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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大道弘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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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少女闻言对视了一眼,暗暗吃惊。本以为那后院中最多有个枯井狗洞之类,通向街巷或是别院,没想到竟是一条直连山中的暗道

“为了倒卖寺中财务,竟然自己挖了地道吗?”

“施主说笑了,那样的工程岂是我等能独立完成的了的....我也是在打扫乐府礼官陈广弼大人的住房时,无意间在火盆里见到了一卷烧为残片的地图,这才发现了寺中密道”

“那暗道错综复杂,规模甚大,有些岔道甚至宽阔得能行军马...我害怕迷路,也没有细探过通往何方,只敢沿着残卷上那一条路线来往于山上山下....”

屏山腹中,竟有如此繁大的地道网吗?这可真是件奇事。小月将信将疑,但小清对此似乎并无兴趣,反倒是追问起那个官员来

“陈大人...是朝廷乐府派驻的礼官,专司抚琴台之庆典,年年办得井井有条,甚至还出过一次‘千礼朝宗’的吉兆呢”

此言一出,两人心感蹊跷,连忙细细盘问,可广纳却忽然一楞,张口结舌,脸上满是惊恐

小月只觉身后似有阵风袭来,暗道不妙,急忙转身。可目光未至,就听一声沉重的嗡鸣,临仙观楼阁之上的巨大青铜鼎,竟直直向三人砸了下来

少女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巨物崩落如泰山压顶,电光火石间已然近在咫尺——惊呼还未出口,身上却先狠狠挨了一掌

小月被猛地拍出数十尺有余,才发觉原来是小清将自己推出了险境,可她自己已无时间躲避

“快逃!!\"

千钧一发之际,势如塌天的铜鼎却在离地数尺的地方,直勾勾地悬停住了。瘫倒在地的少女恍惚间,只见鼎上忽然展开一对宽阔的羽翼——隐约似有一只形如仙鹤的巨禽,竟生生拎住了那千斤之物。

一声长鸣,双翼扇动,地上众人只觉劲风扑面,铜鼎又被提起好几丈,伴着山崩地裂的轰隆巨响,砸在一旁无人处

小月最先回过神来,顾不得其他,一路跌跌撞撞来到小清身边,紧紧搂住。还好她也有惊无险,只是有些失神,呆呆地瘫在怀中。

“唔…有点难受...”

柔软的身子不满地微微挣扎抗议着,小月这才发觉自己竟如此用力,连忙松了松臂弯,但却仍不愿放手

那位从天而降的救星此刻正优雅地鹤立于前,其身形高数丈有余,通体洁白似雪;翼尖,长喙,尾翎几处却漆黑如墨,头顶逆生长羽形如冠冕,威严无比。

“云...云鹘大哥”

小月的记忆里,婆婆最常讲的故事,就是北疆节度使的本相——洁白如雪的凶鸟,于万丈高空之上巡视战场,号令三军;茫茫冰原,敌众闻之皆心惊胆裂。此乃同胞敬畏的大妖,亦是朝廷仰仗的镇北宿将

云鹘锐利的目光落在小清身上,耐人寻味地注视片刻后,忽然扬起修长的脖颈,发出一声清厉的长鸣。随即,两位少女耳边才响起那个熟悉的人类声音

“月瑶,既要独自远行,更应小心谨慎,再遇到这样的险境,可未必会有人能救你了”

“将军!将军…阿弥陀佛,这…怎么会…”

人声嘈杂,只见一群僧众也惊慌失措地赶来,领头的大和尚见到眼前景象,吓得满头冷汗,“定是哪个心术不正的克扣了费用,在修缮顶架的时候以次充好,贫僧一定严查…严查,请将军息怒”

修缮不当,真有那么巧的事?小月刚刚就隐约看到,临仙观大鼎旁有人影一闪而过

云鹘瞥视着点头哈腰的众僧,微微摇头,显得有些不屑

“诸位法师,论道数日略有所得,就不再驻留了,本想今日告辞,却不想临走之时还有此一遭”

众僧唯唯诺诺,不敢多言,只得无奈地齐呼恭送,眼巴巴看着他张开宽阔的羽翼,穿云腾空而去。

“咳…抱够了吗,可以放开我了吧”

目送着云鹘离去,小清也已恢复精神,悄悄戳了戳小月,在怀中耳语道

“啊...哦...对不起”

妖族少女回过神来,有些不舍地松开怀抱,扶着她站了起来

广纳已经乘乱逃之夭夭,周围狼藉中都是些愁眉苦脸的僧人,那为首的大和尚来到少女们面前,嘘寒问暖,恭维连连——原来,云鹘前几日忽来弘毅寺,说要暂住修养,僧人们早想巴结这位连朝廷都得给几分面子的边疆重臣,自是殷切早晚伺候,论谈佛法。可还未见取悦对方,今天就出了这等事,实在让阖寺颜面扫地。

