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2/2)
理由更是可笑。苏妍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同每一个愿意听她矫揉造作的人说:
“理科没意思。”她信誓旦旦道:“我现在觉得,我们完全可以把历史按照气象那种混沌系统处理。如果能把成套的自然科学方法引入历史研究——哦,不是现在气候史、经济史和计量史那种,那些太皮毛了,绝对会是划时代的学术革新。以我们现在的条件,完全可以深入发展历史唯物主义。”
但林婉又能怎么样呢?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讨厌那个和苏妍绑定最深的标签:学习。
于是,在如愿同林铮(还有意外的苏妍)一同进入文科尖子班后,在分班考试前发奋苦读的林婉,把她那些精心制作的笔记和错题本弃如敝履。
她和林铮是双胞胎兄妹。也许她漂亮一点,林铮脑子更好使一些,但林婉的脑子也没有她的成绩那么糟糕;她只是无法面对学习罢了。
一看到自己整整齐齐誊写的知识点和解题步骤,看到正文旁边几种彩笔做出的标记和批注,林婉便会辛酸地认识到:在这方面,她顶多只是杰出一些的普通人罢了。
她可以拥有让人骄傲的好成绩,但那需要同样让人敬佩的汗水浇灌。
并且,她清楚,自己无论再怎么努力学习,也不可能让林铮发出夸张的赞叹。
而苏妍就不一样了。这对她来说唾手可得。
所以她讨厌她。
仇恨之书翻到了下一页。
她讨厌她,还因为上周五的球赛上,她亲眼看到苏妍习以为常拿着林铮的水杯——就好像她是他的女朋友一样。
除了林婉,没有人能看出苏妍包藏的祸心。
别人只会觉得,苏妍帮人捎件东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更何况是跟她从高一坐到高二的同桌。
林铮要提前离开教室去球队更衣室准备比赛,他的同桌既然也要去观赛,那么帮他打一杯热水带过去,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林婉原本是不喜欢看林铮打比赛的。
女生本来就没几个人喜欢篮球本身;她们只是喜欢帅气的球员罢了。
一场球赛观众中女生的多寡,跟球赛本身的质量毫无关联。
而她还有更多理由不去观赛。
作为班长的林铮,他要和几名女班委打交道;作为学生会主席团成员和社团骨干,接触的女生也不少。
只有作为篮球队长时,他要面对的是九个彻彻底底的男生。
这足以让林婉放下心来,避开她一向厌恶的、喧闹的环境。
不止如此。篮球场外的观众席上,林铮的崇拜者的目光和议论,更是让她心烦意乱。他只顾在场上计较得分,浑不知自己犯下了最严重的罪过。
只属于一个人的私有物,是不该去吸引其他人的。
林婉默念道,推开林铮的房门,再顺手关上、拧住锁,然后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她的椅子还是和昨天一样,与林铮的肩并肩摆着。
“老妹,老妹,”林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拧了拧门把手,但显然徒劳无功。“先吃点儿东西吧,今天中午晚上你都没有吃。”
“我不饿。”林婉用力地撕开书包拉链,掏出作业,然后把可怜兮兮的书包扔到一边。
“吃点儿吧,就一点。”林铮无奈道。
“别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林婉冷笑道,想到昨天他就坐在一旁的床上,眼神迷离地看着自己。
“你像条狗一样,你怎么不用这幅嘴脸去舔你的苏神?”
“肚子饿了就容易不开心的。”林铮沉默了一会儿,但开口之后,还是温声劝道:“乖,就吃一小点,要不待会儿做作业都没精神啦。我做了你最爱的海带老鸭汤和芦笋小炒。”
家里是没有鸭子和芦笋的,林婉知道。这么说,他晚自习溜掉一阵儿,是去买菜了?学校是怎么让他出去的?
原本的感动,一瞬间被新的愤怒所取代。
他仍然把她当作不懂事的孩子;即使从头到尾,他只比她大了不到十五分钟。
这种无底线的服软和宠溺,一方对一方的单向无限妥协;林铮似乎恢复到了从前对她毫无欲求的状态,除了要她好好吃饭认真学习……她想要的并不是这个。
他难道不明白吗?
她似乎只是一个影子,一个用来证明优等生林铮在做哥哥这件事上同样优秀的陪衬。
他关心她,不是因为她这个人的任何原因,只是因为他们该死的兄妹关系。
即使换上一个所有方面都与自己不同的人做他妹妹,该死的林铮也会这样在门外软语相求。
她想要他与她相互渴求,不是什么朝夕相处的血亲兄妹,而只是一个沉溺于情爱的男生,和一个沉溺于情爱的女生。
就像昨天那样,他无比渴望地看着自己,目光中燃烧着滔天欲火;或是在做作业时时不时抛来一个羞怯躲闪的眼神,仿佛忐忑不安的小男孩,等着解读心上人的每一个动作。
“你还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啊?”她不想就此妥协,但心口又传来一阵莫名的悸痛,于是决定保持强硬态势,同时设法给他个台阶下。
“真是难得。看你早上那么向着你那苏神,我还以为你忘了你有个妹妹呢。”
“我没有向着她。”林铮略显疲惫道,一只手扶着门框,好减轻伤腿的受力。
即使是对他这种篮球健将来说,翻越5米多高的学校围墙也不很十拿九稳;更别提为了赶时间还要狂奔几公里,买好菜、预先放回家里再回到学校后还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他说的也是实话。
苏妍帮了林铮太多(而林铮能回报的则很少;苏妍实在太过优秀,林铮也没什么能帮上她的),他不能不知好歹。
更何况林婉的无理取闹也是明摆着的,林铮能做的也只能是息事宁人。
他还能怎么办呢?
