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Part.5 过往的青烟(2/2)
“第二个,就是那个把我送到这里的人了。”墨十八的眼神突如其来地腾起一闪而过的杀意,白羽看得真切,那分明是看到了莫大的仇家的眼光。
“我当时已经是有那么点小名气的暗娼了,虽然还是作着点偷鸡摸狗的事情,但收入大头还是卖身。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在小巷里站街,等着看谁和我对上眼,然后来一次激情四射的偶遇。这时有个老相识的码头苦力找上我,递给我一张小纸条,说有人托他把这个带给我。那纸条上面写的是张指名,说要我去某某街某某号上门服务。
“我对那条路很不熟悉,而且又有些远,以我存着的钱是坐不起黄包车或者魔导马拉车的,也不想去挤人头涌涌的有轨电车。我就一边问路一边走过去,等我登门造访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那房子里很安静,门口的老应侍叫我上二楼,去房间里见他们主人。
“那房间里遮光板开得很大,光照很暗,那个人坐在床上,脱得精光,见我进来就招招手,示意我给他口交。等我伏在他身下给他舔的时候,我就感觉这人的气味……有点相熟。但是一开始我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的以为错觉罢了。等舔完了,他在我嘴里射了一发,要看着我咽下去。我照做之后,他就示意我上床,给一个后入位给他做正戏。
“就在他插进我小穴之后我就感觉不大对劲了。这人的喘气方式很独特,我似乎在哪里听过,而他一边抽插我,还一边伸手在我后背乱摸,他摸的位置非常精准,全是我的敏感带,手势和力道也有种熟悉的感觉。真的很爽,我实在忍不住,叫出了声。
“等他射在我里面之后,他就慢慢踱去衣帽柜子前准备穿衣。但是那遮光板上有个小缺口,他路过时,那光斑打在他的脸上,我见到了就惊叫起来。”
墨十八说到这里时,又举起烟管狠狠地吸了一口,握着烟管的手攥得越发紧了,这次她甚至没有吐出烟来,而是仿佛打落了牙往肚里吞一样,用力而决然地把青烟咽了下去。
“那副脸我绝不会忘记的。他是我的叔叔,就是他牵的头,把我父母的财产侵吞一空,害我沦落到如此境地。如此一来什么都解释得通了,我听过他的喘气,他在我小的时候也曾经抱过我抚摸过我,他知道抚摸哪里可以让我放松。我小时候还曾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和蔼可亲的叔叔,但没想到这人竟是个无耻的伪君子,是个口蜜腹剑、笑里藏刀的衣冠禽兽!
“我和他立刻就吵了起来。我流着泪问他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我已经被他弄得家破人亡,这还不够吗?而他的回应呢?”墨十八咬牙切齿地惨笑,“这禽兽竟然说,他只是觉得自己的侄女在外面站街接客很辛苦,所以要给她点金钱支持!”
这下不仅是白羽了,大厅的其他人都被这种堪称无耻的狡辩震惊到了,一股同仇敌忾的愤怒在人群中萦绕。
“天底下竟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闻账房一拍桌子,愤而立起,把怀里的小苍硕吓了一跳,头也不回地跑上楼去,“这等人渣还留着做什么?!”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了。”墨十八低头又吸了一口烟管,“这人的房间还挺奢华啊,地上铺的是极其珍贵的西兴都山区的锦毛地毯,墙上还挂着几柄东云宝刀,一看就是价值不菲,削铁如泥的那种。
“吵着吵着,我和他就扭打起来了。我只是个弱女子,还饥一顿饱一顿的,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力气。而他身强力壮,这么打起来我必然吃亏。他就把我按在墙上,试图一边殴打我一边强行侵犯我,这时候也不说什么阴阳怪气的金钱支持了,他就是在辱骂,说我是鞋底泥,是站街也没人要的烂逼,不知廉耻的贱种,还说什么要让我父母的在天之灵看看我在仇人身下浪叫的样子!我挣扎的时候,正好就看到墙上挂着的东云刀。
