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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桃花渡】乌戈之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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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渐有夏意了。

在这片位于南方的国度,夏日一旦揭幕,那就是大半年欢乐时光的开始,连逐渐升温的空气里都是满满的活力。

成片茂密的树林边有个小小的渡口,陈旧简陋,木板在微风中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这个位置在树林的尽头,周边还生长着为数不多的几棵桃树,粉色的白色的花瓣即将落尽,在风中摇曳飞舞着。

小小的石子,在宽广河流上空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然后落入和缓的流水之中,连水花都没溅起来多少就沉入了深深河底。

掷出石头的是伫立在渡口前的少年,他那对红色双眸倒映出来的,便是这渡口最美丽的景象。

身材高挑肤色黝黑的他,穿着兽皮制成的短裤。深青的头发细碎而缺少修剪,刘海显得略长,被微风拂乱粘到前额,长发的其余部分束起垂到背上。那显得稚气却坚毅的脸庞上,一双大眼睛虽然有锋芒,却平添不少天真的气息。但最显眼的不是他的身姿容貌,而是那一层拢住上身的铠甲,棕黄色的木甲看上去很轻薄,包裹住少年精实的身躯以后都显得有点大,稍微能遮得住肩膀和胸脯,其他地方则完全漏风了。当然对于一个常年盛夏的国度来说,这副装束都显得有点厚重赘余了。

从乌戈部落向北边进发,必然会经过这个小小的渡口。看似平缓的水流实则暗流四伏,深不可测,水性再好的人都可能有溺水的危险。所以必须乘船过去才行,这个渡口有着与凶险的水流完全不符的名字。

它就叫桃花渡。

但是,在伫立的蛮族少年面前,一只船都没有。因为就在他的旁边不远,另一群身着同样木甲的孩子一边打闹嬉戏,一边把船用绳子紧紧锁在这一侧。这群南国的小精灵们似乎年岁相当,还互相泼水嬉闹,湿淋淋的黝黑身体被阳光照射,肌肤上面的水珠透出虹彩的色泽,显得十分野性和健康。

“喂,你们别玩了!差不多该出发啦!”

“知道啦,奚泥也去叫一下族长吧!”

又一个穿着相同木甲的黑发男孩子出现了,他个头不高,扎紧羽毛头饰,叉腰大声催促着贪玩的伙伴们,接着回头来到被大家呼为族长的少年身侧。

“族长,该出发了哟。”

“奚泥,辛苦你和大家了。”

“才没有啦,倒是族长最近总是睡不好,我很担心。”

“是吗...”少年族长没有多少惊讶,却下意识摸摸自己有点乌黑的眼圈。

“族长在想什么呢?”这个叫奚泥的娇小男孩,是族长身边的侍卫兼玩伴,最能接近族长的小机灵鬼,牙齿洁白笑容灿烂,一双大眼珠总是骨碌碌转,说话间整个人都悄悄贴近了族长的身体。

“没有。”

真可耻啊,怎么又在说谎了。

虽然和南中的所有孩子一样勇猛善战,乌戈部落的族长兀突骨却多了几分与众不同的沉郁气质,不多话,不爱笑,习惯沉埋炽热的内心,也总是不敢面对内心的真实。如果真的是因为要保卫家园才出战的话,早该去了,至于为什么会拖到现在,原因心里早就清楚得很。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从这段孽缘当中脱身呢?

“走吧,奚泥,带上弟兄们,不要掉队了。”

“是,族长!”

话音未落,乌戈的首领少年竟然犹如那些被自己投掷出去的小石子一样,毫不犹豫扎进了那深不可测的河流之中!

只是,他并没有像先前那些石头一样沉到水底,那看似轻薄的木甲显出了特性,托举着少年的身子漂浮起来,让他安然朝对面游去。

“大家,紧跟着族长!”

乌黑头发的奚泥立即招呼其他少年士兵们紧紧跟上,一个个敏捷的小身影扑通扑通投入河水,像极了为了寻找食物而上溯的鱼儿,朝未知的危险未来勇敢迈进着,不再回头。

兀突骨感到这桃花之水的清凉正包围着自己,心情却并不舒畅。自从听到这养育无数英勇少年的土地面临劫难的消息,心里早就拧得一塌糊涂。

眼前浮现出一个开朗的伙伴豪勇而无所畏惧的样子,曾经和他一起玩耍、摔跤、打猎,在山顶一起大声喊叫,当然还有一起去游泳,说起来,就是他教自己学会划水的。

而且他们最后分别的时候,也是在这个地方。

兀突骨的脸骤然变红,忽然一个仄歪,身体倒栽了过来,整个头都沉进了水里。

“族长!!”

奚泥大吃一惊,纤小的身体一个猛子就扎到族长的身侧,牢牢拉住了手,好不容易才把族长倾覆的身子平衡过来。族长剧烈地咳着,显然这一分神让他吃进去不少水。这么忽然一呛水,兀突骨的神智更加恍惚了,本来就是心不在焉,一晃神把旁边的奚泥都看成了另一个家伙。

“小获……”

乌黑头发的少年眼睛都瞪圆了,稍稍皱紧眉头,用力摇晃着族长。

“族长醒醒!我是奚泥啊!”

“啊?!”

被呛到连着咳了几声,抹开湿漉漉的头发,族长才逐渐看清楚面前的伙伴,失落感油然而生。

“族长真是的,就算有藤甲也要小心一点。”奚泥偏过头去小声抱怨着,其他乌戈族少年也游了过来看他们的首领。

“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没事的,族长,咱们快过河吧。”

咬着下唇撇开伙伴们,一个人独自向前游去。族长的心情很是低落,他在大家面前失态了,都怪那个现在还被困在危难之中的混蛋!让自己这么难过...

紧跟后面的奚泥也没有了笑容,侍奉着兀突骨的他当然懂得部落长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心里也有些隐隐的不快。

“唉,还是那么担心大王啊。”

建兴三年,五月。

这里是位于蜀地以南的人间乐土,很少有外人涉足,关于这里的谣传也是千奇百怪。早些年头,少有能从成片的丛林跋涉出来,哪怕就触及到一点边界的人。于是有些探险的人为了不丢脸,就说森林的那一边是一片穷山恶水,有吃人不眨眼的猛兽,触之即死的瘴气和毒泉,那边如果能住人的话,一定是身高几丈,长满鳞片,生吞猎物,茹毛饮血的怪物吧。能活着回来就不容易了,怎么可能进去嘛。

不过,只要能保持心中的童真,坚定信念穿过这片森林,终究会见到乐园的模样。

森林的背后隐藏了许多热闹的小部落,最神奇的是无论男女老少,容颜都永远停留在青春刚刚萌芽的时光里,到达这个限度后便不会再成长,至死不变。

你看见那些一样大的孩童在嬉戏,可是你却猜不到他们的真实年龄,也分不清他们的辈分。不如说,南中是个除了生与死,都与衰老的束缚无关的小人国,而不允许成年就是这片土地的最高法则。南中大大小小的部落,有各自的族长,他们一起推选出能代表整个南中的“大王”候选人,候选者们要经过考验,其中只有一人可以获得神明赐予的证明,此人就成为统治这个乐园的少年王。

兀突骨,是南中最南边乌戈部落的族长。他继承不幸失踪的哥哥担任族长的时间并不长,而他曾经宣誓效忠的大王叫孟获,和他的年龄一样大。

乌戈的族长和南中的大王,他们是一对青梅竹马。

那时候,他们都还不是部落长或者联盟首领,曾经的南中王孟节守护着这片土地。和崇尚勇武的大家都不一样,温柔的孟节居然连缚鸡之力都没有,却凭借和汉人官吏打交道的本事,让南蛮之地长期不受战乱的影响。在这个人人都停留于少年身姿的王国,大家凭借青春永驻的力量安居乐业,过得十分幸福。乌戈部落的先代族长昇吉是兀突骨的哥哥,和孟节也是金兰之交,兀突骨便被哥哥寄放在孟节大王的家里,从那时候就认识了孟节的弟弟小获。

两个孩子性格迥异,感情却慢慢变深。无忧无虑的孩子们根本不需要考虑什么别的事情,尽情玩耍,一起锻炼和冒险。本来性格沉默害羞的兀突骨,在阳光的孟获面前也能稍稍打开心扉。

他们就是这样的好朋友,甚至兀突骨从那时候起就产生了一个小小的妄想,他不说出来,期待着伙伴哪天能发现。

但谁会想到有一天,朝廷派驻南中的代表建宁太守雍闿根据惯例召见孟节,这位南中之王在半路上忽然失踪,生死不明。贴身保护着大王的乌戈族长昇吉,也同样再也没有回来。噩耗传来,南中一片混乱,两个本该是在兄长们的荫蔽下愉快成长的少年,命运就此转折,突然各自要扛起责任了。

