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新年番外】瑶台不见拈杵客,尘寰遗梦药生芳(2/2)
呵,呵呵。
白琦脸红得快要着起火,声音细如蚊子地结结巴巴解释。刘一被气笑了,只觉得大脑里乱如麻,刚刚燃起的义愤此刻转化成了纯粹的恼火。一个个的都这么开放?玩这种东西还偏要给我看?那个赵长驰在想什么东西?还要让我来看,什么绿帽奴?还有这个白琦,不但和那两个男生关系暧昧莫名其妙地有一腿,几次私密场面都让自己看了个遍,关键还表现得次次无辜,这茶味不能不让他心生反感。但似乎更重要的是,那目睹她身陷囹圄中无助挣扎时,那莫名其妙的沉重压抑感仿佛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一股烦躁的胸闷窒息感袭来。他没有心思再去看眼前的白琦了,闭眼喘着粗气想要转身离开,但双眼一阵发花,只觉得一股白雾从太阳穴中一直弥漫到两眼,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刘学长!”白琦惊叫一声。她的脸色逐渐变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那原本羞涩的表情,逐渐转化为了惊慌与懊悔,显出追悔莫及的自责,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她追上去,在背后紧紧抱住了刘一,手足无措地语无伦次说道。
“刘学长,我……我没想到……你还没有忘掉那些……是我们疏忽了……没想到……你,你千万别多想……你一定要保重……”
她在说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忘掉了什么?
哦,或许有太不起眼乃至在记忆中褪色的东西存在。我好像见过他们吧……有多久……?一年多?或许是吧,毕竟是校友,曾有过一面之缘,也是十分正常的事吧?
他轻叹一口气,推开了白琦的手。
“我没事。回去睡觉了。”
他不再回头看,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沿着那响着空仄回音脚步声的走廊走回宿。那让人烦躁到几乎发疯的压抑感又回来了,就那么郁结于胸口压的他喘不来气。他把被子拽上来蒙住头,就那么四仰八叉地和衣躺在床上。他感到胸闷气短,发胀的脑袋几乎快要炸开。不知道过了多久,昏昏沉沉中,他听到了自己烦人的手机铃声。不知道为什么,他本来并不想接,这一刻却鬼使神差地接通了电话。
那是常老师的来电。
那里许久没有传来声音,直到过了半晌,常老师那一惯的严肃冷淡声音才伴着杂音传来,只是这一次,电话里那声音却充斥着痛苦的喘息,许久,才带着咯咯的呼气声,传来深重的断续。
“刘……刘……一……,我……药……”
常老师出事了!
刘一猛然从昏沉中惊醒,那痛苦的呻吟入耳瞬间仿佛晴天霹雳般扎进脑海。他再紧张地大声朝电话喊着,那一端却再也无一丝声音传来,只有一片模糊的杂音。
坏了!真的出事了!她好像是说过,她有什么心脏病来着?完了!这玩意……这玩意好像有什么黄金抢救时间来着,几分钟来着……听这声音不是一般的严重……药!对了,她说过有药!是什么药来着?
刘一猛地甩门而出,连滚带爬地奔下楼梯,迎着呼啸的冷风冲出宿舍楼,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该死!怎么到这时候脑子就不灵光,之前的事,这么要紧的事都记不清了?哪里有药?什么药?这时候学校医院早就关了……不对!她好像是说过,她办公室里备了药的,是说过吧?是叫什么……叫……叫……速效救心丸?是这个药?是这个药吧?
飞速运转的脑子只觉得乱的快要爆炸,呛进来的冷风让他剧烈咳嗽,一个前趴扑通摔在地上,又猛地爬起来,那疼痛此刻仿佛也感觉不到了,他发了疯似的在路上飞奔,心仿佛被揪住了一般喘不过气,随手看了下手机,时间显示在8:49。通话那时候是8:45,就这么一会儿,已经过了四分钟了?这要命的急病多一秒钟,可能都是生与死的差别!他狂喘着冲进办公室,胡乱摸着按亮灯开关,猛地扯开抽屉,把那乱七八糟瓶瓶罐罐包装盒翻在地上,但偏偏就是没有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一样。要命!要命!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不多备一点?
他绝望地心如死灰呆立原地,掏出手机按亮,时间显示出8:51。又过了两分钟?白白浪费了这么宝贵的时间!上哪里去找药?不……不……去药店?现在疫情封校要出去麻烦得很,就算是畅通无阻地来回,估计从常老师求救时间开始算起也得过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那人还有命在吗?
绝望的感觉扼得他喘不过气,无情的时间毫不停留,每一秒都仿佛是流逝的生命,他猛一咬牙,不顾已经累的酸软无力的双腿,再一次猛地飞奔出去直奔学校大门,一直跑到双眼前泛出昏花的白翳。8:55了!整整过了十分钟了!
刘一发疯似的,“哐”地一声扑在学校门口冰冷的伸缩门上,声音嘶哑地大吼。
“开门,开门!有老师心脏病犯了!”
“嚷什么?回去!”岗亭里保安大声喝道。
“我说!有老师心脏病犯了!开门!”
“别给我扯淡。你们学生扯的谎我见多了,这种屁话也编的出来?回去!疫情期间外出要辅导员开纸质条子!”
“放你妈的屁!开门!”
刘一两眼发红目眦欲裂,声嘶力竭狂吼的声音凄惨到不似人声,但回答他的只有岗亭内的喝骂。
“你再叫一句!滚回去!想吃处分是吧!”
“操!”
他凄惨地吼着瘫倒于地,手中的手机屏放着冰冷刺眼的强光,已经九点整了,他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也是第一次感到自己刻入骨髓的深深无力,就那么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什么都做不了。他感到凝重仿佛是固体的气涌上来塞在胸膛,堵塞的人无法呼吸。他一直都不喜欢常老师,这个严肃古板丝毫不近人情的魔鬼教师,但这一刻,他的脑子里只有如何挽救她的生命这一个想法,却又只能亲眼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趋于破灭。全身似乎都被抽掉了骨头,身体内的希望由内而外地凉透,刚刚猛烈运动的疲惫脱力瞬间一股脑地涌进衰颓的身体,他感到自己仿佛是一件彻底报废的垃圾。什么也没有,什么也做不到。
他就那么四仰八叉地瘫倒仰躺在马路上,放弃一切般地伸展着无力的四肢,手指一点一点地拨通了电话。那一头,传来白琦怯生生的声音。
“刘学长……”
“我说啊……我说,常老师,心脏病犯了。不知道她,告诉你们了没,总之,我,没办法,无能为力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走的太急,来不及说。该死,我都做了什么……”
电话的那一端沉默了,许久之后,白琦不明所以的声音才传过来,声音里带着满满的疑惑,仿佛刘一是个不正常的异类。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出的话。
“学长,你在说什么呀?常老师晚上一直和我在一起啊,什么事都没有。”
刘一呆住了,一瞬间大脑如同被清空般陷入无边的空白。常老师的声音隔着手机传来了,依旧是那淡漠严肃略带疲惫的沙哑声,似乎什么事都没有经历过:
“刘一,你有事吗?”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了,不知道在这无数的冲击之下思考过什么,只是机械般地退回通话记录的页面。那里8:45,赫然显示着常老师的来电记录,无比清晰,无比明亮。一个恐怖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意识,逐渐在大脑里缓缓复苏。
如果常老师没事,那么,给他打来那通电话的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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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刍狗
康熙二十一年,直隶,密云县。
这个广达一千多万平方公里的大帝国的中心,此时正笼罩着一股恐怖的阴影。一种奇怪的瘟疫,开始在乡村与城市间蔓延开来。得病的人,身体四处逐渐浮现出恐怖的红斑,继而慢慢扩散,脸部长出大片醒目的暗红色疱疹,逐步破裂,流淌出恶臭的脓汁,最后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他们叫它“天花”。
