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愚者(6)(2/2)
我背靠着墙垛,缓缓坐下。
那是一千一百六十四天前的中午。下午的课已经快要上课了,阅览室只剩下我和枫两个人,仍处在辩论后的紧张氛围中。我们在那之前就关于安乐死的问题展开了争论,她认为生命的价值只取决于人的主观判断,所以人应该有决定何处是自己终点的权利;至于我,坚持生命本身的自然价值存在于生物的本能中,这种本能使人类克服无数痛苦生存了下来,所以对于任何还有上升空间、还有希望的个体来说,求死的倾向都应该被摒弃。
结果是我完败了。前几天推荐给她的书里的话居然被引用来反驳我,我一边在心里痛骂着当时的自己一边生着闷气。她坐在对面,带着胜利者的微笑收拾着东西,我也把一眼都没看的教材合起来,准备吞下失利的不甘,回教室去上下午的课。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咳嗽声。
我猛地抬头看向她,她也略带恐慌地看向我这边;然后是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我们从来没有谈论过那天中午的事,对她的身体情况,对她那天突如其来的症状,我也从来没有问过;但看起来显然又是相同的症状即将发作。她好像是想对我做什么手势,但是双手好像失去控制般不断颤抖着;我有些惊慌地站起身,准备去叫人来。但就在我要跑向门口时,衣服的下摆却被她拉住了。
“没关系的……不用叫人。”我回过头,看着她因为剧烈的咳嗽变红的脸颊,微弱的声音颤抖着,但是满溢着泪水的眼睛却射出兼具坚定和恳求的目光。然后又是一阵更激烈的咳嗽声。这不管怎么看也不像不用叫人的样子吧。我还在犹豫时,她更用力地拉着我。“坐下。”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嘶哑的声音这么命令道。
但是我听从了她。在按照常识判断绝对该去叫人的情况下,我听从了她的话,拉开她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尽管如此,我完全不知所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咳嗽变成喘息,进而变成窒息般的干呕,却对此无能为力。她一只手按着喉咙,另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整条手臂都不断地抖动着。此时她已经无法再说话,也顾不上看我,只是独自面对着痛苦。到头来所有人都只能独自面对痛苦;旁人能做的事情是如此之少。我能想到的事情大概只有一件。
虽然双手因为惊慌失措颤抖不已,虽然手心由于紧张已经满是汗液,我还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就好像早就等待着一样,那只冰冷而细瘦的手立刻用超出预料的力量紧紧捏住了我的手。然后她用力一拉,整个人倒在了我身上,差点把我连人带椅子一起撞倒。
她在我怀里颤抖着、痛苦地扭动着的同时,我看着从她嘴角溢出的白色泡沫沾在我的衣服上,看着她细长的眉毛紧锁着,眼神逐渐失去焦点;一股兴奋感从我的心头升起,但是同时痛苦和怜悯也一并涌出。我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直到她慢慢平复,呼吸变得平缓,像睡着了一样安静下来之后,才终于再次能够正常思考。
在等待她醒来的那段时间里,我回忆着从那天中午到现在的每一天,试图认清我那些总是以各种面目伪装自己的真实想法。我是喜欢她吗?如果“喜欢”意味着某人能令自己感到兴奋,意味着想要分享她的快乐和痛苦,意味着每天都想要见到她的话,我想答案应该是肯定的。但是使我感到兴奋的,是她痛苦的样子;让我忍不住不断回忆的,是那天她一定不愿意让别人看到的尴尬的场景;而她的挣扎,在使我感到心痛的同时也唤起了我的欲望。如果我告诉她这是“喜欢”,她会相信吗?这样的爱能被她接受吗?能被任何人接受吗?我不断地向自己发问。但是我不知道答案。
大概半小时之后她才醒过来。我们自然而然地分开,沉默地肩并肩坐着。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快下了,这还是上高三以来第一次翘课啊。然后,像在自言自语一样,她将我一直在揣测的事情告诉了我。她在初中曾因为生病的原因停学两年。她说那是一种罕见的神经系统疾病,发作时会导致喉部痉挛、呼吸困难,产生运动和感官障碍。而且就像其他的很多神经系统疾病一样,没有治疗的方法;人类对于这种全身上下最复杂的事物毕竟所知甚少。
“不过最近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医生说按这个发展速度,一两年之内就会导致瘫痪。”她平静地说着,然后看着我的脸,突然笑了。