小获历尽艰辛,最后终于当上了大王,而同样失去了兄长的兀突骨,也不得不回去继承乌戈族长的位置。加上一连串的意外,他们的情谊被撕得七零八落。两个孩子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当上族长的兀突骨也不听来自大王的任何命令。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两个好朋友分道扬镳,也许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虽然有了隔阂,也不再见面,兀突骨的心里却一直放不下一起长大的小获。孟获没有孟节那样的温和与理智,身上还曾经被初代巫祝大人引导进了兽魂,也许只要一次任性就能把整个南中带向毁灭。

危机真的就在这一年降临了。

北面的汉人,突然入侵这片由孩子们守护的世外桃源,讨伐的理由不得而知,很可能是孟获接任大王一事没有得到汉朝的承认。少年王十分愤怒,带领族人奋起抵抗。但纵使勇士们如何奋勇当先,到底都还是以卵击石,纷纷落入狡诈的汉人设置的圈套之中。虽然汉人没杀一个人,南蛮的孩子们却已经溃不成军,士气低落不堪。

据说,大王那边到现在居然连败了五次!

乌戈部落在南中的最南边,但就算如此,大王落败的消息还是一次又一次传到了兀突骨的耳边,可就是没有随之传来调集乌戈军队前去参战的命令。沉默的族长终于还是决定直接动身启程,乌戈部落的少年精锐们都披上了神奇的木甲,在桃花渡口边集结,一起前往大王所在的地方。反正乌戈以前就没遵从过这位新任大王的命令,这一次违抗又算得了什么呢?

尽管乌戈在最南边,徒步去孟获那里也就一两天时间,兀突骨却总是担心自己去迟,带着小队走得相当快。已经去得太晚了,他害怕要面对已经破坏殆尽的村落,七零八落的队伍,呻吟的族人们。以及,那个落魄的少年王。

所有南中下辖部落的人,恐怕除了没有接到命令的自己,以及三江部落的孟优,应该都在大王那边集合了,人数加起来应该不少,但为什么会打不过远道而来的敌人呢?也许小获的身边根本就没有能够带大家战斗的伙伴吧。木鹿、朵思什么的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饭桶,孟优那个没良心的弟弟也根本没想过来帮他哥哥吧。

当然,兀突骨知道孟优这孩子和自己很相似,是因为一样的原因在和孟获生气罢了。可是都这份上了还要袖手旁观么?明明是亲兄弟啊!

孟优也就算了,为什么就是不肯让战斗力最强的乌戈部落参战?

这种局面实在太危险了,想到南中因为缺少了乌戈的精锐而战败的惨状,乌戈来的族长心急如焚。如果是因为自己当初离开小获而导致这样的结果,一辈子都不可能释怀。

但不久以后,当他在没有接到命令的情况下,擅自带着藤甲队的弟兄们闯入大王的聚落时,一切却和自己想象的相差甚远。

大王的部落依旧一片祥和,没有破坏杀戮的痕迹,没有东倒西歪的茅草屋。除了因为其他部族的人都来了而显得拥挤热闹以外,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甚至有老虎和大熊在练兵场空地上追逐打闹,兀突骨认得这是八纳部落长木鹿的宠物们,那位驯兽师少年就是个整天睡不够的废物,根本不中用。

乌戈的族长悬着的心放下来了,随即却更感疑惑,大王这里没有惨遭灭顶,在这里成长多年的兀突骨当然是很欣慰。那么,有人入侵南中,五次打败那家伙的战报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自己住在最南边,收到的消息出了问题吗?

通过这道巨大的木头寨门就进入大王的部落了,青发孩子的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着,想到又要与分别了一段时日的挚友相见,脚步像是被困在无形的束缚里不能前进半步,很少显露出犹豫的族长此时竟然挡住了后面所有兄弟前进的道路,藤甲战士们面面相觑,这也让在身后的奚泥有些着急。

“族长?”

到底在害怕什么呢?与挚友重逢真的是这样令人无所适从的事情吗?

“兀突骨?”

终于有稍显怯懦的声音打破僵局,奚泥连同众人都舒了一口气,兀突骨却没一点遇见旧识的惊讶,他能看到来者脸上的讶异和戒备感,早就预料到的反应自然不能勾起乌戈族长的兴趣,眼睛都懒得朝那个方向看。

“是你啊,朵思。”

“好久不见了。对不起,现在我该称呼你乌戈的族长了。”

偶然在寨门与兀突骨相见的是朵思,身材瘦高,穿半袒的棕色布料,赤足站立,向兀突骨微微屈身行礼。他也是少有的战斗完全不在行的男孩子,却聪明伶俐能看懂汉字,曾经跟随在先王孟节身边处理与益州方面往来的文书,现在按理应该是跟随在小获身边的亲信。

“不要在乎那些。我今天带着兄弟们来这附近操练,正好经过这里,希望你不要误会。我们不想惊动大王,马上就会离开。”

“哎,我知道的。”朵思凝望乌戈少年们的眼神一愣,随即一声长叹,“放心吧,大王他不在,一早就出门散心去了。”

“他……不在吗?”

“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回了,你们难得来,还是先进来坐一坐吧?”

“你先去忙吧,我再考虑一下。”

本来想顺便问问朵思,那家伙最近过得好不好,可听到那家伙丢下部落跑去一个人去休息,就突然觉得可气,反而忘了这一茬,朵思又像是丢了魂一样飞快地溜走了。孟获到底是怎么了,这可是敌人入侵呀!解决不了眼前的局面,想要撒手不管了?对着朵思匆匆离去的背影和寨门后面一片安宁的部落,兀突骨感到又好气又好笑,甚至是荒唐,说话的口气不禁也重了起来。

“族长,我们等大王回来再说吧?”奚泥凑到乌戈王的身边耳语。

“不可以,我要现在就去把那家伙抓回来,不然谁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少年首领却回应得相当坚决。

“族长知道大王在哪里吗?”

“奚泥!大伙儿赶路很辛苦,你带大家进去找个地方坐着休息,不要跟着我了。”

“是。”

身材修长的乌戈部落长头也不回就下好了指示,奚泥只有在后面发呆的份。兀突骨并没有向任何人打听大王去了哪里,他自己心里早有答案了,从聚落的大门开始往河流上游跑着,穿过杂草丛生的密林边缘,向着炽烈的阳光奔去。

就像你从来不需要知道太阳在哪里,因为阳光总是在你身边闪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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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长得好高啊,咱也不能输给你!”

“不用害羞啦,你怎么到哪里都穿着这个呢?”

面前……是谁?

“以后咱们就是朋友啦,不要怕。”

是个比自己高一些的家伙,和大家不一样,总是穿着一身棕黄轻薄的木头盔甲,把身上美好的肌肉线条都遮掩过去了。明明个子那么高,在自己面前却总是低头不说话,有时候还脸红。

“哥哥他们一定都还活着,对,一定不会有事的!”

“咱只告诉你一个人,当不当大王什么的没关系,咱就是不想再去那个可怕的地方。”

一起失去了可以依靠的亲人,连害怕的样子也只给他一个人看过...

“你给我回来!”

但最后,却迎来了至今都觉得遗憾的决绝离别。

一直追到了那个渡口的旁边,他却终究连回头的动作都没有,就那样一下子跳进了河流借着藤甲飘了过去,都没能抓住他的手。

只要想起他的身影就心疼。

耳边淙淙的流水声渐渐清晰起来,少年很不情愿地睁开眼睛,阳光早就透过树荫直射下来了。已经是晌午时分,难耐的饥饿感是那样真实。

这世上只有孩子的内心是永远炽热的,即使流水都无法平抑下来。

从一个长长的梦里醒来,心情是杂乱无章的。又回到残酷的现实里来了。

五次败北,还有一次次被俘的耻辱。可这些加起来,和梦见那个人的心疼相比,又显得不算什么了。

“啊啊啊!好疼!”

四肢大开的黝黑少年揉揉眼睛,一个打挺,还没坐起来又倒了回去。盖在脸上遮挡阳光的兽头面具早就掉到一边去了。南蛮少年光着沾满灰尘的小脚丫,身上只有一条紧绷的皮短裤,带点草裙装饰,下身这些仅有的穿着凸显出上身的强壮,肌肉线条非常分明,尤其是呈现块状的腹肌和紧实的胸肌,在汗滴的映衬下闪闪发亮。充满野性的男孩子,此时却嘟着嘴抱怨,到底还只是个稚嫩的小家伙,就算肩上承担的是一族的兴亡,也还是有无法被磨灭的可爱之处。

“咱做梦了呀,但又不像是个梦。”

嘴里嘟喃着,银发少年的手向周围探去,好像本来有个身影会在自己旁边似的。

“融……小融?”

