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图拉大血战】一:图拉市长卡特捷卡尔德隆侯爵——“工厂之父”(2/2)
当那些穿着墨蓝色制服的武装冲进指挥塔时,卡特侯爵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充分预料到了敌人可能的突击路线,并提前制订了对策。如果是几年前,当他还一手握着军政两方面的大权的时候,他足以将这支突进到指挥塔的部队全歼。但如今他只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形同丧家之犬。
“他妈的,这乌萨斯佬长着兔子腿,害老子白跑!”第一个冲进指挥塔的高大中年汉子一剑将昂贵的办公桌挥为两半,破口骂道。
“Sharp-R-01,报告情况。”耳麦里响起一个沙沙作响的男声,电子音似乎处于强烈的信号干扰下,有些模糊。
“这里是Sharp,博士,我们来迟了,给那狗日的乌萨斯佬跑了!”男子用铜钟般的嗓门道。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Sharp-R-01,Rosmontis-2,迅速朝城市动力炉方向转移。协同红军行动的Stormeyes-R-2、Pith-R-3立刻停止疏散平民,改为就地安置并上传坐标,随后Touch-R-4将会接手那些平民的救援工作。全部军队立刻集结,卡特侯爵一定在动力炉,你们必须在他继续将城市送上绝路之前拿回他的头颅!”
“是!”
“务必小心,动力炉的工作人员都是退伍的乌萨斯老兵,守备更可能是精锐中的精锐。”
“老子打的就是精锐!放心吧,博士!”
如博士所料,卡特侯爵现在正在动力炉里。杀声在城内外同时沸腾,他的头发也一夜之间全部苍白了。但他依然保持着贵族的礼数,忠于他的少数士兵和动力炉的那些工人们站在他背后,与面前身穿警察制服的乌萨斯对峙着。
“拉庇罗夫!”卡特侯爵向前一步,他镶嵌宝石的手杖早就不见了,如今是用动力炉里的一条旧膛条砸着钢铁铸就的地面,冒出阵阵火星。他花白的头发在炉膛的红色光晕中无比耀眼。“为什么改变城市航向?”
军警们不回话。他们站在曾经最爱戴的市长面前,他们投来的眼神是陌生而死寂的,卡特侯爵也感觉他们是陌生、死寂的。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城市居然变成了这样?“拉庇罗夫,我知道你在,出来见我!”
军警们分开了,卡特挥舞着膛条,带着老兵组成的工人们向前。可是他没能看到他要质问的面孔。两个警察无言地抬着担架,上面的人半张脸连同身上的制服都被烧焦,污黄色与暗红色在雪白的绷带上蔓延,他拒绝了搀扶,强行坐起身面对卡特侯爵。
“拉庇罗夫……”卡特苍老的面孔僵住了。工人们要将他吊死,马翟洛夫没有音信,拉庇罗夫违抗他的命令让城市西行,他满以为自己已众叛亲离,却独没想到城中的大战是谁在组织抵抗。
“长官他……”一个警察说,但拉庇罗夫挥手打断了。他从半烧焦的制服里掏出一封信,用颤抖的手递给卡特侯爵。那手一半白一半黑,白绷带,黑皮肤,连信都弄脏了。卡特接过信纸,一眼就看出第五集团军司令部的徽记,那种只有彼得格勒有的火漆,皇帝都无法伪造的徽记。他把信从头看到尾,认真地看到尾。从信封里拿出了秘钥,动力炉内备用控制室的秘钥。
“先皇啊!”年迈的侯爵仰天长啸。在乌萨斯贵族是什么样子?是文质彬彬,是腐败糜烂,是冷酷无情?不,卡特不会承认的。他曾经和图拉军工厂的工人同吃同住,为了帝国的战争机器竭尽心力。哪怕银行里的存款再多,卡特市长也不会变成鲍里斯市长,不会被金钱把良心蒙住!他的血管里流淌着豪迈的征服的基因,他是先皇的忠实拥蹙!“为什么!为什么这座城市要——”他住嘴不说了,泪水顺着老乌萨斯田垄一般的皱纹流淌。
“博士,我部已抵达动力炉外,听候指示!”另一边,罗德岛的军队已经在动力炉外做好了突击准备。红军们依然在疏散全城的平民,但进度并不快。Sharp向博士报告进度,迷迭香和Pith都已就位。“博士,让我带着兄弟们先冲一次,一定把那狗日的侯爵的脑袋拿来当夜壶!”
“等待Stormeyes的小队就位。”博士说。“‘海神’现在无法支援,如果不经侦查,你们必然吃亏。我们没有尝试的机会,必须一次性攻破动力炉,否则,全城的人都会有危险!”
“危险,啥危险?老子在的地方就没有危险这两个字!”Sharp的话语豪情万丈,博士却并没有被这种情绪感染。“干员Sharp,你记得切城事件吧?”
