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限(1/2)
“【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愆于四步五步、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勉哉夫子!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勉哉夫子!”
*
……
君是殊途之人,我为他乡之客……
我所等待的,下一轮齐射的轰鸣迟迟没有响起来。
也许那些展翅翱翔于高天之上、如大气涡流一般圈层巡回的射手们已经看破了在这如此宏伟的废墟里,除了一枚孤帅以外竟然再无第二个活人。
这种事情又有谁敢说不可能呢?
毕竟北方的材士,向来眼力非凡……现在我从铁座上缓缓起身,俯视着燃烧着的大厅中错杂横陈的尸骨残躯:这些已知或未知的名字,在上一个分钟内还在呼号奔走而挺身死战。
敌友参半。
——殿外的夜幕之下,欢声雷动,旌幡招展,其徐如林。
在最后一声殉爆的雷震当中,闪亮的光焰包裹着残骸,前赴后继如千万群蝴蝶般自穹顶上飞流扑下,恰似那涎水自巨兽的牙尖滴落,于顷刻间就激起了无数的火星,在半空中闪烁飞舞不停……连漫天繁星都为此黯然失色,这破灭的盛景。
是何等的绚烂啊……
——这叛逆的爪牙,又是何等的锋利啊。
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唇角,或许轻蔑与自嘲兼而有之。眼前的此景实在太过于似曾相识,多少勾起我一点回忆:
“七七之期必尽”……
流传自遥久时代的传奇歌咏伏脉千里、草蛇灰线,终于在今宵得到了悲苦剧般的实现:我、我终于变成了自己曾经恨之入骨的样子。
——我终于被打倒。
御宇的四十九年,如梦似幻一般……
那位满身血气、撞破城门的勇者,既然是为了正义,以此则不惮于一死,她的力量已经被提升到了一种不可抗拒的历史性的高度、以至于仅仅是那种力量的存在就足以确保这战斗的胜利——古时的人们把这称为吊民伐罪。
吊民伐罪,哈哈……好,我承认。可是,这和我曾经所做的,难道不是一模一样?
既然说如此结局本身就是一个足够耐人寻味的象征,那么为什么命运的捉弄是更加的无情呢?
偏偏要让我的克星是我的……
环视着四方涌动的火。
眼眶中似乎因为过于强烈的光线而感到了酸涩。
我的心脏在猛烈地悸动着。
烧啊……烧吧。
迭起的欢呼声宛如浪潮,达到了又一个高峰,所有人都能听到;
疲惫的叹息在廊宇间的暖风中飘散,只有我自己听到了。
战火既然是在这个地方开始,也许历经数个世代都无法停止,今日如果是这样,今后就也都要一样。
因为,假如诸夏团结的誓约被毁弃,卷轴中的句文能派什么用场,倘若天子权威的魔力被祛除,魏阙上的悬挂又有何意义?
在这燃遍京师的烈焰之中化为灰烬的,又岂是那些浮于表面的东西?
那是比一朝荣辱要远为深重的、宏伟版图的最终的破裂。
一声炮响志在唤醒一片辽阔的疆域,两面不同的旗帜下师旅蜂拥如云,此乃是、席卷一切的火葬——内战的死亡之鸟,正在扼杀这个垂垂老矣的国度曾经花费整整一代人的淋漓骨血,才挣得的命运啊……!
【我失败了】。
悠悠地呼吸着。
……有多么的出人意料?
即使身为穿越者,也不免遭遇到最黑暗的结局。
*
左和音用力推倒了洛可的尸体,然后才解下手中赤漆大弓的丝弦,一步一步地登上台阶。
这位大元帅的立领风衣之下,修长挺直如竹的身姿令人联想到北国清正风雅的文士,只是,还要更多了一分寒气……台阶之下,热风吹拂。
在她的身后还有着十个人:将军们的面容是冷峻的。而她则一言不发。
……也应当一言不发,在这一边祖国就是正义,在那一边正义就是祖国,在这样的两个人之间,是不可能有真正的交流的。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幕竟然也会发生在我和她之间吗?
