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血溅青衣(2/2)
小清凶巴巴地瞪向同伴,不过气息也慢慢缓和下来
“好啦,别怕。此人不过嘴上逞能罢了,谅他们也不敢来你家行凶”
昭阳安抚道,轻轻将她拉开
“便宜这家伙了...哼!”
小清扭过头,一挥衣袖,收了招式,此刻刑房中已然没有还能站立的对手。两人绕过横七竖八躺倒的喽啰,将刑具中的少女解救下来
“当心...”
许是被吊得太久,少女有些脱力,一时趔趄,二人连忙扶住
“这位姐姐,不知该如何称呼?”
小清一面尽量温柔地替她顺气,一面轻声问道
少女喘息片刻,气色有所好转,这才虚弱地回答:
“我自小无依无靠...只被人唤作杏儿....后来在北城崔将军府上做随侍丫鬟”
小清和昭阳对视一眼,面色有些凝重——崔府抄家,果真有其事,而崔家的丫鬟竟也已沦落到这般地步。
“梁隍谋逆一案,多有疑点,不知府上可知晓些内情?”
昭阳询问道,杏儿却只是摇头
“将军公事皆在梁隍大营,我只在北城府上伺候夫人小姐,因而并不知晓军中之事。只是崔将军素来为人正直,不久前夫人还吩咐我们张罗着增扩园林,怎么看也不像是要起大事的样子啊”
“是了,如此简单的道理,查案的人却想不透...”
小清一边说着,一边却对二人使了个莫要轻动的眼色,自己则踮起脚尖,轻巧地穿过狼藉,悄然凑到靠墙的木桌前
“他们处置如此草率,分明是有猫腻...”
只见那桌下阴影处,竟露出半截衣衫,还在颤巍巍抖动着
“...你说对不对?”
先声夺人,小清出手似电,一把将桌下的家伙揪了出来
“哎哟!!”
此人刚刚与杜彪同坐一桌,舱中乱做一团时,他却不见踪影,原来是趁机缩进了桌下
“姑奶奶,你们这聊的可真是要命干系,小的不敢说,什么都没听到,没听到...”
这家伙面相四五十上下,须发稀疏,身着一套圆领衣袍,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呵,红鲤帮平日里横行街里,倒是不怕”
“好汉...女侠误会!小人只是这水上街市的船工,平日里到各家做些端茶倒水的打杂差事,并非帮众啊”
那汉子连连讨饶,还挽起袖管,那手臂上并没有帮会的纹身
“原来只是个外行”
小清这才松了力道
“我且问你:今晚这艘船上,可有掳来新的女子?”
“有...有!半个时辰前,小人见着有押来一名女子,据说武艺高强,遂关进了顶舱牢房。”
小清看向同伴们,杏儿也微微点了点头,她被吊在刑房一天,心神不清,但不久前的确听到外面有所动静,此言非虚。
“好,那就带我去”
小清拉起那人,拧过手腕将他制住
“不可,太过冒险了”
昭阳连忙劝阻道
“要去,也得我和你一起去”
“红鲤帮随时可能发现此处的异样,必须尽快找到前辈,同时把杏儿姐姐送出去”
小清面色严肃
“眼下咱们兵分两路才是上策,若一起行动,反而顾此失彼”
昭阳看了看杏儿的状态,的确不能就这么把她留在刑房里,带上她一起去闯顶舱更是难行,只得扶起杏儿道:
“万事小心,我会尽快回来的”
“放心吧”
盛家小姐安慰般笑了笑
“杏儿姐姐脱身后可到东城祥阑街松婆婆的铺子里暂住,只要说是小清的朋友就好啦”
安排妥当,几人分头退出了刑房,顺便还闩上牢门,以求拖延些许时间。
红鲤帮的牢房与甲板上的舱楼相连,越往上,刑具越是五花八门。监牢中巡逻的帮众不多,小清借着身材娇小,用那船工充作掩护,一路上未受阻拦