“记得,当然记得了!”Sharp回应道。
“图拉城的特殊性便在于身为市长的卡特对动力炉的绝对掌控。作为工厂延伸成的移动城市,其具备了先进的双控制室系统。而卡特又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他或许是个肯进取的人,却在对集团军的事上异常顽固。如果我没有猜错,卡特侯爵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会试图复刻切城事件。”博士说道:“图拉在之前的航程中始终向西机动,如今虽然它的动力炉即将过热,却也抵达了第五集团军控制的国境线边缘,如果再度向西的话……”
“卡西米尔。”
卡特侯爵被烤到灰裂的嘴唇翕动着,无比艰难地吐出这个词。他粗糙有力的手按在动力炉的操作台上,仿佛要将其按下一个凹坑。
先皇!您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看吧!这是您的城市!是卡特捷卡尔德隆侯爵苦心孤诣为您建造的城市啊!卡特死死瞪着拉庇罗夫,拉庇罗夫也看着卡特。
“一群……暴徒……挟持城市……进入……卡西米尔境内……”
“不让……新皇干涉……彻底消灭他们。”拉庇罗夫艰难地说道。军警们放下了武器。工人们在卡特的默许下踌躇着回到岗位。
“这就是马翟洛夫消极避战的原因?”卡特死死拽住拉庇罗夫,不顾焦烂的人体组织弄脏自己考究的西服,模糊了金丝镜片。
“这只是……司令部……最终方案。”拉庇罗夫艰难地说:“本来计划……马翟洛夫……杀光……”他的喉咙咯了一声,脑袋垂了下去,卡特握着他的衣领,感觉手中的重量徒然增加了数个等级。
卡特侯爵的手松开了。于事无补,他发现这一切都是于事无补。迁怒于死去的拉庇罗夫么?显然不对,拉庇罗夫同他一样,集团军司令部也同他一样,不能让新皇脏污先皇的荣耀。新皇已经堕落,被议会彻底蛊惑了。他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了。不管是借助外邦人还是叛贼逆党,只要能赚钱便什么都不顾了,荣光不能被抹黑,坚决不能!
他掏出自己的秘钥,两份秘钥一同插入动力炉的中枢,这里就成了城市的舵。他下令城市航向正西。工人们齐声呼喝,为炉膛添加燃料,比一支军队还要整齐!
那么迁怒爽约的马翟洛夫么?似乎也不可能。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507师是多么雄武的军队呵!难道这支军队也背叛了先皇的荣光,那凝聚在师长马翟洛夫和他的轻骑兵战刀尖上的荣光?马翟洛夫忘本了么?他忘了他的父兄如何开疆拓土,如何被先皇亲手授予那军刀了么?卡特侯爵宁愿相信他真的有难言之隐,或许有更大的威胁需要扫除。但图拉要亡了,图拉亡了,各大矿区也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暴动,几乎收不上源石原矿了。没有军工的第五集团军还能剩什么?先皇的荣光,又剩什么?
一声巨响,将卡特侯爵和附近的工人、士兵震翻在地。线路嘶哑着流出火花,那是它流淌在橡胶里的血。灯光灰暗了下来,开始有人攻打这里了!
卡特侯爵趴在地上,他感到城市还在向西加速,还在加速。那是他的孩子,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它在燃烧自己了,它尽了全力了。在这个夜晚,这座乌萨斯的城市如先皇的骑士般英勇地赶赴他乡。
连串的爆炸和铳弩射击,掩体后的军警还没等露头就被飞来的漆黑如门板的物体碾成齑碎。敌军的近卫杀入阵地,他们墨蓝色的身影一根根楔入军警棕色大衣构筑的城墙当中,像是污浊染上旗帜,再也洗不掉了。
“动力炉要到极限了!”有人喊道。
动力炉控制室内的高热已经让人几乎难以忍受了。那些退伍士兵组成的工人队伍,他们是乌萨斯的军人,他们不畏严寒却怕酷暑。他们脱去上衣在高热下忙碌,裸露胸脯上交错的伤疤被汗水浸透。同样浑身汗透的卡特侯爵是唯一还穿戴整齐的人。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控制室的屏幕。以目前的加速度距离离开乌萨斯国境还有十五分钟左右,想必卡西米尔已经发出了警告,但目前这座失控的城市已无法接收。
“啊!”退入控制室的士兵被射倒,鲜血溅到侯爵的脸上立刻被烤干。
这座城市,他坐的越高,城市的区块就越多。他是图拉城的“工厂之父”,同时也是一位极为罕见的贵族技术人员。他看到动力炉的热能已经完全超过警戒线,没有水冷机构,乌萨斯粗犷无比的工业成了燃烧的凶兽,不受控制地要一口吞没周围的一切。令人牙酸的巨响一声紧似一声,他知道动力炉的零件开始熔融。
“里面的人听着,立刻停止动力炉,放下武器走出来,我们会保证你们的安全!”有人喊道。
“快。”侯爵念叨着,看着屏幕,马上了,马上要到了!他握紧了手中的膛条,热能几乎将他苍老的身体蒸成人干。他突然有种幻觉,好似回到了那个夜晚,他近距离站在先兆者的第一条生产线旁,生产线上的焊火在他面前闪烁,不论谁劝他也一定要贴近看,因为那是看自己的孩子诞生。从那以后他的鼻梁上就多了一副金丝眼镜。
“迷迭香后退!Pith和Stormeyes跟我来!”巨响已经有一阵子没出现了,看来推进到了动力炉核心,他们也不敢于用大规模法术强行突破了。侯爵握着膛条的手上的皮肤被滚烫的铁条烙得和铁黏在了一起。他突然想放声大笑了,不可能有错,不可能有错!他就是工厂的父亲,他的血肉就是工厂的血肉!
