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愚者(19)(2/2)
直到我的哭泣平息下来,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之后,她才终于说话了:“分别之前,果然还是不告诉对方比较好吗?”
“我怎——我怎么知道啊——”为什么她就能如此平静呢,这也太不公平了。这么想着,我用力地揉了揉眼睛之后抬头望向她。
然后我才在她的眼角和睫毛上看到了夏季阳光的点点反光,才注意到她的脸颊似乎变得比原来更加消瘦,才在她稍显冷峻的面容中发现了真正的悲哀和坚决。“我来就是想说这件事的。既然说完了,我就回去了。”她说完转身离去。
在那之后我们没有再见面。假期结束之后,她果然没有来上学,直到初中毕业都再也没有出现。后来我偶然听说她并不是转学,而是由于长期住院而休学;然而那时我们已经失去了一切联络,因此我对于她的其他事情再也无从得知。
直到他在刚上高三不久的某个晚上,在他家的餐桌上,他告诉了我他们正在交往的事。休学两年之后来到了同一所学校,而我还是以这样的方式知晓,再加上最近家里发生的那些事,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什么感受。
所以第二天,我没有像自己原本以为的那样,一旦得知她的消息就去找她。虽然已经知道了她的班级,我却不知道见到她之后该说些什么,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她。既然得不到答案,那就只能从前提上否定这个问题了:所以我没有去她的教室,也没有再和他说话;在我理清自己的情感之前,最好还是和他们保持距离吧。放学之后,我立刻走出教室前往公交站,反正以前也一直是像这样一个人回家的。
但走到校门口时,我看到昨晚被妈妈赶出门外的那个人站在那里。他一路纠缠着我,跟着我走到了公交站,不断做出各种各样的恳求和保证,希望我能在妈妈面前替他说情。我没有理会,而那个人的情绪则变得越来越激动。然后我用余光看到他从反方向朝公交站走来,从我和面前那个高大的男人旁边经过,在车门开启的公交车前犹豫着,最终没有上车。
“喂……你要在这里待到几点啊?今天是不准备回家了吗?”
“和你没关系吧。”本来应该这么回答的,但我没有。
相反我却说:“怎么可能。”
他右耳上长长的伤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在他被送到医院后,我从路肩上起身,正准备穿过尚未散去的围观人群,却看到几米开外的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走近之后我发现那是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似乎显示着什么图片和文字;大概是躺在地上的时候掉出来了。明天去医院或者他家看他的时候顺便给他就好。
然而一只手抢在我之前将手机捡了起来。我和那个人同时抬头;那是我和枫在初中之后的第一次见面,但我们都立刻认出了对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一边看向手机的屏幕,一边准备将它交给我,却又突然停住。在路灯银白色的光线下,她默默地看着我,从双眼中却看不到丝毫情感的波动;尽管我们都沉默不语,气氛却丝毫没有尴尬的感觉。
“刚才的事我已经听人说了,”她终于开口说,“明天我去把手机给他吧,正好还有点事想确认一下。”
“嗯……好。”
“那么,你能告诉我他家的住址吗?”