这大和尚见云鹘出手救助两位少女,又有所交谈,以为是对方器重之人,赶忙赔礼道歉,口中仍然连称必严查贪墨之辈,还望二位女施主在将军面前美言几句,若有所需财帛,鄙寺也定倾囊相送

二人自是对这些托词毫无兴趣,小月只说:“好了好了,我们不要什么财物,你们若想赔礼,且让我打听件事——贵寺有位叫陈广弼的礼官,是何来历,居住何处?”

“您说的那位,是礼部派驻本寺,负责操持庆典的官员,他就住在青阳书院毗邻的山中小阁里...今日节庆,应会亲自去金光宝殿抚琴台上领奏”

大和尚想了想,又补充道:“陈大人可不一般,贫僧见过不少朝中大员前来拜会,都是恭恭敬敬的呢”

负责庆典,亲历过吉兆的礼官...若想揭开千礼朝宗的机理,此人必然是关键,但他似乎又与广纳等居心不良者有所勾结,更添了几分神秘和不善

得了这条线索,两位少女只觉又近了一步,眼见对方又要阿谀奉承,连忙三言两语打发了僧众,脱身出来寻了个庙宇屋舍间僻静的小巷稍作整理

“唔,那个,刚刚...谢谢了”

小月靠在墙边,想起方才的千钧一发,不免后怕。小清舍身将自己推了出去,但她自己,若是云鹘不在...

对方却心不在焉的样子,眉头紧锁,隐约中竟似有一股肃杀之气萦绕身边,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小清总是手不离酒,却从未见她醉过。又或者说,那副懒洋洋的悠闲模样就是她的醉态

那么,清醒的盛家小姐,会是什么样的呢?

小月身子一颤,忽然想起:

弘毅寺佛门之地,禁忌荤腥酒气,她自今日上山起,可都未曾饮过啊

狐族敏感的天性让少女心中涌起一股不详的惧意,一时不知是来自刚才的险境,还是同伴目前的状态

昨夜那番心意,小月是相信的,但如今有些后悔没有狠下心来追问...看似温和柔顺的盛家小姐,至今仍坚持独自承受着

好似捕捉到了身边隐隐的忧心——小清冰凉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她露出安慰的微笑,温柔地替小月理了理上衣,掸去方才院中沾上的灰尘,轻声道:

“好啦...别担心,我没事,你以后也要保重啊”

眉眼神色,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

青阳书院坐落于庙宇东崖,自古以来就是笔墨之林,文人雅士聚集之所。曾有崔生与钰娘月下对诗定情,五十三载矢志不渝的美谈佳话;亦有青阳七子投笔从戎,平定三边乱局的豪情壮志

绕过七贤碑,避开早起清谈的学士们,按照听来的方位,果然在院后竹林中发现了和尚所指的小楼

蹑手蹑脚地在纸窗上戳开小洞,悄悄望去,室内空无一人。少女们对视一眼,随即只见窗扉翻开,两个灵巧的身影轻轻一跃,悄无声息地落于房中

举目四望,不过是一件普普通通的书房,笔墨纸砚,书籍信件四处堆放,由于其主是乐府官员,还有不少琴筝乐器

有过之前的经验,两人也算是轻车熟路了,没费多少功夫,就发现了靠墙书架暗藏玄机,轻轻拨动架上的独弦琴,厚重的墙壁就在沉闷的机关声中让出一个暗门

好像...有些太容易了吧....倒像是...请君入瓮?

小月不由得暗暗心疑,但一向稳重的小清,此刻却显得有些急躁,不由分说径直走了进去

密室不大,几个破破烂烂的竹篮凌乱散落在地,空无一物。四壁之上,绘着装饰用的壁画,都是些洪荒纪的神话传说——乾元开山,天帝悟道,讨灭罗刹,礼化四方...

“嗯...莫非,这陈大人刚修好暗室,就耳濡目染参透佛理,断了世俗的念想,压根没什么好藏的东西?”

小月打趣道

“真是那样,朝中大员岂会搭理一个小小的礼官”

小清的视线从室内杂物,渐渐移到了墙壁本身

“况且,若修了一座用不上的密室,就更犯不上花功夫去打扫了。尤其是.....擦亮这壁画”

盛家小姐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墙体,只觉湿漉漉的,不久前才刚刚被擦拭过

主持庆典前,特地来看这些壁画吗?