扑了个空,少年王的心情一下子慌张起来。

“喂,融融!你在哪里?”

河畔,刚刚从午睡中清醒的大王,慌张地扯着嗓门大喊挚友,今天一早心情就烦,要人家带自己出来散步来着。该不会...是在自己睡着的时候被敌人掳走了?!不不不……千万不可以这么想呀!

“呜哇!”

小小的野果径直砸在银发男孩的后背上,身后的人儿嘟嘴有些不满。从后面来的这个孩子看上去和银发孩子差不多年纪,一头赤红的长发扎起来垂到后背,脸上和赤着的上身都有油彩描绘的花纹,纤细腰身挂着闪闪发光的飞刀。和毛躁的银发小子比起来,多了几分稳重,但是更多的是容颜里透出的娇媚,而且上身交错缠着两条黑色布条,与羽毛挂饰一同遮住了敏感的胸膛。

这是个女孩子?

“大王饿了吧,我找了点吃的来。”

径直把摘到的果子往树下一放,没想到少年王不顾疼,一下子扑上来熊抱住红发孩子。

“别吓咱啊,还以为那些外面来的混蛋把你抓走了。”

“只是稍微走开一下子而已,别慌慌张张的。”

“嘿,咱就是不放心啦。”摸着后脑勺,少年蛮王傻笑起来。

话音未落,一个甘甜的果实就堵上了少年王的嘴,因为磕在牙齿上,汁水溅了一脸。红发孩子依旧没什么表情似的看着被他硬生生堵住话的大王。

“管好你自己再说啦,我没那么弱。就算真被抓走了,那个‘黑炎’也一定会来救我的,就像他把你救回来一样。”

“哼,才不需要他救……我自己也能回来的!也不知道他是哪个部落的,以后不准那家伙出手帮我就是了!”

融融忍不住笑了,低头看胸前火红色的纹样,那是巫祝的象征。他是一族的火神祝,辅佐着身边的蛮王。

尽管,大王很多时候都会忘掉自己是个大王...

在南中的少年巫祝小融看来,自己这辈子真的是要和大王形影不离了。从小在婆婆身边长大,误打误撞到了小获的身边,陪同样意外成为大王的小获一起成长,磕磕碰碰,收拾莽撞的少年王留下的烂摊子。这样的付出不因为自己是巫祝,也不是神明赐予的那个恶作剧似的身份。其实,是真的喜欢这个呆瓜的。所以就当是被一辈子吃死,不离不弃了。

但是现在这样的局面,除了陪他一起在近乎绝望的抵抗中被敌人玩弄于鼓掌之间以外,身为巫祝什么都做不了。

而且,其实自己的处境比大王更加岌岌可危。

“吃完了我们就早点回去吧,省得那些家伙又怪我随便带你出门。”

“有咱在,谁敢动你?今天就想和你好好散心,别想那些。”

孟获憨笑着用手指擦擦被汁水沾到的嘴唇,大口咬着果实,表情却有点小小的隐忍,让小融一阵难过。

“啊,是不是还在意你的……秘密?”大王抽出一只手抚摸融融柔顺的绯红发丝。

“大王,放弃我,告诉大家真相吧!不然这次……南中真的要四分五裂了。婆婆如果在这里,也不希望看到现在这样。”

“你开什么玩笑!”孩子一着急,手攥得果实都挤出了水,“咱们是受了多少考验才能在一起的!你放心,咱绝对不会抛弃融融,还要一起打赢这场仗!”

“小优一个人回去了,你又不愿意叫乌戈来支援,大家一直都团结不起来,这些不都是因为我吗?”

似乎触及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小获脸色一暗。小融隐隐约约知道这背后的原因,亲爱的大王心里似乎还有另一个非常在乎的人。

“融,别提乌戈啦,心里怪难过的。”

“对不起,大王。”融融也不愿意让别人的事情来打扰自己,算是一点私心,当然也就不再去触碰大王心头的秘密了。

“好啦!融融,不要管别人怎么看你。你就是本大王的火神祝,咱最好的同伴!”

大王轻轻把融融的头往自己汗湿的身体上贴紧,孟获黝黑光滑的身体触感极佳,发达的胸腹肌肉弹性十足。

“当然,也是咱永远的爱人啦!”

“说……说什么呢……”

“嘿嘿,现在咱就好想要你呀。”小老虎嗅嗅融融的头发,一只手伸到那遮挡敏感点的裹胸布前,半开玩笑似的挑逗着布料下面的胸口。

“那要等大王身体好过来才行。”

“哎呀,开玩笑的啦,咱知道的。”

融融不再自责,沉醉于大王的怀抱,在秘密被大家知道之前,真不愿意把如此温暖的怀抱拱手让人。

“大王,不管最后会怎么样,小融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木器摩擦草丛的声音飘进了小融灵敏的耳朵,娇美的少年因此浑身一颤,回望身后远处,那里却正巧站着藤甲披身的乌戈族长!

四目相对之时,彼此的眼神都震悚了起来。

隔空这么远的距离,燠热的空气都几乎冻结成冰。兀突骨那薄薄的嘴唇轻微地一张一合,剧烈奔跑过后吐着热气,眼眸里充满着不甘心,直勾勾凝视着这对在河边亲密拥抱的情侣。小融特别害怕这个身材挺拔的男孩,不仅仅因为兀突骨和小获关系非同一般,不仅仅因为那天生可以吞噬人的冷漠,而且还怕被兀突骨看穿。

大王统领的各部落里,大部分人都不喜欢这个乌戈族长。兀突骨性格孤僻,而且他突然离小获而去这件事闹出的乱子可不仅仅如此。

但这时候,小融只是看见远处的少年狠狠一甩头往回走。

“等一下!” 火神祝从大王怀里一个打滚脱离出来,朝着回头走掉的兀突骨大喊,还处在抚慰小融状态的大王也给吓醒了过来。

“融融,怎么了?”

“兀突骨来了,我们快回去招待人家吧。”

“他怎么会来的啊!”

大王嘴里嘟哝出这句话之前,黝黑的小身体早就不自觉先动起来,从草丛中蹿出去,朝着远方尚未走远的身影飞奔。之前还在抱怨小融为什么要提起乌戈的大王,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居然急得顾不上小融了,这般剧烈的反应让小融不安,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大王的关系受到了不速之客的压力,而且对大王和兀突骨的羁绊又知之甚少,颤抖的双手忍不住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可是,小融并不完全失去信心。因为知道自己秘密的人之中有一个最重要的人,那就是大王。在继位不久后第一次意外而粗暴的交媾过后,融融的秘密被大王知道了,但却得到了大王发自内心的告白,从那以后他们成为不可分割的情侣,经历着一次又一次的磨难。

最爱的大王,一定会凭着南中少年永不衰老的身躯,只和融融一个人携手相拥,直到看见生命尽头的风景为止。

“放开我!”

兀突骨没能逃出去太远,就被后面追来的孟获狠狠压住。炎热的午后阳光毫不留情倾泻在经历一番缠斗的两个黝黑少年身上,各自强健的肌肉都被汗水沾上杂草、碎石和泥土。

“咱是大王,不准反抗!”

兀突骨起初试图双手反扣小获的手腕,想要把身上的大王反推过去,但马上就被小获压制了,双手被摁住。乌戈的部落长见状也不打算继续抵抗,把头扭过去不肯看小获。

木甲孤零零落在一边,一头青色长发的乌戈族长终于露出了上身,他的肤色比小获要浅一些,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护甲遮蔽过的位置都有日晒痕迹,身材挺拔颀长,肌肉清晰可见。毫无疑问,强健的他也是南中最强战士当中的一员。

但若是失去甲胄防护,兀突骨就不是大王的对手了。体格也好,搏斗的技巧也好,都拼不过最强的大王。当然,内心也是一下子就因为大王而沉沦了。他自幼害羞内向,从不习惯像大家一样赤膊显露男子汉的身躯,但他只在孟获面前会主动脱下铠甲。除了奚泥,族里再也没有人能见到族长毫无遮掩的身体。

南中王的喘息十分急促,灼热逼人,居高临下瞪着自己,汗水淋漓滴落。兀突骨从不习惯被这么屈辱地压制住,但对上了孟获他毫无办法。

这家伙是生气了吗,怎么半晌都不说句话?

