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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血溅青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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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临五十三年,京兆府天河灯会

岁末节庆,百年不移。任凭风雨过,自岿然不动,久居京师者,皆谓之盛世气量。

西城玉母巷尾,台院知推侍御史盛谦宅邸,今夜亦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时过酉初,鸣钟刚刚响起,就见一架马车缓入巷尾,停于府前。

登门者是一对父女,老者观其样貌已年逾花甲,眉眼似剑,身板挺拔,抬手轻叩门扉,却听得金铁铿锵,显然是习武之人;身边伴着一位小姑娘,生得端正清秀,一袭玄色绸缎袍服——京师女子风尚仿男子制式的官服胡服,英气十足。眉宇间虽有稚气未脱,但也带着些许与那老者相仿的神采。

“稍候...”

府中传来清脆的嗓音,旋即门分左右,却不见其人。待垂下目光,才瞧见开门的也是一位少女,一身青衫罗裙,亲手绣上的纹饰精致优雅,比起京师豪迈之风,这幅打扮更像是南府深宅大院中的闺秀。少女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手中一盏大红灯笼,正扬起小脑袋望着客人

“昭伯伯来啦,还有昭阳..快快请进”

原来,这位老者正是京师巡营都尉昭弘——昭家祖上乃建功之臣,世代从军。昭弘是盛谦故交,时常来往,恰逢两家膝下皆是女儿,又年纪相仿,昭阳和盛家小姐从小就一起玩耍,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了。

“小清啊,年关诸事,可还顺心?”

“唉...可别提啦”

小清领着客人穿过小院厅堂,盛家宅远不如北城的达官贵人那般宽阔豪奢,但四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井井有条

“刘伯风寒又犯了,需要静养,春节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操持的,可累得够呛”

“真懂事...”

昭弘笑道

“守之兄不扫家室,有你这样的女儿照看内宅,幸哉”

寒暄几句,一行已来到正堂门口,灯烛明亮,亦有酒菜飘香,小清轻轻敲了敲门扉,回首道:“室内茶点已备好,待会儿有什么吩咐,叫我就是。”

“不必了不必了”

昭弘揉了揉她的脑袋

“今夜灯会,正是热闹的时候,上街去玩吧,我们不过谈些烦闷琐事罢了”

说着,又掏出一只小锦袋

“这是今年的压岁钱,街市上见着什么想要的,自可去买“

“谢谢昭伯伯”

小清开心地双手捧起

少顷,窗扉上的烛影映出大人们在屋中坐定,小清见诸事皆已打点妥当,这才回过头来

“哼哼,昭阳~”

“怎么,露出本性啦?先说好啊,今年可绝不会由着你胡来了”

昭阳心知肚明,眼前这位盛家小姐,可不像表面上那么乖巧温婉。见她兴致如此高昂,定是有什么鬼主意了

“瞧你说的,我何曾胡来过?”

“去年,扮作男子混进城北马球校场,还不算胡闹?”

昭阳扶额道

“唔...但你不也早看那薛公子不顺眼了嘛。咱俩最后胜了他三筹,好不快哉”

小清陪着笑,但见昭阳脸色,连忙一番安抚

“好啦好啦,先上街再说”

青衣巷乃是京师精华之所在,灯会期间犹为热闹。酉正时分,天色转暗,上街出游的人群却已越聚越多。有身着白袍,意气风发者,那是今年的新科进士,金榜提名之际畅游京师灯会,正可谓春风得意。又有骆驼牵拉的彩车队伍,载满各地云聚而来的杂耍艺人,妖族,番邦,异国舞者各显其能,要知道新春佳节,北城的达官贵人们可是格外慷慨,若能得一家赏识,便可攀云而上,半生无忧,最不济,也能大大赚上一笔赏钱。

“咳..你知道,阿爷他们神神秘秘地在谈什么吗?”