顶舱牢房比之楼下更为宽阔,船工指了一间牢房,用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铁锁。小清让那船工先去推门,自己跟在后面。二人轻手轻脚鱼贯而入,未敢掌灯,只凭舷窗洒进的点点月光,勉强看清这牢房中无人值守。
不过,似乎也没有看守的必要——鱼秋雁此刻正以驷马攒蹄的姿势被吊于半空,用的不是绳索,而是一条条铁链。肘,腕,膝,踝等各关节均被戴上铁铐压制,明晃晃的大铁锁挂满全身,就连双手也被套上了麻布包。三道铁链从肩,腰,以及反绑在背后的小腿处牵出,连接着一个铁环,再由锁链吊于天花板上。这样女飞贼就只能反弓着身子,被牢牢固定在离地三尺左右的位置。浑身拘束严丝合缝,再加之无法触地,再高的武功也无法施展。
这副阵仗,红鲤帮是真的忌惮前辈的的本事啊
小清对各类拘束略有研究,见此情形也不禁愣神
鱼秋雁察觉到动静,努力扬起脑袋,她头上同样戴着戒具,一条条皮革带勒过前额,下颌和脸颊,将一截铁条固定在口中,外形酷似马辔。女飞贼见到小清和身后的船工,口中呜呜作声,身子也挣扎起来,不过身负如此严密的禁锢,最终只能在半空中轻微晃动几下
盛家小姐明白事有缓急,连忙问船工道:“可有办法解开她?”
“当然,当然”
船工恭恭敬敬地从钥匙中抽出一把递给少女。小清也不多话,径直走到鱼秋雁跟前。
那马辔式戒具上就挂有一把锁,位于耳后,小清试探着把钥匙捅入,扭转几下,果然应声而开,连忙一点点替鱼秋雁松开皮带,取下口塞
“小心!”
马嚼头刚一取下,鱼秋雁立刻就开口大声道
话音刚落,少女身后忽地腾起一道黑影——原本畏畏缩缩的船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清背后,双目凶光四溢,手刀眼看直劈向少女脖颈
正要得手之际,那家伙却忽然收了招式,抽身闪向一旁。与此同时,只见两道白光自门边射来,与其擦身而过,竟是两枚小清佩戴的玉符!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丫头,倒是小看你了”
船工堪堪避过攻击,身子歪倒,姿态有些滑稽,可旋即一个扭身却又稳稳站定,面沉似水,全然不似刚才那般胆小怕事。
失手了吗...
小清缓缓转身,眉头紧锁,玉符发出清脆的鸣响,盘旋护在主人身边
“侯五,卑鄙小人,对付一个晚辈,竟也要背后下黑手”
鱼秋雁见二人眨眼间已交手一个回合,心中也是称奇,但奈何身子还被牢牢禁锢,只能出言相叱
“钻天蜈蚣”侯五,江南三盗之一,正是他受红鲤帮之邀,暗中偷袭,这才擒住了鱼秋雁
“呵,飞贼行走江湖时,几时讲过道义?连这小妮子,都比你懂行呢”
侯五紧盯小清,语调中带着嘲弄
“差点让你得手,只可惜终是差了一招。现如今,还有什么把戏能使出来?”
小清面色从容,一言不发。心中却暗暗思忖:自己进门时偷偷藏下玉符,如今尚有一枚在暗处。可刚刚出其不意都未能成功,现在对方多了防备,更是难以应付...
看来独自一人来此,终是太过莽撞了
只见侯五面露杀机,从腰间暗袋抽出匕首,逼近过来
小清驱动玉符招架,可对方毕竟久历江湖,刀法狠辣。少女虽身怀奇功,但经验尚浅,渐渐落于下风
几招下来,侯五便瞅准破绽,欺身逼近,刃尖直刺向少女心口,小清连忙双手凝气,两枚玉符自左右两侧袭来,精确击打在刀身之上,只听得镔铁相击之声清脆悦耳,刀刃霎时崩裂粉碎
可这却正中对方下怀,侯五直接弃了刀柄,改握为指,势头分毫不减
糟了,点穴术!