“混蛋!一声不吭突然回来干什么!”

出乎意料之外,这位从来就没什么威仪可言的少年王,松开压制一下子扑在兀突骨身上,抱紧,磨蹭着。

久别重逢的复杂感情让孟获一直在用力憋眼泪,蜷缩成一团压在兀突骨身上。兀突骨不觉得痛,他甚至感觉到了什么让自己心疼的变化,睁开眼睛努力保持平静直视大王。

“小时候我们经常来这里,不用想也知道你会来这里散心。你问为什么?当然是来看你笑话的呀,没想到某人输了五次还能这么悠哉啊。”

“滚!谁要你来可怜咱!”小老虎似的少年王立即炸了毛。

“可怜?你搞错了吧,我这趟就是专程来看你这副狼狈样子的,然后回去继续过我自己的舒服日子。我们乌戈永远不会卷入你惹出来的麻烦。”

他们现在不是玩伴,而是大王和族长,嘴上强硬,都不愿意向对方妥协。无论过多少年都不会变化的孩童身躯,也各自承担着过分的责任,所以已经没有办法回到过去那样亲密的时光。

可是,身体往往是诚实的。

“路上走了很久吧?”

“有什么关系,我想来就来。”

说着,乌戈族长用因为经常手持兵器而粗糙的指腹轻轻抚上小获略微隆起的胸膛,指尖沿着少年王左胸鲜艳的纹路划下来。那纹样如绽放的鲜花,又像跃动的火苗,和少年王渐渐加快的有力心跳相互映衬。兀突骨看到这个花纹,心里就会浮现出自己拼死也要为这纹样的主人付出的那一幕幕。一切都被懊悔的心绪掩盖了,如果当初小获能知道这些的话,也许自己就可以...

“我还以为你当了大王,多少能长点肉。”

其他的话也说不出口,兀突骨只能不停用手指丈量小获的身体。跟自己走前相比,小获的身体虽然看着还是一样健壮,实际却比以前要瘦些。兀突骨熟悉大王的身体,那是比自己的身体还要清楚,即便是肋骨比以前更显露这种事也能一下子感觉到。因为他们一起长大,是真正的肌肤之亲。

大王瘦了,除了这以外还有些奇怪的变化。有一些比皮肤颜色深的痕迹交错分布在大王精悍的胸腹上。没等大惑不解的兀突骨多注意,小获突然抓住了兀突骨还要继续往下试探的手。

“不要你管!”

“当了大王就这么横啊?”

“你还肯当咱是大王?现在说清楚啊,你那时候干嘛要走!”

兀突骨感到了一丝不寻常,小获在两人分开的这段短短的时间里竟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变得比以前成熟了。蛮王黝黑的脸上,豆大的汗珠接连不断往下滑,都滴到兀突骨眼睛里了,这时候兀突骨才发现大王居然全身颤动不已,是一直在努力克制感情吗?

“兀突骨,咱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对吧,为什么……为什么咱当上大王的那天你要走啊!”

明亮金黄的眼眸盘桓着复杂的感情,嘴唇也紧紧抿起来,大王好像在等待兀突骨解释为什么选择不辞而别,包括气喘吁吁追到桃花渡口,兀突骨也不肯多说一句话就游了过去的缘由。

真是不能多看这个笨蛋的眼睛啊,绽放着热情,温暖如阳光,无论是谁都会被大王的眼神俘虏,怪不得到现在谁也不愿意背叛大王。兀突骨很早就见识到大王的魅力,也是陷落其中的一员了。

乌戈王几乎要当场投降,他从没有看过大王这样柔弱委屈的表情,看来在即位仪式中途离开的那件事,给大王造成的伤害非常严重。毕竟这个傻乎乎的大王什么都不知情,确实像是兀突骨闹了别扭以后莫名其妙就要走似的,怎么能怪大王不理解呢?

那,要不要说清楚这一切悲哀的理由呢?

“唔……”

少年王黝黑的脸突然扭成一团,眉毛拧紧。他一下子无法维持撑住地面的姿势,松开身下的兀突骨就向一边倒了过去。

“呵,少来了,小时候你又不是没玩过这套。”

兀突骨第一反应并不意外,顽皮的少年王小时候不知道干过多少回这种捉弄人的事情,才不会这样就跟他结束冷战呢。说是这么说,兀突骨还是忍不住睁开一只眼睛看大王,不料发觉到大王的神情非常痛苦,蜷在地上捂住下身,却不肯发出一丁点呻吟,另一只在地上乱捶乱抓的手全是泥土,抠掉了一片杂草,留下浅浅的坑。

不对,这是真的很痛的样子啊。

“你!你伤在哪儿了?”

难道说是刚才跟自己打闹,身上什么地方伤口裂开了?而且看少年忍不住捂住的部位,有点不太寻常。

不在大王身边的日子里,季汉的一支人数不多的精锐部队突然入侵了南中,占尽了地理优势的南中本来足够对付远道而来的敌寇,结果居然五次不敌汉人。身为大王屡次败北,部族的人们却能安然无恙无一伤亡,他究竟承担了什么?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乌戈少年忍不住凑近过去看大王的下身。

“不要乱动他,交给我来就好。”

后面传来了火神祝的嗓音,兀突骨回头看同样担心的小融,咬紧了牙。眼前这个女孩是注定要和大王在一起的,尽管王与火神祝大都是不得不结合,唯独小获这样单纯的孩子会当真去爱这个专属大王的巫祝。兀突骨太了解大王的思维模式了,更害怕大王因为单纯被人欺骗和伤害。

这么久以来,融融到底是什么人,这个疑问始终盘踞在兀突骨的心里,此刻更是因此涌出来一阵猛烈的怒火。

因为他看到小获的皮裙后面满是大块的暗红!还露出了层层包扎的绷带的下缘。火神祝不应当是用那个亘古的力量守护大王,不让大王受到任何意外伤害的人吗?现在看来真是失职得过分。

何况,竟然是让大王那里受伤了,这说出去简直不要太丢人。

“呵,交给你,就是为了让你把他变成这副样子吗?”

“你在听我说话吗?我问你小获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初代大人会这么中意你,可你做得却不怎么样,还给他带来这么多麻烦。你是不是故意接近小获的,到底有什么企图?”

“说起来这次我还没有拜访初代大人呢,我要跟婆婆她问个明白!”

赤发火神祝一直保持着没有时间搭理其他人的表情,只是在小获身边默默照顾着,抚摩安慰。可是听到兀突骨说要去找婆婆的时候,小融突然咬紧了嘴唇,极力压抑着心里的情绪,看着变得意外激动的兀突骨。

“够啦,不要问下去了。”

束着皮套的小胳膊轻轻抓住兀突骨的手腕,竟然是小获这个笨蛋。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兀突骨分明感觉到从背脊袭来的失落。小获还是选择了巫祝,不会容许火神祝受到任何质疑和伤害。

“你在帮这个只会给你添乱的人说话?”

“兀突骨,现在……是你在给本王添乱好吗?”伏在地上的小获发出沉闷而危险的声音,像极了低声威胁猎物的老虎,年幼的白虎受伤了却依旧勇猛,“你要是再欺负融融,本大王不跟你客气!”

“不是要我说清楚那时候为什么要走吗?现在也不怕跟你说了,就是因为……!”

嫉妒如同小蛇狠狠噬咬乌戈王的内心,一向冷漠的他居然快要控制不住情绪了。

“族长?你果然在这里啊!”

这小子倒是来得及时,跟一盆水似的把妒火全部浇灭了,来的人是兀突骨的副将奚泥。总是很聪明伶俐的小黑猴儿一身白羽毛装饰,也穿着乌戈那身招牌的藤甲。每次遇到不顺心事情的时候奚泥都会出现在身边宽慰部落长,兀突骨却至今都不是很清楚关于奚泥的事情。在这个特别的小人国,大家都是少年的模样,虽说奚泥偶尔成熟得不寻常,兀突骨也懒得深究他是谁,只知道他曾经也做过哥哥的助手。

“小的是乌戈部的奚泥。大王这是受伤了吗?小的那里有带伤药过来,回去就给大王奉上。”

看着奚泥轻车熟路跟小获小融问好,兀突骨的疑惑更是强烈。

“你来做什么,我不是让你跟大家在一起吗?”