两位少女随着人流行至街上,穿过一大群采买归来的女眷,漫步于彩灯明烛间。昭阳想起府上事,不禁好奇问道

“若要我猜,十有八九事关梁隍军镇”

小清略加思考,神神秘秘地答道

梁隍距京师五十余里,地势险要,因此筑垒结寨,镇守京兆东北门户。京师翊天军不可擅离,梁隍大营便是最近的一只完备军队,供朝廷随时调度。

可如今天下,久历太平之世,朝堂便生出些许议论,再加之禁军素与其不和,梁隍军愈发难以立足。

就在年前,守将崔鹤被状告谋反,一石激起千层浪,宰相李焕亲自上疏,将崔鹤下狱,查抄府邸,同时梁隍的裁撤也已提上朝议

然而,整件事情处理如此之快,疑点颇多,加之案情信息皆被列为机密。小清和昭阳也仅仅听过只言片语。

“我也问过几次,奈何爹爹的公事,从不肯跟我多说”

盛家小姐无奈摇头,这时一队持灯游骑穿街而过,她仿佛来了兴致,话锋一转

“咳咳,不说大人了。今天好不容易得空出来,可有正事要办——我问你,可曾听说过‘飞雁无痕’的名号?”

“唔...你说的是,江湖上的闻名的那个女贼——鱼秋雁?”

昭阳思索一番,想起最近确实听过类似的传闻——此人轻功了得,劫富济贫,初出茅庐便在枫阳会上挑战了大名鼎鼎的“江南三盗”,至此立威于江湖。

小清兴奋地点了点头,补充道

“过去荥南临风县令为官不正,欺压百姓,贪赃枉法。而鱼秋雁闻之,乘着州府巡查之际,一夜间盗走县衙大小官印,并在县衙大堂留墨诉其罪状,此人搪塞不过,终被革职查办。后有新任县官勤政爱民,不出三月,被盗官印又被原封不动送回了衙中”

这样的演义段落在京师年轻人中很是流行,时不时就会换一位大侠来作主角,昭阳也不知真假,只说:

“若事情属实,此人果真可称义士...”

小清微微一笑

“据说,她现在就在京师,今天灯会就要出手”

“当真?你从哪儿听来这种消息”

昭阳又惊又奇,忽然想到不久前盛家小姐神秘失踪了几天,连忙压低声音问:

“莫非...你去了暗街黑市!?”

京师乃九州诸道之中枢,天下有丝毫风吹草动,定会牵动此处丝弦。然而,紧要消息价比千金,唯有得其门道者,方可略知一二——若论通晓海内情报,除了玄鸰卫镇抚司,就只有藏于黑市深处的“静虚斋”了。

“哼哼,厉害吧,我可在黑市花了不少功夫,方才寻得所谓静虚斋的位置”

小清稍显得意

“不过,那地方也着实蹊跷,周围不知布置了什么阵法,令我无法入内。好在当日恰好有人从里面出来,我索性跟着他们,这才听到些许”

“真是胡来。”

昭阳责备道

“以后可不能如此冒险了,否则,我定会告知盛大人”

“好好好,我听话”

小清连忙求饶

“唉...”

昭阳知她绝不会轻易就范,也只能摇了摇头

“所以,你花了这么多心思,听来的消息究竟如何?”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小清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少女身后,西街的繁华灯火簇拥着一座九丈高楼。

“天河群灯夜,雁过登云楼。鱼秋雁今晚就要在此,取翊天军北城尉官赵乂手中的御赐衔金印!”

高台楼阁是京城名流钟爱的宴请消遣之所,其中又有七十二楼最为出众,“登云行雁”正是其中之一。其外型似宝塔,飞檐画壁,勾画精美;内有七层回廊式修筑。今夜正厅已被翊天军包下,闲人不得入内,好在大堂上不封顶,来到二层便可凭栏俯瞰其中景象。

只见那正厅大堂宽阔敞亮,可容百人,香木地板上修凿出沟渠环绕,形似河道,有清水流淌其中,四下屏风壁画皆绘素雅山景,于此间席地而坐,仿佛置身于小桥流水乡野之间。一碟碟酒菜被置于木盘之上,顺水漂流,供宾客取用,此景本是效仿古代文人雅士曲水流觞典故,奈何当下厅中却是喧闹异常,酒气冲天,把本该清幽宜人的景致搅扰得乌烟瘴气。一眼望去,几十个士兵模样的人正聚于此饮酒寻欢,半披的甲胄正是京中禁军制式。

“北城巡营现在本该驻守卫楼,灯会期间责任甚重,不想竟明目张胆擅离职守,还来此逍遥”

昭阳见此情形,柳眉紧皱

“军中前辈都说赵乂无能,今日所见,果然不虚。他那枚印若真被偷了去,倒也算长个教训呢”

“这话可别让你爹爹听见”

小清笑道,语调却透着赞同

“今天咱们只管捉拿鱼秋雁,别跟赵将军多作纠缠”

“唔...依你所说,江湖飞贼轻功了得,可有计划?”