小清没料到侯五突然变招,躲闪不及,只觉肩井如遭铁杵,还未等不适感传来,便身僵硬酸麻,再也动弹不得
“呵,没想到竟被个小姑娘逼得亮了压箱底的绝技”
侯五捏住少女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这个丫头今晚好几次出人意料,飞贼的本能让侯五心中不安,对此女不可掉以轻心。
小清此刻虽无法开口,但一双眼眸却死死盯住对方。那清厉的目光让侯五很是不快,于是阴狠地说:
“红鲤帮的弟兄们和你家好像有些矛盾吧,不如先挑断手脚筋,再留给他们享用。你会后悔刚刚没死在我的刀下的....”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少女,却猛然发现——一直被吊在舱中的鱼秋雁,此刻竟然不见踪影,唯有断裂的铁链在半空微微晃荡。铁铐锁链散落满地,其间还静静躺着一枚玉符
“糟糕!”
侯五顿觉不妙,自己刚刚注意力全在小清身上,想来她是在最后时刻用暗藏的玉符打碎了身后的锁链
伴随着“唰唰”风声,软剑利刃劈来,侯五不得不狼狈闪躲
只见鱼秋雁缓步踏至烛光下,挡在了小清身前。显然她是刚刚重获自由,尚有断开的铁铐挂在身上,来不及取下,但浑身气场中蓄满了怒意,软鞭剑再次挥出,又将侯五逼退几步。
“唉,你还真是信得过我啊”
鱼秋雁能觉察到少女正投来欣喜和安心的目光,心中略感羞愧。自己本以为得知了红鲤帮的埋伏,就不足为惧,却没想到他们竟请来了销声匿迹多年的钻天蜈蚣暗中偷袭,以至失手被擒;更没想到那两个仅仅一面之缘的小姑娘,挣脱束缚后竟然还前来营救自己。
回想起来,今天实在是心浮气躁,步步走错,愧对江湖前辈的身份。
再看侯五,已是气急败坏,刚刚和小清交手,用尽了所有手段,那鱼秋雁可是全部看在眼里。如今失了先机,匕首被毁,连保命绝技都漏了底,真是山穷水尽。心慌之下,过没几招便落了下风
正在这时,舷窗外忽然吵杂起来,有红鲤帮众正在喧闹
“官兵!官兵!”
两个飞贼闻听此言,如临天敌,皆是一怔,险些乱了手脚。旋即相互警戒着,分别贴到舷窗两边的阴影中偷眼张望
只见广融渠外灯火通明,大队捕役高举火把,向一条条连舟赶来,那些舫中聚赌行淫的蛇鼠之辈正仓皇四散
几个红鲤帮地头蛇想上前理论,却发觉这拨人有些面生,并非是常与他们勾结的本地捕快——竟像是北城来的差役,领头的是个衣冠赫奕的青年官员,手里还牵着一条大黄狗
地痞不敢硬来,只得咋咋呼呼宣称自家是正经买卖,言语间暗示有当地官署相护,只求息事宁人。
那人却只是微笑不语,随即几个身着翊天军铠的士兵从捕役中挤出,仿佛有什么要事急火攻心,个个怒目圆睁,唰啦一声抽出佩刀,明晃晃的刀刃抵在混混们胸口
见此情形,地痞无赖哪还敢阻拦,个个连滚带爬奔逃而去
“我的亲娘,你还真敢去惹这帮活阎王,找死也没这么个找法,老子不奉陪了”
侯五见这阵仗,冷汗直流——小小飞贼落到捕快手中,尚可去蹲大牢,而在这帮京师禁军面前,被当场一刀砍死都不需要上报的。如今他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一个翻身跃出窗外,运起轻功就想借夜色逃遁
“哪里逃!”
只听一声断喝,一柄竹杆刺入夜空。若在平时,以侯五的轻功应该能够避开,可眼下他手忙脚乱,再加之刚刚运起功,冷不丁被打中胸口,破了功法。只见那钻天蜈蚣哀嚎着,从十丈高空坠入水中,十来个捕快立刻围了过来
“哼,也算是罪有应得”
鱼秋雁俯瞰着这家伙落汤鸡似的被捞上岸,心中全无怜悯。旋即听到蹬蹬蹬的急促脚步,原来是昭阳正飞奔上来,想必刚刚那一击正是出自她手
“小清!小清!你没事吧!?”
