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愚者(9)(2/2)
所以今天在学校,我克制住了和他说话的冲动,把本来想要全都告诉他的事情掩埋在内心深处。他昨天已经告诉了我他和枫的事。在已经知道了对方的选择和立场的情况下还要纠缠,连控制自己都做不到的话,可就太丢人了。放学之后,我立即就出了教室。我想他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就算他不能,就算我们又坐了同一趟公交,我也有自信能够控制住自己;变得坚强的第一步是将决定下来的事情全都做到,当时爸爸也是这么教我的啊。
走到校门口,我发现那个人站在那里。昨晚被妈妈赶出门外之后,我就知道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大概白天已经又像往常一样,去家门口苦苦哀求过了吧;但看来这次妈妈不会再心软了,所以又想利用我来取得妈妈的原谅。但这次连妈妈都下定了决心,我又怎么可能连她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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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远远地看着那个人激烈地打着手势,好像在向叶同学竭力解释着什么,高大的身体微微弯着,显露出些许恳求的意味。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等他们离开了再过去,但是看起来一时半会不像是要走的样子,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走近公交站时,叶同学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但遗憾的是,我依然没有通过目光看透别人心中所想的能力。那个男人也暂时停下了话头,瞪了过来;我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倚靠着广告牌站着,心中祈祷着公交车能快点到来。在这种尴尬的氛围中,为了进一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我掏出手机打开秘密文件夹,打算把之前的性幻想备忘录剩下的部分写完。
但是在旁边有人大声说话的情况下,果然还是完全无法集中精力。那个男人的声音逐渐上升,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公交站其他的人也都开始看向这边;但叶同学始终不为所动,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本来想要置身事外、对这一切充耳不闻的我,却不由自主地听着那个人说的话;相比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好像更难做到。在下一趟公交车到来之前,我就已经差不多听明白了:这家伙大概是叶同学的继父之类吧,不,也说不定还没有和叶阿姨结婚;说起来我之前只见过叶同学的母亲,叶同学也从来不跟我提到家里的事,所以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啊。
这家伙听起来是出于什么原因被彻底拒之门外了,现在正在一边保证着永不再犯,一边乞求原谅呢;不过能让叶阿姨如此出离愤怒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实在是难以想象啊。我看着那个人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即使隔着好几米也有淡淡的酒精气味飘来;我看着他用左手做着夸张的手势,然后我看到了叶同学右边的脸颊上,从昨晚开始就有的淤青。啊,原来如此。
看来这个人还没明白,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啊。即使是面对像叶阿姨那样在第一次来我家时就会自觉地袒护瞒报成绩的我、连自己孩子的意见都无法左右的、过度温和的人,他也已经没有机会获得原谅了。因为他触动的是存在于几乎所有父母体内的本能,其范围甚至不仅限于人类;大概就是这种本能使得叶阿姨能够破天荒地拒绝别人,使得即使是那些阴险自私又反复无常的野兽,也能够为了保护后代而死。
他现在正在大声地反省着自己的过错,表达着悔恨之情,近乎声泪俱下。不过,明明浑身还散发着酒气却向别人保证自己再也不喝酒了,明明越来越激动狂躁却发誓不再使用暴力,要么是过于高估自己的毅力,要么是过于低估别人的智力。叶同学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但是对于死缠烂打的人来说,别人的态度根本无关紧要。就好像激动的情绪到达了临界点一样,他伸手抓住了叶同学的胳膊,打算强行拽着她离开;叶同学依然沉默地抵抗着,奋力想要挣脱,但是毫无作用。有几个路人像是要上去劝解的样子,被那家伙狠瞪了一眼之后立刻就缩了回去;他的体型确实很有威慑力,身高大概接近一米九,尽管穿着松松垮垮的外套,依然能隐约看出肌肉线条。就算有两个我,恐怕也打不过这种家伙,更何况即便在这里把他打趴下又能怎样?他以后依然会不断地纠缠叶阿姨和叶同学;面对别人的家事,外人就是如此无能为力。更何况这不是以我的立场该管的事;一直以来我和叶同学不过是同学关系而已,在这种事情上插手未免太过自以为是了。
公交车进站了,老旧的自动门吱嘎作响,在我面前缓缓打开。我看向叶同学的方向,发现她也在看着这边。但是光凭眼神,人和人是无法交流的;只是这样我怎么可能知道你的想法。
所以,看来只能留下来问问清楚了啊。
“喂……你要在这里待到几点啊?今天是不准备回家了吗?”