“抱歉,有急事要禀告大王和族长。我问了朵思,才知道大王来这里散心了。”

“跟你说了等我,没我的命令就自作主张!说吧,什么事。”

“门口来了个敌人的使者,指名要见大王,看来他们又要下战书了。”

“那些家伙又来了?”好不容易在小融的帮助下翻了一个身子站起来的小获,听到又要开战,砰的一声跌在了地上。

“大王,你怎么了!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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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着晌午的阳光,不速之客早已经来到了南中联合军的大本营前。

蜀地来的少年穿的是没有袖子的银白短衣,衣服在被汗水浸润后贴紧娇小身材,露出来的白皙四肢灵活矫健,光溜溜的脚底也缠上了一圈圈足带。他大概是个担任季汉军传令兵的孩子,跑得飞快,所以也不害怕独闯小获的部落,嘴角叼着一片嫩叶的他就在部落的木头寨门前来回踱步。

南中的大家当然对他也早就不陌生了,虽说现在谁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可每次都是这家伙来送战书,所以每当看见这个左边眼睛下面有很深泪槽的小斥候,大家全身都会发怵。

“哟呵,南中王,你这是怎么了?”

不过这回,当使者看见被兀突骨背回来的小获时,表情似乎也显得有点意外。南中王虚弱无力地瘫在身材高挑的同伴身上一言不发,这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至于火神祝小融和乌戈少年奚泥,走在后面各有心事。他身为使者,也忍不住想问候小获一句。

“走开,这家伙不需要你来关心!”

“你谁啊?”蜀国少年双手抱肘对着兀突骨歪头,显然他也有点困惑怎么每次来孟获这里都会多一两个没见过的对手。这时小融突然抢一步上来,挡住了几欲发作的兀突骨。

“抱歉,你是使者,就算是敌人我们也不能怠慢你。但现在大王累了需要休息,没有办法接待你,下战书的事能不能改天再说?”

“丞相有令,如果你们不能按时应战,那么根据之前的约定这一轮你们就是直接认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们的意思。无论如何优势都在我们这边,而你们赢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火神祝的地位是仅次于大王的,如果大王无法做出回应,那么巫祝就是代表南中联合部落的人,他必须站出来与敌人的使者交锋。这样的事融融经历过几回了,知道应该怎样体面地回敬对方。

“那么,下次是什么时候?”

“与前五次一样,后天。丞相说这次仍然允许你们派任何人出战。你们已经输了五次,就算脑子记不住规则,身体也该记住了吧?”

“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听得一头雾水的乌戈王起初并不想发难,但这句话让他联想到了身上背着的小获,顿时被刺中了逆鳞。

火神祝失望地轻推了兀突骨一下,把话全部给他噎了回去,又回头继续跟使者交谈。

“不好意思,有一次没有决出胜负,你记不得的话可以回去替我问候一下张翼,他一定承认这个结果。”

“那就算你们输了四次吧,让你们一回又能怎么样?”

“请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这次我们会赢的,到时候也请你们所有人尽快撤出南中的土地。”

“明白,我们届时会再次恭候南中王大驾。”

眼睛下面有泪槽的少年使者向兀突骨身上的小获抱拳行礼,他还故意瞟了一眼未曾见过的兀突骨,嘴角微翘,身子一沉便向来时之路迅速折返,奔跑而去,速度快到让人怀疑他是骏马附体,居然能一下子不见了踪影,这样的速度遑论南中,简直无人可与之相比,也许在这世上都是少有。一个斥候都这么厉害,更不要说其他人了。季汉的远征军就是这么令人恐惧的存在,就连刚刚来到这里的兀突骨心里都有些波动。

“是大王回来了!”

敌军使者刚刚跑远,几位其他部落长正好走出来迎接他们担心不已的大王,迎面却撞上了把不省人事的大王带回来的兀突骨和融融,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凝重起来。除了一脸倦容的驯兽师木鹿还在不停打呵欠,其他少年都是一脸惊惶。

“大……大王他怎么了!”

“没事没事,大王累了想休息一下。”小融和稍显沉稳的其中一人叮嘱,“朵思,拜托了,请把上代火神祝大人请过来。”

融融也并不是撒谎,大王确实已经在兀突骨的背上打起了呼噜,也许刚才敌人使者的话大王也一句都没听到。这样也好,至少能让他好好休息。这次也不能再让身体变成这样的大王去冒险了。小融履行巫祝的职责,一直希望能把屡战屡败的大家继续团结在一起反抗敌人。但除了朵思,从来没有人会认真对待融融的命令。

“火神祝大人,你到底又带大王去做什么了啊?!”

“就是就是,要是大王醒不过来,我们该怎么办?”

“乌戈的家伙是什么时候来的!是火神祝大人让他来的吗?”

融融从来无法用出众的才能去弥补南中各个部落长对于他的怀疑,只能默默忍受这些责怪,一边吩咐许久没来大王驻地的兀突骨注意一些。

“对不起,兀突骨,请你小心点背着大王。”

“你等着瞧!”

融融已经因为不被族人信任而消沉下去的自信,更是被兀突骨狠狠打碎了,想向乌戈王表达歉意的时候却撞上了对方的白眼,两人的水火不容在小获受伤的情况下终于成了定局。因为他们喜欢的是同一个人,而且各自有着深厚的理由,所以注定无法和平共处。火神祝感到很遗憾,自己早就见过兀突骨,但想必对方是第一次见自己,兀突骨肯定一直在想象中把小融当作敌人。

融融当然永远不会把兀突骨看成情敌,可碰上如此不领情的对方,又该如何是好?

也许等到哪天彼此完全透露心声,才会有和解的可能吧。

“大王的伤口裂开了,接下来几天他都不能剧烈活动了。”

收到新的战书,意味着留给南中少年们犹豫的时间不多了,而且这次大王意外倒下,无法参加第六次的战斗。小融已经开始后悔带大王出去散步了,距离大王上次为了救小优身受重伤还过去没多久呢。

“融融,那些家伙是说得过分了,你的努力我是看在眼里的。”

阿翊姐姐从小碗中取出兀突骨的副将奚泥送来的草药,洗干净白布,给昏睡的大王包扎。她是小融前一任的火神祝,孟节大王的妻子,也是让婆婆最满意的巫祝。她和婆婆一起把巫祝的使命和能力传授给融融,是融融的榜样。先代大王孟节失踪已经一年,如今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样的等待对于孤独的翊姐而言该是怎样的煎熬啊。所以融融和小获都经常请她出面参加部落的事务,希望她能教导更多的后辈,这一切安排只为了让她不陷于寂寞。

“翊姐,对不起。”总是让上一任火神祝因为自己和小获的事情操心,融融经常也很不安。

“既然都这样了,这次要让谁去呢?”

“如果没有人的话,我愿意去。”

“不行,你绝对不可以暴露秘密,这是婆婆最后的愿望。既然兀突骨都来了,就让他去吧。”

“恐怕不行。”

“别怕,他要是不听命令,我出面劝他。”

“不是这个意思,其实融融从前是见过他的,知道他的性格,所以不想让他惹麻烦。”

融融见到兀突骨,那确实比见到孟获都还早。

这一代的火神祝并非成长于部落之中,而是被婆婆捡到的孩子。婆婆虽然看上去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女巫祝,却是极其长寿的长辈——她竟然是初代的火神祝!容颜和大家一样未曾衰老,本来已经退隐独居,但面对孟节大王和乌戈族长失踪的局面,却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后代们的事情,对小融的关心也减少了,有点依赖婆婆的小融很是闷闷不乐。刚失去大王的南中气氛凝重,自己也不怎么爱出门。

有那么一天夜里,小融从睡梦中被声音吵醒,茅草房里婆婆在和一个陌生男孩交谈。

“你这个时候来,是考虑清楚我跟你交代的话了吧?没有时间了,天一亮就回去吧。”

“很抱歉,我不是来向您辞行的,我还不能回乌戈。哥哥的消息还没有那么快传回去,只要我按住这件事不宣布就...”

“兀突骨,你是不是傻了啊!”

从来没见过少女模样的婆婆会这样训斥别人,融融给吓得缩在草席上不敢动。过了一会儿,听见婆婆的声音缓和下来,才蹑手蹑脚从睡觉的角落爬到了暗处,继续听另一边说话。

“你不回去安顿乌戈,有人一定会借口你哥哥失踪,趁机吞并乌戈!有的家伙真不是省油的灯,已经想插手下任大王的选定了。”

“我知道,这些我懂。”

“知道还不回去?新任大王的事情由我负责,你操什么心,回去安定好你们乌戈的人。”

“难道说初代您推选新的大王,就要把我们乌戈的意见排除在外吗?”

“认清楚你自己的身份好吗?你哥哥不见了,这下谁能代表乌戈还说不定呢!如果你因为自己的迷茫,让乌戈的藤甲精锐落入图谋不轨的家伙手里,我绝对不原谅你!”