小清眉头紧缩,想从中找出些许蛛丝马迹——当下壁画之风崇尚简洁,往往只用三色,但眼前这几幅,色彩尤其丰富。陈广弼是精通风雅之事的乐府官员,不会不知其中纰漏....除非...

一个念头忽然闪现:通感移觉之术——眼前的并非壁画,而是一篇琴谱!

小清闭上双眼,让色彩在脑中回放,如星星点点在虚空中跃动——激昂高调,对应色彩艳丽之处,开山而出的人类始见朝阳,天帝冠冕上华丽的十二旒;也有沉稳内敛之音,魔族恶鬼的血盆大口,圣人周游讲学时晦暗的天际。沧海桑田的进程,即是乐章的顺序

一个个音调在脑海里奏响,竟真能连接成有序的曲调,愈发证实了猜测。小清不由得也暗暗佩服这个陈广弼,能融会贯通此法者,书画乐理之造诣,还真不负天子乐师之职,只可惜其人....

小月不敢打搅,只得在一旁守着。她虽不知其中玄机,却觉得气氛古怪...常云请君入瓮,如今她们也像是一头撞进了某个陷阱

仿佛是为了应验这不详的预感似的,低沉的响动中,身后那厚实的密门竟忽然迅速合拢了,而四周墙壁上竟翻开几处暗格,其中有竹筒伸出,对准了入侵者。

“有暗器!”

小月见同伴还在全神贯注,连忙呼喊道

可惜晚了一步,只听机关咔哒,竹筒中射出的却并非飞刀暗器,而是某种如浆糊般的液体

“这是…千机丝!不好”

小月听说过不少民间流传的奇门异术,此物是江湖药师用以防身的手段——以独门秘方熬制药材,制出的这种浆糊性质极粘,遇风之后又会变得韧性十足,一旦沾上万难脱身。

所谓以柔克刚,缺乏经验的江湖人士遇到不知从何而来的偷袭时,往往选择以兵刃或硬功格挡,却无法对付柔软无形的液体。两位少女正是着了此道,一步下错,再想躲避时,浑身都已被粘液浇了个遍

千机丝在空气中迅速凝结,二人只觉其质如黏胶,用尽全身力气,虽可让手脚稍微活动,但最终也会被强大的弹性拉回原位,白白浪费体力而已。

四面八方伸出的机拓竹筒开始缓缓收回,可怜的俘虏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慢慢悬于空中,仿佛落入白色巨网的飞虫,只能乖乖等待密室主人回来发落。

就在密室生变的同时,阁楼顶端暗藏的一座大钟也鸣响起来,其音浑厚,直穿树林,响彻青阳书院

话说那陈广弼本人,此刻正在院下茶室与执事的和尚闲谈。僧人一脸堆笑:

“陈大人,今天的庆典也请您多多费心了。唉...如今有些个闲言碎语,竟说咱们弘毅寺不灵了,引得香客捐献都少了许多,简直岂有此理。您看…若是能再整出一次\u0027千礼朝宗\u0027...”

陈广弼五十岁上下模样,圆脸细眼,两撇歪须,冠帽倒是打理得妥当,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此刻他只顾着悠闲品茗,不置可否:“吉兆乃是天意,我又如何能够左右?”

“再者说...当今圣上登基六年,还从未来寺中祈福。若没有天子亲临,这吉兆又表演给谁看呢?”

“可是...”

和尚还想相劝,忽听钟声传来,两人都是一顿

“怎么搞的?还不到鸣钟的时辰啊...许是哪个小师弟顽皮,误闯了钟楼“

僧人皱眉道,再看陈广弼时,却见他拍案而起,面色慌张,顾不得多言就推门疾走而去了

原来,那书架暗门,非是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必须要用古琴奏出特定的旋律,才可安全进入,若是随便拨弦,则会暗中启动机关,把壁画房间变成千机丝的捕缚陷阱。而之所以如此自信地将闯入者放进密室,是因为陈大人自负精通音律书画,凡夫俗子即使进去了,又如何能解出壁画中的奥秘?

不过话说回来,弘毅寺中的秘密牵涉朝中,他受托保管,本应低调隐藏,却常暗自以此牟利,还是做贼心虚。因此,任何入侵者,都要迅速处理

其人顾不得草木繁杂,撩着袍服沿山间小道向阁楼一路小跑,自然也未能注意到林木间那声尖利的枭鸣...

“哎哟!”