昭阳问道,却见小清正掂着脚从边墙饰架上取来一副雕花大弓

“那是自然,待会儿那她若现身,你就开弓放箭。对方只知有军卒在此,并不会防备我们,务必一发破的”

昭阳接过弓来,试了试弦

“虽是装饰之物,倒还顺手,只是这箭...”

檀木壶中插着几只雁翎箭,皆是没有尖头的摆设,伤不了人

“我自有安排”

只见小清解开随身香囊,将粉末涂抹在箭头前端,一股清香顿时弥散开来

“这是我前些日子调配的百凝香。巡捕营的大黄可喜欢这个了,我已托刑部章和去把它牵过来,届时只要鱼秋雁沾上这香,跑出多远咱们也能追到”

“原来如此,果然是谋划已久啊”

昭阳叹道

少顷,只见楼下大堂中,有侍者依次捧出八台铜雕鼎炉,焚香点火,不消片刻就云烟缭绕,灯烛之光也变得朦胧似幻,宛如蓬莱仙境

“呜呼,《乐礼经》有载:光朔年间,西域乌兰进献幻舞,其姿超绝,其形难辨,观者皆云如游梦境。想不到登云楼竟也有这般排场”

小清饶有兴致地张望着

果然,伴着弦乐声起,雾气中一队舞者若隐若现,个个身着华彩羽衣,玉貌花容,下凡仙子一般,飘然步入欢宴众人之间。

赵乂坐于正席,此人生得膀大腰圆,有几分孔武,奈何早已喝得烂醉,甲胄歪斜,战袍凌乱,一手执酒盏,醉醺醺得招呼着舞者们再近一些

“不对劲,按规制,此曲目下舞者应是一十四人...”

小清悄悄戳了戳同伴,迷雾中一切皆是亦真亦幻,难辨真伪,可身处高处的两人却看得分明,那大厅中的舞女分明有十五人。

正当此时,赵乂身边一名舞者顺势往他怀中一倾,此人容貌姣好,身姿妙曼,眉眼间妩媚动人。但也就是这一刹那,舞裙掀起,可见她双脚所穿并非丝缕舞鞋,而是一双薄底快靴

赵乂乐呵呵地倾身欲揽住美人,只觉她伸手往自己胸口探来,纤纤五指在衣襟间一点,随后整个身子就如游蛇般滑出了怀抱

“嗯?这是何意?”

醉眼朦胧的将军还在迷糊,却只见女子嫣然一笑,转眼便隐入幻雾之中

来了!

毋须多言,昭阳一跃踏上雕栏,挽弓搭箭,只听得弓弦轻吟,箭矢破风而至

鱼秋雁向来自负轻功绝伦,寻常暗器根本无法近身,当下却忽觉后背震痛,好似中箭。心中吃惊不小。但她毕竟久经江湖,绷紧身子,从容避过踉踉跄跄起身的军卒们。正门已有人相拦,她反倒一路来到墙边,脚尖一点,踏住楼中直通天顶的环抱立柱,竟如履平地般径直往上奔去

“追!”

小清和昭阳看得清清楚楚,哪肯放过。连忙也运起轻功追了上去,三道身影如灵雀逐雁,在廊桥间飞舞。但二人毕竟难及闻名天下的飞贼,眼见对方即将逃至最顶端的灯阁,小清连忙唤道

“射落灯笼!”

真会强人所难

昭阳心中抱怨,只见她单脚钩住大梁,倒挂身子开弓控弦,眨眼又是一箭,那屋顶的莲花百叶灯应声而落,竹架蒙布飞散而落,其中竟展开一张四方大网

小清也立刻掷出三枚玉饰,霎时一股真气扯开大网,向女飞贼卷去

“好手段”

鱼秋雁却仍是不慌不忙,从腰带中抽出一柄软剑,反手甩出一片剑影,将那大网斩作碎缕,与此同时足下寸步未停,转眼间已跳上顶层回廊,一脚踹破七彩琉璃窗,翻身遁入楼外夜色之中。

待二人追到之时,只见着碎裂的彩瓦洒了一地,飞贼早已无影无踪,心中不禁感慨对方轻功果然厉害。

正欲追出楼去,却忽然脚下一空,被人揪着衣襟拎了起来——原来是几个脚快的士兵一路赶来,刚好撞见两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在破窗旁。

“飞贼已逃,抓错人了”

昭阳连忙喊道。不过,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像是贼人拙劣的狡辩

翊天军的士兵平日里颐气指使惯了,全然不顾,只是见二人样貌穿着不似普通人,这才稍微留有余地

“如何处置?”