“那墙上挂着的东云刀有三把,一把是太刀样式的,一把是打刀样式的,还有一把是稍短的胁差。他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根本没有察觉我在伸手去够那把胁差。等他发觉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一刀挥在他脖子上,可是狠狠地来了个大开口,鲜血溅了我一身。
“我当时完全被愤怒支配了,等血溅上来我才猛地惊醒。那老应侍听到我们在厮打,一上来就看到那禽兽躺在地上,脖子有个很大的伤口,而我拿着刀站在一边,他就一边惊叫一边摇了报警的警铃。我甩下刀夺门而出,和警察作了好几条街的追逐,翻矮墙的时候因为惊惧而滑了脚,狠狠地摔到地上,跳过来的警察还不小心踏了上去。由于救治不及时,我的右脚就留了残疾,就是现在你们看到的跛足。
“那禽兽还是活了下来,但是失血过多,脑供氧不足,成了废人。他的妻子很是希望杀了我以给他丈夫偿命,呵。但是审理的法官是个通情达理的,他了解到这背后的冤屈之后当即就驳回了处决我的量刑,再加上那禽兽确实没死,后面还有陆续的更多证据对那禽兽不利,比如商业欺诈什么的,那小贱人就自觉没脸地撤回了死刑的请求。但我毕竟还是伤了人,还让他生不如死地躺在床上过一辈子,就算是最通情达理的法官也不能徇情枉法。最后的判决就是流放卖春,而且是终身的。‘墨彘’这个刺字,就是拜那个人所赐。
“但是我不后悔,原因其一当然是给了仇人一个生不如死的下场,其二是我已经做完了我该做的事情,我已经全无牵挂了,流放到外地去卖春也正好让我远离那个伤心的地方,其三就是……我能有幸在这里认识诸位姐妹。单这一样,我觉得就不枉此生了。”
所有人都沉默着向她投去半是心疼半是敬佩的目光。这些事情如果发生在一个成年男子的身上,他就算是个有钱有权的贵族也得掉个半层皮,而命运却选择将它压在墨十八这个只有十六七岁出头的少女身上,这惨景无论谁听闻也得说一声“可怜”!
“对不起,墨姐姐,我不该那么唐突的问你关于那些事情的……”白羽羞愧地低着头,牵住了墨十八的手。
“没什么好道歉的。又不是你让我家破人亡的,”墨十八端起白羽的手轻轻地按在自己的侧发上,淡然一笑,“这些事情我早就看淡了,现在的我是流玉原的流放卖春娼妇墨彘墨十八,和以前的那个墨十八已经没有关系了,只是个恰巧同名同姓,从身材到玩法癖好甚至是残疾都恰好一样的陌生人而已。”
“老板当时要我们各显神通把她从名单上划拉过来就是这么个原因。”打破沉寂的是鸢尾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鸢尾又在楼梯口现身了。她一身橄榄绿的振袖东云服,领口拉得很紧,鼻梁上挂着金丝掐边眼镜,嘴里咬着个灌汤包子,从楼梯上走下,“小墨的过去已经很惨了,起码不能让她再流落去那些妖魔鬼怪横行乱舞的店里,那样只会徒增她的痛苦罢了。起码在这里能吃个饱饭,就算只是个低微的流放娼妇也好,也有人给她当靠山……”
“说到靠山我想起一件事情。当时小墨刚进来没多久,那天来了好几个人呼呼啦啦的堵在门口,是她的那帮‘亲戚’过来闹事,”昭信的一双长耳抖了抖,她挠挠头,回忆起往事,“你们猜后来怎么着?”
“卖关子要罚钱的,昭信大姐。”邓妮拍了拍昭信的后背,略有不满,“后来怎么样?后来就是鸢尾大姐出去劝,劝不动,然后就是夏茉大姐出去打架。那帮人真是脑袋发昏了,夏茉大姐可是你们齐州陆军出来的巾帼女将,她的拳头,那群人接得了么?她以寡敌众,打了得有半个小时,把那几个人按在地上打,打的他们嗷嗷乱叫,整条下二街都能听到!打完了,鸢尾大姐拿纸出来,他们就先写伏辩,然后夏茉大姐又是一通乱打,最后再一人一下,把他们的右腿全踩断了。”
“踩断了又怎么样呢?”白羽好奇地追问。
“怎么样?谁晓得呢,许是和那个禽兽一样半死不活吧。反正是没敢再来找小墨的麻烦。”系儿也站起来,找闻账房要了条烟管,坐下来慢慢享用,“踩断右腿是个教训,起码,小墨因为这个跛足吃的苦,他们也得体会体会。”
小小的座谈会还在继续着,不过,后面的人所讲的经历再无墨十八那样的人间悲剧,更多的是世上人来去匆匆的众生相。