少女匆匆忙忙闯进顶舱,把杏儿送下船后,她担心同伴安危,立刻折返回来
“放心,没有大碍。中了点穴术,过不了几刻自会好的”
鱼秋雁望向小清,语气中带着歉意
“唉,你们二人赶来相救,我先前却绑了你们,实在无颜以对”
昭阳担忧地打量着同伴,见她浑身上下并未受伤,这才安下心来。又念起平日里盛家小姐的坏心眼,忽然想小小地捉弄一下
“啊...倒也无妨,她喜欢这个”
小清气恼地眨巴眨巴眼睛。这是目前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动作了,哪怕被五花大绑驷马攒蹄,好歹尚有稍微挣扎的余地。如今却是浑身上下连根手指都不能动弹分毫,偏偏五感倒是未受影响,仿佛戏台上的傀儡偶,只有任人摆布。这对于向来机敏的小清来说无异于折磨,她早已满心委屈,只盼点穴效力快些过去。
鱼秋雁眼见官兵很快搜查过来了。对两位少女一拱手
“今晚多亏二位才能化险为夷,只是以我的身份,实在不能久留,就此别过”
“请等一下!”
昭阳连忙拦住她
“我们俩家里...有些特殊,刚刚又在登云楼又起了误会,如今也不想被翊天军撞上,不知前辈能否...”
她望了望无法行动的小清,鱼秋雁会意,只得轻叹一声:
“唉...明白了,带你们一程也无妨”
南城,城墙哨楼
孤寂的塔楼屹立在夜风之中,一侧是京师内城万千灯火,一侧是乡邻阡陌的炊烟袅袅。两边皆是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唯有中间这道宽阔的城墙,仿佛同它的职责一道被世人所遗忘。这座望楼的士兵开了小差,只留下了两个抓阄倒霉蛋例行巡查,全然未见一道黑影悄悄钻进空置的哨房。
“亲眼所见,更是难堪,想不到堂堂京师城墙,竟有这样的漏洞”
昭阳感叹道。这里本是是红鲤帮打点的出城门路,两人刚被鱼秋雁拎着一路至此。
“过年嘛,倒也不必苛责。况且,我看这座百尺城墙摆在这,就算无人值守,寻常人等也无法逾越”
鱼秋雁是江湖之人,并不关心军纪。
“这次丢了金印,赵将军也该长个教训了”
小清也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只是身子还有些僵硬
“只可惜,这人颇有根基,想来不会像那临风县贪官一样被革职查办”
“哦?这么说你们也听过那个故事?”
鱼秋雁忽然问,见两位少女皆点头,又说道
“那你们知道,其结局如何吗?”
小清和昭阳面面相觑,这样的侠义故事往往是说书先生口中的段落,没头没尾,也少有人去深究
“临风县毗邻荥江,北面有一堤坝,维护之款被老县令贪墨,年久失修。新县官实情上报,却不得批复,最后自己变卖家财修缮,仍是杯水车薪。永临四十八年南府大雨,洪涝数十县,临风决堤,灾民无数。县令终被问斩”
鱼秋雁娓娓道来,神色哀伤
“我本以为为民除害,如今看来,倒是帮那老赃官金蝉脱壳了”
“这...”
两位少女哑然失声,人们从来只听演义中的风流潇洒,却未曾耳闻背后的收场如此狼藉
“我见你们俩似乎心有向往,故此提醒,江湖之人大多身如浮萍,绝不像想象的那样无所不能,自由快活。况且,天下安康,则游侠式微;江湖兴盛之时,庙堂之上必有祸殃。”
鱼秋雁见两个小丫头都垂下脑袋,有些丧气。转念一想,对她们说这些话或许还是太早了,于是又安慰道
“你二人小小年纪就识文断字,又能习武玩闹,足见家境安稳。世间之人皆为己活,有这样的幸运,当好自珍惜”
女飞贼忽然停了下来,闪身贴到窗边,打眼观瞧,远远看见一队火把正在向这边靠近,头前正是方才广融渠畔那个牵黄狗的青年官员
“见鬼了,这帮公差什么时候这么机警,竟能追到这里?”