每一次出现,都会无声无息地收割走无数人的性命,不管高低贵贱,仿佛在死神的裹挟中都一视同仁。哪怕是这个帝国的幼小君主,也曾在它的魔爪下徘徊于鬼门关,乃至当他侥幸地在恶疾的死亡边缘幸存后,甚至会被众人视为天命的选择,从而登上了最高统治者的宝座。
但很显然,不是每个人都会被命运选中。
荒凉的田野间,倒毙着散发恶臭的腐尸,这样的尸体,走一段路就能看见一具。他们的身上脓汁横流,随身的物品好好地带着,不管过多久也不会有人拿走。没有人会去收尸,也没有人敢。谁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人,也不知道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恐怖死神,是不是已经在自己的头顶注视着了。
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走在路上,他的衣衫破旧成乌黑的条条缕缕,他的双眼失明,如同干瘪的冬枣般镶嵌在眼窝里。他的皮肤恶臭,乌黑泛光的陈年污渍让人望而生厌。但那肮脏的皮肤上唯独没有红斑,恶臭的体味里,也唯独没有那毛骨悚然的脓臭。他用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探路,仿佛无事发生般走过一个有一个闻风色变的人,并且用沙哑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大声在他们身边念叨着一个又一个名称,每一个人都不例外。
那一个个,似乎都是寻常药材的名称,他说的是一张药方。
一开始正在瘟疫的阴影中人人自危的村民,并无人有心聆听。直到终于有症状初发,走投无路的病者绝望中一试,没想到那依他口中含糊的药方所示,熬炼出的药饮下肚,那令医者束手的天花恶疾,竟奇迹般地一朝痊愈了。
村里有神医来访,这消息自然不胫而走,无数或为疗疾,或为贩药的各色人等顷刻络绎而来。那乞丐却似是如痴如昏,不论旁人以何相问均无回应,只是口中呆呆地将那药方念诵不绝。众人观察许久才发现,这丐不仅双目失明,甚至连双耳也是聋的。
然而此事,比起他口中足可起死回生的那张药方,便也不足为旁人所顾了。无数村民争先恐后地记下药方,略识字的便取纸笔记录。众人喧嚷一天,直到晚间散去时,已各自相约明日进城抓药。不想就在这一天晚上,气象突变,黑云翻腾聚拢,一道炸雷竟不偏不倚地命中村中,随即引燃大火,待到次日天明,昨日还喧闹不止的村子,竟已经化为一片焦土。那些记了药方的村民无一人生还,连同那痴痴傻傻念叨着药方的乞丐,也一并在火海中焚成了灰烬。
康熙四十三年,河间大疫。
一个瘸子拄着拐棍走在城中大道上,趿拉着一只破破烂烂的旧布鞋。他只穿了一只鞋,因为他只有一只脚。另一只晃荡的裤管下,脚踝之下齐根断去,看那断口似乎并非后天意外,而是出生时便缺少了一只脚。
他随身背着一只旧布包,坐在街边打开,掏出一只遍布磕碰凹凸的小铁锅,同时还有一个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布袋,那其中,透出芬芳的百草气息,似乎是一个药包。
他取水煮沸,将药包放入熬煮,将药汤分发来此处的病患,分文不取。凡是饮下药汤之人,病疾皆能在一二日内霍然而愈。有好事者前来打听药方,甚至有富者出千金相求,却悉数被他怒斥逐去,状若癫狂。一天结束,他收拾锅灶,将那用完的药包放火焚毁直至灰烬,绝不让任何一人得知包中药材。
道光十二年,汉阳大疫。
一个白巾裹头的青年蜷缩在路边,呼呼喘息着咳嗽不止。他天生就得了肺痨,那骨瘦如柴的胸膛剧烈起伏发出沙哑呼吸,仿佛是个破旧的风箱,不断咳出猩红色的浓痰。
他掏出散碎的银子,托人去药房买来上百味的各色药材,但是从中只取十几味,至于是哪十几味,他绝口不提。他煎出药汤沿街发送,却无一人敢于靠近。是啊,久治不愈的肺痨鬼煎出的药,谁相信呢?谁敢喝呢?
他在桥边,徒劳地用那嘶哑的声音吆喝了几天几夜,锅中的药汤热了又凉,但即使是病入膏肓的疫病患者,也只是在门板上抬着匆匆地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独自站着在桥上思索许久,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随后,竟毅然翻身跳入了河中,然后再也没有浮上来。
……他们是谁?
穿越悠长历史的茫茫尘埃,行走在不同时空中的那一个个身影,此刻显得朦胧却又似曾相识。相貌不同,装束不同,年龄少长各异,却无一例外地身有残疾风尘仆仆,独自身怀那古老流传的药方,迷茫恍惚地踽踽而行。
刘一惊觉地睁开疲惫的眼睛,从失神中回到现实。此时的他,已经有点不能分辨现实与虚幻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醒来。他最近的精神状态急剧下降,两眼发花,头晕目眩,甚至已经不太敢睡觉,每晚合上眼睛,无数类似的幻觉便涌入脑海。那一个诡异的来电,传来的常老师的断续求救声他记得无比清楚,仿佛就像是深深刻在大脑里的一般,可是再次见到根本安然无恙的常老师时,不管是她还是白琦等学生们都矢口否认昨天发生的事,就像是……这件事,这个求救电话,根本没发生过一般。
可是为什么自己记得那么清楚,简直是刻骨铭心?她危在旦夕,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自己发疯似的四处奔走却无能为力的那种绝望感,那一刻在头脑里铮鸣,简直像是刻在灵魂中的一般。如果那只是幻觉,如何又能产生这样强烈的感受?
此时此刻,在最初一天,从舍友口中听到的那句道听途说的传言,如游魂般在他的大脑里萦绕不绝。柏市大学的实验楼,闹鬼。
会有这种事吗?自己真会被什么脏东西盯上?他骤然觉得诡异的惊悚感直冲后脊,登时觉得手脚发凉。他不相信有这种事,但这些天接二连三的在他脑海中闪烁作祟的幻觉与惊梦,根本不是能用常理解释的东西。
他疲惫地支楞着眼皮,有些呆滞地看着眼前。阴霾许久的天晴了,阳光照进来映过透亮的窗,映得有些狭窄的办公室一片通明,恍然间好似重回人间,仿佛那萦绕不绝的魑魅魍魉们真的只是记忆中的幻影。常老师看着笔记本入神,她看起来同样疲惫,那带着深深黑眼圈的双眼无神,但最近的精神却出乎意料地有些振奋。她的学生助手们,无一例外地各自忙着处理各自的材料,偶尔开玩笑地调笑两句,即使是最沉默寡言的徐知难,也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唠上两句,一切显得安详而自然。
这是他们课题组暂时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只是一间面积不大的印刷间,甚至还没有宿舍大。笨重的大体积打印机被移到角落,房间中央一张四方长桌,便已经让不大的房间显得狭窄十分了。学校剩的人已然不多,大部分区域都断电了,比起阴冷的教室办公室,至少这里还能有空调与明媚的采光。即使是围坐几人的长桌,堆满了各式纸质材料下也显得并不宽敞,但他们并不沮丧反而干劲饱满,仿佛之前他们之间的那些尴尬与不愉快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而又似乎想要用这气氛感染昏倦的自己。
“常老师,那个……昨天那个电话……”
“哦。是我打错了吧,我记得我看到打错就挂断了。”
“我明明听见……”
刘一不死心地嘟囔着,常老师似乎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葱指轻轻梳理了下有些乱的青丝,有些疲惫地闭目养神揉着太阳穴。
“常老师,您不要太操劳了,这么累会伤身体的。刘学长也是太累了吧,不要想这件事啦,反正都过去了,好好保证休息才最重要啊。”
“是啊,估计你这几天精神状态太差,记忆混乱也说不定。别想这件事了好好休息吧。”
白琦立刻关切地招呼道。赵长驰也像没事人似的毫不见外地向他建议。只有坐在最远处闷声不吭的徐知难,此刻却像是有些心事一般,沉默许久,才以一贯的寡言特色,笨拙地说了一句。
“……常老师,您是太辛苦了……为了这个课题透支太多精力,找时间歇歇吧。”
“啊,知道了。”常老师揉着眼睛,那疲惫的俏脸上,第一次微微显露出和煦的满足笑容。“最近进展很顺利,大家都辛苦了。不出意外,能在下周把这些突破性进展完成的话,这个选题离成功也就不远了。”
她转向刘一,疲惫的神情稍缓,那俏丽的面庞,第一次发自内心地露出带着暖意的淡淡微笑,。
“也要谢谢你,刘一。”
”这段时间忙前忙后的各种杂活,你和我们在一起帮了不少忙。如果在选题上能够取得突破,在未来,那可能也会是造福无数人的事吧。你也是功臣之一啊。”
我吗?