寒光一闪,陈大人只觉小腿传来剧痛,哀嚎着扑倒在地,回头才见一把锋利的飞刀正扎在自己腿上。

树木茂叶中,好几个蒙面黑衣人灵巧地跃下,鸟爪护手闪着凶芒。陈广弼见状连忙大喝:“是哪家衙门雇的凶徒?告诉你们老爷,交钱才可平事!否则即使杀了我,也自有人会捅出来,到时大家一起完蛋”

不速之客们却沉默不语,各自退到一旁,让出一位首领模样的家伙——此人同样一身黑衣,装束略有不同,头戴一顶宽阔斗笠,黑纱垂下,彻底遮挡了面容轮廓

他俯视着眼前猎物,语调冰冷无情:“陈大人,我等对你们朝廷里那些乱事不感兴趣。倒是屏山腹中古代暗道的传说,想要请教一番...”

再说暗室之内,只见两只白色的“茧”悬于空中,时不时无力地蠕动一下。原来,中此陷阱之人,往往心中慌张,本能地努力挣扎,却不知在这网中越是乱动就越会粘上更多的丝线。待到少女们回过神来,身子已然被层层包裹,只剩脑袋露在外面,浑身连手指都难以动弹

“小清…你那边怎么样?”

“唔呜…”

小清没办法回答,机关启动之时,她一心急切地破解壁画奥秘,丝毫没有躲避,此刻被绑得更加严实,连嘴巴都被糊住,那股丝线被机拓拖拽,强迫她仰着脑袋,只能用眼角余光传来焦急的神色

唉…这家伙

小月知她将脱困的希望全寄予自己身上了,虽然此等信任令人欣喜,但奈何身手不争气,同样被裹得动弹不得...她试探着扭了扭身子,但双臂双脚都被禁锢,又悬于空中,自然是丝毫没有发力的地方,最后只是笨拙地晃了晃

“听我说…我想办法到你身边来,不要乱动”

小月有了主意,开始奋力摇动身体,她毕竟有身轻如燕的功夫,一点点利用千机丝的弹性,让幅度越来越大,最后,向着小清的方向,使出全力荡了过去

由于已被层层包裹,身子撞在一起倒也没什么疼痛,小月利用这一瞬的接触,努力将全身贴了上去,小清也心领神会地配合着,千机丝虽韧度极佳,却不能和本身的黏性抗衡,很快,丝网就将两人牢牢黏成了一块,任由四方拉拽,也不能分开

“呼...好了,现在咱们一起发力,看能不能...\"

小月话音未落,忽听屋外响起琴音,短短几个音节,正是那书柜古琴机关之声。只见暗门缓缓挪开,一个肥硕的身影挤了进来,正是一脸阴沉的广纳

“哼哼,果然是自投罗网了。想当年,贫僧也是着了此道,搭了好些银子,才换得活命,还入伙了陈大人的买卖”

他目露凶芒,衣袖中似有兵刃闪烁

“既然已经进到这里,就不能让你们再开口了。”

“好个和尚,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小月咬紧牙关,怒目而视

“佛门清净地,三教修行处,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倒卖贪墨,趋炎附势,乃至为非作歹者竟是一个不缺...人心如此,我看这你们这弘毅寺虚假的繁华早晚得土崩瓦解…”

“啰嗦!”

和尚不知启动了什么机关,又有千机丝喷射而出,将小月的嘴也封堵住

“唔呜!”

少女们不甘地怒视着广纳,无奈她们此刻是真的束手无策,任凭处置了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可别逼我破了杀戒。”

广纳满意地看着被迫沉默下来的少女们

“若乖乖听话,不要闹腾。就只把你们送到黑市里,卖到哪个偏远宅子里充作奴婢,好歹保住一条小命”

“大胆恶徒,想得倒美!”

一声断喝,广纳得意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慌忙转过身去,只见书房大门被一脚踢开

“天子御卫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眼前熟悉的身影,正是昨日神神秘秘出现在白柳客栈的昭阳,此刻那玄色鸰鸟早已换下丫鬟的伪装,缁衣飒飒,威严无比。虽然身形较起和尚显得娇小许多,但强大的气势却逼得广纳心惊胆寒

“玄...玄鸰卫!小人不知...饶命,饶命啊”

广纳口齿不清地哆嗦者,但他也真是亡命之徒,暗暗从衣襟里掏出短刀,突然暴起恶狠狠地捅了过去

昭阳哪会被这种小把戏骗过,和尚只觉倩影一闪,视线忽然被一柄黑伞占据,锋刃在光滑如镜的玄色布面上划过,却不曾留下丝毫伤痕

少女低喝一声,架开短刀,黑伞骤然收拢,身形如幽影般绕过高大的对手,不给对方第二次出刀的机会,伞尖如闪电般捅在那恶僧的喉头

“啊!”