只听身后有人问道

领头的是一名副尉,他还算有些头脑,眯起醉眼扫视一番现场,见眼前两位少女年纪尚小,体态也与刚刚的贼人明显不同,不像是主犯,眼下楼里要查的人可太多了,于是下令道

“绑起来,稍后再审”

小清与昭阳顿时被按倒在地,士兵们随身携带着缚索,二话不说便粗暴地将少女们手脚捆缚起来,关进一处杂物房中等候发落。

“这帮家伙,平日里不见有什么本事,这套拿人的功夫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昭阳倚着门框,挣扎着坐起身子,忿然道

杂物房中未点灯烛,借着窗边透来的一丝光亮,可隐约看见小清上身被五花大绑,绳索毫不留情地勒进襦衣,仿佛魔爪般牢牢握住少女纤细的身体。脚踝,双膝同样被绳套绑死,难以动弹。昭阳试着活动身子,只觉浑身束缚纹丝不动,想必自己也是相同的状况。

“堂堂翊天禁军,如今竟被一飞贼如此戏弄”

小清倒还显得从容,也不气恼

“待你将来做了大将军,可得好好收拾他们”

“还有心思说笑。盛大人那么疼你,我家可没那么好说话...又要挨训了”

昭阳平日里最守规矩,如今却在此被抓个正着——一想着要被那赵乂押解着送回家里,实在是无地自容。

“那倒不必担心,喏...”

小清挪过身子,偏了偏脑袋指向门缝,透过缝隙可见原本歌舞升平的登云楼中已乱作一团。气急败坏的军卒们上下奔走,所到之处一片狼藉,瓷器玉碟碎落满地。能在此地聚会举宴的,也多是有头有脸的贵客,一时间争执呵斥不断。

“看这架势,他们今晚是不得安生了,半个时辰后还能否想起咱俩都不一定呢,只要能解开这绳索,大可一走了之...”

说着,索性把昭阳当作镜子,研究起身上的束缚来

“这可不比你平日里欺负人的那些把戏...”

昭阳提醒道

“这是军中特制的牛筋绳,对付俘虏的绑法。绳结都系在身前,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

正当两人各自与绳索较劲时,忽有穿堂风过,带来一丝凉意

不对啊...

二人皆是机敏异常,同时抬起头来,只见原本闭锁的窗户不知何时竟已洞开,青衣巷繁华灯火映照中,一抹窈窕孤影正停于窗栏之上。

鱼秋雁!

两位少女万万没曾想她如此大胆,竟杀了个回马枪!事到如今,别说擒贼了,她们自己反倒已被捆绑妥当,片刻之间攻守易形,何其讽刺。

女飞贼板着脸一言不发,轻盈无声地穿过满地杂物,一把将二人抓起,包裹似的拎起就走。少女们纵是百般不愿,千般反抗,奈何捆缚甚严,只能像寻常女子般胡乱踢打,全然无法阻止对方行动。

很快,杂货间中再次寂静下来,鱼秋雁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两名俘虏离开了登云楼

酉时三刻,繁华的青衣巷上,却得听战马嘶鸣,一队骑手横冲直撞疾驰而过,匆忙避开的游人皆是拂袖叱责。但也有人认出那是翊天军的甲胄,自登云楼而来...