那个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有些疑惑地盯着我看;叶同学则把脸别向另一侧,用微微有些颤抖、听起来不太像她的声音回答:“怎么可能。”
真是的,这样才对啊。本来语言的功能之一就是用于交流;当然,那可不是语言唯一的用处。“不过这个人又是谁啊?”虽然心里出于恐惧而颤抖着,但我尽力做出一副嘲讽的表情说着,“酗酒之后就跑到别人面前哭哭啼啼,还真是够恶心的啊。”那人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然后松开了抓着叶同学的手,慢慢朝我走了过来;二话不说就要过来打架吗。说起来我小学的时候还幻想过成为这种动手不动口的硬派家伙,不过后来就放弃了。
我开始以和他相同的速度后退,与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动不动就要打架,真是像野蛮人一样。文明人的衣服穿在你身上还真是浪费。”他正在加快脚步,我后退的速度已经快跟不上了,声音中的颤抖也几乎无法抑制。“不过想必你之前打架都是百战百胜吧,”我说,“毕竟你就只敢挑妇女儿童来做你的对手……”
我发现自己已经退到了校门口,正站在路口的斑马线上。好了,可以了。我站住脚步,看着那个人的身影逐渐压过来,感觉心脏都要停跳了。
奇怪的是,在挨了第一拳之后,我的恐惧感全都消失了。虽然我下意识地伸出双手试着挡下,那一拳还是正中我的鼻子。一开始感觉到的并不是疼痛,而是一阵酸楚和眩晕;鼻子一旦被打,眼泪也会无法抑制地涌出。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笑的。这次不是为了激怒他的假笑,而是看着眼前这个愤怒的、失去自制力的人,刚刚还保证不再使用暴力的人双眼通红、牙关紧咬地挥着拳,一股真实而强烈的笑意瞬间出现。
第二拳的目标是肚子。说实话,肚子被击中的感觉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疼,而是一种绞痛,让人完全直不起腰来。他拽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抬起来,于是我一口唾沫喷在他脸上。嘿嘿。来吧,变得更愤怒吧。我正这么想着,下巴上就挨了另一拳,这次我只感觉脚下一软,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跪在地上了。尽管如此,脸上被打的地方只是一阵麻木,倒是膝盖在地上猛磕了一下疼得要死,难道越是轻微的疼痛就见效越快吗。
但是这种程度还不够。我跪在地上看到他准备转身离去,于是用手支撑着想要站起来。第一次刚起来就又摇摇晃晃地坐在了地上,第二次总算是成功站稳。“哎呦,真是一无是处啊,”他听到声音,又一次回头看着我,“如果是那种身强体壮的野人,学不会人类的语言倒是情有可原,可是你连打人的力气都没有啊。就这几下连老太太都……”
他的左拳挥了过来。这一次,我总算看清了大致的线路。于是我偏过头,把右边的侧脸凑了上去。
侧躺在地上,我的双手捂着右耳。我倒是很想立刻知道这一拳效果如何,但是这一下是真的很疼,所以双手不由自主地按着疼痛的根源。那个人正在不停地踢我的背,但我几乎感觉不到。其他的感官好像都被右耳上的痛感盖过了;直到痛感稍稍缓和,我才松开捂着耳朵的双手。两只手都是红色的。
那家伙踢着我的脚突然停下了。我微微翻过身,看见他惊慌失措的地站在几步开外,四周已经围了一圈围观的人。这个白痴不会以为自己把我的头打爆了吧,其实只是耳朵撕开了而已。嘿嘿嘿嘿。不过已经足够了。耳廓离断至少是轻伤,那家伙如果不想坐牢的话,就得按我的和解条件来才行;让他从叶同学和叶阿姨身边永远滚蛋还真是容易啊。说起来我小学的时候还幻想过成为这种动手不动口的硬派家伙,不过后来就放弃了。因为我发现这种家伙实在太弱了。
我听到有警笛声传来。我看到叶同学握着手机站在旁边。围观的人有不少在录像,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啊。在之前学校组织我们看的交通安全视频里,在我躺着的这条斑马线上闯红灯的人,全都被街角的摄像头拍得一清二楚。当时我暗暗记下摄像头的位置还只是为了不被拍下来当作反面典型来着。
叶同学在我躺着的位置旁边的路肩上坐下。“骗子。还说什么回家,”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没有哭,“你这样子估计今晚只能在医院过了吧。”虽然每笑一声耳朵上的伤口就抽动着疼一下,但我还是忍不住笑了。之后我们就那么沉默地在路灯的灯光下等待着,直到几个医生过来,非要把我抬上救护车,其实我明明还能走路。在他们把我抬走时,叶同学依然坐在路肩上看着前方,像自言自语般地说:“就算这么卑鄙,我也不会感到讨厌的。”是在说我吗。
她说得对。一千一百六十三天前的那个夜晚,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旁一个医生一针一针地缝合着我的右耳时,我这么想着。从那时起直到今天都是这样,我一直用半推半就、既不接受也不拒绝、始终让人怀着朦胧期望的态度面对着叶同学;因为在那天之后仅仅两天,也就是一千一百六十一天前的事件带给我的毁灭性的冲击之后,如果没有她自始至终的倾听和扶持,恐怕我早就已经失去了继续前行的勇气;然而我却又无法告诉她那件事的实情,无法向她展示我那藏在钢铁容器里的、千疮百孔而又扭曲的真心。
我一直在为她斟着既无法实现又不破灭的希望的毒酒。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卑鄙的、可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