婆婆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对那个少年吐出一句话来。

“要不,还有一个办法。我推选你来担任新的大王,你只要能通过那个考验……”

“不可以,只能是小获!他一直希望能成为大王, 只有小获他才能贯彻他哥哥孟节大王的意志,他想要一边守护我们的家园,带给大家幸福,一边不忘去探索外面的世界,凭我的器量是做不到的! ”从地上站起来,少年的话语掷地有声。

“你们俩都是从小被当成最强的战士培养的,跟小获相比你怎么可能会没信心?还是说……”婆婆的话突然噎住了,接着长叹一口气,“你该不会对他……”

少年脸上浮现出羞赧的神情,嘴唇一抿不肯回答。

“唉!要不是小优那孩子实在太不懂事,我就不会只考虑你和小获。我把丑话说在前头,通过考验只是成为王的第一步,大王必须跟神指定的巫祝结合!你不要以为让他或者你自己当了大王,就可以趁机做什么事情了,明白吗?”

“大王是各部落选出来的,就算和火神祝生了孩子,孩子也不会成为继承人,为什么非要强迫他们在一起呢?大王完全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人!”

“你太想当然了,我和初代大王为什么定下了这样的规矩?我们建立南中之时,全族加起来不过几十个孩子罢了,如果大王不做榜样率先和巫师结合,不懂事又不会长大的少年,有谁会主动去婚育呢?大王和火神祝就是繁衍的象征,我们这样做是有意义的。”

“那孟节大王和他的巫祝怎么说?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根本不亲热的。”

“孟节大王因为一些原因,自幼在汉人那边成长,长大了才回到南中。那年参加大王选定的所有人里偏偏只有他通过考验,成了个不会战斗的大王。他跟当时得到火神纹的巫祝,也就是你们的翊姐结为伴侣。无论他们喜不喜欢对方,我都必须让他们结合。阿翊年纪比孟节大王要大些,为此吃了多大的委屈你们可能都不知道吧!可惜这样做骗不了神明,现在灾祸终于降临了。”

小融是偷偷扒开几层茅草才看清那个乌戈男孩的样子的,他黝黑而高挑,没有完全袒露身体,而是穿着令人一看就不会忘记的木制铠甲。他说到心上重要的人的时候,往常冷漠的脸上竟然会透露出那样幸福的表情。

“我明白了,可是我还是希望小获能当大王,哪怕我自己因为这样当不上乌戈的族长,哪怕是用最低的身份服侍他,我也想看见他耀眼的样子。”

可是听见这话,婆婆的表情却不甚愉快,甚至有些难过。

“从南中的第一代到现在,我给族里无数的少男少女做过见证。喜欢一个人这样的事,不管你喜欢的是谁,我从来不会轻易反对。但如果你不愿意选择放弃这份感情的话,就必须给我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那我最后问您一件事,希望您如实告诉我。”

“说吧,但我可以不回答你。”

“您真的爱初代大王吗?”

意外于兀突骨会这样问她,婆婆有些困惑,但回答干脆利落。

“当然。”

“那么当初您订下这样的规矩,其实是为了维护您和初代大王的感情,可我却要为了这规矩付出代价,我觉得很不公平。总有一天,我会改变这些,然后与小获在一起。”

兀突骨朝着婆婆郑重叩拜三下,起身向天色微亮的屋外走去。婆婆神色颓然,一个人连声喟叹。

“你还是太自以为是了啊,兀突骨。就凭这样你就没有成为大王的器量,更何况,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想托付给下一任大王,希望小获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吧。”

过了不久,婆婆突然决定告诉小融关于他胸口上花纹的由来,原来小融竟然就是被火神指定的下一代巫祝。

多年前,这个突然浮现在融融身上的花纹曾经让婆婆惊惶不已,因为以往所有火神祝皆为女性,唯独小融是男儿身。初代失误了,以为火神祝人选里不可能出现男孩,是她亲手定下了巫祝只能由女孩担任的规矩。 这样的阴差阳错意味着无论下一任大王是谁,都要娶男孩小融为妻。如果融融的男孩身份被揭穿,部族就要陷入大乱。即使不被其他族人发现,下一位大王能否心甘情愿接受融融也是个问题。

婆婆以为至少在孟节当大王的时候不用担心,因为孟节和他的火神祝都还年轻,却没想到孟节横遭不测,让下一位大王的登场被迫提前了。所以纵观各个部落,婆婆考虑的人选才会只有兀突骨这样懂事隐忍的孩子,或者孟获这样傻乎乎好骗,连小融的性别都可能看不出来的毛小子了。

身为男子汉的小融当然不愿意承担这阴差阳错的使命,在新任大王的宴会之前逃跑,最终却没能逃出去,还慢慢爱上了这个稀里糊涂亲自阻挠他逃走的少年,爱上了接下新任大王使命的孟获。小融用女孩的身份当上了火神祝,跟着婆婆和姐姐学习秘术,那都是些除了火神祝以外概不传授的能力。男儿身的秘密,小获知道,婆婆知道,翊姐知道,但愿不会再有人知道,这可是关乎南中存亡的绝密。

然而,当大王和火神祝的人选都尘埃落定以后,兀突骨的反应却是那样异常。本来小获终于当上大王,当初笃定支持小获的他应该欢欣鼓舞才对,他却不辞而别回乌戈去了,即使小获一路跟着他,也没能把他追回来。

虽然有些时日了,兀突骨的心里依然有大王的位置,青梅竹马之间的感情沉甸甸的,怎么也不能释然。要是让他知道了敌人入侵的缘由,以及大王输了这几次以后的遭遇,他会比任何人都先做出偏激的举动。

但事实根本不是兀突骨想的那样简单,所以如今他的突然出现真是个比面临蜀人的新战书还要头疼的问题。

“两位大人,不好了!兀突骨把藤甲队集合起来了,都拿起武器了,怕是要闹事!”慌张的朵思大喘气进来报告,融融的表情不算很惊讶,只是心中对此感到不安。

“翊姐,大王拜托你了,我去那边看看。”融融给大王盖上毯子,他明白一旦大王不能保护身为火神祝的自己,嫉妒自己的兀突骨一定会做些什么事情。

“火神大人,灵草大人,请你们一定要保佑不再发生变乱啊。”

他在暗自祈祷,不为自己,而是为了那位别扭的乌戈族长。

部族集会场上的混乱已经持续了许久,乌戈族少年们本来就抱着要与汉人战斗的准备来到这里,所以都战装未脱。这群精悍的少年郎是南中最强的战力,早该出现在抵抗蜀军的战斗里。可是由于孟获和兀突骨的微妙关系,始终没有出场。此刻更是出乎意料,突然就把自己人给围在了集会场上。

藤甲战队不只是南中的精锐,更是体现乌戈族长自身意志的一张王牌。这群孩子只听从来自乌戈族长的命令,他们虽然也心存疑惑,仍然遵从族长指令纷纷拔出短刀对准了其他部落的南中兄弟们,步步紧逼,把休整中的其他部落长和带来的战士们通通围在了正中央。气氛紧张极了,交锋一触即发。

“兀突骨!你要干什么?”

从自家的铁匠铺子的窗口窥见情况不妙,孟获最信任的锻造师金环三结放下手里的活计,抡起大铁锤就冲出来,挡在被包围的所有人面前。

“知道为什么你们赢不了吗?一群废物只会被个没用的火神祝牵着鼻子走,缩在这里整天什么事都不做。”

兀突骨双手叉腰,不紧不慢指挥着藤甲队包围大家,一丝明灭不定的妒火在眼中摇动着,微微烧灼他内心的理智。

“你这种最后才出来幸灾乐祸的家伙懂些什么?不准你污蔑火神祝大人!”