“赵将军今夜怕是得环城游览了,呜呼惜哉”

与此同时,一位异国打扮的车夫正低声笑道,手中马鞭一挥,驱使着一架简朴车马驶向了相反的方向,那车夫头裹风巾,隐去了面目。夜市繁华喧闹,掩住了马车中若有若无的微弱人声。

狭窄的车厢内,并排挤着两位被绳捆索绑的少女,本就已是五花大绑,如今又被加固一番,新添的麻绳牢牢箍住胳膊,将手腕在背后高高吊起,又另引出一股绳索与脚腕上的束缚相连,收紧,使二人身子反弓,捆成驷马倒攒蹄的姿势。为防止叫喊,少女口中都被塞了一大块粗布,直压舌根,外面用麻绳勒住,任凭她们如何努力,也无法吐出。

这般阵仗,押送钦命要犯也不过如此

昭阳咬着布团,只觉难受又屈辱。牛筋绳韧性十足,因此军士们绑缚时自会会多使几分力气,让它紧勒进皮肉,封住一切活动的余地。而驷马缚的滋味更是难熬,两位少女习过武功,身子柔韧,但也正因如此,对方便毫不留情地将她们反绑拉扯到了极限,形如半月,若是普通人被这么绑上一个时辰,定会周身酸痛无力,好几天下不了床。

“唔呜...”

一阵颠簸,身边传来小清被封堵的低吟,她也是同样狼狈的模样,额间发丝凌乱,挂上了些许晶莹汗珠。二人紧紧挤在一起,昭阳可以切身感觉到同伴正在尝试脱缚,可如此严密的拘束之下,那样的挣扎就仿佛慵懒的狸奴在轻轻刮蹭。

这家伙,听她自诩精通绳道,如今到了用武之地却还是束手无策啊...

马车驶过数条官道,眼见无人追来,车夫忽地收缰勒马,拐进路边窄巷中。确认四下无人后,这才转身撩起车帘

一路折腾,两位少女早已耗尽精力,蔫头蔫脑,老老实实趴在原地,唯有口中尚有不甘心的呜喑声

车夫扯下风巾,露出鱼秋雁的面容,她居高临下,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眼前的俘虏。楼中交手匆忙,未来得及细看,如今端详,两个丫头倒是生的俊俏,这般情景还真惹人怜爱

“咳,现在我要审审你俩,谁来答话?”

闻听此言,两位少女迅速目光交流一番,最后还是小清扬起脑袋,嘴里呜呜叫了几声

鱼秋雁会意,在她面前半蹲下,轻轻点了点小清额头

“不许喊叫,不许大声吵闹,明白了吗?”

小清连忙点头,于是鱼秋雁替她取出了塞口的布团

”呼....”

尚不知对方有何居心,小清连忙适应着这些许的自由,然后乖乖闭上嘴巴等待问话

“说说吧,咱们素不相识,为何要来坏事?”

鱼秋雁开门见山

“唔...我们曾听闻前辈在枫阳会上力敌江南三盗,曾言:江湖上若有不服者,尽可前来切磋。故此才贸然前来”

小清小心翼翼地回答

“这个...说说而已,你们还真来抓我啊...”

鱼秋雁哭笑不得,飞贼是见不得光的外道,最忌张扬,自己当初年轻气盛,一句话不知惹下多少麻烦,没想到这俩小姑娘也当了真。

小清看她脸色稍有缓和,连忙恳求道:

“这绳索勒得好紧,我们已经束手就擒了,能否松开一些”

“呵,我可不敢掉以轻心,毕竟你们二人,本事可不小啊”

鱼秋雁笑道,看向昭阳

“这位妹妹身姿沉稳,弓弦精熟,想来是在军中,练的沙场拼杀之术吧。方才那几手竟能近我身,实在难得,若勤加练习,今后想必大有作为”

“唔呜...”

虽是赞扬,但处在这番境地,实在难以受用,昭阳闷闷不乐地垂下目光

“还有你,真气御物之法,江湖上亦是少见,我今天也算是开了眼界.....若同时解开你们两个,还真没准会失手呢”

鱼秋雁狡黠一笑,话锋突转

“不过嘛...毕竟经验尚浅,如今既然落到我的手里,该如何处置呢?”

两位少女不明其意,都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身子

其实,鱼秋雁观二人,仿佛再见自己初入江湖之时。虽嘴上严厉,心中已生出几分惜才之心,随即道

“好啦,我也不过多为难。这样吧,就罚你们绑着反省一晚。明早辰时,会有巡街差人路过,届时弄出些声响,他们自会救你们出来”

“等一下!”

小清见对方作势要走,连忙叫住她

“城南红鲤帮,此前特地去清虚斋打探前辈消息,恐怕是想对前辈不利啊...”