“不是,妹子。你——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靖康之变是1127年?”
“没错。”房门忽然打开,站立不稳的林铮直接倒地。
林婉站在门后面,黑水晶般的眼眸灵动闪烁:“我很高兴你的木头脑袋认识到了这一点,我一直都知道——你怎么啦?”
林铮伸出疼得发颤的手,解开了腿上草草包裹住的绷带。他摔倒时那里猛然用力,伤口崩开,血如泉涌。
“没什么。”林铮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点不耐。气急败坏的他此刻坐在地上,被林婉高高俯视着。他没有任何办法掩盖自己受伤的事实。
林婉端详了几秒钟。
“你翻墙出去的?”她冷声问道,“是被铁栅栏的尖儿划的?”
“这你不用管。”林铮烦躁地说。
林婉没有追究他的不敬。
她走进储藏室,出来时拿了一大堆绷带、碘伏、纱布和棉球。
她半蹲在林铮身旁,用远出他意料的细致手法,帮他重新包扎了一遍。
“明天不用上学了,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她又用早读时问问题的语调命令道。
“我自己可以去。”
“轮不到你决定。”
说罢,她走向餐桌。
餐桌上摆着一盆热气腾腾、色泽浓郁的汤,便是林铮刚做的海带老鸭汤。
同老鸦汤的褐色基调成对比的,是旁边一碟翠绿的清炒芦笋。
一盘金黄色的葱油烙饼整整齐齐地切好,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林婉端起老鸭汤,看也不看地倒进了垃圾桶。然后是芦笋,最后则是那一盘煞是好看的烙饼。
“你干什么!”林铮刚挣扎着站起来,见状大喊道。
林婉扎紧了垃圾袋,把灌得大腹便便的黑色塑料袋整个提起,头也不回地扔到了门外。
“我光买菜就跑了十六公里!”林婉关上房门,把一袋子被抛弃的珍馐美食关在门外时,林铮悲愤地叫道。
“我让你跑了吗?”
“没有,但是——”
“我想也差不多。”林婉讥诮道。
“你总是这样。所以归根到底,你还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账,是不是,林铮?做些自我感动的事情,然后我应该觉得受了恩惠、无比荣幸,称赞你做哥哥和做班长一样优秀?”
还没等他说什么,林婉走上前来,一巴掌扇到了林铮脸上。
在正常情况下,五个林婉一起上,可能能和林铮五五开。
但林铮此时腿上有伤又疲惫不堪,林婉的巴掌让他有些重心不稳;他担心自己若是吃不住倒在她身上,会把她压痛,于是便只能连连退却。
这种懦弱的退让更是让林婉愤怒。
她追上前去,狠狠一推。
林铮虽然收不住动作,但凭借着优良的身体素养,好歹在失去平衡前退到了沙发边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是啊,他连这么狼狈的时候都要狼狈得体面一些……林婉只觉得窒息一般,仿佛一股粘稠的液体充斥了整个胸腔,让她的肺无法工作。
林铮永远放不下他那该死的架子。
那又怎么样?
林铮一向自信满满的脸上,此刻也充满了疑惑。
自己翻墙受伤、跑了十六公里,只为了在晚上还能买到最好最新鲜的食材。
但这为什么好像让她更生气了?
林婉走上前来,跪坐在沙发上,两个膝盖夹住了林铮。
她的姿势依旧是居高临下的。一只纤纤小手用力地扯起林铮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
林铮看着十七年来朝夕相伴的妹妹的脸,不禁打了个寒战。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妹妹是纯正的汉族,他一定会以为,她的眼眸一向是狰狞的血红色。
在她象牙般的白皙面颊上,这种诡异的色彩对比,反倒更为她增添了几分魅力。
但是,那血红色的眼眸似乎在燃烧;不止是眼睛,林婉的整个人似乎都被包裹在熊熊烈焰里。
林婉的肤色一向是这么白,但如果说平时的白是凝脂美玉,此时的她便像是一团白炽的光团。
这是林铮第一次体会到“气场”这个词。
“不要自我感动,好吗?”她揪着他头发,强迫他和她对视。
林铮呼吸着林婉的气息,那股气息依旧带着少女的芳香,但此时却让他不由得恐惧起来。
“别去自作主张,林铮。你只需要服从。”