刘一疲惫地闭眼微笑,轻轻靠在椅背上。这些天已经被折磨的有些昏乱的精神,终于获得慰藉似的感到了些许放松。
他们做的,是目前那流行病的疫苗研究改良。刘一虽然一窍不通,但这些天朝夕相处间,他已经明白了常老师所做的一切,这会是拯救无数人的事业。
他已经不再心存芥蒂了,即使是在自己以往一直不知道如何相处的常老师,以及那关系混乱到让自己大开眼界的学生们面前,他也已不再感到疏离与隔阂,反而觉得,自己已经无间地融入了他们的事业。至于他们的那种事情就过去吧,即使是这样的丑事,对于自己来说也只是别人平时深藏不露于人的私事。如果不是这几天衰弱的精神状态与头脑内阴魂不散的幻觉,他应该更能共情此刻的欣欣向荣的心情。
“这阵子大家都辛苦了,成果指日可待。今晚大家放松庆祝下吧,出去聚个餐,我请客。”
常老师仿佛分外的振奋,即使是带着困倦的憔悴面容也难掩兴奋之情,学生们同样欢呼雀跃起来。白琦趁势挤了过来,一脸真诚地邀请。
“刘学长也要去哦!你这几天精神这么差,去放松放松吧。”
“是啊,大家一起多高兴呢。”
他们诚挚地邀请起来,在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在刘一面前显露过什么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此时抛开了这些,他们也只是殷切热情活泼的同学们罢了。刘一这样想着,寡言的徐知难未表态,而天生欢脱的白琦与赵长驰,已经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周边的美食了。似乎并未被他们的活泼气氛熏染的徐知难,似乎为难而挣扎地思考许久,才有些难以启齿地抬起头来关切。
“常老师,也多休息吧,成果指日可待,您也没必要这么操劳。请您,呃,保重身体。”
常老师轻轻揉着眼角,柳叶般柔长的凤眼轻阖,微微笑了。
“没有关系,我下午再去趟实验室。你们就不用去了,晚上稍微等我一会儿,大家饭店见就好。这紧要关头不再多使点劲,我心里闲不下来啊。”
她感受到来自同学们关切的目光,有些受不了地微微苦笑,破天荒地幽默打趣起来。
“真是的,老师年轻着呢,这点精力还是有的。今年老师还没过生日呢,满打满算也才二十九岁,谁要是觉得老师是三十岁的阿姨,老师可不高兴了哦。”
下午四点。刘一等人各自离去了,常老师既然如此发话他们也不必久留。在离去时,仿佛被这祥和的气氛所感染,那阴魂不散的晕眩与压抑感似乎竟暂时消失了。他回到宿舍短短地打了个盹,这次竟破天荒地没有做任何梦,终于获得了一次平和的休息。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他们约定晚上六点去街边的火锅店聚餐一次,只是常老师可能会晚点到。小憩一会儿的刘一提前去了,他感到自己今天精神似乎恢复了不少。深冬的季节天黑的很快,五点多的校园,就在空旷与安静中笼罩进了夜幕。他走过以往人流攒动如今铺满落叶的校内小道,就像是那天独自去实验楼自习的一幕一般。呵,是啊,这世上哪会有什么鬼呢?不过是自己的庸人自扰罢了。
他走进那家火锅店,打发了殷勤上来招呼的服务员,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桌上的他们。还没有上菜,桌上空空荡荡,但白琦,赵长驰,徐知难已经无一缺席地到了,他们各自坐在桌边,似乎在等着点菜,却又不像一般的学生会做的那样各自低头捧着手机,刘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些讪讪地走过去坐下。
“你们来这么早啊,常老师还没到。”
“嗯。”赵长驰有些难言之隐地低下头。刘一心里奇怪,这不像他一贯的性格。许久,他才犹豫地抬起头来,一边组织着措辞一边小心开口。“在常老师来之前,这也算是咱们几个人独处的机会,正好……有些只是咱们几个人之间的事情,我希望可以趁这个机会,向刘学长你解释一二。”
言罢的他,寻求同意似的看向白琦与徐知难,两人无声地表达赞同。刘一心里一动,之前已经放下的疑云,此刻又在心里腾起来了,虽然他此刻已经不在意他们的这些私事,但依旧对这一女二男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心存疑惑。
但目睹了常老师的心血,已经对他们刮目相看肃然起敬的刘一,只觉得如果又因为想起这事而心存芥蒂,也不免觉得有几分愧疚。不管人家的私事如何,只冲着他们与常老师研究的这有意义的课题,也足堪自己的尊敬。这一刻微微愧疚之下,心中一股作为男人的豪情油然而生,他转身大声招呼服务员。
“拿瓶酒来!我们先聊聊。大伙有什么说不得的事?放心,不管事情如何别人如何看待,至少我刘一总归不会有什么偏见的。”
一瓶白酒送上来了,刘一豪放地斟满一杯,又帮他们一个个把酒杯斟满。
他不等他们有何反应,先自顾自地自己仰头一口灌下。
“我不知道你们喝不喝酒。嗨!随意吧!我稍微喝两口能敞开心扉,也让你们知道,至少到现在,你们说什么,我,洗耳恭听。”
他放下酒杯,又再次斟满。
“刘学长,你最近不是精神不好么,别喝那么多啦。”
白琦担忧地问起来。但刘一无动于衷,只是再次举起酒杯,像是赌气想要表明心意一般。赵长驰也有点慌,赶紧劝阻。
“好了好了,说事就说事,干嘛这么灌啊。常老师还没到菜还没上,咱们先喝起来了,等她来了咱们全趴下了吗。话说常老师还没来么?催催她吧,研究放到明天也没事啊。”
“我去催。她估计不看手机,我直接去实验室找她吧。”白琦说着离开了座位,一路小跑出了火锅店。眼见她离去,这刚刚有些僵硬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赵长驰观察着脸色发红的刘一,试探着慢慢开口。
“啊哈哈,怎么说呢。我们三个人,其实在这个课题之前,就已经认识很久了。也可以这么说……在这里,一直以来,都只是我们三个人孤零零地作伴罢了。”
“为什么?在学校被孤立了吗?”
赵长驰摇曳着冰凉的酒杯,他明澈而又寂寥的目光远远地向外投去,一直触及那月光弥蒙的茫茫夜空。
“不是。呵……也不算错。非要说的话,是孤立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吧。”
微醺的刘一支睁着一双醉眼,终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这听的他微微烦躁,像是发泄般地再次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嗨,管他呢!有什么烦心的事解决不了的?三个人作伴又怎么样?这……这,就四个了!”
他用力拍着胸脯。
“我……我知道,你们都是很好的人,你们做的是造福无数人的好事。所以……至少算我一个。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总归站在你们那边!男女之间的那点破事算什么?孤立算什么?凭什么认命,把你们的事业做下去,拿行动和他们斗!”