“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不是我最后一个来,还真没办法把你们这帮胆小鬼的嘴脸给看得一清二楚了。”

“想打架吗?”义气当先的铁匠摩拳擦掌,骨架庞大肌肉厚实,看起来粗莽,却是个谨记着长辈嘱托的忠实伙伴,伸出被零星的火焰留下焦黑伤痕的胳膊直指兀突骨。

“你还不够格,想救他们就去把火神祝叫出来给个解释,不然今天我们乌戈是不会轻易罢手的。”

“火神祝大人一直做得很好,大家都承认的,对吧!”金环三结手中重槌狠狠戳向地面,震得四周颤动砂土飞扬,可惜被他保护在后面的一众部落长没有如他所愿发出果断赞同,而是面面相觑,当中一个生得胖圆的小子竟然抱着宠物老虎打起瞌睡,断续的鼾声让场面越发尴尬起来,铁匠少年咬紧牙齿望着笑得更加乖张的兀突骨。

“看来我说对了,你们心里早就在怀疑了,该是时候让这个来历不明的火神祝自己出来说清楚,到底用了什么本事把小获迷得团团转,结果连个仗都打不赢。你们不好意思去得罪大王,我们乌戈可是很愿意为你们代劳啊。”

砰的一声闷响,铁匠扬起手中大锤直取得意的乌戈族长,在胸膛处狠狠砸下一记,高挑的族长没能站稳向后摔了出去,直坠在地,对峙的两拨人都发出了一阵惊呼。

“混账!我会不够格跟你说话?我跟昇吉也是多年朋友,他要是知道你这么目中无人,早就揍得你满地找牙了。都当上乌戈的族长了,一点规矩都不懂!这么自以为是,就该让你多吃点苦头。”

片刻,只见飞出老远的蓝发少年一个打挺站立了起来,如此厚重的攻击本来换谁都受不了,但是那神奇的木甲散去了一半的力道,让他依旧能够从容不迫继续选择回击。

“呵,不赖嘛!把这份力气用在杀敌上不是更好吗?敌人入侵这么大的事情,你们全凭一个女孩子做主,缩在这里等死。我把话就撂在这里,如果今天火神祝不说个明白,我们乌戈会马上接管这里,直到击退所有敌人为止!”

“你这是什么意思,乌戈要造反了吗?”

“乌戈永远不会出卖南中,但是有些人呢?整天做着对不起南中的事情,却从来不会有人算账!”

之前见到族长遭到袭击,藤甲兵们为保护族长一拥而上,兀突骨厉声叫退了他们。

“都下去!我来对付这只蠢熊足够了。”

“真敢说!”

铁匠毫不示弱,重新抡起大锤朝着兀突骨冲去。老实说金环三结并不想真的对好友的弟弟下重手,但就连他也忍无可忍了。上代乌戈族长是个忠心守护先王的战士,和先王一起遭遇不测。却有个如此冷漠的弟弟兀突骨,不知何为是非,在敌人入侵这样特殊的处境下,只会因为一己私利而捣乱,动摇所有人赖以生存的信仰。若是再不给乌戈的家伙们一点教训,大伙儿都会动摇,南中就要分裂了。

“什么……”

就因为这么一分心,金环三结的侧肋突然被架住了,蓝发少年钻到了他持锤的右臂下方,连人带甲一个猛顶,就把壮实的铁匠掀翻在地。藤甲再次发挥了借力的效果,这回轮到铁匠被摔趴下了,大锤也滑脱出手,乌戈战士们为自家部落长得以复仇而爆发出一阵喝彩。

“你这小子!呃!”

乌戈王毫不留情继续追击,一只脚猛踢进壮熊的肚子正中,连着几下摧残他的五脏六腑,把这位前辈打得直吐酸水,接着整个人压在金环三结的身体上,钳制四肢,防止他重新站起来。

“不要仗着自己资格老就在这里嚣张,你们谁也别想跟乌戈作对!快去把火神祝叫出来说个清楚。”

“……火神祝大人……永远是我们的火神祝,不准任何人对巫祝大人不敬!”铁匠不顾嘴角流下鲜血,咬牙坚持着。

“你这么忠心掩护他,我更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了!”

三支飞刀朝着兀突骨的方向飞来,刃面带着燃烧的火焰,乌戈族长见到火苗一惊,仓促躲闪,松开了对金环三结的压制,飞刀落在他的脚边,深深插入地面。

“停手,兀突骨!”

火神祝现身了,这位姿容宛若天人的巫祝再次降临于眼前,红色长发鲜艳夺目,花冠散发着清香,薄布缠裹住看起来尚未成长的小小胸膛。融融走近了,兀突骨感到浑身的骨头都在随之燃烧,内心深处的呼喊层层叠叠将他淹没。

为什么这样的家伙会天生就有和小获在一起的资格啊,而自己呢?和小获一起长大的自己为什么就不可以!

“没事吧?”融融扶起了金环三结,询问他的情况。

“火神祝大人……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交给我。”

兀突骨拭去藤甲上的灰土,直直盯住小融。这个火神祝一上来就先照顾伙伴,如此认真负责的态度并不是一下子能表演出来的。但想到小获的伤势,兀突骨就觉得不可姑息。

“你终于肯出来了啊。”

“兀突骨,你心里有不满的地方请对我说,不要去针对其他人。”

“巫祝大人,我们乌戈是远道而来,大敌当前,并不想真的挑事,但我要你给大家一个交待。”

“你想知道些什么?”融融谨慎地反问道。

“一年以前,小获的继位仪式本来已经定好了日子,突然说要延期。后来我才打听到,原来是同一天要继任火神祝的你临阵脱逃,半夜想要溜出部落。小获亲自去把你追回来,这才耽误了仪式,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

兀突骨的目光几乎能把人剜穿了,嘴上的疑问更是没有什么问题。他猜对了,当初融融因为身为男儿,不甘心成为新任大王的妻子,是准备趁夜逃出南中的,小获亲自追上来,才解开了融融的心结。

如果融融没有身份问题,就无法解释自己为何打算逃走,兀突骨这一下真的无意中问到了节骨眼儿,但融融不表露出动摇,他现在可不是为自己的尊严而活,而是作为肩负一族信仰的火神祝活着的,绝对要守住这个天大的秘密,不可因为对方是兀突骨就有半点退缩。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传言。”

“祝融!你到底在心虚什么?”

受伤的金环三结在融融怀里冷哼一声,帮着火神祝反过来质问对方。

“非要这样问的话,那么兀突骨,在后来补办的仪式结束之前,你又为什么逃走了呢?就算大王亲自去追你,也没把你追回来,也许你才是有说不出的秘密对吧。”

“阿金!”融融急忙示意铁匠不要提起过去的事情,然而为时已晚,只能为难地把头一侧,望向别处。

融融的往事只有小获知情,可兀突骨突然出走的事件却是在场诸人有目共睹,铁匠这一记漂亮的回击也直插到了兀突骨心头最脆弱的地方。

不能对族人说出自己喜欢小获的实情,说出来就会变成是因为嫉妒火神祝这样荒谬的理由而发难。这一轮攻防各得平手,但交锋远远没有结束。

“很简单,乌戈从来没承认过你就是火神祝,我当然没必要参加你的继任仪式,就算小获来求我也没用。”乌戈族长重新沉下气来回应,“没有我们乌戈的支持,你这个火神祝的位置也休想坐稳。”

“我是由神明指定的巫祝,有大王和大家的支持,不求能得到你的完全理解,但至少希望现在你冷静,我们还得想办法与敌人作战。”

“呵,还有脸提跟敌人作战的事?敌人现在还能下战书来随便侮辱南中呢!你又做了些什么,叫这么一大帮人来,竟然不敢正面迎战!小获一定是受了你的骗,才连输了五次,受了重伤!你不让乌戈出战,对我们封锁消息,也是怕被我发现你在干出卖南中的勾当吧!”

“什么……大王受伤了?”少年们低声交头接耳着,一股恐慌的情绪悄悄弥散开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乌戈也是南中的一份子,请遵从大王和我的安排。”

“初代大人呢?为什么我这么久都没见到她!”

兀突骨凶狠的目光从刘海下面显露出来,野性少年的胸膛已经被杀意填了个满满当当。他注意到了,之前也是这样,只要提到初代巫祝大人,火神祝的表情会变得犯难。

婆婆一定是出事了!

“看样子你不打算说清楚了,那只好用些非常的手段了,你们,把火神祝给我拿下。”

“族长!这样不太好吧……”

融融是南中各部落的巫祝之首,战士对巫祝出手是绝对不可饶恕的行为,听命于兀突骨的藤甲兵们也犹豫了,连当中最沉稳的奚泥都有些惊讶,但一向机敏的小黑猴此刻却默不作声。

“你敢动手就先打倒我,还没完呢!”铁匠金环三结从融融的怀中挣扎出来,不料兀突骨根本不在乎他的暴怒,越走越近。

“火神祝唯一的凭据是胸前显现的印记,祝融,给大家看看!”

若说从初代大王和火神祝开创基业以来,有谁敢藐视火神信仰的,除了兀突骨怕是空前绝后。唯有在大王无力管理事务,外敌压境,各个部落无法协同的当下,会由兀突骨向夺爱之人发起凶狠的报复。

如果不同意,就要背负身份不明的嫌疑。如果屈从兀突骨,展示自己的胸膛,因为融融公开的身份是女孩,在其他人眼里这也是非常极端的羞辱,对火神祝的权威也是毁灭打击。

当然,如果融融真被兀突骨控制了,毫无疑问,秘密马上就会被发现。乌戈族长与火神祝之间屏住呼吸对视,只有一伸手的距离,就这样彼此戒备着。

“喂,乌戈的家伙们,太过分了吧!”