在初中时我们一直坦率地相处,像还没有学会顾忌旁人的儿童一样直接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但毕竟已经过了这么久,人总是会有所成长或者有所失去的吧。所以此时此刻,“我不想”这种话我无法说出口。
“……可以啊。”
他第二天没有来上课。以前我听课时一直都是全神贯注,在我看来这是提高效率的唯一要点,至于什么记笔记的方法、写作业的顺序一类不过是因人而异的细枝末节;但现在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课本在面前摊开,老师的声音却仿佛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杂音。
因为我搞不懂自己。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却不知为何做不到:决定了要一个人面对自己的问题,却把他拖进了我家的麻烦里;他交往的对象对我来说是唯一真正的朋友,然而我却依然无法为他们感到高兴;一个时常露出消沉神色、经常若有所思,懒散而又优柔寡断,即使面对耍帅的机会也要用点卑鄙手段的人,为什么我就是不愿意放弃呢。
放学后,我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直到教室只剩下我一个人。这时我听到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抬头看到枫双手背后站在门前,正微笑着看向我。她穿着的不是校服,而是自己的衣服,双耳下还戴着反光的银色耳钉。她走到我的座位旁边,似乎注意到了我盯着她衣服的视线。
“我已经翘了下午的课,把手机给他带过去了,顺便回了趟家。”她解释道。
“咦……那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
我故意开玩笑地问:“因为要来找我对吧?”其实不管怎么想都肯定是有东西忘拿了吧。
“对。”我听到她说。果然还是搞不懂她啊。
“因为当时我们分开的时候,有一句话我忘记说了。”那一瞬间出现在她双眼中的光芒就像坚冰融化,或者止水扬起波澜,“认识你之后,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谢谢你了。”
我没有想到她要说的是这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却比听到她为当时离开的解释或道歉要好多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她伸出背在身后的手,将一个铁质的小盒子放在我的桌上,“这个东西,可能要麻烦你交给他了。”
“……可能?”我的疑问太多了,最后却只在这个用词上提出了问题。
“如果他真的不懂得如何分别的话……如果他一定需要一个告别才行的话,那时候就请你把这个交给他吧。”她说,“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就不要给他,你直接把这个盒子丢掉就好。”
我听到了她说的话;我记住了她说的话;但是我却不明白。次日,我站在阅览室门前的隔离线外,而她的声音反复在我脑海中回放。我一直都搞不懂她,而这最后的委托尤其让我无法理解。他需要……告别吗?那天,我看到他披着大衣,就像看不到任何东西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一样,从我面前走过。他需要的是什么呢?
在那之后,我一直看着他,想要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仍然一同坐公交车回家,仍然在一起自习;但我却不知道他一直向我隐藏着的内心深处,是否有需要用什么来填满的深渊断崖。我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个盒子交给他。关于枫的话题成了我们之间默契的禁忌,而且我很清楚,就算我直接去问他,他也会对我尽力隐瞒,就像一直对我隐瞒着另一件事一样。
直到三年多之后,被那个不良少女发消息叫到工地的那天晚上,我同时了解了这两件隐瞒之事的答案。他画的那些画,他秘密的癖好,他掐住那个女生脖子时的坚决,我都完全无法理解。但是看到他在一片黑暗中站在我面前,我却并没有像想象中一样感到厌恶或者恐惧;因为一直以来,在放学的公交车上讲述那些故事的,在图书馆聚精会神地翻阅恐龙图鉴和小孩子看的绘本的,为了帮助我而得到了右耳上那道疤痕的,始终都是这同一个人。所以我宁愿相信,这种隐瞒不是出于虚伪和不信任,而是由于珍视。
所以在那天晚上,我才第一次真正看到了他。在我提到那件事时,我看到他的眼睛中浮现的并不是秘密被揭穿的惊慌,而是从一千一百多天之前蜿蜒至今的,由悲哀、怀念、耻辱、内疚和执念汇聚而成的灰色河流。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枫最后对我所说的话的意义。原来他就像我一样,是一个不懂得分别的人。
我在家里找出了那个落满灰尘的小盒子。好奇心曾经无数次呼唤我将它开启,所幸后来开口处的销扣锈住了,不费一番功夫就无法打开,我才能在不知道其中的传递的信息的情况下,毫无内疚感地将其交付。因为暂时不知道该如何看待他,我联系了那个给我发消息的不良;虽然一开始有点担心,但看到她的样子之后,我就知道她一定会把盒子转交给他的。
工地那天之后我和他就没有联系过,或许我们也会就此分别吧。不知道那个盒子里的东西能不能帮到他,如果不能的话也没有办法,因为到最后每一个人都只能自己学会分别。我走向地铁站,准备从学校回家;路边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一些树木已经长出了新芽,月亮仿佛也挂在枝头,一晃而过的春天眼看着就要到来。然后我看到在地铁站前路灯的灯光下,他坐在长椅上,因为低着头而并没有看到我,但我很清楚他正在等我,因为我们曾经约在这里见面。他的头发比原来剪短了些,黑眼圈似乎也没那么明显了;一只手捏着一张折叠着的纸片,同时低头看着另一只手上拿着的小物件,它在月亮的银色清辉与路灯的苍白光线之下,仍然固执地反射出金黄色的微弱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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