本已起身的鱼秋雁闻听此言,心中暗惊,红鲤帮是城南的地头蛇,今夜进出城都是走其门路,若这姑娘所言非虚,他们私下调查自己底细,怕是真的暗藏祸心

“红鲤帮人多势众,未必好对付,不如替我们松绑,可助你一臂之力。”

“哦~你这丫头怎么突然这么好心,倒替我着想了?”

鱼秋雁饶有兴致地反问

“方才领教了前辈的轻功,果然厉害。但我二人是被楼中士兵所擒,并不服气。若能再比试一场,定能抓住前辈,怎可让给那些浮浪之人...”

小清理直气壮地答道

“唔呜!呜...”

昭阳口不能言,只能恼火地瞪向同伴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样的话,头脑无恙?

女飞贼听了这番豪言壮语,也不禁莞尔

“好啊,叫嚣着要捉住我的人也是不少,却从未见过你这般——都被绑成粽子了还不死心”

“那么,前辈答应吗?”

小清倒是面不改色

“想得美”

鱼秋雁便一把将布团塞回她口中,敲了敲眼前的小脑袋

“区区几个愚夫,能奈我何,你俩还是老老实实在此反省吧”

说罢,起身放下车帘,扬长而去。

“唔呜...”

二人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小小的车厢仿佛又成了与世隔绝的监牢,耳畔虽隐约可闻街上人声鼎沸,可惜对两个口不能言,动弹不得的少女来说,一墙之隔的繁华街道却简直是判若两世。

昭阳性格老实,如今只呆呆地盯着眼前的木板,不再徒劳挣扎。

恍惚间,感觉小清似乎轻轻拱了拱自己的肩膀

“唔呜呜?”

“唔唔唔...嗯...”

少女回过一道埋怨的目光,却见对方眸中带着几分焦急,不断眨巴着眼睛,似有所指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昭阳这才发现,就在头上几尺的地方,钉着一根铁钉,许是造车的匠人一时疏忽遗忘于此

峰回路转,二人连忙挣扎着支起身子——若在放在平时,百尺高楼不在话下,可如今被捆作一团,只能笨拙地扭动翻滚。使出浑身解数,咫尺之遥的铁钉却还是触不可及

“唔!...”

昭阳使出全力,又一次差之毫厘,一炷香的功夫,已是身疲体乏,最后只得无力地趴回底板,透过布团缓缓喘着粗气

小清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随着体力耗尽,两人又渐渐安分下来,时而无奈地对视着,时而一齐望向头上那可望不可及的希望

“呜...”

一念之间,昭阳忽然有了主意,只见她更加努力弓起身子,让双脚贴近手腕,脚尖绷直,同时嘴里焦急的呜呜做声,呼唤着同伴

“唔唔?”

小清花了一番功夫,这才会意,连忙配合着扭过上身,挺起胸膛靠在对方脚腕上,慢慢让身子蹭了上去

昭阳感觉对方的身体已在自己小腿上趴稳,便将重心前移,双脚抬起,支撑着小清去够那颗铁钉

两人背缚的双手和脚腕间连接的绳索很短,因此抬升的幅度有限,但这已经足以让小清的立起身子,只见她用双膝撑地,脸颊凑到铁钉近前,小心翼翼地用钉帽将口中布团一点点挖出来

鱼秋雁临走时,唯独忘了用绳索将小清的嘴重新勒住,可即便如此,那一寸来方的大块粗布塞在少女口中,仅凭眼前黄豆大小的钉帽鼓捣,过程何其漫长,好在昭阳自幼习武,耐力非常人能比。她强忍酸痛,一动不动地支撑着同伴

“呼...终于...”

漫长的等待,小清总算是除去了堵口物。她不敢耽搁,连忙咬住铁钉,一点点将其拔出

“受累了,再忍耐片刻...”

口中叼着铁钉,小清的声音显得有些古怪,她顺势俯下身子,趴在同伴身上,只见昭阳的双手在背后被反拧到极限,几道绳索从双肩,脖颈,脚踝处汇集于此,四五个死结都打在手指触摸不到的地方。心中暗暗叫苦,这绑法果然厉害,难怪自己刚刚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脱缚

牛筋绳质地坚韧,少女只能小心翼翼地将铁钉捅入绳结的间隙,一点点挑松......

“唔呜!”

不知折腾了多久,昭阳终于感觉浑身绳网松脱开来,只是被绑得太久,手脚麻木,一时还无法动弹

“呼...累死我了...”