我真诚地希望某些东西能够反映在世界色彩的变化上,但是温度仍然保持着原有的柔和,残败的殿堂在火焰里显出暖色,天井下的霞光,也没有颤抖,风也没有哭泣着低语。
我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或许有一天,人们最终也会记起来,我其实并不害怕成为一名殉道者……
本来不应该是现在的。
*
……
我这辈子在很小的时候就被人家教训说,一个政治家是会以失败为耻的——而且她【只以失败为耻】。
韩非、马基雅维利、霍布斯、施密特这类人,说她们恶名昭彰也好,深负盛誉也好,都是当之无愧的。所以如果说或早或迟终有一天我也要像前辈们一样,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那大概也不会让我感到十分意外。
我唯一没有算到的是,为我奉上苦果的,竟然会是这一双手。
“你呀……”
这个人的手就像春天里的嫩芽一样……它终究,也可以致我于死命的么?
回忆起它曾经带给我的触感,忍不住轻轻地喟叹着。假如说换作别的任何人来做这种事,恐怕都不会更有可能成功了吧?
“左和音,”
“左和音…”
被谎言和背叛咬住了心脏,疼痛到委屈地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这就是她们之所以选中你的理由吗?”
她一声不吭,沉重的步履却不停。
“嘁……”
……这就是了,她不爱我。
提起这个真是令人伤感。我认为她并不懂得什么是爱,因为她是天使;是用盐堆起来的雕像。
钻石一般的纯洁,入口却只有苦涩吗……?
在这个昏暗的时代里,所有人的影子都是在余烬之中惨烈地动摇着。她终于在我的面前停下来,低下头仔细地看着我,然后郑重地说:
“很抱歉我来晚了。”
实在是、太晚了……
这真是宛若梦幻的一句话。不管是来拯救我的时候、还是来毁灭我的时候都一样。
那双死死地盯着我的黑色眼眸中仿佛吹息着永恒的凛冽,她的冷静或许并不曾随时间的流逝而改变,在这场漫长而失败的婚姻里,大概也没有为我而融化过。一次都没有。
“你们来得晚了……可是你们还是来了…”
从自己口中吐出的这段话熟悉得令我差一点发笑。
我曾经在多少个寒意彻骨的不眠之夜里,反反复复地重温它。
*
我嗤笑。
“你们来得晚了,可是你们还是来了……真是不可救药。”
这些人,虽然已经注定要因为自身的软弱和犹豫不决而对于她们自己的失败负有沉重的历史责任,但是至少这一次,愿意坚持原则并反抗。她们的领袖向前一步站了出来。
是那位身材娇小却脾气暴躁、曾经令人敬畏的副议长。
在失去了几乎所有的学生之后,用已经变得极其深邃的眼光、阴森地打量着我,她以一种很不寻常但是情绪十分镇定的口吻——她那个时候是在对我说话吗?
“在这个有着历史意义的、反动和黯淡无光的时刻,我们剩下的全体大明国会成员在这里再一次庄严地保证,会永远维护人道和正义、自由与共和国的原则。”
然后,她才恢复了对我惯常的语气。
“——李真澄!”
我下意识地攥紧扶手。
“你记住!任何授权法都不能给予你摧毁永恒的、不可摧毁的思想的权力!”
……就是这同一个人曾经对我说,人类历史中某些最值得骄傲的阶段,就是当她们与不可避免的事物进行斗争的时候,而且她们的斗争本身也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历史的必然,同时也是历史的必要】。
这种洞察就让人在这样的一个时刻中别无选择。
我听见自己面无表情的麻木声音:
“哦。”
*
没有多话,长剑进入我的肚腹使我生理性地弓起身。
黑暗在我眼前一闪一闪。
……本以为自己在走上这条道路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的。
结果在被她真正伤害到的时候我还是暴怒了。
……这个家伙!
明明发了誓,要永远守护我!
“——我告诉你左和音,就算我死了战争也不会停下的!还要流更多的血、死更多的人,这场牺牲永远也没有尽头!……嗬…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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