鱼秋雁大为惊讶
“对了!”
小清却一拍脑袋
“前辈,你的外衣,上面沾了百凝香,他们这才一路追踪自此”
“什么!?”
鱼秋雁遥想起登云楼上那一箭,顿时恍然大悟
“你这丫头,看来从始至终,我就没逃出你的手掌心啊”
“唉,也不尽然,今天不少事情都超出预料,是我莽撞了...”
小清老老实实地承认
“这可没在夸你,不必谦虚”
鱼秋雁郁闷道
“无需担心,只要弃掉外袍,便可摆脱追捕了。另外...”
小清说着,突然一把拉过昭阳
“还有一事,需前辈帮忙,让我们也好交待...”
差人们很快围住了望楼,火把通明。其中一人来前禀报道
“章主事,四周都以部署妥当,随时可以进去拿人”
刑部主事章和望向塔楼,思忖片刻
“按兵不动,我一个人进去即可”
“可是这...”
“无需多虑,看好四周,等我命令。”
说罢,章和牵起兴致勃勃的大黄狗,接过一盏灯笼,独自踏进了塔楼
城墙望楼内设无数哨间,可供士兵换班休憩,存储物资之用,大黄狗嗅着地面,带着主人径直往上爬
汪!呜汪!
随着犬吠,章和推开了上层的一扇房门,穿堂夜风拂过,透过眼前正对的哨窗,正可见城外一轮明月高悬,稀稀拉拉飘着几盏天灯
哨间内空无一人,一件外袍弃置于地,大黄狗开心地扑将过去,摇着尾巴嗅闻起来
就在外袍旁边,放着一团古怪玩意儿,像是一袭旧布盖着什么东西,还在微微挣扎
章和上前,一把掀开旧布——只见两位少女背靠背绑在一起,手脚皆被牢牢缚住,口中也塞了破布
“怎么,盛家小姐也有失手的时候?”
章和替她们取下堵口物,饶有兴致地问道,语气却好像不怎么意外
“哼...不许取笑”
小清皱着眉头回应,别过头去。大黄狗仿佛很熟识一般,又扑到了她怀中,蹭来蹭去
“赵将军那边如何?”
昭阳也问道,一边幽怨地打量着身上绳索
“大发雷霆,还能怎样”
章和耸了耸肩,语调略带讥讽
“可那枚金印丢在酒楼,还是本该值守的时辰里,这真是万难解释,最后怕是得不了了之”
“倒是我啊,大过年的满城跑,灯会都得没看,本想着抓住鱼秋雁也算立功一件,却闹成这样”
“收获也不小啦,红鲤帮,侯五,还有顶上值守那两位”
小清歪了歪脑袋
“我们俩被绑在这,他们还真就一刻也不曾下来过,怕是早就醉倒了”
“说得轻巧,都是要得罪人的啊...”
章和叹息道
“好啦,改天我定会赔礼,快帮我们松绑吧...”
时至午夜,钟鼓齐鸣,这是昭告天下新年即至,天子与民同庆。霎时间,万千天灯升上夜空,其间最为夺目者,乃是一盏六十八瓣彩莲巨灯,正是自皇城太极阁升起
“呵,排场一年胜过一年啊”
玉母巷尾,盛家府邸。两位老友的密谈被这钟声打断,昭宏起身来到窗边,凭栏感叹道
“不知不觉,已是这般年纪,犹记得上次灯会小聚,还是...”
“永临四十一年,下南府归来,在举贤楼洗尘。”
盛谦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对对,当时也是这般热闹,大伙儿都在,就连...”
说到这儿,昭弘似有所感,换了话题
“听宫里的消息...圣人病情,仍不见好转?”
盛谦点了点头
“太医令遍查医书古籍,也道是顽疾难愈,只能调养”
“可我还听说,圣人久卧病榻,亦生心疾,常疑神疑鬼,或是无端动怒”
“消息倒是灵通”
盛谦没有否认
“哼,如今的朝堂,闭耳塞听,则祸事难料,即便如我也得长个心眼啊”
昭宏苦笑
“他的性子,你我再了解不过,如今早已不似当年那般信任你了。所以...”