与此同时,小清也精疲力尽地翻倒下来,侧躺在一旁,合上双眼,轻声嘟哝道

“稍歇片刻,记得替我松绑...”

脱身解缚。不在话下。不一会儿,车帘撩起,两位少女眼见又是一条灯火通明的街巷,不过距离登云楼已相去甚远

“可算逃出来了”

昭阳按摩着尚在酸疼的手腕,却见小清倚着车框,似有所思

“喂,你不会...还没死心吧?以她的身手,现在应该已经出城去了”

“怕是没那么容易。当初我跟踪红鲤帮的人时,听他们胸有成竹,特地从江湖上请来了帮手,怕是不好对付...”

小清却摇头道

“啊?那刚刚怎么被见你提起?“

“倒是想说,谁让她那么着急堵我的嘴”

盛家小姐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这家伙,还没玩够啊...

小清见昭阳不大情愿,又劝道

“方才鱼秋雁可随意处置你我,但却未曾加害,可见为人也算正直。如今既明知她有难,好歹去帮上一帮”

这话说得倒是在理,而且看架势,即便自己不去,她也会独自前往的吧

“唉...我为何要替盛大人操这份心”

昭阳轻声叹息道

这般反应,就是答应了,小清自然明白,开心地搂住同伴

“辛苦了,昭阳最好啦”

京师鼎盛之时,人口逾百万,司坊铺户以千数记,如此庞然巨物,其繁华之下亦是盘根错节,暗流涌动。

天子宫阙立于北,公府官衙环绕,此为京师高官贵胄,名门望族之居所;沿着中轴大道一路南下,以明宵塔为界,则渐入南城市井,无论朝堂之上如何显赫,这座城市的运转仍须仰仗默默劳作的芸芸众生。

三年前,南城有一帮会名曰“黑蟒会”,从属百余众,朝中有高官相护,专干些欺行霸市的勾当。直到盛谦监察吏治,调两县捕役入市彻查,这才革此顽疾。然乔木易伐,杂草难除,各式小帮派至今仍混迹城中,不时兴风作浪。

如今的广融渠,正是红鲤帮的地盘,木石堤坝割出数里长的水道,挤满大大小小的的船舫,皆以绳索相连,铺就木板以供通行,俨然一座水上街市,只不过那晦暗的船舱中皆是些聚赌暗娼之流,与两岸整齐规一的京师街坊格格不入。

水道正中,停泊着一艘数丈高的大船,桅帆舵桨皆已拆除,船尾凿开一个大口,内置竹架幕布,搭成戏台模样,八个猩红布面的大灯笼挂在船舷旁,全然没有喜庆之色,反倒一股子邪气逼人

细看那戏台之上,正跪着一排女子,个个都被五花大绑,面色凄然,她们脖颈处被套上了称重的镔铁项圈,由三尺长的锁链与地板相连,迫使她们只能保持垂首跪坐的姿势。四五个红鲤帮喽啰位列其后,口中只吆喝不断。

大船四周,簇拥着一艘艘小舟,买主们便坐于其上,一边审视着台上“货物”,一边争相竞价

在此出售的,都是大户人家犯事被抄后,失去靠山的丫鬟下人。虽为仆役,但大都是知书达理,相貌端正,非寻常百姓所能承担。因此台下的买家也多是各个府邸的执事管家,府上缺人了,就直接来此挑拣。

一旦有买卖敲定,便有帮众上前,以黑布蒙住女子双眼,口中塞入木节,随即牵着锁链将可怜的少女拖进后舱。片刻后,一个五尺来长的方木箱子从侧弦吊出,缓缓降至早已停泊在此的买家小舟上。举目望去,有些船上竟已叠了四五个这样的箱子

“朝廷早已禁止抄家之后贩卖府上仆役,这些家伙居然还敢如此明目张胆”

小清和昭阳此刻正混在人群后,连舟间光线灰暗,杂乱无章,有不少藏身之处。昭阳眼见如此情形,低声嗔道

“嘘...你想得太简单了。那道禁令不过是废话一篇”

小清悄悄按住同伴,示意不要引起注意。但她自己的语气中也带着不忿

“光是禁止贩卖,却不除奴籍,那些人又能去哪儿呢。原本由官府发落,如今却被帮派垄断私下售卖,这其中之利润,何其可观。想来,当初那位上疏废止的“善人”,没准就是这红鲤帮的幕后东家之一呢”