一声凄厉的哀嚎,广纳双眼翻白,口中干呕,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大内侍卫护卫要员的兵器,常称金刚伞,开而为盾,收拢为杖,内藏锋刃,倘若昭阳再狠心些,这恶僧此刻恐怕已经命丧黄泉了

黑衣少女推开和尚碍事的身躯,警惕地向暗室内张望,见到里面情形,也有些惊异

与此同时,又一个声音传来:“昭阳,情况如何?陈广弼那老贼在吗?本小姐可要亲自…”

虽然得见救星,但小月也不敢掉以轻心,连忙示意对方不要轻易进入密室

昭阳自是机警无比,伸手拦住门框

“薛小姐,密室内情况不明,不要冒进”

“唔呜!”

小月和小清的嘴都被封住,无法说话,只能争相点头

昭阳心领神会,掷出连着绳索的飞爪,钩在束缚二人的丝网上,另一端绕过书房梁柱,借力拖拽,将那白色的“茧”缓缓拉出了暗室

“快关上门”

薛听兰连忙推动书架机关,只见厚重的暗门沉沉合拢,将千机丝截断在了密室中。

两位少女总算得到些许自由,不过包裹身体的丝网仍让她们动弹不得,只能倚着书架勉强支撑身子。

“这种东西,我尚不知破解之法...要不先设法带你们离开这里,再作打算”

“呜...”

小清抗议般轻轻挣扎着,望向小月的眼神有些焦急

“唔呜呜!”

小月连忙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书桌上摆放的灯烛

昭阳顺着视线望去,揣测明白,连忙取来油灯,小心翼翼地凑近二人身上的缠网,在高温蒸腾下,粘稠的丝绳渐渐变得干脆无力。

“啊,可憋死我了...”

嘴上的束缚首先被除去,小月长吁一口气,无力地将脑袋枕在书架上

“呼...昭阳,多谢了。但你们...为何会来这里?”

小清终于可以开口后,立刻问道

昭阳一边替她们烘烤着身上的拘束,一边说起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原来,近年来某些朝中大臣不可见人的秘密被某人掌握,勒索钱财。官员们虽恨得牙痒痒,但不知为何从不敢动他。工部侍郎薛松年也受其敲诈,其女无意间得知此事,暗地里决心要替父除去此患,托管家稀泉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真的查到些许关于陈广弼和弘毅寺的蛛丝马迹;再加上薛大小姐机缘巧合下结识了昭阳,二人便在白柳客栈设下埋伏,想要抓获幕后黑手

谁知其人如此谨慎,只派出了广纳这个走卒,还从密道脱了身。无奈只得转天再来弘毅寺中暗访,最后才撞见了刚刚那一幕

“这胖秃驴着实可恨,我要再去狠狠踹他几脚”

薛听兰怒气冲冲地嚷着,昭阳连忙拦住

“好了好了,那不过是个帮凶,就让他先关在这暗室中,待会儿自有我的同僚来押走”

薛大小姐蔫了气似的抱腿坐了下来

“唉,一路找来,姓陈的还是不知所踪,诸事不顺啊...”

说着,目光偷偷扫向还被面对面绑在一起的小清和小月,这不合礼数的状态实在谈不上雅观,但她的眼神有些古怪,就好像...嫉妒一般

“没意思,我要回去了...”

昭阳显然也对她的任性很是无奈,劝了几句,可惜并无效果

“哦,对了,你们之后若遇到稀泉,也让他快些回府。”

薛听兰径自推门离去,临走却又扭过头来,脸上罕见地带着些许怅然

“虽然...总感觉他好像不会回来了...”

不一会儿,千机丝全部化为干脆的白色薄片,两人终于从困境中解脱,被束缚久了,浑身筋骨都是难受。

“就这样让她走了么”

小清问昭阳

“薛家虽受勒索,但那些把柄,可没一件冤枉他们了”

“...”

“上司无意借此事纠察百官。我等军卒,执行命令就是,不过问其他”

黑衣少女语气沉着,但也垂下脑袋,躲避着她的目光

“唉...你们,总是如此”

盛家小姐语调转冷,目光似剑,周遭的空气霎时有些凝固

但随即,她望了望两位同伴,仿佛有所触动般,气息渐渐平稳,再开口时,声音缓和了许多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揪出陈广弼,和他手中的秘密”

“那么,你现在有线索了吗”

小月赶紧问道,可不想让气氛再僵下去了

“当然...有了方才暗室中的壁画,我已有把握揭开‘千礼朝宗\u0027”

千礼朝宗,零零落落

小月想起雨阳亭低下石门上所刻碑文,猜到七八分,忙问:“莫非…弘毅寺中“宝藏”,就是陈广弼在朝中翻云覆雨,要挟勒索的证物?而庆典上的异象,则是其现世的机关?”