他此时依旧不明白他们,什么孤立,什么男女关系又是怎么回事。但听到这里的他,却已经觉得一股不知为何自然而来的热血涌上来,就那么虽然不明真相但依旧说着自己都都不知所谓的鼓励。那毫无逻辑却带着满腔愤慨与桀骜的劲头,仿佛天降的甘霖一般洗沐了原本显出悲戚的赵长驰与徐知难。他们望过来,那眼中闪耀灼灼,逐渐现出悲凉中突显的惊喜,继而抚掌大笑。
“好,好!果然是你!过上多久也是一样!咱们几个,终究是“不知悔改”吧!”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火锅店的大门开了,一个店员开门出去抽烟,刺骨的冷风猛然鼓荡进来,醉中满腔的火热骤然被席卷全身的阴冷吹散。手机铃声猛然凄厉地响起来,这一次显得无比急促。他笨拙地抽出手机,调出通话,模糊的话筒声里,白琦绝望的尖叫刺耳作响。
“常老师,常老师在办公室猝死了!”
什么?
赵长驰与徐知难脸色大变地站起身来。已经被酒精麻醉的头脑迟钝的刘一,骤然觉得浑身如遭雷击地僵硬,那电话里继而传来的乱七八糟的绝望声音,一片空白的大脑已经认不清楚。无数杂念在这一刻同时涌进脑海,晕眩恶心的酒意突然涌上来,之前那郁结于胸中的压抑窒息感似乎又回来了,并且这一次来的比之前更加凶猛,仿佛心脏都要被攥碎一般。
他是怎么浑浑噩噩地离开火锅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实验楼的,刘一已经没有半点印象了。这还是梦吧?这还是幻觉吧?就像那天一样,帮发病的常老师冲出去买不到药时,自己当时简直绝望得发了疯。结果不过是南柯一梦罢了不是吗?常老师之后好好的不是吗?呵,自己还自己想到了个什么她要吃药,要吃什么药,什么“速效救心丸”……事实是事后问她,常老师告诉自己,她平时根本不吃什么药。亏得自己是怎么想出来的……什么速效救心丸……跟真的一样,自己怎么会做这种梦……
他气喘吁吁,推开实验室的门。
昏暗的白光照着阴冷的实验室,赵长驰与徐知难一言不发地站在墙边。常老师就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倾斜歪坐在椅子上,枕着一只胳膊,歪着脑袋斜倚桌边,那直顺的青丝披散下来,微微掩映着那张美丽的脸,仿佛只是疲惫地睡了。依旧在抽泣的白琦,看到推门进来的刘一。她的小手捂住面颊,汹涌的眼泪漫过指缝,继而肆无忌惮地顺着面颊流淌下来。
“没……没事吧……救护车叫了吗。”
他口齿不清地带着酒劲,连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地,嘴里嘟哝着恍恍惚惚地走到常老师面前。他只觉得一切此刻都朦胧摇曳起来,他想要像那次一样那样搀起老师的手,但下一刻他颤抖了。
那光滑细嫩的手,已经一片冰凉了。
常老师的遗体,仰面朝天躺在印刷间的那张长桌上,白布盖着她的身躯。实验楼的大门外,闪烁着星芒的漆黑夜幕下,他们一言不发地各自独站着。冷风吹过来,刘一手中的烟闪着一点微弱的红光,青烟散去凄厉的风中。许久之后,赵长驰放下手中的手机,疲惫地一步一步走近他们身边。
“联系过了。学校封校期间,外来车辆不能随意进出,至少要等到明天,才能来送常老师的遗体。常老师的父母都在外地,要联系他们,再确定遗体如何……”
“常老师……呜……”
白琦再一次抽泣起来。刘一痛苦地捂住脑袋。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滞与压抑感又回来了,并且这一次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常老师,她下午明明还和他们坐在一起,还在说笑讨论着晚上的聚餐。她为了课题成果,殚精竭力了那么多天,自己都能看出她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只想着忙过这几天就没事了,却偏偏就在这即将成功的前夕……就这么看着她去了,难道自己是现在才知道,人死不可复生的么?
他的耳朵传来若隐若现的嗡鸣,扶着树呜呜地干呕起来,一股锥心透骨的痛意直达胸口,仿佛要把心脏扯碎一般。紧接着是胸前传来的重压,胸闷与窒息接踵而来。白琦惊恐万状地扑过去,手足无措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刘学长!你不能有事,你不能有事!呜,本来想让你忘掉那些的,没想到今天还出了这种事……”
忘掉什么?
刘一浑浑噩噩地想着,但他继而并没有再想下去了,他被酒精麻痹,被混乱充斥的大脑已经麻木得一无所知。赵长驰也有些慌张地上来,按摩着背帮他顺气:“刘学长,你回去休息吧。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咱们也都回去吧,明天等车来了再处理后事。你身体差成这个样子,不能再像常老师一样了。”
“对!刘学长,我送你回去吧。”
白琦上去搀扶住刘一晃荡的胳膊,刘一依旧执拗地晃着脑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哝了许久,口齿不清地晃了晃手:“不,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少喝了点酒,没……什么事!”
白琦正在为难地不知如何处理,却听见一直沉默不语的徐知难,此刻终于以往常那淡淡的语气,抬头苍凉地望向一片漆黑的天空。
“让他回去吧。”
“徐哥!刘学长这个样子,你怎么能让他自己回去呢!”
还哭的双眼通红的白琦,终于彻底抑制不住强撑情绪,跺着小脚喊起来。但徐知难一直平淡如水,此刻自顾自抬头望天,那脸庞上第一次出现无能为力的抑怨与难舍,痛苦地微闭双眼仰头望天。
“事已至此,命数难改。”
刘一昏昏沉沉的脑袋,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了。他只能感受到沉默下去的白琦,终于颤抖着缓缓放开了他的胳膊,他踉跄了两步,终于站稳,在醺醺的酒意中,呵呵苦笑起来,摆了摆手。
“对!送什么啊,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什么难改不改的……我,我是难改,怎么改,都是我!你们也一样,常老师走了,她的未完成的,你们一样得做完……”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了一段。唉,走的唐突了,怎么说,应该和他们打个招呼的。人家这么关心自己。他这么想着,回过头朝着身后远处的实验楼想挥手,但定睛一看,那里空无一人。
“呵,这群家伙走的倒快……”
他傻笑着自言自语,如往常的每一天一般在浓黑的夜色里走过学校幽幽的林荫道,走过落叶咔嚓作响的小径,走过波光闪烁的河上吱嘎作响的小木桥。强撑着残留最后一点意识的大脑,终于彻底沉睡了下去。无边的黑暗袭来,继而是从胸口蔓延全身滞涩的压抑与冰冷。在那一刻,他仿佛又闻到了与白琦她们初见时,那悠悠回荡于记忆深处馨然的微香,与似曾相识的琴声吟唱。
那是桂树的香,那是《桂下吟》。
那是他直到陷入沉睡前,最后意识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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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怖渊
为何我身在此处?
冰蓝色的宫灯,透射出澄澈而冰冷的玉光。那光芒莹莹闪烁,在玉砌般冰寒的穹顶雕栏间流荡,就同这孤寒的深宫长殿一样,如同淡漠而孤芳自赏的臻冰,又闪烁出令人难近的忧伤。
他恍惚地伫立着,懵懂地四下环顾。空旷的玉殿幽寒无声,只有他沉闷的脚步声回响不绝。那精致玲珑宛如天生的雕梁画栋,藻井与玉柱长屏,无一不透着冰蓝色清高的幽寒,仿佛是最寒气袭人的冰,美丽而又冷漠。
深蓝色微微透明的四壁高耸直插头顶,又却根本望不透一丝一毫,只有一片微微透明的混沌,如同最幽深的海。
这一刻,他停滞了不知道多久的大脑,终于艰难地重新开始运转。是了。这里,我是见过好几次的了,只是真的置身其中还是头一遭。这美丽孤寒的深宫长殿,不是自己自己曾在外拜访过几次的蟾宫么?
