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愚者(10)(2/2)
嘴唇相触,但那对我来说只是形式般的、无聊的接吻。双手在对方的身上游走,但我感受到的只是布料的触感。身体相拥的感觉包含了少许的温暖,但更多的是不安和抵触。和存在于遥远记忆中的那天一样,我感受到了她的兴奋和渴望,竭尽全力想要给予回应,却无法做到。明明像其他人一样喜欢着某个人,明明已经无数次向自己确认过了对她的感情,却无法对她的兴奋和快乐产生共鸣,反而幻想着她的哀伤苦闷。我那与他人无异的情感和异常的爱之间,有一道架不上桥的深渊;无法放弃任何一边的我曾寻找过将两端连接的方法,但即使是世世代代以来,那些用一生思索世间秘密的哲人们,也没有一个能告诉我答案:幸运的健康者在面对阴影中的病痛时移开视线,这是很自然的。
“健步如飞的天使啊,你可曾见过疾病?”波德莱尔曾经这样质问过。
而此时此刻她平躺在地面上,散开的头发沾染了灰尘,面颊绯红、双眼含泪地看着跪趴在上方的我;我并非出于激动,而是由于紧张和焦虑而呼吸沉重,想要让自己面对此情此景兴奋起来,但下身却毫无反应。然后我看到她轻轻撩开搭在肩上和颈部的头发,露出了平静克制、带有让人无法看透的神秘的微笑。
“没关系的,我都已经知道了,”她瘦弱的双手握住了我支撑在地上的手腕,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脖颈之上,声音如同从远处传来,“现在……按你的方式来也可以。”
我本来应该停手的。像记忆中遥远却清晰的那一天一样,我本来应该停下来,我们本来应该互相发问、作答,进而消除我和她心中的一切困惑,找到我们之间问题的解决方法,或者就此分开;但也像那天一样,我并没有那么做。理智在本能面前,只不过是屡战屡败、不堪一击的愚蠢的挑战者而已。我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开始加大力量。
她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腕,但并没有试着将它们掰开,只是随着忍耐的逐渐加深而增加着握力。虽然已经尽力克制,但是她的腰还是在左右扭动,嘴已经张开,断断续续地喘息着;双眼依然带着热望紧盯着我,但是眼泪已经无法抑制地顺着眼角向两边流下。从最开始就吸引了我的、她的痛苦的样子再一次在我眼前出现,兴奋和怜悯一起在我心中翻卷着,那种感觉就好像心脏像被绞住一样。我用一只手继续掐着她的脖子,另一只颤抖的手在腰间摸索着解开了裤带;那里早已挺立起来。
汗水从我的脸上落下,留下的痕迹在楼顶吹过的干燥的风中蒸发。我咬紧牙关运动着腰部,双手不断加大力量,感受着她身躯的颤抖和抽动,看着她失去焦点的双眼变得迷离,舌头从唇间伸出。于是我低下头。就这样,当她在窒息中默默承受着痛苦时,我才今天第一次真正体验到接吻所应有的感觉。快感和刺痛在心中交替出现,使我几乎无法承受;我只想清空头脑中所有的想法。在空荡荡的楼顶上,我感觉自己就像被遗落在废弃工厂中的机器一样,孤独而机械的往复运动着;那台机器大概也已经年久失修,不断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正如我所发出的压抑的轻声啜泣。
起身将衣服裤子穿好的同时,我转过头不去看倒在地上的她。如果说之前是出于本能而无法移开视线的话,在一切已经释放之后再看,只是白白勾起回忆而已:这种回忆我曾竭力想要摆脱,但是它却一次又一次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出现在我面前。
但我知道我恐怕再也无法摆脱了。因为在离开的时候,她从未给予我真正的告别啊。
我回过头时,看到她站在刚才倒着的地方。被粗暴地拽下的衣衫已经再一次变得整齐,脖颈上暗红色的痕迹已然消失。她一边向前走着,一边好像在对我说着什么,但是并没有声音传来。我向她的方向走去。我看到她的脚步迈出了楼顶的边缘,从容地在空中行走着,与走在坚实的平地上无异;如果我也能那样的话,大概也就可以跨越心中的深渊了吧。走出几米之后,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站在半空中面朝着我,双耳下微微晃动着的雏菊挂饰的反光再次进入我的双眼。她脸上带着的是勉强而虚假的微笑:嘴角僵硬地上扬,但眉尖紧锁,眼神悲伤;尽管如此,那种微笑中所包含的坚定意志却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转身继续向前走去。我还想跟上,却发现自己已经踏在楼顶的边缘;向下方看去时还是禁不住有些头晕。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不抱希望地期待着她能回头说些什么,至少也能挥手告别;但还是像往常一样,什么也没有。我凝视着眼前的虚空,那现在已经是将我们分隔开的深渊。我迈出脚。
巨大的失重感随之袭来。地面急速在我眼前变大。果然还是不行啊;深渊是跨不过去的,因为我只不过是名为“回忆”的重力的囚徒。
惊醒的时候我发现已经是傍晚了。环顾四周之后,我花了好几秒才明白过来,自己在空无一人的楼顶上一觉睡到了现在。在夕阳暗红色的背景下,大群的乌鸦正在废弃的工地上方盘旋。因为一直用半坐半躺的姿势睡觉,后颈和腰都一阵酸痛;另外毕竟已经是晚秋了,身子也被冻得不由自主地发抖。我在原地稍微活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顺着梯子爬了下去,下去之后顺便把之前用来垫脚的箱子移到一旁;这个地方目前还只有我知道,我也还想独自再占有它一段时间。
回宿舍的路上,我边走边看手机收到的消息。是叶同学下午的时候发来的,因为我一直在睡觉所以没能看到。“下周末有个想去的地方。你也一起来可以吗?”还是一如既往的简短啊,另外明明才周一就已经开始考虑下周末的计划了,未免也太早了点;不过这次居然用了疑问句,对她来说也算是难能可贵了。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着;那一瞬间“将一切都告诉她”这个想法从我脑海中闪过。那样的话或许所有的重负都能卸下,或许我就终于能够走出已成定局的往昔的迷宫。我站在原地,手机的话筒凑在嘴边,屏幕上话筒标志旁的声音格数静止在一格;几秒之后,我将手指上划取消了发送。
因为连自己都还没能接受自己的人,是没有资格要求被他人接受的。
所以我只回复了“好的”就收起了手机。既没有勇气面对自己,也缺乏决心斩断过去,不断和并不知情的叶同学联系以获得少许慰藉,明明心知肚明却无尽拖延着她的期望的我,在被黄昏的余晖照亮的道路上行走着;身后的地平线上悬挂着的太阳将我长长的影子投在面前,而两边的道路微微泛着金黄色的反光,将那影子映衬得如同无法跨越又亘古不变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