“正是”

小清微微点了点头

“不仅如此,那些证物,与我,与我家都有些渊源。届时...”

她看向昭阳,停了下来

黑衣少女眼神挣扎,仿佛某些重要的原则出现了裂纹,不过她的回答却也似下定了决心:

“届时...你可以取走,我不阻拦”

“谢谢”

....

金光宝殿坐落于整片庙宇最高处,乃是弘毅寺百年荣光之象征,内塑三丈高的白莲宝冠金身佛像,光彩照人,奢华至极。殿前三丈余宽的万级石阶笔直通向山脚大门,不曾偏差一丝一厘。

登临抚琴台,俯瞰阖寺,只觉山峦庙宇皆在视野,熙熙攘攘的香客游人如芝麻沙砾,极目远眺,连遥远的京师城楼街巷都清晰可辨。

不过,此刻三位少女却各怀心事,无心赏景。眼前宽约十丈的广阔平台背靠山壁,已备好香炉,华盖,蒲团之类,却仍不见陈广弼的人影。

“主持庆典的礼官竟不在此。莫非那家伙当真抛下一切家当,远走高飞了?”

昭阳皱眉道

小清却不以为然,轻拂着台中央备好的那副华丽的雕花古琴

“跑得了和尚,可跑不了庙”

说罢,在蒲团上跪坐下来,纤指轻扣琴弦,闭目凝神。

她才学非凡,能过目不忘,此刻脑海中,正将那密室壁画所藏之曲调完完全全复诵一遍。另外两人不敢打扰,各自在一旁等待着

昭告庆典的鸣钟响起,悠扬之声传遍山谷。只见少女指尖勾舞,第一个音节散入风中——小月处在近前,听得真切,却不知那倾注了墨工先师毕生心血开凿的神奇山壁,是否真如传说一般,能将琴音遍撒山间,让方圆数里的每个听众耳边都清晰可辨

仿佛是为了打消她的疑惑般,第二支曲调加入了进来,妖族少女惊讶地瞪大双眼,听声辨位,这曲副词竟是来自临仙观的方向!旋即,青阳书院的伴奏也合鸣入耳——三座抚琴台,相隔数里山路,高低错落不致,此刻竟如同处一室般和弦齐奏,那两地的琴师甚至都不知道金光宝殿上并非他们的上司,却能在小清的领导下编织出这行云流水般的乐章

如此可见,传言非虚,百年前的鬼斧神工,将整座弘毅寺打造成了天地间最广阔的琴房,只要身处寺中,这曲天音就会在耳畔流转,不急不缓,若即若离,如空谷飘渺之幽兰,又如高山潺潺之溪流。

此般奇迹,却是历年寻常所见,那么所谓的异象,又该是何等景色?

曲至中序,小月忽觉风声有异,连忙四下张望,只见山野中好似升起一片祥云——仔细瞧来,羽翼成林,百鸟齐出,那大大小小的生灵个个毛色艳丽,轻盈优雅,好似云中仙人。又闻小清指下弦音一勾,曲调昂扬直上,鸟儿们仿佛听到召唤一般自四面八方涌入寺庙,斑斓的色调布满天空,霎时间宛如七彩波涛翻滚,又好似身披霓裳的天女在琴音中起舞

“这就是...千礼朝宗吗...”,小月望着眼前如梦似幻的奇景,喃喃道

话说回来,跟小清相处久了,她倒也逐渐知晓了些机关奇术的玄机——其实本质上与那些街头卖艺的江湖手段无异,估计是以特殊技法训练动物,久而久之,使其可以听从乐曲的指引。不过,一两只猫狗蛇猴培养起来容易,但要号令这漫山遍野的群鸟,且让它们将乐曲的记忆代代相传,历经百年光阴还能重现这番奇景,却是真如上天神迹一般。对于古代人类玄妙莫测的技法,小月如今是深深的折服了

曲终云散,天地都仿佛还沉醉在悠扬的琴音中,小清却按住琴弦,腾得站起身子。对她亲手重现的百鸟齐聚绝景,仿佛视若无物,锐利的目光反而向山林望去

“找到了。”

顺着那视线,只见山峦间另有一群雀鸟,与寺中那朵五彩斑斓的羽织祥云相比,这群鸟儿毛色朴素,数量也不多,显得零零散散,但同样在上下起舞,仿佛在指示山中某个位置。由于金光大殿的阻隔,除了这顶端仙台上的抚琴人,再没有人能目睹它们的存在

“难道说,千礼朝宗也不过是个遮掩,真正的埋藏地,其实在那边?”