邓妮说她虽然觉得和部落的分离让她暂时寻到了一个安稳的场所,不再需要匆匆地逐水草而居,可以再多贪看一眼亘古不变的风景而不怕被赶路的同袍们落下,但她的确还是有些怀念碧空下的草原、明镜一般的水洼、雄伟而默然地矗立的万仞戈壁、还有日落月升之后,足以照亮整片墨色天穹的星河。在齐州的边口城镇做完交易之后的夜色里,部落的大家就会升起篝火,招呼相熟的齐州商客和居民,烹宰牛羊,拉起悠扬的马头琴,跳着民族舞,一夜欢宴,待到天亮再浩浩荡荡的启程。那是艰苦的游牧生活中难得的悠闲时光。
系儿则是就着烟管里燃烧的烟丝回忆起自己和鸢尾互视的第一眼。两人在同一个女子学院共学过,甚至连双人宿舍都是住的同一间。她回忆说,自己从来不觉得鸢尾有啥好的,虽然成绩和她一样好得不相上下,但是生活方面却异常乱糟糟,在堪称清规戒律的女子学院里,鸢尾竟然能天天整到酒,酒量虽然不错,但是酒品极差,一喝醉就准时准点发酒疯,把衣服扔得到处都是,还喜欢躺在系儿怀里撒娇。每次都是系儿在把她扔回床上之后一边抱怨一边收拾烂摊子好叫舍管大娘看不见。
白羽就在一旁偷偷盯着鸢尾,看着她的脸色从平淡如水到通红,甚至是站在原地捏紧拳头随时准备冲上去捂住这张滔滔不绝讲述自己黑历史的嘴巴。
但是两人的生活轨迹在离开学校之后就好像突然互换了一样,系儿其实并不知道鸢尾毕业之后在干什么,但是她自己在工厂做会计做了一段时间之后,她突然就累了。递交辞呈离开之后,她也辗转找过不少其他工作,但是都没能打动她让她长久留下来。在这期间,她的生活也开始逐渐鸢尾化,没有条理,酗酒,直到最后她感觉腻了,就突然做了个震惊她社交圈的人的事情:留下了一封宣称自己“已经死了,不要再找我”的“遗书”后,跑到了这个边远小镇,准备找家娼馆做皮肉生意。
“结果她走进这间大厅的时候,就和我正好对上了眼了……”鸢尾在一旁尴尬地补充道。
就连闻账房也插了一脚进来。这个走南闯北多年的知识分子其实学历出人意料的高,他是边宁首都帝国大学的历史系毕业的。白羽对首都帝大那是相当有印象,每届毕业典礼,都是皇家出席,甚至亲自颁发毕业证书的……
“……!!!”想到这里,白羽突然如梦初醒般惊出一身冷汗。这个姓闻的账房既然是首都帝大毕业,那就没理由在毕业典礼上没看见过皇家成员,甚至如果是这几届的毕业生,还有极大的概率见过自己。那自己这个身份如果被他捅破……
闻账房轻轻瞥了一眼这边,手上迅速朝她捏了个示意安静、放心的手势 。
闻账房说,自己其实也曾经做过一些行政工作,但是到后来,他觉得还是安静搞学术研究更好些,于是就放弃了档案馆的岗位,转而在研究院开始治学。他留意到娼妓史这方面尚属研究空白,古籍又多有散佚,就动了在这方面撰写专著的心思。但是研究院对他这个项目嗤之以鼻,连经费都申请不到,他就一怒之下辞职离开研究院,决心靠自己完成这项工作。这几年的时间里,他从家乡广博省出发,向南游历齐州南方各省,坐过火车、马车、轿子,甚至是步行穿越崇山峻岭,所到之处必然找娼馆又是采访、又是狎妓,没钱了就打点零工,或者干脆直接在娼馆做服务、账房、掌柜、接待什么的,零零散散也做了几十万字的研究。
“至于我现在嘛,打算再往东北走。不过,流玉原我可能得呆久点了。”闻账房凝视着门外的街道,“这里的氛围、环境、故事……都很有趣,素材太多了,如果留在这里的时间太短,我可能会写不完。”
……
即席的座谈会直开到中午,才被雌小鬼汐莉嚣张的声音叫停去吃午饭了。吃罢午饭,流玉原真正的营业时间也就来临了。娼妇们纷纷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内小眯一会或者化妆,为迎接午后才开始多起来的客流而做准备。
白羽自然不例外,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本来想小憩一下,但闻账房的事情让她颇为在意,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于是只好起身窥镜,倚靠着窗台上的矮桌,笨拙地给自己化了个淡雅的素妆。
