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愚者(20)(1/2)
从窗口向外望去,可以看到除了昏暗的路灯和少数人家的灯亮着之外,整个社区的灯光均已熄灭,正在黑暗与寂静中沉睡;而在墙的另一边,则是夜间仍旧繁忙的公路,无数汽车的车灯在被映照成金色的路上缓缓流动,看上去就像一条笔直的光的河流。
叶同学坐在书桌前翻着字典,同时不断转头看向我带来的那张纸片,右手在一张白纸上写着字。昨天我打开盒子之后,在挂坠的下方找到了它,但上面只写着一长串的数字;我反复看了上百遍,却依然毫无头绪,只知道这大概是某种加密了的信息。如果枫有什么信息想传递给我的话,为什么要让我看不懂呢?不过,我从来就没能完全搞明白她的想法:说到底,世上应该没有哪一个人能做到这点吧。但是……两个人又能否做到?
所以我去找叶同学。她曾经说过自己从前和枫认识,而且这个盒子还经由她手转交到了我这里,所以尽管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帮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愿意再看到我,还是去了离她学校不远的地铁站,就像我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在咖啡店门口等她时一样踌躇着,好几次都觉得自己应该回去,却无法下定决心。已经过去了三年多,却还是毫无长进啊。最终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手里的挂坠出神,直到发现叶同学站在我面前,但那一瞬间路灯的光线从她身后照来,使我看不清她的神情。
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一起坐在去她家的地铁上时,车厢里并没有几个人,座位也相当宽裕。隧道里的广告牌闪烁着左右移动,而叶同学则用平静的声音,简洁而清晰地向我讲述她和枫之间发生过的事,刚好在下车前让我知晓了从她们互相认识,到枫将那个盒子托付给她之间的一切。我以前从来没发现叶同学有这样的才能,此时不禁感到惊讶和少许惭愧,毕竟高中时我还一度为自己对故事节奏的把握沾沾自喜;同时,另一种意义上的惭愧也涌上心头。我曾觉得自己对枫的了解不够,但实际上我又对叶同学了解多少呢?一直在看、在听、在不断地揣测,但此刻坐在我旁边的她却依然陌生;即使穷尽一生的时间,恐怕也只够了解自己一个人吧。
我以前从没进过她家。那是位于高层的公寓楼,从书房的窗户能够俯瞰整个小区和旁边的公路。她告诉我她们是前两年搬来的,原来那个大学家属区中的房子,因为成了学区房而卖了相当高的价钱。我将视线从窗外移回,环视着书房;陈列很简单,看上去就很沉重的木质书桌摆在正中央,墙纸的图案是青、棕、白三色的木板,高得几乎碰到天花板的书柜靠墙摆放。我扫了一下里面整齐地码放着的书,大多数都是我根本没听说过的,只有几个熟悉的名字穿插其间。
叶同学从字典上抬起头:“啊,这些基本都是我爸的书。搬家的时候,最后还是决定都带上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家里的事,但我差不多能猜到发生过什么。
所以我没有多问:“这样啊。”
又是几分钟的沉默,只有叶同学的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音。在我把纸条递给她之后,她几乎瞬间就认出这是她和枫曾经用过的加密方式,但却拒不透露。她提出帮我转译内容,条件自然是要让她也看到信息。快“翻译”完成时她才告诉我,数字对应的序号指向元素,而元素的原子量取整之后再对应第十版新华字典上的页数和字数。这我怎么可能破解得出来啊……莫非从一开始就将叶同学的参与预计在内了吗?正在我感到困惑不已的时候,叶同学合上了字典,将一张写着字的纸递给我。
“早知道就让你自己弄了,我是完全看不懂啊。大概是只有你才能看懂的暗语吧?”
我没有在意她话中流露出的少许埋怨,将其接过。我看了两遍,然后又倒着看了一遍,试着寻找藏头、藏尾的痕迹;然后我将纸放回桌上。
“呃……这个,我也看不懂。”
“战舰沉没在未知的海湾
两位智者在迷宫中入眠
在不祥的种子绽放的沙滩
存留的是最后的告别之言”
我们反反复复读着纸上的字。叶同学又对着字典核对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会不会是加密方式弄错了?”话刚出口我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如果那个弄错了的话根本不可能读得通啊。
“不可能。是不是有暗示什么的?你们去过或者谈到过什么沙滩吗?”