小月手搭凉棚,观察着位置

“那个方位,应该是屏山古营寨中的一座废弃烽火台……”

昭阳道,如今屏山长城早已荒废,只有出身军伍世家的她,还对这些遗迹有所了解

“等等,好像情况有异!”

话音未落,山中原本兢兢业业指明方位的鸟群,忽然像受了惊吓般四散逃开,而那片树林中渐渐升起一股黑烟

“长城百年未见狼烟,如今这番景象..难道真是不祥之兆!?”

昭阳不安地悄声道

“别犯傻”

小清语气不知不觉中已失了平日的从容,“那是有人正在焚毁证据,快走!”

说罢,纵身跃起,脚踏枝桠,就奔那林中藏宝地而去了。另外两位少女见状,也来不及阻拦,只得赶忙跟了上去

林木间施展轻功行进没那么容易,少女们脚踏枝桠,小心避开一片片扑面而来的乱枝杂草,但小清却像着了魔般只管前进,丝毫不顾枝杈划过衣襟,甚至皮肤,看得小月阵阵心疼

很快,只见层层叠叠的碎石散落,古长城的遗迹渐渐映入眼帘,饱经风霜的烽火台坍塌已久,只剩最底层的废墟依然屹立。就是这早已失了形态的建筑中,滚滚浓烟升起

废墟前的空地上,聚集着不速之客,蒙面黑衣,腰佩兵刃,将一根根火把投进了建筑之中。其间还有个壮硕的,扛着一只麻布大包,里面似有人形正在挣扎

北域妖隼!

小月心中一惊,和昭阳对视一眼,玄鸰卫追查的凶徒,竟然也出现在这里。更糟的是,看那滚滚浓烟,烽火台中埋藏的东西怕是凶多吉少

“小清…”

小月担忧地低声呼唤,刚想劝她冷静。却见枝叶一抖,小清的身影竟如鹰隼般袭向那伙人

只见三枚酒盏飞出,白光闪烁,瞬间将一个黑衣人击倒在地,旁边同伙刚想反击,却被小清拧住手臂,一掌拍在胸膛,还来不及哀嚎,就沉沉倒下,而小清乘势唰的一声抽出其佩戴的宝剑,寒光烁烁,剑气低吟

妖隼反应极快,两人倒下的同时,其余同伴没有丝毫慌张,皆已亮出兵器,围了过来

小清往常所用的功法,如霓裳花舞般优雅轻盈,但此刻执剑,却如同换了一个人,招招直冲要害。那剑锋如狂岚呼啸,身形似罗刹鬼魅,十来个黑衣人竟难以抵挡。

小月和昭阳虽心中叫苦,却也无法袖手旁观,连忙跃下枝头,一左一右护住了小清,三人齐心,趁着气势把对方杀得七零八落

妖隼们似在退却,小月却心觉不妙,只因敌人数量众多,三人一阵混战,其实已被重重包围

这时,那头戴斗笠的首领终于现身,只见黑袍掀起,一柄环首长刀迎上剑锋,金铁碰撞之声响彻山林。此人身手果然不同寻常,如轻风化雨般接下了小清杀气凌厉的剑舞

忽然,妖气凝聚,只见环首刀身结起一层寒冰,其锋刃尖利无比,劲风裹着妖力,如决堤之浪猛斩下来

小清连忙横剑格挡,却仍被这一式震飞开来,后退了好几尺。不过她也不甘示弱,被击退的同时剑尖一挑,将对方的斗笠掀了下来

黑笠之下的男人,虽脸庞仍被面罩遮挡,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却如此熟悉

稀泉!...

三人不由得都是一愣

“盛姑娘,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稀泉优雅地持刀而立,饶有兴致地望着小清

“这套剑法,在下略有耳闻,乃是冤魂索命,恶鬼寻仇之祭血仪——阁下既有大仇要报,又何苦节外生枝,在此妨碍我们?”

“妨碍,呵...”

小清凄然笑道

“我家族沉冤昭雪之机要,已被你们尽数焚毁,事已至此,再多杀几个又何妨?”

“难办了...”

稀泉无奈摇了摇头,仿佛丝毫不把对面蔓延的杀意放在眼里

“我等已受军令,不得伤你二人性命,但若非要步步相逼,就只好....斩去尔等手脚了”

说着,只见他立起刀锋,妖气弥天盖地而出,这等气势,绝非寻常妖族的小把戏能比

“姑娘应该清楚,以你现在的实力,尚不能胜我。你自可舍命相搏,但却要眼睁睁看着同伴受苦吗”

此言一出,小清身子微微一颤,针锋相对的气势渐渐消散了,宝剑无力地垂了下来。

小月望着那单薄的背影,心疼不已。但也明白此刻真与对方拼杀无异于自寻死路。无奈,只得大声质问

“你们来此,究竟有何目的?”