他恍然大悟地环顾着四周,微微傻笑起来。那枯燥的脚步声随着他转身中,在空寂的殿中回响不止。重又开始的寂寥泛起来了,他每次来这里都有人相待,可这次孤零零置身于其中,那孤寂的寒凉便在四周冰蓝色的殿中蔓延至身上。不知为何,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感腾上来,而这感觉又在死寂的宫殿衬托下更胜几分。他按捺不住地快步走起来,在这宛如迷宫般的重门走廊中辗转奔走。
他穿过幽长的巷道,四面冰冷的玉壁微微映出恍惚的身影,最终直至尽头。幽暗的青光缥缈,流离在狭窄压抑的四壁间。墙壁上延伸出冰冷粗大的锁链,如藤蔓一般蔓延到少女伸展开的四肢,蜿蜒着一层又一层紧紧缠绕,乃至把纤弱的手脚裹成了四个铁链球,再看不到四肢,只有那冷酷的粗大铁锁中央,隐约露着悬挂空中的少女,无比纤弱的低垂的脑袋和赤裸的躯干。感受到那久久回荡的沉闷脚步声,虚弱的白玉兔,在无数锁缚的粗蛮冷酷的铁链间,勉强抬起此刻唯一能动的脑袋,朝他露出一个难看的强颜欢笑。
“你……总算来了……”
刘一理解不了眼前的状况,他呆若木鸡地伫立原地,许久才不敢相信地大声发问。
“……为什么?你为什么被锁在这里?是谁这么对你的?”
白玉兔费力地动着唯一自由的脖子,轻轻晃荡开遮眼的蓬松刘海,即使此刻虚弱的让人担心她是不是仅剩下一口气,但她一如既往,可爱的脸庞,努力地勉强保持着平时一贯的甜美微笑,但声音已经细弱的如同游丝。
“我要走啦……去一个……你可能找不到我的地方啦……”
这脆弱的声音如同利剑般剐割在刘一心里,他感到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之前那无数次感受过的压抑绝望感又回来了,并且这一次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无助。他踉跄着扑向前方,颤抖的声音染着语无伦次的慌张,那声音沙哑扭曲无比哀痛带上了哭腔,连他自己都一时无法辨明。
“什么走了,什么地方?你……你别走……我不知道啊……搞什么东西,一个个都说着听不懂的莫名其妙话,都抛下我走了……”
冷漠沉闷的脚步声,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逐渐靠近直到他身边。刘一转过头来,那是一如既往淡漠清冷的太阴仙子,那美丽又冷若冰霜的面庞,此刻却充斥着浓烈的愤怨与冷酷,狭长的凤目斜瞥,冰冷的目光如利刺般直射过来。那一眼,只看得刘一心脉摇颤不寒而栗,他勉强定了定神,调集全身的勇气与之对视。
“……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对她!”
太阴仙子冷冷而笑,如同看垃圾一瞥奄奄一息的白玉兔,也丝毫不正眼相看刘一。嘴角轻蔑地一撇,那本来便淡漠清冷的美人,此刻冷酷的让刘一不寒而栗。
“这孽畜胆大包天至此,捣药中竟私泄我蟾宫仙方至下界,罪无可恕。”
“呵……如今不只是这胆大的畜生性命难保,更累了我管教不严之罪,全都难脱干系……”
她痛定思痛般地仰头闭上双眼,又陡然睁开,愤恨冷酷的目光直射刘一,咬牙切齿地缓缓叹息。
“我要锁拿了这孽畜,亲赴瑶台请罪。”
仙方?什么仙方?刘一的大脑骤然混乱起来,无数杂乱无章的碎片在这一刻喷涌入脑海。他不明白太阴仙子所言是何意思,只觉得一阵强烈的愤懑与不甘涌上来。他想起脑海里历史尘埃中浮现的一个个身影,那些相貌各异身姿不同,全都身负残疾,带着那不明来历的药方,漫步于数百年时光中的不同场景中。他们是谁?为什么明明是不同的人,却无一例外地似曾相识?
一团浓雾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各自伫立的两道身影,面容模糊朦胧着与他对视。他们是谁?他混乱的大脑叫不出名字,但他们为何时时隐现在自己眼前?
他痛苦地双手抱头,徒劳地搜索着脑海中的茫茫浓雾,咬着牙迷糊地挤出几个字:“他们……那两个人呢?”
太阴仙子凤眼斜视,冷笑一声:“我不管你说的是谁,如今不止是几个主谋性命难保,凡与此事牵扯之人都要追责问罪。”
她恨恨闭眼深吸一口气,凌冽的目光直射扫向一边,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喘息。
“你也跑不了……”
自己也有牵连?刘一的心里猛然一颤,他想不起自己和太阴仙子说的此事有何关联,他的记忆仿佛被挖去了一块般,有关的线索半点都寻不见痕迹。突然他想到了什么,那一瞬间浑身战栗,踉踉跄跄地扑到吊在半空的白玉兔跟前。几个主谋都性命难保?那她……
白玉兔像是感受到他的想法,虚弱的脸庞,勉强露出一个疲惫的苦涩笑容。
“啊,估计会判死吧……”
不……为什么……为什么……
她凄美的面庞微微苦笑,努力抬起头来,沉重的锁链响起沉闷的碰撞声,沙哑的嗓音安慰着他。
“你是相信的吧……能留存心里,来世亦可重逢……”
不!不!
他发了疯似的疯狂摇着头,那似曾相识的痛感在心里不断蔓延,那痛感锥心刺骨。他逃避般地摇着头什么都不想听,但白玉兔柔弱的低声却依旧钻入大脑。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眼睁睁面对这一切痛苦,这感觉无比熟悉,就如同那一夜自己四处奔走求药不得的绝望。……等等,哪一夜……?什么药……?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这件事却一直隐隐地在脑海中浮现?
白玉兔强颜欢笑,已没有血色的薄唇微微翕动。
“此刻,就恳求你,请满足我最后一个愿望……
“让我……在这一辈子冷寂孤寒的蟾宫,成为一个女人吧。”
刘一颤抖着一瘸一拐地走向她面前。被锁缚的白玉兔,此刻只露在外的躯干身无寸缕,雪白的肌肤吹弹可破,但在坚硬的粗大锁链映衬下显得更加娇弱。四肢被迫伸开,平坦的小腹,微隆的双乳,柔嫩的阴户毫无遮掩地尽收眼底。此刻身陷囹圄,那里反而没有了以往禁锢她的乳头笼与阴锁,那柔嫩玲珑如艺术品的私处,毫无拘束地自由在风中,大腿根的软肉微微颤抖,一串晶莹透亮的汁液毫无保留地滴淌下来。
刘一含泪吻住了她冰凉的唇,他们热烈地吻。火热的阳器意气风发地雄起,缓缓插入颤抖着晶莹剔透的两瓣肉穴。
“淫兽!你死到临头,还不知羞耻露此丑态吗?”
身后的太阴仙子传来忍无可忍的怒叱,但激烈地吻着的白玉兔,这一次充耳不闻。她边热吻边偷眼望着自己的主人,那投入在交欢中的面庞,第一次不再温驯,下巴微抬,虚弱的面庞望着仙子勉强露出高傲自得。仿佛在说,我都已经沦落至此,你还能拿我怎么样呢。
她纤细的腰肢挺动,锁住四肢的铁链微微晃动发出碰撞声,再无忌惮地放开投入迎合着刘一的抽插。微隆的白嫩乳房摇晃,小巧的乳头如布丁般微颤。刘一第一次感受到毫无杂念与邪念的交欢,没有什么刺激,没有什么妄想,只有二人缠绵无间的情感,在彼此交融间渗透相融成不分彼此的一团。
白玉兔娇弱的躯干微颤一阵,冰凉的小嘴里,呼出微微温热的香息,玉颈再度疲惫无力地耷拉下来。刘一伏在她的身上,下体在一阵抽动后停止了动作,两股粘稠的体液肆意交融,一滴滴在冰冷的玉砖上砸出回响的轻声。他哭了,浑身颤抖着哭了,他的眼泪滴下,顺着白玉兔光滑的躯干腰肢流淌。
“我什么……都做不了……”
白玉兔无奈地苦笑,沉默半晌,她微微启齿。
“……别哭啦……若想救我,也有办法……”
“什么?我什么都做!”
“……至三十三天寻老聃先生,求九九还阳丹……”
“我去!我一定去!”
