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忆(2/2)
那个男孩接过了我的名片,看了一眼便恭恭敬敬地递了回来。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领头那人便弯着腰双手将木棍递了过来。
“祝您玩得愉快。”他这么说着,三个男孩很快就跑没了踪影。
面前的这个男孩四肢还被死死地捆着,此时正惊恐地看着我,脸上写满了无助和慌乱;而和他瘦弱的身体恨不协调,他的屁股已经肿的可怕了,几乎可以断定比原先要肿上三五圈。
“别这么看着我嘛,我又不是坏人。”说着,我半蹲下身子,将他手上的绳子解开,“能站稳吗?不然你先趴会。”
他几乎是立马就弹了起来,可我还没来及把他脚上的绳子也结掉,于是他便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若非嘴里塞着抹布,估计他喊的声音要传遍不知多少班级。
我无奈地将他扶了起来,摁在桌子上,才把他嘴里的抹布去掉——很明显,这玩意也换过了,款式和我上学时候差别很大。
他这才开了口:“谢谢您……”
“等着,我给你解开脚上的绳子。”
他明显已经是走不动路了,我便将他扛在了肩上,用外套遮挡住了他光裸的屁股,将他带了出去。路过大门,那门卫的眼睛瞪得比灯泡大,或许在想我实在太胆大了吧。
我还真带他开了个房间,可却并没有继续欺负他。将他放在了床上后,我就拿出了在包里随身携带的一些简单地药水给他擦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啊。”听他痛的哼哼,我便有意找个话题分散下他的注意力。
“我叫王梦。”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大哥哥,谢谢你帮我。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易梦寻。”
可他一听这个名字,突然抖了一抖:“您……您……”
他立马结巴了起来。我看他这样子顿时有些奇怪。虽然王是个大姓,还是没忍住,便问了句:“王宇阳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父亲。”
听到这句话,我也有些惊讶了。他居然是王宇阳的孩子,果然今天是个遇到熟人的日子啊。缘分竟然真的如此神奇。
“你爸没和你说过这个学校的事情吗?”我一边给他擦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是我坚持要来的。”男孩认真地看着我,“我们想要爬得更高,并没有太多路子。我爸那么努力,才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不能辜负他。”
“嗯,很不错嘛……”我听着他的话,不由地陷入了沉思。
可他却又说:“叔叔,我爸经常提起您,说当时要不是您的帮助,他很难熬过那三年。”
“他……真这么说的?”我这才停下了动作。思绪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
劳动委员看到我举手时,表情闪过了一丝诧异,但还是连忙来到了我身前。
我本应该在他走到之前开口,但是我没有。那一瞬间,我怕了,然后我睁开了眼。
“您先请。”他微微弯腰,双手将木棍递了过来。
那一瞬间,我想了很多。我不想接那个棍子,或者接下来之后扔掉,亦或者直接给劳动委员来一磅,给全班每个同学都来一棒——但我都没有。
我接过了那个棍子,沉默地走到了第一排。
我站在了张宇阳侧面。他此时转头看向我,眼神中有疑惑,有不解,有恐惧。他的脸颊通红,眼角似有泪痕。
我并不是在这一刻才开始欺凌的,从一开始我都不曾无辜过,这件事一直都与我有关。
但那一刻,我轮起了棍子。
这棍子很轻,只是扫把上的棍子,但挥舞起来还是会带起一阵轻轻地破空声。如果打在屁股上的话,一定很疼。
我从一开始就决定不参与学校的事情了,可从一开始,我就已经置身事内了。所以我不能逃避。既然刚才接过了棍子,那我现在就不能轻易放下——即使我是学校持股人的孩子,也会害怕被孤立。
因为这件事,必须站在某一边。光明或者黑暗,红或者黑,死或者生。
我看着面前通红的屁股,毫不犹豫的抡了上去。
“啪!”
剧烈地响声将我镇醒了,我的心中也打起了鼓。王宇阳哭了出来,痛苦、不解、愤怒……不,都没有,他的眼里只有默然。
难道你是一开始就认定了我不是好人,才选择那样终止我们的第一次谈话的吗?我开始不解,我开始愤怒,我开始痛苦。
于是我再一次打了下去。
后来,我问了王宇阳才知道,他单纯是被我打的疼蒙了。在接下来,我发疯一样地将剩下的十九下打完后,他才反应了过来,委屈与痛苦轰然爆发。而那时,我没有看他,只是回到了我的座位上。
在那之后,我才继续将目光投向王宇阳。那时是劳动委员拿着棍子,而王宇阳的屁股上已经多出了许多道深红色的痕迹,也分不清那些是我打的,那些是新添的。
后面一个个同学走了上去,有的和我一样是一连串打完的,有的和劳动委员一样打一下停一会,有的一下就能留下一道红肿的印子……我转头继续看向窗外,又瞥见了空无一人的座位,再次闭上眼睛。朦胧间,似乎听到了隔壁班传来的吼声,便也清楚这“传统”并不是只有我们班有,心中的负罪感仿佛轻了一些。
班上的人并不算太多,但每个人二十下仍然不少。于是当“惩罚”结束时,王宇阳的屁股上已经只剩下红色和紫色了,一处好肉都找不见,蔓延的棍痕有些还爬到了大腿。
我立马扭过了头,不敢再去看了。
劳动委员看大家都打完了,便喊道:“快点,起来打扫教室!还趴在这里,想继续挨打吗?”
