬。
空洞的回忆,渐如尘埃般在风中流散。
眼前慢慢迫近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