他骤然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欣喜若狂地站起来,如痴如狂地傻笑着语无伦次。记忆之海重又流涌翻腾,他只觉得无数乱七八糟的回忆翻涌不止,若哭若笑,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在原地。
“是了!是了!是这个名字!是“九九还阳丹”!那天可把我好找,都快急疯了!还把这么重要的名字记错了,什么速效救心丸啊,是叫“九九还阳丹”才对嘛!那次常老师打电话求救,可把我吓得半死!”
他手舞足蹈地狂笑半晌,嘴角忽地凝固住了。一片混乱的记忆开始融合,疯癫的大脑逐渐回归思考,进而一股巨大的恐怖感席卷全身。什么速效救心丸,什么在学校里救人?他此刻明明应该是身在蟾宫,这毫不相干的记忆是哪里来的?自己要去救白玉兔,什么学校,什么速效救心丸?这些东西是哪来的?常老师……常老师是谁啊?
眼前的景色骤然朦胧了,太阴仙子,白玉兔的面庞模糊淡去,逐渐变成一片浓稠的黑。
无边的黑暗漫涌而来,那是代表死际般深邃的虚无。没有快乐,没有悲伤,这一切仿佛都在深渊中被吞噬殆尽。进而那平淡的黑似乎又在缓缓汇集聚拢,眼前的轮廓终于在虚无中一点一点回归现实般地浮现出来,逐渐勾勒出眼前昏暗的景色。
一条昏黑笔直的走廊延伸到远处,两边是合着门毫无区别的一间间教室。没有一点光,一片昏黑,但这昏黑难以形容,四处的景象虽昏暗却又清晰可见。玻璃窗外,根本看不到什么景色,只有一片浓稠的昏黑,仿佛沉在不可见的深渊中一般。
这里是实验楼,这地方他太熟悉了。
他又做梦了?但刚刚的梦简直刻骨铭心。但不管怎么说,此刻回归现实,置身在自己最熟悉的校园实验楼中,也让大梦初醒紧张的他终于松了口气。话说他记得,自己是从实验楼安顿了常老师的遗体,醉醺醺地回宿舍睡觉的。怎么一觉醒来,又回到这里来了?
狭窄的过道里,却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陈旧杂物。什么课桌椅,纸箱,体育器材,甚至还有宿舍里的铁架床,这里简直像个杂物间,没见过哪一层堆这么多东西在过道里,这里是几楼?
他费力里从把过道挤的满满当当的杂物缝隙里挤过去,走廊尽头是楼梯间,另一头是电梯。一片昏黑的走廊,虽然没有一丝光,但却不知为何又在昏暗中隐隐可见,头顶的楼层标识上,一个鲜红的数字“8”映入眼帘。
8楼?
他骤然觉得浑身毛骨悚然,因为这座他大学生涯中来了无数次的这座实验楼,明明只有七层。
这个八楼是哪里冒出来的?
如潮水一般的恐怖感瞬间席卷全身,那头顶鲜红的数字8红的像血。诡异的风不知从何而来,带着阴细的鬼笑如游魂般在他身边拂过,在这狭长昏黑的走廊中彷徨。
实验楼闹鬼!是真的!
他骤然觉得浑身颤抖战栗不住,一层鸡皮疙瘩爬上来,腿也抖起来了。这如假包换是闹鬼了,之前听了有关的传闻但在这里呆了那么多天也没什么异样,没想到现在真撞上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幻觉还能解释,可这见了鬼的八楼是哪里来的?
这鬼气森森的走廊让人汗毛直竖。他一秒钟都不想多待了,跌跌撞撞地从缝隙里挤着要去楼梯间。他不敢坐电梯,谁知道这诡异的气氛里电梯可能出什么事?话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哪来的?谁堆在这里的!真见鬼了!
一间间死寂排列的教室门,门扇的小窗上透明的玻璃此刻同样一片混沌,什么都映照不出来,如同一潭昏黑的死水。飘忽的黑影在混沌的窗上游移,模糊朦胧,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每一间窗上都是这样,那一瞬间仿佛无数勾眼翘唇的鬼脸浮现在窗上,阴笑着整齐地不约而同向他看来。
他快疯了,快吓疯了,那阴森森嘲讽般的无数张模糊不清的鬼脸就浮现在整齐排列的两边窗上,时时刻刻地从两边投来死一般的诡异笑容全部盯视着他。他颤抖喘息着,布满血丝的红眼神经质地张望着,终于在色厉内荏中崩溃嘶吼起来,随手抄起一把扫帚猛地砸向旁边的玻璃。在尖利的碎裂声中,那昏暗的窗玻璃化为无数透明的碎片,前方排列着的无数蠢蠢欲动的鬼脸,此刻也不约而同地消失不见。他颤抖着爬起身来,不顾双腿麻木拖着身子艰难地奔向楼梯间。他不再留意两侧的景象,不知何时,那司空见惯的实验楼走廊,逐渐显现化为蟾宫冰砖玉砌的冰冷巷道,远处的楼梯间模糊了,朦胧间前方隐微着太阴仙子漠然而立的身影,那无情的目光再次冷然射来,直刺得刘一浑身冰凉。
“你休想离开。”
刘一包裹血丝的双眼呆滞地睁着,如同痴傻般瞪着无神的两眼望她许久,浑浑噩噩地惨笑起来。
“不对,不对……你不该在这里啊,这里是我的学校,这里是我常来的实验楼……你应该是一场梦才对……我明明已经醒了,回到现实中了……你消失啊,给我消失啊!像幻觉一样消失啊!滚啊!”
他神经兮兮地浑身颤抖惨笑不止,嘴里胡言乱语的咒骂不断。那太阴仙子美丽的面皮毫无波澜,如同不带温度的坚冰,对他的疯癫恍若无闻,只是自顾自地漠然叙述,仿佛刘一的疯狂表现她全然看不见一般。
“如今我被你们累了责任,锁了这孽畜亲去请罪方能脱离干系。你以为我会让你离开蟾宫,放任你泄露仙方于下界,又去讨什么九九还阳丹,让我落个蓄意包庇罪名不成?”
“还有,莫异想天开了。让你求丹,不过是那孽畜出言安慰给你留个念想罢了。那老聃先生何许人也?怎会付你这天界难得之宝?”
刘一恍惚懵懂地看着她的脸,他抱头蹲下,神经质地哭着自言自语,一片混乱的脑袋被无数翻涌杂乱的记忆占据,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都不懂的话。
“不!我要回宿舍,回家!你在说什么东西?……不,不对,我答应了白玉兔,要寻九九还阳丹救她性命……不对……我现在在闹鬼的实验楼,我是要回家才对,我明明是个学生而已……这现实中哪来的什么仙丹……那……不对……怎么回事,那你怎么又会在我面前……我……到底要去干嘛啊?”
他神经质地自问自答半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像是一时有些难以理解地揉着脑袋站起来。太阴仙子站在面前淡漠与他正视,仿佛对他的失态视而不见,只是自顾自地冷眼旁观。他好似突然醒悟了什么,他想到面前对自己无动于衷的太阴仙子,想到梦中与自己交欢的白玉兔。她们在梦境中与自己言谈互动简直仿佛身临其境,乃至那曾有一面之缘的天煞星君,扫把星也是一样,然而自己在梦境中,那关于现实的不相干的记忆却不时涌现,而他们对此,对自己因此的表现却始终无动于衷,仿佛视而不见一般?
一个恐怖的想法,逐渐在他脑袋里勾勒成型。
那似乎不是梦境。与他们的邂逅交流,并不是自己沉浸其中与之互动无阻的梦境,而是早就已经尘埃落定的记忆。不管自己感觉多么身临其境,他们的一言一行,他们的音容笑貌,乃至按既定路线发展的事件与结局,都不会因自己的行为有半点改变,就像是放映在观众眼前的影像一般。自己不过是个跳入了电视机,却依旧只能在电视屏幕里旁观影像的观众么?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自顾自地向前走去,自顾自地在太阴仙子身旁擦身而过,而面前的那个太阴仙子,也并未像她说的话一般阻止自己。他知道自己此刻并不在蟾宫,至于那个困在蟾宫里的刘一,不知道他最终有没有成功离开,但那结果也早已尘埃落定了,此刻的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是自己曾经的记忆吗?这世上当真存在所谓的前世吗?