但是我笑不出来。虽然我完全不懂医学,但是“瘫痪”是什么意思我还是清楚的。她的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确信,所以“医生的判断也可能出错嘛”这种虚伪又苍白无力的安慰我怎么也说不出口。我只能沉默地低头坐着。可恶,这算什么啊。“就是因为这样我之前才不想告诉你。”她还在边笑边说,“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你还是赶紧想想送什么礼物吧。”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微笑着。她说现在赶紧回教室还赶得上第二节课。她转身走向门口。我拉住她的手。我说:
“没关系……今天就不上课了。”
她回过头,我看到她的脸上已经有两道泪痕。于是在那个昏暗的图书阅览室里,她在我面前哭泣着。而我尽全力绷紧着脸,因为成年男人可是不能在清醒的时候哭的。
我背靠着墙垛坐着。她的尸体静静地趴在旁边,双膝跪在地上,双脚呈向内的八字。从嘴角流出的唾液在石砖的凹陷处汇聚成了一个小水潭,一股深色的尿迹顺着紧身裤流下,一直延伸进过膝长靴的靴筒。她出于信任让我进入了这座堡垒。但那是错误的信任。我并不是她想象的那种人。但即便她意识到了这一点,却仍然没有在反抗中全力与我对抗。就好像对于我的失望和震惊已经把她打垮了,使得她选择了放弃。
我看着自己的手臂,其上连一道抓痕都没有。只有手腕上有一道小小的划痕,是她左耳下的挂饰留下的。那个金属制的雏菊挂饰有着锐利的花瓣边缘,我对此是再清楚不过了。
堡垒在轻轻摇晃着。但我并不觉得惊奇。然后,在巨大的响声的震动中,整个堡垒开始轰然倒塌下去。我依然坐在原地,直到一阵失重感袭来。于是我从梦中醒转。
我从课桌上爬起来,看到叶同学也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睡着了,枕着用我的外套做成的枕头,而窗外已经是黄昏的光线。我下面的分身耸立着,但是眼角却有一滴泪水。我站起身来看了看叶同学,她脸颊发红,嘴角微微翘着,大概是在做什么好梦吧。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我的兴奋感也能伴随着笑容啊。
看着她不像是要醒的样子,我决定先去上个厕所。教学楼里已经是一片寂静,估计校门也快要关了。回来之后就叫醒叶同学吧。这么想着,我走向了昏暗的教学楼走廊。
于是一千一百六十四天前的下午,我和枫翘掉了所有的课。我们在那个昏暗的图书室里第一次接吻。虽然这对别人来说可能有很重大的意义,但我从其中感觉不到丝毫兴奋,仅仅是例行公事般的感觉;尽管如此,看到枫还挂着泪痕的脸颊变得绯红,并终于破涕而笑,我真切地感到欣喜。心里想着虽然接吻这种事对于我这样扭曲的人来说,是毫无吸引力的行为,但是只要她愿意,就这么一直做下去也没关系。
我们通过一个我很久以前发现的、锁芯坏掉的门登上了教学楼的楼顶,坐在那里那里看着操场上的人,看着远处的厚重云层。不再争辩、不再在对方的话里挑刺,我们随意地聊着天。明明是既不能增长知识,也不能锻炼思维的毫无意义的对话,却不知为何让人不想停下。直到班主任一通电话打来质问我去哪了,我才发现连翘课的理由都没想好,只好慌乱地辩称因为突然牙疼,早退去看牙了。
放学之后,我让枫先走了,自己不得不等所有同学都走了之后再回教室偷偷取书包。我在走廊里百无聊赖地徘徊的时候,想着两天后枫的生日,同时想着她的病:但是比“一到两年之内”这件事更让我烦躁的是她在中午的争论中引用过的话:
“如果一个人不再能骄傲地活着的话,不如就骄傲地死去吧。自主选择的死亡、适时的死亡,清朗而愉悦地执行于目击者面前,因而,一个真正的告别还是可能的,因为即将辞别的人还在那里……”
可恶。这句话我根本就不相信。如果枫要向我告别的话,我确信我一定会拒绝。不,我绝对要让她彻底打消这种想法。必须想想明天怎么引出这个话题,然后彻底驳倒她……
就在这时手机收到了消息。是叶同学发来的。她说我的书包被她拿走了,晚上帮忙送到我家。虽说我本来是打算偷偷去取的,但还是感觉非常感激啊。说起来,今晚必须告诉她今天的事情才行。这么想着,我发现自己正在经过劳动技术教室门口。高一的时候在这里焊电路板的回忆还真是苦不堪言啊。
门没有锁。我打开门边的电闸,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把一整根焊锡融化成一个小球,用镊子把细长的金黄色铜片一个一个插在小球上。等到中间的焊锡凝固之后,我用钳子轻轻把铜片向四周外侧弯折。失败了很多次之后,终于有了满意的成品。这大概算是人生第一次主动加课了吧,不过礼物就该有礼物的样子。我这么想着,看着灯光下的两朵由金属制成的、小小的金色雏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