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镜中的双眼【二】嫌疑人(2/2)
“你的名字是?”
“……没有明显动机,虽然……指纹,但不代表……我觉得是过失……”
“你们不觉得是连环……很相似的手法……”
“还没有找到那个……暂且不……”
“父母双亡……双向情感障碍……有可能躁狂……家里的药……”
“但是,那并不代表……精神病院……”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清醒过来,模糊的讨论声逐渐减弱。我知道不可能装睡,慢慢睁开了眼睛。
“身体还好么?”
“我们还需要问你一些问题。”
冰冷的座椅。
“不可能……她是我最亲的朋友……我喜欢的人!我怎么可能……!”
“我们并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但你是唯一在场的人,我们需要排查清楚。现在只需要最后问你一些问题就好,别紧张。”她有着清亮的声音,但却带着隐约的侵略意味。“我个人也有些更深入的问题想问你。重新认识一下,我是S。”
……
“……你确定你那天服药了吗?如果没有,会不会因为受害者被捆绑的模样刺激起你某种伤害她的欲望?”
“不,不,不……不是我……我不知道……”我快要疯了,泪水不受控制的倾泻着。我的内心充斥着悲痛与绝望,但却与之前的截然不同。如果说之前的绝望是对失去的绝望,现在则是对生命的绝望。我那天到底吃药了吗?我不知道。我真的会想杀掉芙酱么?如果真的是的话……如果是我杀了她的话……我为什么还活着?
“都是因为我……让我去死……”
“……不,你不用死。这种情况我们一般建议到精神病院中住院治疗……”
“不!让我去死……让我去死!”我感觉一团火烧到头顶,对生的唾弃到了顶点,猛地起身朝墙撞去。
但我撞进了她的怀里。
“已经死去的人都会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他们不会怪你什么。你私自去死,就是辜负他们的期望,死后又如何面对他们呢?”
我凝固住了。我抬头看向她,却只看到了氤氲的水雾。
我在健身房里,看着全身镜中的自己。举起手来,还能看到清晰的绳印。月姐来才是昨天的事,我却觉得像是隔了千万年般陌生。我值得被拯救么?一个杀人的疯子?
“一个杀人的疯子的眼睛应该是什么样的?”我问自己。镜中的双眼向我述说着迷惘。
“我真的是杀人的疯子么?”我又问自己。
我一直以为,是一个扭曲躁狂的自己害死了芙薇,直到昨天。但我很难接受这一切。这背后的事实太过离奇,让人无法相信。而且就算是那样……我仍然是亲手把芙酱送给死神的人。我怎么能轻易原谅自己……
“为什么……最后还是只剩我一个人啊……为什么……所有人都丢下了我啊……”
我突然停住了啜泣。
我抚摸着绳印,一个身影在我不经意间已经悄悄住在了我的脑海里。一些话语萦绕在我耳边。
“……我真的……有向前看的资格吗……月姐。”
没有人回答我。
“叩叩。”
“请进。”
“到时间了。来换上衣服吧。”
“嗯。”我应声脱下身上的运动服与运动内衣,伸开手让护士帮我穿上拘束衣。
“……你昨天真的没事么?好深的绳印……”“没事,我自愿的。”
短暂的沉默。房间里只剩下衣服绑带摩擦悉悉索索的声音。
“抽紧点……谢谢。”
“……好了。对了,昨天那位,在你的房间等你。”
“月姐。”我穿着拘束衣走进房间,正好看见在桌前写着什么的身影。听到我进来,她便停下手中的笔,撩起伏案时垂下的发丝夹在耳后,带着一丝笑意打量着我。
“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你的眼睛,和昨天不一样了。”
我感受着太久未在我的生活中出现的热烈情感,低下了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只是昨天的事实在我的内心卷起了惊涛骇浪,到现在还未消散罢了。等到时间过去,一切又会回到原来那样吧。人死不能复生,求死不能如愿,一直,一直如此……
“不要。不要想那些。我喜欢你清澈的双眼。看着我。”
我原本一直低着头,直到我意识到月姐声音中的哭腔。我抬起头来,正好撞见她湿润的眼眶。
“你知道吗,其实我和过去的你一样,都是假装开朗的人。
“我的女伴在一次很蹊跷的自缚意外中离开了。我一开始也很绝望,想过死亡。但最后,我在翻看我和女伴的视频时找到了她说过的一席话。那次我心情不太好,她让我虐虐她消气。我也真的把她吊绑起来,鞭打了她半个小时。我累得停下手来,她明明痛的浑身冒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这时却笑着问我好些了么。我问她你都这样了还关心我?她说,我们喜欢被束缚,不代表我们要忍受处处受限的生活;我们会在游戏里给别人下跪,不代表我们要向生活下跪。被绑得再紧,被虐得再狠,也要昂首挺胸,那才美。
“我当时只觉得是大道理,虽然当时我的心情确实一下好起来了,还调侃她受虐狂发作了。直到她离开了我,离开了人世,直到我的生活充满绝望与凄凉后,我再听到了这席话。
“我意识到自己沉沦于悲痛,向生活低了头。我意识到她希望看见的,是我能带着对她的思念,继续生活,好好生活。这就是“被绑得再紧也要昂首挺胸”的含义。我试着重新变得开朗,交了新的朋友,重新捡起我创办的SM社交平台,虽然我知道我无时不在想念她,我的言行只不过是包裹悲伤内心的伪装。但至少,我在生活面前昂首挺胸了。
“也正是这时我了解到了你。灵,我可以体会到你的一份痛苦,但我不敢想象你经历了两份这样的痛苦。我看到事发前你的笑容,给我一种照镜子的感觉。但现在,我很心疼,却无能为力,因为我觉得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从悲痛中走出来,我无法想象你第二次经历了这种痛苦,有多么可怕。我只能尽我所能,为你调查真相。
“我说这些,只是一点私心,想让一个有类似自己经历的姑娘,活得更好一些。”
我默默地听着,看着她双眼中的泪光。不时有如河流般汹涌澎湃的话语在脑海中流动,我想要倾诉,却又如河流般消逝了。直到她说完,我都没有说一个字。
月姐似乎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我以后会常来看你的,……”停顿间,话语没了后文。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的一些东西突然破裂了。
不要走。带我离开。
我说。
准确的描述或许应该是,我想。我以为我说出来了,然而我的嘴唇却丝毫未动。我用尽浑身的力量撬动我的嘴唇,双手在拘束衣中紧紧捏成拳头。
“……带。”
她离去的步伐在门口停住了。
“我,离开这里。”
我知道我一定要说出来。
“带我离开……这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很久。
突然,她哭了,又笑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隔着拘束衣把我紧紧抱住。
“好。好。好。”
“这里好冷。这里好黑。”
“有我,别怕。”
“你要捆我。”
“一定。”
“你要爱我。”
“一定,一定。”
……
良久。
“灵,你先休息会。我去给你办出院。”
我点点头,躺在床上看她从门口走了出去。“芙酱,我……想再试着,抬着头,活一次。对不起。”
门外的月灵晗并未走远,靠在墙上,脸扭作一团。“我不能告诉你……就让我,慢慢赎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