“为我所为——”
一声脆响,墙壁被源石技艺精准地烙出一个大洞,热风訇然从里面向外灌出。瞬间的缺氧让侯爵眼前一黑,险些跪在地上。风一样的箭矢灌入,长了眼睛一般撕裂门口最后两个军警的胸膛。侯爵没有回头,但通过因高热而破裂而失效的黑色屏幕尸体的反光,他看到那些墨蓝色制服的武装人员从动力炉的缺口冲了进来。
“晚了。”他笑道。是啊,晚了,城市不可能离开它的故乡了,他听得懂它的话,图拉城尽了力,图拉城没有成功。图拉城要睡在祖国的土地上,哪里都不去。但图拉的工业心脏还在燃烧,并将要熊熊燃烧,毁掉所有敢于进犯者!
“动力炉!”Pith轻呼一声,那燃烧的炉膛已经彻底过载,连锁反应已经不可能被停止了。就算他们是一支箭也逃不出它的爆炸范围。
“迷迭香,全功率!能量朝向正西,定向单方面倾泻!我来辅助你!”Pith举起法杖,罗德岛众人忙为她闪开道路。几乎谁都没有注意到卡特侯爵笑着举起了手中的膛条。
“先皇,我来见您了!”他苍老的脸状若癫狂,将烧得滚红的膛条狠命朝早已过载的炉膛掷去。
“Sharp!迷迭香!请回话,请回话!”城市上空,“坏家伙”号上,一直坐镇一线指挥的博士不停地试图呼叫。但肆虐的高热似乎连电波都不放过,一瞬间,只看到无边黑夜里一个光与火的硕大残骸如同一枚当量巨大的炮弹,在訇然巨响中脱离城市主体,朝着西侧的荒野飞去。巨大的反作用力甚至令城市自身的脚步撼动,图拉城失去心脏的躯体不甘心地俯卧在大地上,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东侧的天壤正巧露出些微曙色,黯淡无光。
“这里是Pith,突击部队全员存活,但有多名成员负伤。干员迷迭香处于昏迷状态,不确定是否造成病情恶化,申请立刻归舰治疗。”
这是1099年10月13日凌晨的故事。
后世史评:
卡特捷卡尔德隆的故事,可谓那个时代工业贵族一个不是太常见的个例。在乌萨斯的源石工业发展期间,工业贵族迅速取代土地贵族,成为乌萨斯贵族阶层的中坚力量。这其中大多数人都是在工业发展期间,由本来的投机者、富农、工商业者甚至擅长经商的贵族侍从组成,这也成了新皇组建议会的坚实基础。而在老旧的土地贵族中,能够在工业革命中借国家契机跻身工业贵族之地位,而不是在封地上抱残守缺、直到被红军战士绞死的贵族,可谓凤毛麟角。
即便在贵族中,卡特侯爵也是最锐意进取的人。他的生活较为“俭朴”——相对大多数其他贵族而言,他的豪奢真的不算什么。他虽然不能共情工人,却比谁都清楚如何引导工人。而他自己也是一个优秀的工程师和管理者,是帝国火炮先兆者的设计师和先行人。以至于每一架先兆者上除了先皇的徽记,便必定镌刻了他的“K”字勋章。
但是这样一个人,为何这样一位“工厂之父”不肯拥抱新时代,而是宁愿忠于早已逝世的先皇?这或许能从他视若骨肉的图拉城的历史中寻求印记。
图拉是乌萨斯最先进的现代化军工业城市之一,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先皇时代。这座工厂是工业革命背景下,由先皇的敕令直接建造的,其唯一任务便是为乌萨斯提供战争机器。一个很明显的残余——即便是1099年,该工厂也没有使用当时来说最先进的公司制,而是采用“总督”经营,如同旧日乌萨斯的每一个政府机构,这样的管理土壤,自然不可能埋下革新的种子。而图拉城,作为一个军工业城市,在建设过程中却始终没有考虑半点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如水冷机构安全措施极不完善),而是在一味生产战争机器的同时,将城市改建为如彼得格勒一般令旧贵族享乐、新贵族羡慕的天堂。同一城市,一方面是高耸入云的工业烟囱,一方面是富丽堂皇的妓院、公馆和娱乐场所,近在咫尺的贫富差距,实际上加剧了那些本来忠于侯爵的工人的离心离德。
以旧贵族为轴、提前为后世的乌萨斯准备工业力量,是先皇的高瞻远瞩。
兴建工厂却局限军工,甚至于将其纳入低效的封建官僚制度管理,是先皇的局限性。
如此情况下,一味秉持先皇“荣光”,却不能应时而变,是“工厂之父”卡特侯爵的必然悲剧,也是图拉,乌萨斯那个年代最为进步也最为落后的城市的必然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