我这才看到按住他的人已经走到一旁了,可他仍然没有把嘴里的布取出来,或许是取出来了但不想说话。而此时,他才艰难地从桌子上爬了起来。看着他屁股上的肉被挤压着,我都感觉十分的疼。
“快要吃饭了。先让去吃完饭再说吧。”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我这才如蒙大赦,连忙喊了一声:“也快该吃晚饭了。先吃完饭再继续让他打扫不也没事吗?”
全班同学都转过了头。看到是我,劳动委员就立马点了点头,班上也一片赞同之声。这种事情他们并不会和我作对。
至于那个人是谁,我至今仍然不知道。班上的同学都说没有听过这个声音,就是我提出的吃饭,可我仍然觉得是别人提出的,而不是那时候的我。
那时我的心里却是还有内疚,说出那句话后才感觉身体轻了些。大家同意后,便随着人群一起朝着食堂走去了。
我吃饭吃的很快。不如说我只吃了两口,便吃不下东西了。饭菜直接被倒进了泔水桶,而我在一旁的小卖部买了个面包打算带回去吃。一路上,偶尔能看到某个班级中有一两个光屁股的男孩,甚至有的班级正在上演着一幕幕欺凌的画面,三五个男孩摁住一个男孩被打屁股,或者玩弄鸡鸡的都比比皆是,某个班级甚至将扫把的棍插进了某同学的肛门。我都没有管,反而加快了脚步,朝着班级走去。
此时班级中只有王宇阳一个人还趴在桌子上。看他屁股被揍成那样,果然是不敢再坐凳子了,只是还是倔强的扒裤子提了上去——回想着他屁股刚刚的肿胀程度,就算校服裤并不紧身,也足以将他勒的十分难受了——趴在桌面上低声的抽泣着。
也不知怎么,我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将手上的东西递了过去:“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个面包。”
“滚!”他这么喊了一句,一巴掌将面包拍飞,好巧不巧的掉入了班级角落里的垃圾桶。
我的火也上来了,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便不再管他了,只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教材已经发了,我便拿出了语文书看了起来。可此时心里却是一团乱麻。不仅仅是生气,反而是自责更加强烈了。
于是我抬起了头:“那个……”
可话还没出口,我就发现王宇阳已经不在前面了。我转过头,才发现他正蹲在垃圾桶旁边,啃着一个面包——正是刚刚被他打飞的那个。
他满脸都是眼泪,嘴角沾着许多面包屑,但他吃的很快,只是两眼便咬下去几大口。面包上也沾着泪水,甚至沾着鼻涕,他都一口全部咬了下去,然后咽了下去。
我正发呆着,他却已经来到我的面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不起……”
没有什么扑上来大哭,没有什么哀求,他就是对着我跪了下来,以这种最卑微的姿势和眼泪来祈求我的原谅。
我曾听说过一句话:哭着还要大口吃饭的人,是最热爱生活的人。
而现在,他就跪在我面前,满脸哀求,两行泪水,一言不发。
……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呢……我仍然一时赌气,并没有接受王宇阳的投靠。他一直跪到别人回来。看到这一幕,班里的其他同学都不敢轻举妄动了,生怕我已经把他给收了,再随便动作会惹我生气,只是哀叹少了一出好戏。
于是……我真的帮了他吗?或许是的,但仅仅是那一个面包?或者是接下来询问时的默认?不是的,其他人对自己所收的跟班,或者奴隶所做的事,我对他也做了不少,这本来就是一种互相之间的契约罢了,谈何帮助呢。
那之后我问了他。一开始,他确实没有想和我说其他的话;打飞那个面包,是因为他那时真的非常恐惧;而之后的哭泣,是因为我是唯一给他帮助的人,也是他唯一能够抓住的希望。
但我并不觉得帮助有那么简单。我举起了手,但落下的时间却不对;我给了他帮助,但对于我的伤害而言那么微不足道;而最后的默认,仅仅是因为我累了,真的很累。
因为我太狂妄,我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可从踏入班级的那一刻,我便已经是书中的一角,是舞台上浓妆淡抹的戏子。
可面前这个男孩看向我的目光,却仍然那么崇拜:“我爸爸说,如果没有您的帮助,他肯定会过的十分艰难。所以给我取名的时候,特地用您名字中的一个字当做纪念。”
原来,坠入黑暗中的人,只需要一点点光就够了。
那么举起手应该也没有那么难。就像那天一样,只需要半闭着眼,再用力睁开。
当初我没有帮助他。我只是给了他希望,但这是为了满足我的欲望,无非是十分平常的交易罢了,却仍然让他对我感恩许久。
或许,照亮这片黑暗,其实也并不难?
后记:
这篇文的灵感来源是某篇新闻,是一个孩子在学校受到霸凌,但是霸凌者的惩罚仅仅是抄写校规,而被霸凌者却被勒令退学。
所以就想要写一篇文,写写霸凌现象——不是从霸凌或者被霸凌的角度写一篇爽文,而是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写一篇让人心生感触的文。
很感谢天阳帮我改的文。读了之后,发现整体流畅了许多,也写出了很多我想到但是疏于表达的想法和情感,使整个文的情感看起来顺畅的多了。
易梦寻。我觉得,可能是我创造的比较真实的一个人物。他有理想,有追求,但是同时也在环境中受到环境影响,他并不是无瑕的人,也不是穷凶极恶的人。他并不能够改变什么,只能给黑暗中的人一丝光。
也希望我们能够成为别人生命中的那一丝光。
不知诸位读后是否有些感触?它相对来说是比较清淡的,不过我很是喜欢。也许以后会考虑再创作一些类似的作品。
寻蝶梦回 21.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