他一步又一步,沉默着踱过一片昏黑的走廊,佝偻着若有所思地挤过堆满杂物的走廊,把亦幻亦真的景象抛在身后。他想起身陷囹圄的白玉兔最后看他的眼神,那虚弱而哀伤的眼神却唯一没有表现出后悔,但这眼神反而更显得锥心刺骨,如同剜在自己心头的小刀子一般。他知道,自己此刻看到的一切都已是木已成舟的记忆,是现在的自己无力改变半分的影像。那熟悉的感觉回来了,仿佛要把心脏攥碎的压抑与窒息感回来了,那是眼见希望消失而无能为力的绝望。那感觉他不止一次地感受过,在常老师打电话求救的幻觉里,在看到白琦被捉弄她的赵长驰捆在床上时。它就像一块久久未愈的伤疤,即使记忆模糊,但那感觉却无时无刻地深藏心里,只要一点类似的刺激,就立刻疼得撕心裂肺……
他走进楼梯间,一步步缓缓地踱下昏黑的楼梯。实验楼楼梯间与蟾宫巷道,这亦真亦幻交替着的背景逐渐模糊了,如同灰暗的浓雾般化为混沌的一片朦胧。他看到冥冥中隐约浮现的两道人影,宛如深陷在最黑暗的雾渊,却依旧不在意地向自己微笑着。他看到隐约中徐知难与赵长驰的模糊面容,仿佛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将四周的迷雾鬼影等闲般无视地上前,笑道:“刘兄可也有此觉悟?”
“是了,我是记得……好像见过你们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们怎么还没回去啊?这也是记忆么……”
刘一怔怔地呆忘他们,有些痴了地喃喃自语。他听到来自冥冥中的声音,仿佛久久回荡在自己的头颅里中:“我等皆非认命之人,便轮回百载,此心不变。”
“我等将此仙方付你,刘兄莫以我等为念,且济世去吧。”
他记得类似的话……
他听到另一个苍老平和,古井无波的声音,仿佛看透了万物玄机般澄澈。
“万物生灵,各有命数,非人力所能改。”
刘一咬紧牙关。酿炼发酵的无数种感情此刻涌上来,如同抑制不住的涌泉般漫上难以言喻的酸楚。他不知为何地想到锁在深宫奄奄一息的白玉兔,想到猝死在办公室的常老师,想到与她一起在课题上坚持到了她的最后一刻的三个同学,想到这看似并无关联,无来由地同时出现在脑海的她们。他心知此刻依旧是如何回答都无济于事的记忆,但仍抑制不住地艰难开口,仿佛要一吐胸臆。那加入对话中的回答并无违和,仿佛那个记忆中的刘一,依旧会选择如此回答一般。
“我非认命之人。纵命数难改,我心亦难改。”
“敢出此言,后生可畏。九九还阳丹,可助一人去死往生,止一人而已。汝前途未明,作何抉择,好自为之。”
阴冷的黑风猛烈刮起,他们的声音瞬间吞没在凄厉的风声里。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轻了,仿佛不具备重量与形体般被融化在狷狂的猛风中。他感到一股不可抵御的巨大力量从四周席卷来,连挣扎之力都没有地将他卷在中心动弹不得,那力量宛如如同降下威压的神明。身体颤抖着脱力,每一丝肌肉都在臣服,只有大脑无比清醒。
四周的景象朦胧了,又浮现出与此前截然不同的白。原本的背景彻底消失了,一切都被这严肃而乏味的白所掩盖,滚滚的祥云漫卷,一直到视线尽头的是蒙蒙渺渺的云霄。铺染着霞光的天际,延伸覆压到头顶,乃至其上更深的地方,渺茫而不可望穿。那置身其中依旧深邃到难以置信的云际,仿佛一片颠倒过来的海。一个严肃的声音,淡漠而枯燥地在他身边响着。
“此案俱已查明。天煞星君本司职听命降灾下世,却挟职务之便,私泄天机,携同扫把星提前泄露此次瘟劫,又勾结蟾宫白玉兔盗取仙方。仙使刘一与其同谋,携仙方下世散播于凡人,篡改劫数。”
高深不可见的云霓深处,透下庄严而凝重的神光,茫茫而来仿佛来自太虚之外,但那不怒自威的浩浩之声却就回荡在他们身边,云端之上。
“尔可知罪?”
“我不知罪。”
“尔可认命?”
“我不认命。”
在那浩瀚覆压的天威下,身体已然失却控制的刘一无能为力地跪下了,哪怕是想说的这般回答也无法说出口。但那回答响彻在他的心里。即使身体的每一丝力量,都在那苍然凌冽的注视下无法调动,即使他知道这不过是早已发生过如今重现眼前的影像,自己回答什么都无济于事,但这回答响彻心中,仿佛刻意要与那声音叛逆一般。身边的那声音再度恭敬地汇报。
“依律,从犯刘一,销仙籍贬为凡人。”
那天际外的声音,再度隆隆而响,神圣中似乎更带上了一分嘲弄,仿佛在戏弄负隅顽抗的蝼蚁。
“他既不知命数,自当以命数示他。”
“让他世代残疾遗病,短折而亡,受万世轮回之苦。”
刘一咬着的牙紧闭,绷紧的嘴唇微微咧开。记忆穿越过数百年的茫茫时光,独自背负药方行走在历史长河之中的诸个陌生人,此刻的面容不约而同地逐渐熟悉起来,清晰可见地融合在一起,呈现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庞。他呵呵冷笑,抬起执拗的头,咬着牙直视那深邃的云端之上。
“我纵百病缠身,只要疫病不除,这药方却永不敢忘。”
他的话湮灭在风云席卷中,凌霄如同翻涌的海,猛风裹挟起漫漫浓云汹涌漫过天际,浩瀚磅礴之中,回荡着炸雷般的隆隆宣告。
“主犯白玉兔,天煞星君,扫把星,三人私泄天机,其恶不赦,斩立决。”
“啊————!!!!”