既然短时间内是没法离开流玉原了,毕竟不知道是否有暗地里的探子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而这里的娼妇又待她如姐妹,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暂时接受现状、委身娼馆,看看情况再说。而既然接受现状,就只能跟着娼馆的规矩来。
——自己连第一次都交出去了,也总该能拉得下脸卖身了吧。
“抱歉,秋叶姑娘,我有事求见。”闻账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这突如其来的造访把白羽的尾巴吓得一竖。慌乱中她手上正在画眉的画笔都一下子勾歪,在眉目间拉出一条长长的笔痕,显得滑稽可笑。不过好歹是在总督位子上坐过的她早就体会过突然的叫门,她立刻平复情绪,开口回应。
“啊、啊?!请进吧……”
出乎意料的是,拉门进来的除了闻账房,还有鸢尾。鸢尾朝白羽扫了一眼,粗略端详了一下那谈不上精致的妆容,就急忙走到她面前坐下来,整理好矮桌上的瓶瓶罐罐,从怀里掏出一张湿巾,把她脸上的脂粉轻轻擦去,重新化妆。
“秋叶……不,帝姬殿下……”闻账房的声音压得很低,“首先,请您放心,这里知道您身份的,就只有我、鸢尾小姐和夏茉小姐这三位,其他娼妇都不知情。您的房间经过搜查,确定没有任何魔导窃听器材。夏茉小姐正在附近巡视,防止有人肉身窃听。”
“秋叶,你这个化妆的功夫的确不到家,你看,这里都卡粉了,女孩子怎么能不学会打扮自己的面容呢?感受一下我的操作,这几天多找前辈们学学,不然连男人都勾引不到,还怎么称作合格的娼妇呢?”鸢尾一边手上不停地为白羽的脸扑粉,一边和闻账房比了个眼色,嘴里还大声抱怨着。很明显,这话语的声音是在给闻账房打掩护。
“……嗯。”
“殿下,我们不知道您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以这种身份来到这里,不过我们绝无可能加害于您……不过看情况,应该是和上层的事情有关。”闻账房继续低声道,“我们绝不会把关于您的任何情报泄露出去,这一点,我们三位以性命为誓。”
“你这脸蛋儿要化个妆确实难办,”鸢尾放下化妆品,端详了一下,“要不干脆就把你今天的迎客再停一天吧?”
“啊,如果今天的接客再停的话,客人会不满意的。”白羽立刻反应过来,向两人一边比眼色,一边用尽可能平和的语调做回应,“还是让我接客吧,鸢尾姐,微微画个淡妆就行了,我不适合那种太浓的妆。另外,闻先生,你帮我向老板保密小零食的事情多谢了,如果真的让老板听见了,说不定对我有处罚呢……就先这样吧,可以吗?”
闻账房会意,嘴角流露出不甘的神色,但还是尽力收敛起来,起身出门:“好的,秋叶小姐。那我就不打扰了。”
“那我也走了,”鸢尾正好将白羽的妆点补完,放下手中画笔,也跟着起身出门,“你的妆就先这样了,这样可真适合你呢,呵。记得多跟姐妹们学一下,不要每次都指望我给你画。”
两人先后离开了。房中只留下白羽一人,她闭眼深吸两口气,强压着心中的忐忑,慢慢张开眼睛,再次窥镜自视。
镜中反射出的淡雅少女,面貌让她为之一惊。
鸢尾的手艺确实很好,她原本就优美的素颜不需要多施粉黛,因此只是简单却不失细腻地扑上一点胭脂。工笔细勾的两道眉毛婉转含情,配合上她心事重重的眼神,远看有西子颦眉之风。一点樱唇微微沾上绛红,更显得面容淡雅、工正,还为她添上了一丝欲拒还迎的神色。现在的白羽在妆容的衬托下,是七分青涩的娇羞,也有二分淡雅的从容,还有一分的诱惑,与她的气质非常相配。
“初出茅庐的青涩新人吗?鸢尾姐真是好手艺啊。唉……反正现在急也没用,”白羽重又闭眼,摇了摇头,“先把日子过下去吧。虽然只认识了几天,按常理说连底都没彻底摸清,也就谈不上信任了,但是……除了他们也没几个人能大胆托付了。”
白羽思考再三,还是给自己扎起一个小发髻,将那支流苏钗轻插在发髻中。她起身拉开房门,裹着黑丝的小脚轻轻踩在木地板上,朝着大厅走去。大厅里已经陆续有休息完毕的娼妇们坐在其中,白羽找了个居于中间的位置,她轻轻把上半身的领口扯得更开,让两侧香肩充分暴露在空气中,学着娼妇们的动作,摆了个相当妩媚的坐姿,还刻意把下摆微微拉开,显露出少女那诱人的人鱼线,开始等待着顾客的指名。
“既然要静观其变,那就姑且相信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