凡帮会做大,暗中必有赃官撑腰,红鲤帮称霸这片水市的底气也在此。二人虽心中不平,但对方势大,非是她们两个丫头所能对付,眼下只能悄悄摸进船中,寻找鱼秋雁的下落

红鲤帮盘踞此地,经营已久,大船便是其会堂所在,以铁锚固定于水道中,船体中部连同甲板上的舱楼被修成一座大监牢,一排排舱室外架铁栅,充作牢房,堆满各式刑讯器具,若有性格刚烈的女子,就会送至此处调教,而最前端则是帮众休憩的地方,聚集着不少人手。

而此刻刑房中,正吊着一位少女,双手被铁锁吊在空中,脚尖离地,低着头,长发披散,原本白皙的肌肤上如今满是鞭痕,显然已被折磨了许久

“真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一个矮短喽啰嘴里叫骂,手中鞭子毫不留情地抽了上去

“你小子,看着点分寸,若是打坏了,得折不少银子”

刑房边角设着小桌,旁坐两人,其中一个黑壮汉子见状呵斥道

“杜大哥,此女子如此桀骜不驯,何不干脆吊上几天,再慢慢调教”

他对面的人则问道

“唉,你有所不知,这批货有些烫手”

姓杜的大汉递过一杯热茶

“都是那崔鹤府上的佣人,官家的人说这案子凶险,让咱们赶紧处理掉...”

喽啰握着鞭梢,托起女子下巴

“姑奶奶,也算我求你了,你一个丫鬟,在哪儿不是伺候人?趁早换个主家,也省得陪崔家吃那掉脑袋官司”

“呸!”

女子被迫抬起头来,原本俏丽的脸庞如今满是憔悴,混杂着血污与泪痕,但一双眼眸中仍透着坚毅

“我虽只是使役下人,好歹也服侍将门,怎会向你们这等欺压良善的贼人屈服”

“说得好!”

还未等喽啰发狠,却忽闻不知何处一声清亮的喝彩

只见刑房门舱砰地被撞开,三两个帮众如破麻袋般被扔了进来。走廊间昏暗的灯烛照出两个娇小的身影——一个是一袭男子衣装,执一根随手取来的竹杆,气势凌然;另一人则是温婉从容,好似人畜无害的大家小姐,但身边漂浮的三枚玉符却又锐气逼人。

“哪里来的丫头,好大胆子!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刑房里四五个红鲤帮喽啰顿时围围拢过来。这时,那黑大汉却突然盯住小清,口中道

“且慢,这妮子我怎么看着眼熟”

此人足足八尺来高,铁塔一般,像是个头领模样

“哦?你认识我”

小清闻言,也不禁一愣

只见那大汉一把撕开衣襟,露出胸膛上盘绕的黑蛇纹身

“黑蟒会三堂主杜彪在此!当年南城缉捕,盛谦老贼害我一众兄弟好苦啊!”

原来黑蟒会的余孽,这帮家伙还真是贼性难改...

小清柳眉紧锁,沉声道

“既是如此,你想怎样?”

杜彪以为眼前的小姑娘已被吓住,愈发得意

“怎样?我们弟兄定要取老贼性命,今天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正好...”

电光火石间,青芒一闪,杜彪的叫嚣戛然而止,不等周围反应过来,那庞大的身躯便轰然倒地,青衣少女飘然落于其后,指尖夹着一枚玉符,洒下点点寒光。

红鲤帮众被这突然变故惊得呆了,半天才想起上前相助,而昭阳却早已摆好架势,只见她手中竹竿势如长枪,先将头前两人扫倒在地,顺势重重踏其胸口之上,借力腾起身子,闪电般刺出数枪,精确的点在后面三人的喉头,最后一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同伴们捂着脖颈倒下,再抬眼时只见竹竿裹挟着狂风迎头劈来,“啪”的一声正中脑门,随即直挺挺栽倒在地。

再看小清那边,玉符如雨点般落在杜彪的身上,看似蜻蜓点水,却抽得那大汉哀嚎连连

“你...你好大胆子”

小清一边运动功法,一边嗔道。常言关心则乱,盛家父女相依为命,这杜彪算是触了逆鳞

昭阳收拾完喽啰,见她有些失了分寸,连忙相劝道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救人为好”

“可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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