“所以崔鹤一案,梁隍军镇,就该放任李焕处置?”
“嗨,你为何总要和李焕作对?那崔鹤明明与你非亲非故,也不熟识。”
昭宏觉得自己好心相劝,却不得理解,语气有些急切。他身为京师军户,对梁隍军的态度较为微妙。虽不会刻意对立,却也不愿平白无故帮忙,更何况,这还要冒着得罪当朝宰辅的风险。
“你是不是觉得,我跟李焕作对,是在争权?”
盛谦望向老友,目光忽然变得严厉
“怎么可能,这么多年了,你的志向如何,我再了解不过”
昭宏连忙摆手道
“但是,这一次我是真不明白,梁隍究竟有何好处,让你如此费心?”
“呵,你身在军中...倒来问我”
盛谦反问
“若崔鹤案坐实,李焕必力主裁撤梁隍,届时京师有患如何保全?”
“天子身边尚有翊天军,千戊卫,玄鸰卫等,城中及周遭大小舆情,皆可处理”
“若有外敌大军攻城,又当如何?”
“这...”
昭宏一时哑然,并非他不知对策,而是这个提问太过离奇。京师北有天险,南接粮仓,四方皆是关隘强镇。在这心腹之地,怎会凭空生出一支“外敌”?
“京师城墙,长逾百里,若真有强敌来犯,城中驻军数量远不足以御敌,这你应该比我清楚”
盛谦见他陷入沉默,又道
“好吧,就假设...地里凭空钻出来这么一伙叛贼”
昭宏无奈摇头
“京师只需一边御敌,一边传令天下节度使进京勤王,最快半月即可抵达。普天之下,哪有叛军能与外疆四镇的精兵良将匹敌?”
言及此处,戛然而止,昭弘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节度使...
盛谦见对方脸色有变,便知他已猜到三分
“北...还是南?”
昭宏语气未变,心中却已翻覆。他并非没有想过此种可能性,只不过职位所限,他自觉这等大事,朝廷应当比自己看得更为长远,还是不要妄议为好。
盛谦没有作答,只是推出一副卷宗,上面系着密封的线绳
“前年查抄黑蟒会时,就已发现其非寻常帮派,各类黑市交易皆是掩饰,实际上暗中频繁往来于李相府邸和某外疆重镇的驻京代邸之间”
“所以你看,并非是我故意找李焕的茬,是李相不会容我久居于世了啊”
盛谦语调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一件无关的趣事
昭弘呆呆地望着那副卷宗,想必其中就是那个让人不死不休的证据了。他太熟悉这位老友——绝不会屈于威势,反而针锋相对,当年剿灭黑蟒会时,硬是把庇护他们的朝廷官员全揪了出来,个个都和李焕关系密切。
现在想来,倒是自己这个从军之人,渐渐变得患得患失,再不敢如当年南巡时那样以命相搏...
自从,有了昭阳之后...
“既然是机要,我就...不看了...”
沉默良久,昭宏却并未翻开卷宗,只是撇开目光,低声道
盛谦脸上闪过一瞬诧异,旋即又释然,只是苦笑道
“也好,这样也好。我若出事,小清她...至少还有个照应”
“亏你还记得”
昭宏忿然道:
“你满心装着天下,可曾替自己女儿想想?你替那家伙...咳...替圣人操了这么多年心,早已尽责。如今这般年纪,别再与朝堂作对了。乘着圣人还念些旧情致仕还乡,李焕便不敢动你,如此可保一家平安啊”
“当年麟台取士,知遇之恩,我不可不报。如今圣人病重,难以明察,我领受监察之职,正到了用武之时。”
盛谦却似乎并未动摇
“况且今日不言,故能偏安,将来真有兵祸至,社稷崩毁之时,我等小家又怎可保全?”
正在这时,院落外忽然传来银铃般的嬉闹声,想必是两位少女已经回来了
昭弘无言以对,默然转身,目光落在刚刚踏进院落的女儿身上
“惭愧,惭愧...”