“不……完全没有印象。”
叶同学坐在桌前,反过来倒过去地继续看着那张纸。而我在书柜前来回踱着步子,遍寻记忆的角落,却仍然毫无头绪。从始至终,枫给我留下的都是一个个谜语,但我根本就不擅长解谜;尽管如此,经过了一千多个日夜之后,通过无尽的回忆和思虑,以及叶同学的讲述,我感觉已经接近了最终的答案。只差最后一步,我就能知道枫如何看待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进而卸下身上疑虑和执念的重负。这最后的消息,如果是她对我的控诉的话,就让我承担罪责;如果是诉说她的悲苦的话,就让我也加以承受;然后与从回忆中不断出现的她告别,让自己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得以在犯下种种错误和愚行之后,再次直面仍可改变的未来。
但现在这个到底算什么?通过这种让人费解的诗歌,枫想要表达的是什么?在我家卧室的那个午后,她的言语我已经想不起来;在学校阅览室里的辩论中,她所说的话又有哪些是出于真心?……
……等等。
我知道了。
“我要去一趟高中。”我说着向外走去,但在书房门口停下了脚步。我回头看向叶同学,在台灯的光线下,她低垂着头,嘴唇紧紧抿着,好像数次欲言又止。
“等我把一切都搞明白之后,会讲给你的。如果你还愿意听的话。”我在走出门之前说。
但她并没有回答。
已是凌晨时分,地铁和公交自然均已停运。打车软件上的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增加,我在陌生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向前行走,经过了堆满杂物的漆黑的小巷,经过了闪烁着炫目灯光的豪华酒店,一直走到某个购物中心旁的十字路口,才因为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前进而止步。
在自我封闭的三年之后,夜间城市中的景致对我来说,居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新鲜感。如果我当时做出了不一样的决定,如果我能自觉地与枫保持适当的距离,如果我们一开始就没有互相认识,或许我还能无忧地在街道上独行,从身心都沐浴着阳光的幸运儿们身旁经过,同时耽溺于自己不能让别人知道的性幻想中。那样的话,不管怎么想都比现在这样,被负疚和怀念压得直不起身更好吧。
但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的话,大概我还是会那么做。还会再一次忽略所有不祥的预兆,忽略我们身或心的种种问题,如同趋光的飞蛾一样,盲目地向她靠近。
因为尽管已经过去了一千一百八十天,尽管我也曾为她的不告而别产生怨尤,但她的幻影仍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一样吸引着我。
因为……
我听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无需回头便已知晓来者何人。一辆孤单的汽车在面前的道路上匆匆驶过,车灯晃得我眯起眼睛。不远处十字路口的灯火通明,但路灯的灯光照到这里时已经减弱,和空中银月的光辉几无区别,所以在她走到我身边之前,我只能勉强看清她的轮廓。她穿着修身的黑色连帽衫和长裤,双手插进口袋,来自月亮和街灯的遥远光芒在她双耳下的雏菊挂坠上聚集,看起来就像黑夜中仅有的光源。在现实里,我只在她于阅览室自缢的那一天前,也就是她来到我家的那个下着雨的下午,看到过她戴着这对金属制成的挂坠的样子;大概是因为那天她的一切都刻在了我脑海中吧。然而,那天的最后我问了她什么问题,而她又如何回答,却始终无法想起。一直以来,我总是记不住真正重要的东西。
她并没有在我身旁停下脚步,而是径直走向了路边,那里有隔开人行道与公路的、高度及人胸口的白色护栏。不知何时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根布条,她正将其系在栏杆的顶端。我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但她的动作尽管缓慢但却坚决,其中包含着不容我改变的意志,所以像一千一百八十天以来的每一天一样,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完成手上的工作。随后她背对着栏杆蹲下,将头缓缓伸入绳套之中,然后抬头看向我的方向,眼神仍然像冰川一般,尽管透明却深不见底。
我一如既往地向她走去。但是我已经决定,这就是最后一次了。接下来哪怕是在黑暗中盲目地摸索,我也要将那唯一的明烛,那从过去而来的明烛留在身后;然后像那天在阅览室里握住她的手时一样,再一次去追寻现实中飘忽不定的喜悦,在通向未来的狭窄桥梁上迈步前行,对两侧的深渊视而不见。
因为……我是愚者。
我侧坐在她身边,用手臂揽住了她的肩膀。同一时刻,她原本蹲在地上的双脚伸直,向地面坐了下去:但她并不是真的坐在地上,系在栏杆顶端的布条立即在她的颈部勒紧,使得她的臀部距离地面仅有几厘米的距离。我立刻感觉到她全身一颤,不安地扭动起来;双眼睁大、眉尖挑起,就像是对当前的情况充满了疑惑;嘴巴张开,试图大口地吸进空气,却连喘息声都被阻断,变成了沙哑的喉音。又一辆汽车从旁边的公路上开过,车灯照亮了我和她紧紧相拥着的身体,但是我们都毫不在意。她的意识中大概只剩下缠绕着颈部的绳索带来的痛苦,而我则不顾一切地感受着她身体的颤动和起伏。
我的嘴唇与她的相触,她的舌尖已经伸至唇齿之间,从其上传来湿润而柔软的触感。但她的视线已经不再聚焦于我的脸上,而是紧盯着面前的空气,血丝在眼角浮现,使得她的双眼变为与脸颊一样的淡淡的红色。她的双脚不断在地上摩擦着,竭力想要支撑一部分体重,右脚的运动鞋已经脱落,露出了穿着白色短袜的脚后跟;而另一边的裤腿已经由于不断的摩擦而撩起到了膝盖的位置,可以看到她匀称而略显纤细的小腿上紧绷的肌肉。栏杆微微晃动着,连接处吱嘎作响;而她的喘息声已经变成了接连不断的干呕,每一次都伴随着身体的剧烈抽动。
她的动作逐渐变得毫无规律,似乎已经只剩下随机的抽搐,而已没有有意识的挣扎。双腿伸得笔直,连脚背都绷成了直线,腰部尽力向上拱起,耷拉在地上的双手漫无目的地挥动着,夹杂着白色泡沫的唾液从嘴角溢出,滴落在衣襟上,留下点点斑痕。我站起身来退后几步,看着她的最后一阵抽动,随后逐渐沉寂下来,只有手脚还在偶尔颤抖。低垂着的头歪向一侧,从嘴角探出的舌尖上,还有唾液在缓缓滴落;从两腿之间出现的涓涓细流,顺着地面倾斜的角度蜿蜒前行。
我背靠着栏杆,再次在她身边坐下。一切都静止下来,只有远处红路灯变换着的光线表明时间仍在流逝。远处路灯和城市建筑中的灯光不明不暗,刚好使得人只能看到天空中几颗最亮的孤星。我从天空中移回视线,再一次看向身边时,发现她已经像我一样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衣衫整齐、面容平静,而那根系在栏杆上的布条和地上的尿渍已经消失不见。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并肩而坐,看着天空由漆黑一片逐渐变为黯淡的深蓝。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