刘一发出声嘶力竭的绝望嘶吼。滚滚云流化为滔天的浪潮翻涌冲天,那冷酷的宣告在涛声中回荡,无数散落纷飞的判决书如雪片般随着风云汹涌卷入天边。磅礴的云海翻起湮没一切的滚滚巨浪,化为再无能力挣脱的洪流裹挟着他,最终化为一片灭顶般的死寂之白。然而处于汹涌漩涡中心的身体并未为之所动,滚滚的乱云涌来,滚滚的风浪漫卷,那从东西南北四面而来的海潮肆意吹袭,但他的身体宛如一块执迷不悟的顽石,任四方风浪撕扯毫无所动。然后那风浪逐渐平息了,消失了,最终在一片死寂的朦胧中化为空虚的白。四周的景色逐渐显现出来,依旧是那实验楼司空见惯的楼梯间,但这一次没有了之前那鬼蜮深渊一般的昏黑,没有了朦胧隐微的幻境,自己走过了无数遍的楼梯真真切切地延伸在眼前,一切都无比清晰,以最平和的景象姿态显示在自己眼前。
刘一大梦初醒地喘息,迈开大步不顾一切地奔下楼梯,这一次走的无比畅行自如,毫无半分阻碍地一口气奔到尽头,到了底楼。刚刚深渊般的幽暗仿佛真的是一场梦。四下环顾无比明亮,实验楼大厅的窗外,明媚的阳光和蔼地照进来了,伴随着窗外绿树掩映里的几声鸟语,一连阴了几天的天终于晴了,并且正是曦光暖融的白日当空,与刚刚诡异深幽的噩梦相比下,温暖的恍如隔世。
他停在了一扇门前。那是简陋的印刷间,是研究疫苗的常老师与他们费毕生心血的终点。
他打开了门,门轴吱呀一声轻轻转动,门扇缓缓敞开,窗外暖暖淡淡的阳光照射进来,掀起的尘埃在阳光下舞动。常老师平躺在桌上,身体上覆盖着白布。白琦,徐知难,赵长驰,他们不约而同地坐在墙角,面对着推门而入的他,轻轻微笑。
“你……你们都在这里啊……可吓死我了,我……我找了你们好久呢,一个人都没有……”
刘一傻笑着自言自语,他走过去想要拥抱他们,那些仅仅认识了几天的同学,此刻大梦初醒他们的面容在自己眼中却显得无比亲切。
“我这个记性……咱们是见过的同学对吧……好像……好像一年多没见了……”
徐知难与赵长驰,默契地抬头朝他微笑点头。白琦甜美可爱的脸,此刻看着他蒙上淡淡的哀伤,同时却又释然,轻轻微笑。
“是啊,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么。三百多年啦……”
他沉默着慢慢凝视他们的面容,那自己平日无比熟悉的面容,在逐渐拾起的记忆中缓缓融合,最终他看到那在梦境中几次邂逅的故旧面庞。他们站起身来,朝面前的自己微微一笑。
“我们早就都死了啊。负罪游魂,永世不得转生。”
刘一怔怔地点头,呆滞地自言自语。
“……对。……对。我见过你们……见了好几次的,动不动就冒出来……”
“那不是我们。你困在自己的执念中了。”
“你想要拯救我们。没想到轮回数百年,这执念依旧铭记不忘。可惜……我们努力想要让你忘掉,但还是晚了一步。”
徐知难负手而立,微微叹息。刘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看到放在桌上自己的手机。是昨晚回去时忘记带了吗?他调亮屏幕,屏幕上学校的一则新闻,瞬间清晰地映入眼帘。
今早,柏市大学河道内,发现一具男性浮尸,经辨认系本校学生。初步判断为醉酒失足,跌入河中溺亡。
他呆滞地望着屏幕半晌,许久凄凉地呵呵傻笑。是了,自己昨晚已经死了么?和他们一样么?所以抛却了这具皮囊,才能清晰无阻地看完之前那深埋心中的记忆与执念么?呵,这一世依旧应了短折而死的判决。然而那仙方早已被自己遗忘,因为那天花恶疾终究消失了吧。纵使那上天让自己落魄如此,自己终究还是叛逆到了最后,花上几世胜了这天降之灾。
赵长驰也走上前来,无可奈何地苦笑道:“不想刘兄竟执拗至此。也是我等疏忽。”
“想不到与你初次见面,你那几世前的残碎记忆便被执念唤醒,进而看到任何相似场景,都会应激记起痛苦往事。终究,还是被执念冲昏了神智。”
白琦释然地轻轻浅笑,起身按下他的手,把熄灭下去的手机放回他的口袋。
“毕竟这才是他呀。即使遍体鳞伤,这颗执拗的心是改不了的。要执意去做的事,他记了三百多年。”
“如果我们不是这样的人,又怎能在此以这等形态相聚?”刘一看着赵长驰若有所思,他看向桌上常老师苍白的脸。旁边,一叠叠整齐的文件收拢在那里,那是他们竭尽心力与常老师共同研究出的实验报告。他看到白琦探手入怀,许久之后,那手掌带着灼灼红光摊在他面前,芬芳的药香弥散开来,一颗鲜红闪烁的玲珑丹药,静静地躺在她白嫩的手心中。他惊叫起来,仿佛对它无比熟悉一般。
那个,是,“九九还阳丹”?!
白琦有些自得地抬起下巴,伸出小手,将那颗丹药奉在他的手中。
“这本就是你数百年前求来之物,只是昨日你酒后心神混乱间遗失,没有我们,恐怕你连自己曾拥有过它都忘却了。现在,物归原主。”
他看着他们三人,应该是俏皮的白玉兔,冷肃的天煞星君,欢脱的扫把星。他们的微幻灵魂,此刻不约而同地向自己微笑:
“你该回去啦。回到你的世界去吧。”
他的心跳起来。那是起死回生,回到生的世界,回到暖意融融的人世间去。死的压抑转瞬即逝,振奋感与希望随之而来,那机会就在自己手中。但忽地,另一个疑惑又猛然在心里翻涌而上。他抬起头,突兀地发问。
“这丹药……昨日已在你们手里了。那时我尚且活着,你们为什么不自己服用?……虽然只有一颗,但至少能复生你们其中一人,不是吗?你们……留着它做什么……”
他看到他们沉默不语,忽地,又一个猛然想起来的疑惑浮现在大脑里。他记得自己被太阴仙子困于蟾宫准备押去请罪……那……自己是怎么求来这颗丹药的?
天煞星君移步过来,他的面容依旧淡漠,但那目光中却蕴含着复杂的情绪,他望向桌上平躺着,遗容安详的常老师,缓缓开口。
“当然是她放过你了。”
刘一怔怔地呆在原地,许久才仿佛大梦初醒地惊愕注视。常老师苍白的俏脸安然沉睡着,那浑然天成的绝美容颜,逐渐与梦中那清冷淡漠的佳人融合在一起。他猛然醒悟,却依旧无法理解地顿足不止,望向常老师面无血色的遗容。
是了,自己如何能从那迷宫般的蟾宫离开,远赴三十三天求来还阳丹?她……本口口声声说要撇清关系置身事外,却最终竟与自己一样流落人间?她……即使那样说,终究还是包庇了自己么?
面庞带着亲切的白玉兔缓步过来,温柔地注视着她的主人。
“她一直和我们是一样的人啊……比谁都冷淡,比谁都善良。我们不惜沦落至此也要完成的济世,她一直做到了今天。”
刘一望向桌上层层叠叠的资料。那是关于改进疫苗的资料,每一份都分析归总的无比详尽,每一份都带着常老师的笔迹。它们堆叠在哪里,映射着直至钻研猝死的常老师的身影。那是拯救无数人的事业,是他们化为孤魂流落至尘世的答案。那一刻他微微笑了,比任何时候都感到轻松,他理解了他们为何留着那颗丹药。掏出那颗足以逆转生死的仙丹,他看到面前的三人,目光复杂,但终究还是释然地笑了。
“你做好决定了?只有这一次机会。”
他微微而笑。
“做好啦。我们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把它,留给最值得它的人吧。”
他看到微笑的三人,那虚幻的身影在阳光下微微模糊,然后他感到自己也是一样。阳光透进来了,透过自己的身体,他第一次觉得阳光如此温暖,仿佛要把灵魂都彻底沐浴一般。常老师白布外苍白的纤手,逐渐地浮现染上一丝血色……
印刷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无数个身影火急火燎地闯进来,带着鼎沸的七嘴八舌议论,震惊地看着白布下仰躺的常老师发出微微的呼吸。难以置信的惊叹与惊讶的喊叫,充斥了小小的印刷间。
“常老师!常老师活过来了!”
“天哪,这是真的!听说昨天她脉搏都没了!”
“从死里回来了!这是奇迹啊!奇迹啊!”
在无数惊喜的议论之中,无数双激动的手扶起桌上仰躺的常老师。常老师细长的睫毛微动,眼睑轻启,迷茫而懵懂的清澈双眸中微微染着忧伤。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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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自从开始在p站写点东西,已经过了整整一年了
本文就既作为这一年的结束篇,也作为我这一年以来的纪念篇吧
说到兔年自然要写兔子
我记得一件小事,我舅舅家和我住在一个小区,他家养过一只兔子,奶牛色的宠物兔子。有一天,这只兔子在撒欢时,跑太快头撞在桌脚上,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动弹不得,两天后就死了
当时觉得,和猫狗比起来,兔子这种动物估计智商低的很。但现在想想,可能正是智商低的生灵,能够把一件事执着地做下去吧。
最后希望新的一年,病毒快快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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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就是这俩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