不曾想,兀突骨的肆意进攻在这里终于触到了另一群孩子的底线,那就是南中的巫祝们。

南中的男孩成为战士,以强壮的身体奋勇保护部族。女孩则成为巫祝,掌控秘术辅助战士们,隐去姓氏以示为所有族人效命。唯有融融这样的特例不为人知,倒成了这些女孩们的领袖,真是阴差阳错。与融融头戴相似花冠的一些少女本来被裹挟在队伍当中隐忍不发,见到融融被欺负了,就纷纷涌上前来维护她们的首领,其中一贯跟融融唱反调的巫祝阿霞居然打了头阵与兀突骨对峙着。

因为在她们看来,融融被侮辱,就相当于所有巫祝受辱。

“我质疑这一届火神祝的人选有问题,有什么不可以的吗?与其他巫祝无关,我只要祝融能够证明自己是真正的火神祝罢了。”

“那也是由我们巫祝来确认的事,跟你有个屁的关系!”巫祝是各个部落的女孩子通过选拔而来的,阿霞来自小获的弟弟孟优所统辖的三江,说话大大咧咧充满男子气概,身材却是少女之中的翘楚。

“这家伙来历不明心怀鬼胎,惑乱大王,出卖南中,你们也无所谓吗?再说初代大人才是你们真正的首领,她人去哪里了?不会是被这家伙给谋害了吧!”

“蠢货,从来不会开口问别人,光靠自己一个劲儿去猜,可能知道事情的真相吗?”粗壮的铁匠撑着融融的肩膀站起来,打断了一切争吵。

“不准说!”融融惊慌地想阻止。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说明白你小子才会懂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兀突骨!去年你从继位仪式上突然逃走,大王一个随从都没带就跑去追你。初代大人担心你和大王出事,也跟在你们后头,不料竟然中了暗箭!”

在桃花渡口倒下的婆婆,被大家发现并悄悄带回部落的时候已经晚了,融融始终陪侍在左右。虽说慢性的毒物渗入骨中,距离完全发作其实还需要好些时日,当然可以慢慢治好,可婆婆拒绝了静养和治疗,仿佛再不安排好部落权力的交接就来不及了。婆婆叫来了阿翊、阿霞以及所有担任巫祝的女孩,还有孟获最信赖的伙伴朵思与金环三结,交给大家一个训示,无论发生什么事,小获和融融的地位绝不可变,并要在场的所有人都以血宣誓。

在强忍毒性扩散的痛苦,坚持为南中忙碌了两个月以后,初代终于走完了她漫长曲折的传奇人生,南中最古早的睿智之眼安详合上,她的长寿之谜也就不得而知。临终前她还在担心那些无法召集到的部落长,其中最麻烦的就是继承了乌戈族长一职的兀突骨,她知道乌戈族长心中仍然埋藏着不该有的恋情,将来一定会引起祸端。

当然她最不放心的还是照顾多年且身负秘密的融融,唯一幸运的是,时日无多的她亲眼见证了大王选择接受融融,孟获是她此生见过的最优秀的大王,对融融付出真心,两人的感情已经跨越性别的藩篱。有这样重情重义的少年王在,她已经放心一半了。

孟获带着融融,将婆婆与初代大王合葬,金环三结和朵思也一起去帮忙。雷雨如注的傍晚,四个孩子悄然送别了老人家。回来以后大王再也不提乌戈的事情,乌戈被隔离在这个残忍的现实之外,小获不希望兀突骨为婆婆的死而感到自责,就这样切断了一切消息。

“所以……初代她已经不在了……是吗?”

兀突骨震惊了,原来小获之前对他的责问背后竟然还有另一层意思。

“为什么咱当上大王的那天你要走啊!”

——“如果你不走,婆婆就不会出事!”

虽然婆婆极力反对兀突骨横插进大王和融融的感情之中,兀突骨仍然将她视为最敬爱的长辈。

难怪大家一见自己就冷漠异常,如果婆婆的死真的与自己有关,也许一生都无法洗脱这份罪孽了。

“不要听他们胡说,婆婆她真的从来没有怪过你。”

看见兀突骨得知真相以后无比失落的表情,融融多少有些不忍心,主动上前去拍拍乌戈族长的肩膀表示安慰。

不料,兀突骨血色双眼里的怒火霎那间升腾起来。蓝发少年将融融的胳膊反扭过来,绕到后方,用手臂勒住融融的脖子,彻底劫持了没来得及防备的火神祝。融融脆弱的脖颈被死死勒住,身体剧烈挣扎,但无力逃脱兀突骨的钳制。

“乌戈的家伙!你疯了吗?”

大伙儿都目瞪口呆,金环三结拾起了大铁锤,阿霞将法杖横在胸前,但都不能轻易靠近,一出手就有可能伤到被劫持的火神祝,而且兀突骨背靠着藤甲队,也无法绕道后面进攻。

“你们可别过来,不然我就拧断这家伙的脖子。”兀突骨加重了手里的力道,“在把你的身份摸清楚之前,我不会停手的。”

融融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兀突骨已经用手在融融娇嫩的上身摸索起来,用力扯开裹胸布里藏着的结扣,拉拽之下,布条缓缓松开脱落,火神祝的整个胸膛就这样暴露出来,并不是想象中那样完全平坦。本来就是男孩,接受过初代长期训练的融融有一点小胸肌当然不奇怪,用发育来掩饰过去也不难,可从来没想过会被这么多人同时看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根本没办法遮掩和解释。

靠近心脏的地方真的和小获一样有个印记,与小获的火焰不同,火神纹其实是类似三个叶片形状的痕迹在胸口围成一个环形。但背后位的兀突骨根本不在乎这些,他的手指直接开始向火神纹的中心接近,恶意侵犯娇嫩的乳头,用指甲盖刮擦起来。

大家霎时就都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为了摸清融融的身份,而是要公开羞辱。不少青涩的男孩都惊得闭上了眼睛,也有捂着脸从指缝里偷偷看的,融融虽是平胸,毕竟也是全族公认的美人,不知是多少毛头小子的性幻想对象,现在真的被人劫持玩弄,那副抵抗挣扎的样子带来的感官刺激着实不小。

糟糕了,这样下去,会被发现秘密的。

“住手……啊!”融融动弹不得,咬牙忍受着又酥又痒的感觉,更糟糕的是遮羞布里头自己的雄性器官已经忍不住鼓胀了起来。为防止暴露身份,融融每天都要把小肉棍紧紧缠在兜裆布的夹层里,平时极力忍耐性欲已经十分辛苦,一旦乳头这样的敏感带遭到持续的刺激就惨了,引发勃起对融融来说简直是地狱般的折磨,男儿身的巫祝脸色潮红,羞耻地夹紧双腿,这副样子在不知情的兀突骨看起来简直是淫荡至极,更加厌恶了。

“我要你再也勾引不了小获,说到做到。”

兀突骨无情蹂躏着揉捏着火神祝的胸口,他对“女孩子”本身没有什么兴趣,但只要听到融融羞耻痛苦的呻吟就十分愉悦,埋藏许久的复仇欲望就得到了满足。贴近融融惊慌失措的脸颊,轻轻吹气。他要玩坏这个在他眼中得到小获垂青的浪货,要让融融被在场的人看光身体,再也没有生活在南中的勇气。

“火神祝,你好像很期待在大家面前被玩啊?身体烫得不行呢。”

“不是这样的…放开我!”

“贴得这么近,不能用你最擅长的飞刀了吧?”

“哈……啊!”贴身的距离让融融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手指到达腰间,即将进犯他最核心的秘密。无论竭力去掰兀突骨有力的手臂,还是扭动身体试图逃脱,都以失败告终。

后悔过出来阻止兀突骨吗?其实一点也不,因为大王最大的心结就是乌戈,善良的融融不想看到大王再为青梅竹马的事情难过。都已经和大王说了迟早要向大家公开秘密,就算是现在被发现,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放开融融!!”

兀突骨的手在将要触及融融腹股沟的地方停住了,远处传来这一声怒吼足够将他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从未想过触犯神明的处罚会来得这样快。

世上再没有哪个声音能这样同时让他们两人心中产生激荡了,兀突骨感到的是灭顶之灾的来临,融融却看见了漫天的乌云丛中透出了极目璀璨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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