湛蓝色的美丽瞳孔中,映照着北疆万年冰封雪原上的刮骨寒风。沾染血腥的雪狐无言地打量着年轻的同族,最后缓缓吐出八个字:

永临盛世,天正难续...

妖隼们利落地扛起倒地的同伴,一个个遁入林中,片刻间如群鸦散尽,再无丝毫痕迹

阴云漫天,山林中的断壁残垣重归沉寂,唯有头顶飞舞的群鸟哀鸣。它们仿佛也意识到自己职责已尽,羽翼嘈杂中纷纷离去,想必再也不会回来了。

“小清...”

小月小心翼翼地呼唤着同伴,她却还呆呆望着烽火台的废墟,滚滚黑烟升腾,青色衣裳的身影显得那样无力与渺小

“对不起...\"

妖族少女正欲上前,牵住她的手,小清却忽然转过身来,脸上的早已不见往日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绝望

“对不起,小月...我可能...要食言了”

“等等!别....!”

小月顾不得其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余光扫见昭阳也赶了过来,可惜,一切都太迟了——长袖一舞,某种熟悉的幽香随着紫色烟雾扑面而来。小月不甘心地看着对方的脸庞渐渐模糊,只有咫尺之遥的手臂无力垂下,意识沉睡前最后的画面,是小清那充满歉意与痛苦的眼神

....

大漠夕阳,边塞晚风摇响驼铃,撒遍乌宛古城的街巷。作为西域商路上重要的往来节点,东来西往的驼队络绎不绝。对于遥远异国的商人来说,踏入边塞就意味着千里跋涉的艰辛告一段落,伟大辉煌的京师已不遥远。因此大家都说,睡在乌宛的客栈里,会做丝绸与黄金的美梦。

灯火通明的车马店中,挤着形形色色的商贾客员。胡琴歌谣伴着文言诗篇,伙计托着江南美酒与塞外烤肉穿梭其中,仿佛圣人治下万国来朝的小小缩影。

说书人绘声绘色的讲着小说话本中的刀光剑影,行侠仗义,引得众人连连叫好。这其中,要数某个身着妖族袍服的小姑娘听得最为入迷

惊堂一拍,客商们渐渐散去,唯有小月还意犹未尽地缠着老书生

“白老伯,我这还有些零花钱,你再多讲几段吧”

“你说的京师,真有那般繁华吗?”

“那个云大侠,明明家有万贯,为什么定要去救仅有一壶酒交情的飞贼啊”

“啧,月丫头你休要捣乱,老夫还指着拆开这一段换几天酒钱呢”

老者不耐烦地包起刚用赏钱买来的酒菜,摆了摆手

“人家是大侠,江湖豪情舍生忘死,就是如此。至于京城,你若不信,自己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切...小气鬼”

小月不满地盯着老头扬长而去,凑到高高的柜台边,比了比自己的个子

“哼~再过几年,我也要去那京师闯一闯”

.....

灯会,楼台,星辰,细雨,佛寺,烽火

金铁叮当,似有层层叠叠的锁链绑缚着某个青衣少女

小清!

惊雷一闪,小月的意识猛然惊醒

举目四望,这里似乎是金光宝殿旁的某个杂物间,昭阳也正皱眉捂着头,努力坐起身来

窗外金色阳光洒下,隐约可见日头已向西奔去,看来两人昏迷了不少时辰

而那个人的身影,却已消失

“糟糕!”

昭阳也意识到了当下状况

“那家伙...要做傻事!”

说着,踉踉跄跄站起身来,就要往门边走

“站住!”

长鞭挥出,牢牢绕上黑衣少女的手腕,让她无法再向前分毫

只见小月紧拽鞭柄,眼色坚决:

“我不想再傻乎乎一无所知了,盛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说明白,我绝不会罢休”

昭阳回望着她,表情复杂

“每次见她为难,我都心软不再追问,才落得如今这结果。”

小月苦笑道

“事已至此,我不会让步了,哪怕她担着塌天的官司,我也要救她出来!”

昭阳低下脑袋,似在苦苦斟酌,最后轻叹一声,缓缓说道:“只言片语说不清楚,这样吧,你到青衣巷书文馆,查阅永临五十四年京师之大案,自可知晓。三个时辰后,张老板的酒坊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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