“好了,大过年的,别愁眉苦脸让孩子们看着了”
盛谦却忽然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是在劝慰老友,还是自己:
“大家与小家无法兼顾,人之常情。大丈夫能护其一,便无愧于心。你我选择不同,但我从未后悔当年结交。往后...珍重”
两位少女步入中庭,却正好迎面遇上昭弘
“咦?昭伯伯,这就要回去了吗?”
“嗯...是啊。昭阳,该走了”
老人心不在焉地答道,招呼昭阳来身边。小清敏锐地觉察到这位军人身上的气势好似乱了几分,目光闪躲着不愿看向自己
真是古怪
虽然好奇,但盛家小姐自不会唐突,只是礼貌地陪送客人
“新年安康,改日再来玩呀”
两位少女在门边依依惜别。小清目送着马车远去,慢慢闩上大门
月光如水,寂寥的小院中四下无人,明明是最热闹的天河灯会,此刻一瞬,偏僻一隅,竟生出些许落寞。小清不喜欢这种感觉,拍了拍脸颊,便匆匆走向正堂。还好,有爹爹在那里。
“哇,这一桌子菜一点没动啊”
小清一眼见自己辛辛苦苦准备的晚餐,有些埋怨地望向父亲
“嗯...抱歉抱歉,明天热一热再吃吧”
盛谦仿佛刚刚回过神来,安慰女儿道
“隔夜菜就不好吃了,可不许抱怨啊”
小清嘟着嘴,撒娇似的坐到父亲怀中
“好...好。小清亲手做的菜,我几时抱怨过?”
盛谦慈爱地轻扶着小脑袋,起身抱着女儿来到院中
又一批天灯伴着烟花升空,华美的霞光顿时驱散了月色清冷
“今天,玩得可好?”
“嗯嗯”
小清依偎在父亲怀里,开心的点了点头
“那就好。不过嘛,章和他平日里本就有公事要忙,你可别老去麻烦人家了”
盛谦脸色中闪过一丝狡黠。少女先是一愣,随即耍赖似的埋下脑袋
看来,小把戏还是逃不过父亲的法眼啊
“若阿爷能陪我过年,定然不会这样去玩了”
小清小声嘟囔着,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父亲的的公事,想必比自己的任性更重要吧
......
现在想来,当时若能直言,是否会有不同?
......
时光如箭,转眼已逝八年,京师的夜空,有一次迎来似曾相识的灯火。
天正六年,京师岁末,酉正,青衣巷书文馆
小月风尘仆仆地穿过一排排书架,自弘毅寺赶回城下,又马不停蹄地直奔这家书铺,一个时辰的奔波,妖族少女竟未感丝毫疲惫
“永临五十三...五十四...”
眼前这部书册,名曰《京兆事录》,是前朝一位致仕官员所著,载有历年朝堂大事,寥寥数笔,算不得什么机密
少女指尖划过书页,多是例行封赏,官僚升迁调任,外使朝贡,祭祀社稷等等诸事,枯燥乏味
书卷最后,是永临帝崩于五十五年春。天子崩殂,四海震荡,但在此之前,却还有一件大事值得记载:
永临五十四年,梁隍兵变...
纵使对人类朝纲尚不熟悉,妖族少女也明白这是何等严重之事。不过天下未起波澜,想必这伙人应当是被迅速镇压了吧
忽然,一个名字映入眼帘
盛谦...
莫非,是小清的家人?
小月连忙掌灯,细细看来
台院知推侍御史盛谦,五月七日入梁隍营。翌日,兵变,乱兵纵抢十余里,卒于乱军之中。其行不明,着有司彻查,夺其官职,抚恤
寥寥数语,小月却觉有血腥之气自纸上扑面而来,一阵晕眩。连忙又去批注中翻盛谦的详细——年龄,户籍,都对得上。如无意外,这定是小清的亲人...
玉母巷尾,盛家宅邸破落如此
妖族少有家庭之念,但小月却能理解何为失去至亲之痛。八年了,历年新春灯会,阖家团圆,可对孓然一身之人来说,是何等难熬...
屏山烽火台前,那冲天的杀气,又究竟是指向何人?
小月“啪”的合上书册,激起一片尘烟,不明之事还是太多,是时候去与昭阳会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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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就是这俩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